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的空間 · 第四章

沈從文 《冬的空間》
一 過了十天。天氣變了。日裡大風從北面吹來,使著有力的呆氣,盡吹到晚還不止。大廣坪中正如有無數有腳東西在上面跑過,枯草皆在風中發抖。傍晚時大廣坪除了間或見到一二小館子送飯人低了頭走過以外,一個人也沒有了。到了黑夜,傍學校各人行道電燈皆很淒涼的放散黃色的暗淡光輝,風在廣坪,在屋角,各處散步,在各處有窗門處皆如用力的推過,一二從廊下走過或從廣坪一端走過的人,皆縮頸躬背,惟恐被風揪去的樣子畏縮走去。 男子A因為心上燃燒到煩惱的火,煎迫得利害,想起了女孩玖的被蓋太薄,恐晚上天氣寒冷失眠,便把自己所用的羊毛線毯送到女生宿舍去。到了那個地方卻見到朱,朱正在同女孩玖談話,見了A來很不自然的笑著,這還是十天前那是微笑從A身邊走過的最初一次。因為本來只要稍稍有意見面,只要一到玖這裡就決定可以見到A了,但朱是為了一種很心亂的糾紛反而有意常常避開了A的。她知道A常常在玖處,所以玖處也不敢來了。她知道玉、五兩人是有一種關係同玖比自己與玖還要好的,因為怕玖同玉、五提及,所以與玖上課也不講話了。她因為今晚上風大,以為決不會遇到A,才來到玖處談話。 無意中仍然在一處了,女子朱沒有話說就想走。 男子A說,「我妨礙你們了,很對不起。我是要做事去了,我還是先走,你們可以多談談話。」 女孩玖也說,「不要走,你應當再玩玩,回頭我送你回去。」 女子朱不得不坐下了,男子A雖說要走,卻一時也不能走。女孩玖問他關於新婦女問題假使寫戲劇應當如何表現,想請他代為解釋,並把一個解決方法見告。這件事正是男子A來此以前朱同玖討論的問題,男子A想了一會,搖搖頭笑。 「怎麼樣?告我們一點。把你意見告給我們。我們正議論到,不懂方法,應當如何描寫,如何把全局延展成為一個完善的劇本。」 男子A說,「密司朱意見以為怎麼樣?」 「我是沒有意見的。我以為,」她說的好象是本身,「悲劇不一定是寫人類流血的事,這個不知道是不是,請A先生指示。我以為男子在工作上當頑固,女子在意識上也不妨頑固。若是有一顆頑固的心,又在事業欲望上處處碰壁,她當能在新的道德觀念內做一個新人,然而自己又處處看出勉強,這心的衝突,是悲劇。」 女孩玖說,「這話我一點不懂。」 「你小孩子要懂這個做什麼?」男子A說著,又換語氣同朱說,「你說得對極了。悲劇不是死亡,不是流血,有時並且流淚也不是悲劇。悲劇應當微笑,處處皆是無可奈何的微笑。」 女孩玖同女子朱皆當真在微笑了,但女孩玖仍然不很懂這些事,她於是讀起劇本上的話來。這時因為聽到這一邊有人說話,五同玉藉故過到這房裡來了。玉問女孩玖是討論到什麼,那樣熱鬧。 大家仿佛毫無拘束的談到新婦女的話,在男子A議論中三個女人皆在心上各有所會,很小心的避開這言語鋒刃,用一個微笑或另外一個動作遮掩到自己的感情。到後與女孩玖同房的那女生也從別的寢室回來了。這是一個相貌極其平常的女人,沉默嫻靜,坐前自己床邊聽這些人談話,說到自己仿佛能理會得到的話時,也在那缺少心機的臉上漾著微笑的痕跡。 男子A忽然想起自己到這裡無聊了。他要走。他用「要做事去」一個不可靠的理由離開了女孩玖寢室,走下樓到了大廣坪,穿廣坪走去。風極大,路旁電燈幽暗如磷火。男子A因為想從近處走過這黑暗無人的廣坪,所以從草上走過。 坪中五步外皆不見人,走到前面,卻分明有人從前面竄過去,受了驚駭樣子,且飛奔的向校外走去了。前面是球門的木柱所在,隱隱約約看得出有白粉筆寫的字句。男子A心裡清楚了,覺得一個年青人能看清楚了自己方向,只要是自己所選定,不拘寫標語,散傳單,喊叫,總是屬於可佩服一流的青年。