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的空間 · 第六章
一
女孩玖在男子A的房中低低的哭泣。男子A一臉是血,靜靜的躺在床上。滿地是血染。桌上一條用為擦手的毛巾,也全染成紅色了。
窗外落雪了,小鵝毛片樣子正在落,從窗上望去,望得見兩個相疊的紅色屋頂,上面勻勻的鋪著薄雪,把屋頂漸漸的變成了白色。
房中還無火爐,故清冷異常。男子A是從早上流過許多鼻血以後還不曾起過床的。
「玖,什麼時候了?」男子A幽幽的澀塞的聲音問,見女孩玖不作聲,就嘆氣,說,「為什麼這樣子?我不是說過我們應當好好的活下來麼?」
玖用那因為流淚已略顯得紅腫的眼睛望到男子A,男子A就又說道:「怎麼這樣子?眼睛又腫了!別人笑你!二哥這點點血是不會死的。縱要死,也不是哭的事。我算是盡過我的本分了,天使我到這種情形,應當想想哭以外的法子!前幾天不是同二哥說到要做男性的女子麼?如今是時候了。如今還是應當努力,譬如二哥,不工作,怎麼辦?工作結果雖仍然象這樣子,沒辦法了就流點血,但是我們總算活過一段了。」
女孩玖仍然不做聲,不哭了,坐到平時二哥做事的桌邊,只痴痴的望到窗外的飛雪,為男子A的病心中難過,熱的淚還是沿了臉上流下,滴到前襟。直到男子A想把身體抬起,恐怕又得流血了,才很輕的說,「你不要起來,再搖動是不行的!」
男子A就仍然躺下了,問:「雪還在落麼?」
「落得很大。」
「你穿這點點衣,冷不冷呢?」
「很好過。」
「很好過,可是不許為我這件事哭泣!」
女孩玖就把臉背了男子A,「這樣流,怎麼辦?」
「我這點血毫不要緊,你不能隨便哭!你這時節沒有在你二哥面前流淚的權利,因為你知道我玻你自己轉到宿舍去看看書好了,你或者就坐到這裡看書。我明天一好就又可以寫更好的文章了。我記到每一個集子我總有一篇文章是流過鼻血以後寫成的。流過血一次,我就又有精神了,或者明天,或者後天,一定可好。他們既然說文章要篇數多,才能照得行市算錢,我就寫許多短篇出來,同他們再做一次生意,讓這些人刻薄一次。有了錢,我們可以辦一個爐子,買點藥,把你衣服贖出當鋪,還了這裡火食賬,病也不怕了。」
「但是這時節怎麼辦?我想可以到上海去向蔡小姐借一點錢來,你還是到醫院去。」
「醫院有什麼用處?我這樣子你以為我可以坐三十分鐘汽車麼?」
「請江邊的醫院醫生來也好。」
「莫做這呆事情。醫生不是為我們這種人預備的!你讓我靜靜的躺一天,不要為我擔心,你要玩就同五她們玩去,你昨天不是說朱要你到她那裡去吃從家鄉帶來的菜麼?仍然還是去好。」
「我不想玩。」
「那就在這裡看書。把我告你那本書念過再玩,你應當照到我說的話,書念完了做點記錄,你不能又藉故不做。」
「我不歡喜那書。我現在來為媽寫信好了。」
「好,就寫信也好,只不許哭。你要校役把地下血點洗去,把手巾也搓洗一下,這時不流了,我自己很明白。」
女孩玖就走到門邊去叫了兩聲用人,返身到桌邊預備寫信。男子A又囑咐:「不許說身體不好,不許說又流了血,應當說一切很好,知道麼!」
女孩玖點頭,把一張信紙開始寫著「近來我同二哥身體很好……」一面把不能制止的眼淚滴到紙上。過了一會,男子A問:「好了麼?」女孩玖說:「好了,你不要看,我念給你聽。」她就對那僅僅寫過一句話的一張信紙,讀著許多使男子A聽來愉快的話。
二
在扁臉教授的房中,照料宿舍的長頭校役正把白鐵壺中的沸水倒進熱水瓶。
扁臉漢子說,
「A先生在住處麼?」
「在。」
「有女學生麼?」
「沒有,你家,他病了,鼻孔流血,今天爬不起來了,你家。」
「哈,有這回事?怎麼不請醫生看?」
「今天是禮拜,校醫到上海去了。」
「病了沒有人來看他嗎?」
「就是那個小姐,他的妹妹吧,你家。」
「別是傳染病?」
「不是,是老玻」
