東方的遺產 · 致讀者

威爾·杜蘭特 《東方的遺產》
差不多在20年前,我就不揣譾陋地想寫一本《文明的故事》,現在我總算實現了這一心愿的一部分,完成了這第一卷。在這有限的篇幅里,我想盡我心力之能及,把人類的文化遺產——如在其原因、特性與成果方面,在發明的進步方面,在經濟組織的變動方面,在政府組織的嘗試方面,在宗教的熱情方面,在倫理與禮儀的盛衰方面,在文學的精華方面,在科學的發展方面,在哲學的智慧方面,以及在藝術的成就方面,都能依時代並用默察方法有條理地進行敘述。不要說我這一企圖是如何地荒唐,也不必說這一觀念是如何不自量力。因為我花了好幾年的工夫,僅僅完成五分之一[1],而我已明顯地感覺到,只靠一人的心力,只靠一人的有生之年,是難以完成這一工作的。但是,我還是夢想完成此工作,雖然或許會存在一些問題,但是對於那些熱愛哲學的人,可能多少有些用處,因為他們對於事物總想作一全面了解:在時間上,他們想透過歷史去追求遠景、統一與領悟;在空間上,他們又想透過科學去實現這遠景、統一與領悟。 我一直覺得,我們的分類歷史寫作法——如經濟史、政治史、宗教史、哲學史、文學史、科學史、音樂史、藝術史等——對人類整體生活的批判都有欠公正。歷史的寫作,一定要經緯兼顧,分析與綜論並用。同時,最理想的歷史纂述應設法把每一時代的每一國家的文化、組織、變動與路線等整個錯綜複雜的現象,都加以綜述。然而,知識的積累已將歷史分成無數孤立的專史,像科學就是一例。而且一般拘謹的學者,他們也把自己局限於某一領域而不願從任何整體觀點來寫歷史,不管是從整個物質世界著眼,還是從我們人類過去的生活著眼,他們都不願這麼做。因為論述範圍廣,錯誤的幾率也就多,因此,任何人要把他的精力放在歷史綜述上,勢將變成悲劇的箭靶,受到無數專史學者的圍攻與抨擊。5000年前,古埃及人普塔霍特普(Ptahhotep)就說過:「你應想到,在議會中你可能會受到專家怎樣的攻擊,最笨的人才無所不談。」《文明的故事》涉及面廣,無所不及,對每一方面都難窺全豹,因此,它必須承擔每一位理論批評家毫不客氣的指責。像哲學一樣,這種冒險是沒有理由求諒於人的,最多博得個愚勇之名而已。但是,我也希望像哲學一樣,這本《文明的故事》永遠能誘導出一點進取的精神,使我們能衝進文明史的致命深處。 《文明的故事》計劃共出5卷,每卷內容如下: 第1卷《我們的東方遺產》:從埃及與近東方面敘述到亞歷山大之死為止;在印度、中國與日本方面則寫到目前為止;另加一篇導論,將文明的性質與條件略加敘述。 第2卷《我們的古典遺產》:敘述希臘、羅馬以及在希臘與羅馬統治下的近東文明史。 第3卷《我們的中古遺產》:敘述天主教與封建制度下的歐洲、東羅馬帝國的文明,伊斯蘭教與猶太教在亞洲、非洲與西班牙的情形,以及義大利文藝復興的經過。 第4卷《我們的歐洲遺產》:敘述從宗教改革到法國大革命為止的歐洲各國的文化史。 第5卷《我們的現代遺產》:敘述由拿破崙即位到目前為止的歐洲史,包括發明與政治、科學與哲學、宗教與倫理、文學與藝術各方面。 我們之所以由東方開始,不是因為亞洲乃我們所熟知的最古老的文明之地,而是因為亞洲的文明形成希臘與羅馬文化的背景與基石,亨利·梅恩爵士(Sir Henry Maine)卻誤以為古希臘羅馬文化乃是現代文明之源。當我們獲知大多數重要的發明、經濟與政治組織、科學與文學、哲學與宗教,都是來自東方時,我們定會驚訝不已。當此時——即當歐洲文明優勢迅速結束時,當亞洲復甦日漸擴大時,以及20世紀的主題似乎註定是東西方之間捲入全面衝突時——我們傳統歷史之本位主義,敘述史必始自希臘,把亞洲也歸入此線之內,不僅是學術上的謬誤,而且也可說是前途與智慧上的致命敗筆。未來要面對太平洋,只有如此,才能由那一地區而獲得對歷史的理解。 但是一個西方學者怎樣才能對東方從不理解進而到理解呢?我是花了8年時間,研究並親自到東方旅行才僅僅獲得這一點知識而著成本書,而這也不過是多一點證據而已。因為對一個西方學者而言,即使耗盡畢生精力來鑽研東方微妙的特性與奧秘,也是不夠的。因此,本書中的每一章或每一節,都可能冒犯了東方文明而使熱愛東方文明並對東方文明獲有秘傳的人士為之驚愕。例如:在論耶和華(Yahveh)的那幾頁中,恐將需要請猶太正教徒用他古老的全部容忍德性來加以曲諒。關於印度哲學部分,習形上學的印度教徒恐也將悲嘆作者的一知半解,亂寫一通。關於遠東部分,中國與日本的賢哲之士可能要縱聲大笑,譏我在豐富的遠東文學與思想寶藏中,卻選這一點東西,實在是短而無當。在論猶太的一章中,有些貽誤已承哈佛大學沃爾夫森教授(Harry Wolfson)予以改正。波士頓美術學院的庫馬拉斯瓦米博士(Dr.Ananda Coomaraswamy),對印度部分也費了不少心機,給予校訂,不過對於結論部分可能存在的任何錯誤,則由我負全責,與庫馬拉斯瓦米博士無涉。華盛頓大學著名的東方學者高恩教授(H.H.Gowen),他的東方知識似乎取之不盡,助我對中國與日本的那幾章,也校正了不少不可原諒的錯誤。索克思先生(Mr.George Sokolsky)對於遠東現代史部分,也給以不少指正。雖然如此,必將仍有貽誤,如果專家學者以及讀者對於本書有任何進一步的校正,請予公開指教,以便本書再版時有加以改正的機會。不過,任何一個對著作深感厭倦的作者,都可能對13世紀的一位中國學者戴侗的話產生共鳴,他在《六書故》(History of Chinese Writing,成書於13世紀)一書中有這樣幾句話:假如我等到完美無疵再出書,則我這本書恐將永無完成之日。(原文為:「欲於待,則書之成未有日也。」) 因為這些傳聞時代的歷史,所論乃遙遠的事物,只有世界公民對此會產生興趣,因此,這種昂貴的書是不易普遍流行的,故這一套書的出版,可能由於經濟上的原因而延緩出版時間。但是,假如這種綜論式的歷史工作受到歡迎,則又可能使其工作不致中斷,則第2卷在1940年秋就可望問世,而其餘各卷,只要財力許可,其後每隔5年也可陸續出版。如果每卷都能如期出版,則沒有什麼事能令我更輕鬆愉快的了。只要時間與環境許可,我將儘快地寫作,我希望有幾個同代人願意和我一起學習到老,我也希望這一套書能有助於我們的孩子,使他們之中有幾個能領會並且能享受到他們繼承的無盡寶藏之樂。 威爾·杜蘭特 1935年3月於紐約大尼克城 * * * 注釋 [1]杜蘭特原計劃僅出5大卷。——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