因為覺得這年青人也有認識的必要,所以就裝作神氣泰然的走到學校門邊傳達處,作為看有無信件的神氣等候著,看看這敢在十點鐘以前寫標語的,究竟是怎麼一個人物。很等了一會,果然有一個人從校外揚揚長長的來了。若果男子A還能記得到同五在一塊從車站回到那一次,到長廊下時曾有兩個二年級英文系的學生迎面走過,還在心中暗暗佩服這年青人品貌過的事,那就會記得到這是其中一個青年了。但男子A只認識得到這是一個英文系學生,且曾看見過他用英文與一個同學說話,如今見到還敢寫標語,就認為這一定是一個有思想的人物了,他就預備以後同這個人認識。那男子卻沒有料到男子A是想同他認識,且料不到有人疑心他是剛才用粉筆寫過什麼的腳色,堂堂的回到宿舍去了。 二 女子朱一人從黃字寢室回到自己寢室時,也得橫逾廣坪的。因為是大風,孩子脾氣的玖,一定要送她到大坪中心,兩人才分手各回寢室。這任性的提議自然不為朱所答應。到後是從五處借來一電筒,披上玖的一件大衣,一個人從大坪里走去了。照規矩一個女人膽小便不會嫌路遠,應當遵平常徑賽的跑道走去,因為傍跑道有一些燈。但同樣是因為風大的原故,且手上有電筒,無所畏懼,所以到後也如男子A所取的途經橫穿大坪。球門木柱上的粉筆書無意中也見到了,用電筒一照,歪歪斜斜一行字,這樣寫著:教授A同本系五姑娘是情人,(皆)打倒。 大約皆字應當為「該」字,聰明的大學生錯了。看到這樣標語的朱,人痴了。這類標語正象是為她一人而寫的一樣,她稍稍遲疑了一會,匆匆的走了。但走了幾步又返了身,把所有木柱上的字擦去,才廢然回到宿舍。心中一面想起這些男子或就是在另一時寫過許多信給自己的無聊男子,一面又不忘記到那話語,且想起過去五玉稱女孩玖為小羊,又如何對小羊要好的情形來了,心中十分難過。寫過這標語的大學生,正神氣清爽的在宿舍中得意,以為第二天大家見到時如何口呼同志,料不到這文字除朱看來有另一意義似乎用血寫在心上外,這粉筆字當時就擦去了。 三 「一切年青人的事皆無分貪圖了,只有工作是我自己本分上的東西。」 男子A這樣想著,坐到自己房中正想開始來寫一個短篇,就以年青人,苦於政治煩悶,因而很勇敢悲壯的,在半夜裡到各處寫標語一件事作為主題,剛剛寫下一句「晚來風大」,門外有人敲門了。 「請!」隨了請字進來了一個同事,大學二年級英文教授,年三十一歲,扁臉短鼻頭,因為新西服的原因把脊梁骨挺直,走路非常有西洋人風度的一個××省人。是大約為慕名那一類情形,因此常常來到男子A住處談話了。照例男子A與同事學生,皆無差別的待遇,一來就床上坐,有東西就吃,沒有東西時熱水也不為客照料,話則毫無拘束的隨意談去,所以來的人縱非常拘謹,到過三兩次也就仿佛極熟了。這英文教授是每次來時總先說一句「在著作麼」似戲謔又似敬仰的話語的,答應說「沒有」,那就坐下了。答應說「做一點小事」,那就說「不要太做長久,我來換換你的方向」。怎麼樣換換方向?是得A來聽聽這教授很精采的自白,如何讀書,如何教書,又如何也常常用英文寫文章,只是不大好,說時且露著一點對於「博士」一類人英文程度的不平,對於名人的不信任,這樣那樣而已。雖然也常常覺到無聊,但有時又覺得在煩惱中得此「有志氣」的人談談也是好事,所以這人就常常有機會來了。 人如今是進來了,破了往例,不問「在著作麼」這一句話。 「先前你燈是熄了的,到什麼地方去了?」 「到女生宿舍才回來。」 「你們著作家是……」他意思是用著敏感的正確的頭腦,要說「女生總歡喜你們」但又立刻覺得這話不大好,所以不講下去了。 稍過了一會,這教授又換了一個方向,用著全然外行而又不服氣的神氣說道:「你到了這裡,我們學校可以給了你不少小說材料!」 男子A笑,心中想:「自然我就是找材料來的。」 照例男子A與同事談話時節,有許多機會是得受窘的。 譬如做文章,他們總歡喜很客氣的談到一點外行意見,同時還不忘記供給一個故事的胚胎,如誰人愛誰,又如何愛,誰又被搶,到後同搶劫的匪徒拜了把子。