「鼻子破了吃三個蝸牛會好。」
校役把水瓶灌滿了,所以不說蝸牛應當如何吃,只說「先生還要水不要水?」扁臉教授於是仍然說,「把蝸牛三個敲碎生吃,治百玻」校役出門不久,這教授就到男子A的房中了。一進門就問血是不是還在流,還不等男子A回答,就又把蝸牛治病的方法告給了男子A,一種天真的熱情見出這人的肝膽。男子A倦怠不能支持,臥到床上,不作聲,然而點頭,意思表示感謝也表示一切領教了,對於這方法將來是總得試試,就因為這丹方新奇,說來也很動聽。
扁臉教授在房中各處望了一會,「A先生,人病了,寂寞不寂寞。」
男子A說,「並不寂寞。」男子A這意思是「縱寂寞也是當然。」但扁臉教授卻以為這樣話極中肯了,他得到一個方便把一個女人的名姓提出了,他問男子A,有學生來看過沒有。
告他沒有誰來,就又露出不大相信得過的偉人神氣,「我好象聽到×××在你房中說話,」這樣說時且悻悻的笑,把一個俗物的臉更誇張的擺在A眼前。
男子A望到扁臉教授,心裡想:「你這呆子,憑什麼理由總得來我這裡談一個與我毫無關係的女人?」可是男子A也並沒有說出口來,沉默的態度倒給了扁臉教授一種同樣的領會,以為男子A同自己一樣對於×××這個名字也能悅耳適心,故第二次這女人名字提出時,且附以由自己感覺到的猜想,說是「有人造謠言說×××同你很好」這樣荒謬絕倫的話,男子A分分明明看得出這謠言就只是這俗物的謠言,所以說:「既然有了謠言,將來或者就特意來把這謠言證實一下,也是很有趣味的事。」
「可是我不相信,因為這屬於不可能。」
「你怎麼不相信?是可能的。」男子A看不過這人的樣子,所以故意說出這話來窘這扁臉教授,「本來是謠言,但我這人的趣味是不避謠言,卻常常把生活跌到謠言裡去,以為這至少也可以使一些造謠的人又開心又不舒服。」
「你這個人這樣可真不得了,太浪漫了!」
「本來不浪漫!」
「但是謠言算不得什麼,我們生存有一個更大目的,不是與謠言這東西對抗的。你這樣一來不是太浪漫了麼?」
「本來是嚴肅的!」男子A幾乎是在嚷了,因為很奇怪某一種人耳朵對於言語的解釋特別。
但扁臉人還是說教授不能浪漫,「太浪漫了就要病,我聽說,你流了許多血,可了不得!」
男子A忽然又覺得同這種人說話為無聊了,就把臉掉到另一面去,對牆裝睡。
扁臉教授似乎為憐恤天才的原因,嘆息了兩聲,輕輕把門帶上走去了。男子A想到這俗物又單純又狡猾的心事,哭笑皆非。可是想不到是這人回到他自己房裡時,就告給校工即刻應當為A教授找尋蝸牛的話。他似乎想從這些事情上盡一個朋友的義務,使男子很明白×××是有了一個愛人,而這愛人自己雖間或造點謠言,是不許謠言從另外口中發生,也不許誰證實這謠言的。男子A在流血衰憊中靜靜的體會到面前活躍的一切人行為心情,但在另一空間的人事,男子A完全沒有猜中。
三
女孩玖到了自己宿舍,一雙美麗的眼睛顯得略腫。對於玖的注意,是近於與玖同房女人的義務,已經有許多日子了。
那女人每見到女孩玖一時非常天真的笑鬧,一時又很可憐的樣子坐到自己座位上,半天不做事,總覺得有一點不安。本來不歡喜同其他女人說話的性格,在與同房的女孩玖是應當把脾氣稍稍改正了一點的。但因為女孩玖還是另外一個人的妹子,那女人,為了一種隱匿在心中深處的罪孽,雖同在一個房間住下,同玖也不能說多少話語了。
這時這女人見到玖眼睛是哭過的眼睛,就在心上猜想這紅腫因由。
另一個女子來邀玖到×××去開××會,本來是先兩天答應了的期約,現女孩玖卻說不願意同去,因為身體不好。那來邀玖的女人走了。同房的女人得了說話的機會,「是不是有病?」
玖不做聲,想了一會。到後才說:
「我哥哥鼻子壞了,血流了許多。」
同房女人聽到這個話,臉色白了一點,好象是這鼻血同女孩玖的眼睛,皆由於自己所作荒唐事所成,神氣很不安定,到後破了例,一個人披了大衣,走到江邊去了。玩了一點鐘才回來,全身是雪。回來時,見玖同朱正把頭聚在一處念書,心中若有所失,第二次復又離開宿舍到圖書館去。看了一些宗教神學的書籍,一些在圖書館看雜誌的男子同學,皆估計這女人是一個努力讀書的好女子,她自己則一點不曾注意到書上的文字內容指示的是些什麼東西。
到晚上,因為玖的原因,朱同玖曾到過男子A房中坐了一會。晚來雪更大了。然而天氣轉比白天暖和了許多,所以到病人處談了一會以後,朱仍然伴女孩玖回宿舍,兩個人毫無顧忌的談到男子A的病中情形。年青的玖,忽然說到她二哥接到的信那件事了,她說:「不知是誰,寫這樣信給哥哥。」
朱說,「那容易明白之至,絕對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朱的意思指的是玉同五。
女孩玖搖頭否認,「不是的,決不是。」
朱說,「這人倒聰明!是應當明白的了!人家那樣熱情,不是……」女孩玖好象想起了一個人,把話岔開了,她說,「落雪了,朱小姐,我們做羅漢,羅漢是不要熱情的。」
朱說,「若是要融,還是缺不了熱。」
「融了就完了,有什麼用處?」
「你只曉得雪。」
「難道你說的不是雪嗎?」
朱點頭復搖頭,「玖,今夜雪太大了,我不去了,好不好?」
「好極了,我們明天可以在坪里堆一個大雪人,每天可以見到。」
與玖同房的那女人又想披了大衣有出去的樣子,為朱見到了。「這時還有事麼?」對於朱這樣詢問只用一個使人不愉快的搖頭作回答。這女人走到另外一個宿舍去,一直到熄燈時才回來,回來時衣也不脫,就把被蓋搭到身上睡了。這是同誰在抖氣,做這樣任性的事情,女孩玖同女生朱雖同在一個房間,完全沒有明白,就是這女人自己,也仿佛是說不分明的。
四
一夜的雪把世界全變了。這雪真似乎是特給了許多人堆雪偶像的方便而落,到第二天早上,平地已有雪六寸厚了,天色還晦暗不明,有要把雪再添六寸的神氣。釀雪天照例無風,天空全是厚的灰色雲,落了雪地氣特覺暖和多了。從上海開來的八點鐘火車到站時,三等車中仍然是一些骯髒的人同一些兵士下車。這些人各以其方向,到了站,把車票遞給一個查票員後,就把肩膊縮攏,從積雪的小路上走去了。兵士們穿起龐大臃腫與身體不相稱的軍服,用大的竹槓,拾取由火車運來的軍米,吵吵鬧鬧的在雪中走著。窮學生也夾雜到這些人中,穿薄薄的夾衫,飄飄然如學道之士,從上海趕回學校。
二等車中只有三個體面人,穿厚而柔軟的皮袍,外加毛呢大氅,挾大皮包,從家中吃了白木耳之類清補的早點,趕到學校來上課。這些上等人下車了,一群車夫皆圍攏來找生意。
教授之一是哲學家,對雪生了詩意,於是說,「好雪啊!好雪啊!自然之神秘美麗使人讚美佩服!」
另一教中國詩的就吟柳子厚「千山鳥飛絕」的五絕詩。
又另一經濟學教授,就提議踏雪走去,以為一面是欣賞美景,一面也實行平民生活。
雖車夫如何謙卑客氣的請坐上去,說是雪深路滑很不好走,終於沒有坐車,三個體面人就在一些窮人所走的雪路上走去了。
因為好雪,雪的美,給了許多人以新鮮的喜悅,壯觀的感動。守在車站邊以為星期一生意一定不壞的車夫,完全失敗了,無一個人坐車,大家皆失望得很,火車且即刻又開回上海去了,就覺得非常寂寞,相對無聊的笑,且互相用一種野話嘲謔。
雪一落,於是各處皆有雪的偶像產生了。在車站邊小屋子中住下的路工,把大的鐵鏟鏟取站上路軌旁的積雪,在車站旁堆起大雪人來了。學校外小館子送飯小孩子,把路上的雪掃除的結果,也在飯館前堆起雪人來了。軍營中兵士,把營部操坪的雪鏟成一堆,也砌成一個雪人了。××學校的廣坪,則有了三個白雪作成的偶像。學校中雪人比其他地方的稍稍不同,就是縱然這東西也是積雪所成,全身的裝束卻儼然體面許多。學校的雪的偶像,在坪中三個以外,又有幾個為女生作成的。女生宿舍附近的園裡,女生五同女孩玖等一共七個女人就合作堆了一個極美觀的雪像。五同朱用刀削颳雪人衣服同肩部,站在一旁袖手旁觀的玉卻這樣長那樣短的指揮。把雪人作成就以後,因為沒有眼睛,不活潑,女孩玖就回到自己房中找出了兩粒黑色圓鈕扣,陷到那雪人的眼眶裡去。