再不然則說「我的生活直可寫一本名著,奇怪而且偉大」,他們就以為這是一個作家需要的好材料!學生們寫文章呢,大體也是這樣子,用五百字或一千字,寫一個故事,非常吃力的寫成,自己看來就常常感動得很。於是很規矩的抄出,繳卷了。整個的天真,使人完全無辦法,分辯解釋皆簡直全無用處。遇到這情形,男子A就只能點頭認可,微笑,或者說「很對很對」,於是同事中覺得這年青教授還有趣味,本來先雖是很看不起寫小說的人,到後也就不怎麼討厭了。這英文教授,是很相信每一次談話總對於一個作家有大影響的,所以且常常當笑話那樣子說,「不要把我寫成書上的人物!」聽過這樣話的男子A,仍然只能作苦笑。 這時英文教授在房中走動了,皮鞋橐橐地響,似乎不能忘記先前的話,就又問男子A:「我們校里女生有不有天才?」 「我不知道。女人照例是聰明,當然不缺少很優秀的女子。」 「當然,(點頭科)不然,(搖頭科)我的意思是作家也應配作家,才能相得益彰。你說是不是?」 為這雅謔,男子A無話可說了。從這話聽來,才明白平常自己常常到女生宿舍,已經就很為這些有知識的大學教授注意了。他心想,同這些人說話是很難的,諷刺他又不懂,不做聲他就以為是心虛默認,且更不妨造作一些謠言,流傳到學生中去。想到這裡稍稍覺得一些東西可憐了,因此男子A說:「我也是這樣想過了,一則找材料,二則找女人,就來到這地方了。」 教授一點不覺得這是反話,就很關切的輕言細語問男子A:「是誰?告給我。」 「當然要告你,再過一會罷,我還要有許多事請你幫忙,你大概高興?」 「自然效勞。有什麼問題我總可以解決。不過你得防備××先生,人壞極了,各處造謠言,一個禮拜上八點鐘課,總有二十四點鐘批評別人的事。這人真是個不敢領教的人。」 對於××先生的切齒,顯然是曾在一些男女事上吃過××的虧了,男子A猜想一定是這人曾經愛上誰個女人,所以這樣高興談到女生的天才。他於是問英文教授:「你說天才,你班上有沒有這個女子?」 這漢子不做聲,就望到男子A呆笑。 男子A又問,「告給我,是誰,你一定是發現多日了,兩年來的你當然比我多知道許多。」 仍然是呆笑,因為愉快得意,臉也更其扁圓了。 男子A不再詢問時,這漢子卻輕輕的說道:「他們都是說×××全校第一名。」 這漢子,原來是心上有傷的人,雖天生一個應當本分一點的臉孔,卻蘊蓄了一顆不能自甘平凡的心,毫無問題是愛到學生×××了。男子A因為想起一切男子的無用處,所以聽到這亟於找尋哀訴機會,又淺薄又可笑的行為,心裡也很難過,不能再嘲笑他,又不願意再問到他了,就不說話。 「她又選有你的課,多幸福!」這教授於是又這樣說了一句。 男子A只能望到這大學教授作苦笑。因為這無理的可憐的妒心完全不必有,自己就是成天成夜在為一個女人害相思,也決沒有想到這學校中任何一個女子來的。但待要同這種蠢人解釋,說是請同事放心,來此認真說只是生活,既不是想從同事領教找尋創作材料,也不是想同女生中什麼人戀愛,這話是萬萬不會為這教授相信也很分明了。到後他就敬了英文教授一支香菸,代表了他的同情。煙霧的圈在那越看越扁的臉上,作一種輕輕的摸撫,旋即散開了,教授誇獎到煙好時,男子A在他那臉上看出人類悲劇的一個最好範本。 因為不忘記吸菸時節那扁臉,男子A一個人獨自伏身在桌上,心的邊緣象為一種憂鬱所齧食,先前預備寫下的文章也不能再寫了。想到寫標語年青人的行為的悲壯,想到扁臉人又愚蠢又庸俗的愛戀的煎迫,男子A到十二點時還沒有脫衣睡眠。但是另一個小房間裡的扁臉教授,已在新制棉絮里,夢到一拳把同他搶女人的男子A打倒,跪到×××前讀求愛的英文詩了。 四 黃字宿舍女生五,在燭光下寫了一封長信,寫成了,沒有發去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