雪人精神極了,大家皆拍手笑,且邀約站成一字,排排向雪人行禮。站在一旁的玉,看了雪人一會,卻故意裝成驚訝的樣子,同女孩玖說話。
「玖小姐,怎麼把扣子放到眼睛裡去?應當換一種東西才對。」
「只有扣子象眼睛!」女生甲說。
「還有更象眼睛的東西。」
女孩玖就說,「玉小姐,你說換什麼?」
「換糖好一點。」
「糖要融。」女生乙說。
「難道雪就不融麼?眼睛應當是柔軟的,是甜的,不應當象鈕扣那樣子無味木強,明白我的意思了麼?」
玖是對於玉的奇巧提議完全贊同的,正想當真去取糖,五卻說道:「玖小姐不要聽詩人的話!詩人只會口上讚美同鋪張,總是不動手。……你要甜眼睛你自己去要,怎麼指揮玖?」
玉說:「玖小姐,你還是去取糖來,莫聽她的話。」
女孩玖當真就跑上樓去了,取來了糖,很有興味的把那兩粒鈕扣挖出,另把嵌兩粒糖到雪人眼眶裡面。女孩玖完全是個小孩子,見雪人已成就,歡喜極了,就把其餘的糖分給眾人,說,「你們大家吃眼睛吧,味道不壞!」
雖然禁止過玖取糖的女生五,見到糖,也仍然不反對放到口中了。
大家笑著吃糖時,與女孩玖同宿舍的那女人,正獨自在樓上曬台間看到下面。
五
望到屋頂斜面一片白,男子A心情拘攣著,為這眩目的東西所搖擺,想出去看雪。加了一件袷衣,戴了帽子剛要想出宿舍下樓梯,扁臉教授卻從後面追來,很親洽的把手搭到男子A肩上。
「老A,你這血我曉得不要緊,鼻血不是玻看雪去麼?我兩人去看。外面坪里好極了。文學大家應當不缺少賞雪雅興。應當有詩。聽人說有學生在造偶像。」
男子A站在樓梯邊卻不動了。
「我不是這些人的偶像,我何必下樓去。」心這樣打量時就停頓在樓口邊了。
「怎麼?不是預備要下去看看麼?」
「我還有事情,」男子A就回頭走,一面說,「我不想去看偶像,」一面返回自己房中,嘭的把門關上,下鎖了。
這扁臉教授就一個人下了樓梯,口中吹哨子唱歌,毫不以男子A行為奇異。他走到學生們所堆砌的一個雪人面前時,看到有學生用雪砌成的皮匠兩個大字,就縱聲的笑,以為這雪人不是一個皮匠,簡直是一個教授,因為肌膚輪廓皆是一個上等人模型。可是完全想不到堆砌偶像這些人,也完全是把一個日常所見到的上等人作為偶像胚子的,但略有嘲弄的意思,卻把一個不尊貴的名義給了這偶像了。
在大的雪偶像前面,用著佩服的神氣,對這東西加以驚異的,很有一些人。這些人,就是所謂生命力外溢時時不能制止自己的胡鬧,成天踢踢球或說點笑話就可過日子的大學生了。另外也還有人在心上想著「過三天我看你還能如何偉大」的不平神氣,對這三個雪人看望的。還有人抱了「太陽一出雪就消融」的樂觀與悲觀心情,所謂今古君子之流,在那裡步章太炎原韻,或仿十四行體,做詠偶像詩的。但是機會使各處雪人到了下午皆更誇張的把身體放大,因為天上的雪又在落了。
男子A第二次鼻血是在吃午飯的時候流的。這時外面雪正大,大廣坪里還有許多的年青人堆雪人玩,互相在雪中追逐,捏雪團對擲,使送飯的小孩子發生大的興味,忘記了籃里湯菜已經冰冷。
因為出血,正在一旁吃飯一旁說到女生堆雪人故事的女孩玖著了忙,把碗放下了。她照到她二哥說的話到樓下去取雪來止血,把雪用盆裝來了,男子A的血便滴在這白雪中。一面把雪敷到鼻部同頭部,一面躺到床上去,被上也全是血污了。女孩玖不知所措的在房中各處轉。
「玖,不要緊。你吃飯吧。冷了是不行的!」
女孩玖沒有做聲,搖搖頭。
「你吃飯,聽我的話!不聽二哥的話我可要生氣了。我們不能同時有病,還不明白麼?」
女孩玖又點點頭,剛把碗拿到手上,見到血把男子A手染紅了,又放下碗來照料男子A。
「不要你管,不要你管,自己吃飯!你不吃飯我當真要生氣了!」
女孩玖仍然拿了碗,背了男子A,裝作吃飯的樣子,大的淚落在碗裡,到後把一個為母親贈作十六歲生日的碗,掉在地板上打碎了。
男子A不再說話,因為兩個鼻孔皆堵塞了棉花,血仍然在鼻腔里涌,到後是從口中噴出血來了,血噴到面前盆里,所有一盆白雪皆成了紅色。
六
下午三點在××小醫院裡住下的男子A,躺到床上毫無生氣。女孩玖坐在床邊照到男子A意思給一個書店主人寫信。信成了,輕輕念著:××先生:我的病又發了,毫無辦法,如你所知道的一樣。現在住到××院裡,自然是不會即刻就到危篤。但人一病倒,書是教不成了。請你告給我一個消息,是我那一本書究竟要不要?若是要,你就即刻為我送點錢來。
我的情形你明明白白,學校方面是一個薪水也沒有剩餘,所有希望只在你書鋪一方面。
念完了信的女孩玖。把信放在膝頭上。
「二哥,是這樣子寫麼?」
男子A在那瘦黃的臉上漾著可憐的微笑。聲音極低的說,「玖,你寫得好極了。」
「哪裡!我不明白象不象你口氣?」
「你比我寫得還好。我是一為到這些人寫信就得生氣的。
你坐五點鐘車把信自己拿去,送到他經理處,若是不在家也就回來了,不要太晏,天晚了很麻煩。」
「我想一定要找他拿錢來,不然我到蔡先生處住一晚,明天總有結果。」
「住到上海也好,不過實在沒有錢,就到蔡家借點錢也好,我恐怕他們近來也很不方便。」
「我去看看再說。我趕得及就回來,趕不及就不回來,你在這裡總不怕什麼罷。」
「一點不要緊,你去罷,車差不多會快來了。」
女孩玖就走出房到待診室看了鍾,還差二十分,又走回病房來。
「二哥,若是見到×××得了錢,我一定回來。」
「你回來這裡也關門了,不如到蔡先生處住一晚也好。你放心,我自己曉得這時血不會再流了。」
來了一些年青男學生,女孩玖不再說什麼話,披了大衣出了病院到車站去了。
年青人來看男子A的病,其中一個學生甲,用著近於好奇的神氣,說,「聽A先生流了嚇人的血,這時好了吧。」
男子A點頭苦笑。心裡想想:這是嚇人的事,倒想不到。
複次年青人中又有一個乙說話了,他說,「這是火氣。」
男子A仍然只有點頭苦笑。見到這情形,就有另外一個懂事一點的學生丙,用現在中國所有批評家神氣,在同學乙言語上加以指正。
「鷺鷥,什麼火氣水氣,說這樣無常識的話!」
「怎麼不是火氣?血屬金,——」
「博士高雅,博士高雅,什麼血屬金,念你媽的靈光經!」
那被同學取綽號名為鷺鷥的,很不服氣樣子,也不問地方,大約是天真爛漫習慣了,說話非所長,就想捏拳頭打。
學生丙躲到男子A床邊去,似乎求救。
學生丁,一個小臉小鼻大麻子的人,說,「怎麼打起來了?要打就出去,這是醫院,是A先生病室,這樣放肆,真應記大過一次。」
還有戊己不說話,只是笑,且搖頭,仿佛意思是說「真不敢當」。
男子A見到這情形,覺得年青人真是很痛快的活到這世界上,使人羨慕不已,然而也很受窘了,見戊不說話,就問戊,「你們是從什麼地方來?」
「從江邊。因為在路上聽到有同學說到A先生今天鼻血流得太多,搬到了這裡,所以邀來看看。」
「今天雪真大!」
「是的,大極了。江邊很美。」
「你們真舒服。」男子A說著就嘆了一口氣。
丁就向丙說道:「A先生說你真舒服,團頭團臉,有官像,聽到麼?」
丙說,「聽到了,你的戀愛要我講給A先生聽沒有?」
甲說,「只管講!」
乙說,「老甲,你的事我清清楚楚,我明天還得到同鄉會集議席上報告,不要以為自己乾淨得很!」
大家隨意在病人床前說著笑話,且似乎是這些話是正為男子A是教授的原故,才處處還加以剪裁來說的。本來再玩一會或者就當真會聽到許多據說極其動人的戀愛故事了。但學校的大鐘一響,年青人皆記起吃夜飯這一件事,覺得有應當趕到食堂爭奪一個好位置的必要,所以一窩蜂走了。
甲乙丙丁離開病人時,就同時說道:
「A先生,我們明天再來看你!」
男子A很憂愁的說,「好,你們明天來!」這些人就走了。
人走了後,男子A心想:一些有福氣的人。……學文學,自然會要產生無量數偉大作品。……還有先生咧,教英文,大約戀愛之類,還會用英文寫情書。……畢業了,也去教書。……一些寶貝。因為家裡有錢,或者從更苦的階級里爬到這裡念書,穿新衣,開會,吃茶點或寫報告,快活了。……有理由天真爛漫活到這世界上的人很多?……不過任如何為這些人著想也很無聊,因為這些年青人,到食堂把座位占據到後,也就正在男子A病上作一種猜想,甲乙丙雖各有所持,總而言之則以為男子A是為女人而病,大家皆以為這猜想絕不會錯。幸好蒸魚到了桌上以後,大家意見才能統一,異口同聲說是近來食堂蒸魚味道總是太淡,再不注意真得另外換一個館子包飯才好,把男子A開釋,繼續談魚肉的事了。
七
在××書店編輯處的會客室里,女孩玖站到那堆滿了書象堆店一樣的地方,等候經理的回來。經理為別的事出門了。
一個平時很風流自賞的小編輯客客氣氣的把女孩玖讓進這會客室,拿煙拿茶,非常恭敬。但女孩玖沒有下車時見到車站上電燈已經就放了光,這時還不見經理回來,一面掛牽到病院裡的哥哥,一面肚中有點飢餓,對於書店那小編輯的殷勤一點不能領情。那編輯問了許多話,見女孩玖不理會,抖氣到另一房間吃晚飯去了,女孩玖就一個人在這會客室中,很無聊的等候著。小編輯把飯吃過,似乎仍然不能忘記會客室的人,又走過來了,虛偽謙恭的詢問女孩玖是不是吃過了飯。
女孩玖只是搖頭,也不答應什麼,且樣子十分輕視這男子,小編輯覺得在女孩玖前面失了尊嚴,心裡很難受,就說,「×先生今天不一定會回來,因為往天總不到這時就到回來了。」
女孩玖聽到這話,想了一想,好象等候到這地方,同這討厭的男子談這樣那樣也無聊,就把男子A給這經理的信封上,寫了幾個字,告給這人說是明天一早九點仍來等候回信,把信交給那編輯,離開這會客室了。
把女孩玖送出門外,痴痴的看到女孩玖背影的風流自賞小編輯,回到編輯室,把沒有封口的信取出一看,知道是男子A的信,且猜想女孩玖一定是男子A的妹子了,頹然坐下,先本還想寫情詩的勇氣完全沒有了。
出了××編輯所的女孩玖,想到既然明早還得來此等候回信,返校是辦不到的事了,就搭了公共汽車到蔡家去。
到了蔡家,約有了七點半鐘樣子。
那男主人是男子A的朋友,女主人則另一時曾教過女孩玖的半年英文,是一對從大學畢業以後就住在這裡靠翻譯書籍為生活的夫婦。男子如今正有事情出去了,只女主人在家中樓上,一人吃晚飯,見到玖來歡迎極了。房中有爐子,非常暖和,就忙為女孩玖脫衣,一面問吃飯了沒有。女孩玖說還沒有吃飯,即刻就同在一桌吃飯了。姨娘下樓去取碗筷時,兩人就談話。
「學校也落雪麼?」
「大得很,比這裡好象還大。」
「冷不冷?」
「不冷,落了雪就不冷了。」
「爐子?」
「還沒有升。」
「怎麼還不升爐子?」
「錢又用光了。」
「怎麼一個人來?」
「二哥病倒了,流血不成樣子,現在住在醫院裡,所以我下午五點鐘來取點錢。」
「呀,又病了!」
「流得血多,到後沒有辦法了,才到醫院去。」
「得錢沒有?」
「沒有。人不在家,明天再去。」
「我這裡拿三十去,昨天我們才得一點錢。」
「那我現在就要回去,因為我告給了二哥,一得錢就來。
我還要到醫院裡去看看。」
「這個時候怎麼好去,到這裡住,明天再去!」
「不,若是蔡先生這邊可以拿點錢,我現在就回去好一點。」
「那怎麼行?車恐怕趕不及了!」
「趕得及!」
「趕得及也莫去,天氣冷,病了也得你二哥擔心。」
「不,我應當就走。」
「吃過飯好點,天氣這樣冷!」
「不,我回去吃。」
「我看還是明天去好點。」
「我心裡慌得很,要走。」
姨娘把碗取來了,聽到說要走的話,就留客,「玖小姐不要走,又在落雪了,夜裡怎麼一個人坐車?」
「我就得走!」
也不問女主人怎麼樣,站起身來取大氅,女主人知道女孩玖的脾氣,且明白男子A性情,就不再說什麼了,從箱中把錢取出,把三張十塊的票子給女孩玖,自己只留下幾張一元的鈔票。
「那你們又怎麼辦?難道不要用了麼?」
「我們還有零的,你拿去好了。」
「我拿二十就有了。」
「全拿去!明天我可以去為你到××書店找經理,把圖章留在這裡好點。取得錢我就要夕士送來,或者我自己來,就到看你哥哥。」
「好極了。不過我還是拿二十去。」
「拿三十去好,小玖子怎麼這樣奇怪,二哥病難道不要錢用麼?若是××取不到錢,夕士或者還可到別處拿點,不要著急!」
「那明天如是××得了錢,你來我學校玩玩也好。我們那裡天氣也並不很冷。」
「好,得了錢我就來,車是九點××分,人少一點麼?」
「這幾天車上全很清靜,你來我那裡吃早飯好了,有魚,是廣東味道,也有辣子,自己買的。」
「好得很,我來吃魚。」
兩個人下了樓,開了門,望到弄堂的雪了,站在門邊的女主人,捏著女孩玖的手不放,說,「雪這樣深,真是好事情!」
「是的,還在落,明天會有一尺深!」
「再落真可以做羅漢了。」
「我們已經堆了一個,還是用糖做的眼睛,他們說眼睛應當是甜的。」
「什麼人說這種話?」
「是女同學。頂會說怪話的一個女人。」
「同學還好沒有?」
「全是很好的,大家成天上課玩,有什麼不好。」
「你們雪人大不大?」
「不大,很有趣,你明天可以來看,我們那地方是頂方便作這東西的。大家都不怕冷,大家動手做。」
「玖,那你還是明天去好一點,明天同我兩個人一塊兒去,你為我引路,不然我找不到你們,又不知道醫院在什麼地方。」
女孩玖站到雪中想了一會,忽然聽到有一個人家的掛鐘響了八點,記起二哥這時還大約在病院中沒有睡眠,覺得無論如何要走了,就說,「我要去了,我希望明天蔡先生到我校中來,若是十點半鐘的車,我就到車站等候。」
女孩玖到街口等了廿分鐘的公共汽車,到××換電車往車站,趕到火車站時是八點三十五分鐘,到學校時是九點三刻左右。
八
女孩玖回到學校時,因為時間太晏,不能再過病院去了,就回到宿舍去。
女生五同玉聽到女孩玖已經返這宿舍,就過玖的房中來,探聽男子A的情形。玖告她們是才從上海回來的。因為談到上海,才記起自己午飯同晚飯完全沒有吃過,問玉同五有沒有可以充飢的東西,玉為玖就在火酒爐子裡煮了些西米粥,五給了玖三個橘子。
××學校熄燈時候,正是上海方面蔡姓夫婦被租界上中西巡捕把房屋包圍搜索的時候。一些書籍,同兩夫婦,姨娘,皆被橫蠻無理的捕探帶進了租界捕房,把人拘留在極其骯髒的一個地下室中,暫時也不訊問。女孩玖,卻正同五玉等說到蔡家女人的思想如何新穎,夫婦如何二人到這上海地方與生活作苦戰,且告給她們,明天這很可愛敬的女人就會來到這裡看我們同我們所堆的雪人。幾個女人都覺得這樣女人真不可不認識,囑咐了玖無論如何得留到這裡吃午飯,五同玉就回去睡了。
女孩玖沒有即刻睡眠的需要,雖然累了一天,來去坐了半天車,這時才來吃東西,但想起二哥平常時節,這個時候卻正是低下了頭在燈下用發凍的手捏了筆寫那三元一千字小說的時候,如今縱是躺在醫院裡,還不知是不是還在流血。縱不流血了,也總還是沒有睡覺,以為在最後一班火車或者沒有玖這個人。因為想起二哥的病,仿佛非常傷心起來了,就在桌邊對著一枝小小蠟燭流淚。
同房另外那女人,本來已早上床睡覺了,這時卻悄悄的爬了起來,披了衣,走到女孩玖身後,把手放在玖肩上。
「玖小姐,你不要這樣子,可以睡了。」
女孩玖頭並不回,卻說,
「密司×,真對不起。我沒有什麼,因為剛才吃東西太飽,暫時不想睡。」
「你才從上海回來麼?」
「是的,九點的車,因為忙到想回來,不然是在上海朋友家裡住的。」
「聽說——A先生病了住到醫院?」
「是的,鼻子流血,到午時又特別凶,所以到後只好到那裡去了。」
「為什麼要流血?」
「是老病,身體太壞,做事情太多,就得流。」
「這裡難道功課也忙麼?」
「不是功課是自己寫文章。」
那女人好象是在想一種事情,暫時沉默,女孩玖就站起身來。這時那女人把女孩玖的手握住了,稍稍用力的捏著,顯得極其親愛。那女人說:「你手都腫了,怎麼手套又不戴?」
玖聽到這話略顯得忸怩,微笑的說,
「沒有手套。」
「我明天為你打一雙,我剩得有很多細毛繩子,你歡喜什麼顏色?」
「我明天去買,方便點。」
「我一天可以成一隻,也蠻方便!」
玖不知道如何說話,就不做聲了。
桌上的一枝蠟燭,搖搖的棗子大一點光輝,照出兩人並肩的大影子在牆上,那女人見到這影子,心裡似乎極其快樂,又依著體質的關係,對於所憧憬的一種東西發愁。
因為一定要見到玖睡下才肯上床,所以一面看玖解衣一面仍然同玖說話。談到病人的病,玖就說,「依我說,遷到上海住方便得多,因為這裡並不好。」
「是一定要到上海去住麼?」
「我是這樣想,不過我們眼前辦不到,書賣不去。」
「難道A先生那麼多書全不能拿版稅?」
「賣的賣去,拿版稅的也拿到不多,現在是要新書才行的。」
「這邊學校欠薪麼?」
「那裡,一到這來就用了兩百。我們用錢太多了,是這樣脾氣,很難說。」
「玖小姐,那你母親在哪裡?」
「在鄉下小地方,七月去的。」
「母親人總好極了?」
「母親是好人,有病,若不因為病是不願意轉去的。」
「想母親麼?」
「母親若是知道二哥這樣子,還不知道如何著急咧。」
…………
九
「聽到你妹妹說你流鼻血,好了嗎?」
「好了,謝謝你的惦念。玖妹得你給那手套,說不盡的感謝。」
「哪裡,一點點很方便的事!玖小姐真好,大家全那樣歡喜她。」
「小孩子一點事不懂,我希望同房的同學代為照扶,有時候,好象還很頑皮,要打一兩下手心才行吧。」
「哪裡,她很乖巧的。」
玖來了,如平常神氣,進門時用跳的姿勢,見到了二哥在房裡,就又把那手套給二哥看。「這是她送我的,暖和極了。」
「玖,你是第三次同我說到這事了。」
「我還要第四次說到。二哥,你也應當有這樣一雙,不然手凍得不體面,上講堂,用這樣一隻手抓粉筆寫字,真有人笑。」
「那你為我織一雙。」
「請密司×織,不知高興沒有?」
「好極了,我試量量尺寸。」把手拿著了,「這樣小就行了,真小,真好笑,……」絨手套即刻就織好了,代為把手套拉寬籠到手上去,姐妹樣子的親熱,玖卻站在一旁看。
玖的話,「合適得很!二哥,你不覺得合適麼?」
男子A笑,「真是定作的,謝謝,謝謝,手可不再怕冷了。」
這樣說,且把新的手套放在頰邊盪著,「玖,來,試試,我手熱極了。密司×,不信你也試試,我手熱極了。全得這一雙手套!」
「怎麼,你手套上又是血!」
「哪裡,先有的吧。」
「哪裡,身上也是!」
「哎呀,可了不得,玖,你趕快下樓去抓一把雪來。」
「我去我去。密司×,你幫我看到二哥,我去找醫生。」
「你快去,你快來,我會照扶,你快去……」各處全是血。
「怎麼還不來?!」
「是的,你安靜一點。」
「你摸我手,熱得象火。(把手捏緊)你怎麼也這樣熱?你怎麼臉紅?你的臉紅得奇怪。你讓我摸摸,呀,也熱得燙手。可了不得,害病的是你!」
女生×於是仿佛自己是躺在床上,男子A卻坐到桌邊充看護了。醫生沒有來,玖卻來了。玖說,「二哥,你說搬,東西已經齊全了。」
到火車站邊送行,車開了,車叫了,人去了,一切完了。
女人×夢裡醒來時,正是一隻海舶乘晚潮下落出口的當兒,只聽到洪大而短促的汽笛,時時的叫著,天還沒有大亮。
記得有一首短歌,是給夢的歌,說:夢,你要騙我也儘管照你的意思做去,只是不要太匆匆忙忙。想起似乎有誰這樣用憂鬱的筆寫到紙上的小詩,女人×惘然的望到返映微光的窗紙,不知何處有雞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