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史綱 · 第五章 漢晉間東北之大事

傅斯年 《東北史綱》
自漢武統一區夏之後,玄菟、樂浪永為漢郡,其南北各異族部落皆臣服,至於漢末三百餘年中,雖王莽時稍經紊亂,究未失此版圖。光武中興,祭肜守北邊,內外率服,遼東重見昭、宣之盛。此數百年中,史書不記遼事,以太平故,無事可記也。此時漢化在此舊疆新郡上植其最深之根業。逮靈帝時,中土分崩,然後遼方多故。割據遼地者,有公孫度一家三世。公孫氏亡,東北直隸於晉。直至東晉永和八年(西352年)慕容稱帝,然後東北非中華帝國之一部。茲分述此時中大事如下。 第一節 曹操征烏桓 據《後漢書·魏志通鑑》 烏桓(《魏志》作烏丸)者本東胡也。漢初,冒頓單于滅其國,余類保烏桓山,困以為號。其生活為遊牧部族,非東夷城柵者之倫也。武帝遣驃騎將軍霍去病擊破匈奴,因徙烏桓於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五郡塞外,為漢偵察匈奴動靜,其大人歲一朝見。於是始置護烏桓校尉,秩二千石,擁節監領之,使不得與匈奴交通。其後王莽虐用之,遂叛。後漢光武帝建武二十五年(公元49年),遼西烏桓大人郝旦等九百二十二人率眾向化,詣闕朝貢。於是封其渠帥為侯王君長者八十一人,皆居塞內,布於緣邊諸郡,令招來種人,給其衣食,遂為漢偵侯,擊匈奴鮮卑(鮮卑亦東胡別種)。後置校尉於上谷寧城,開營府,並領鮮卑,賞賜質子,歲時互市焉。及明章和三世,皆保塞無事。安帝永初三年(109年),烏桓與南匈奴始入寇,車騎將軍何熙、度遼將軍梁懂等大破之,無何乞降,其後服叛無常。迄靈帝時,諸郡烏桓大人各自稱王。中平四年(西187年),前中山太守張純叛,入遼西烏桓大人丘力居眾中,誘其寇邊,而自號彌天安定王,遂為諸郡烏桓元帥,寇掠青、徐、幽、冀四州。五年(西188年),以劉虞為幽州牧,劉虞,宗室名士,漢胡之望也。虞購斬純首,北州乃定。獻帝初平(西190至193年)中,丘力居從子蹋頓總攝三郡烏桓部眾。建安(西196至219年)初,冀州牧袁紹與前將軍公孫瓚相持不決,蹋頓與袁紹合,遣兵助擊瓚。及瓚滅,紹寵任烏桓。廣陽人閻柔,少沒烏桓、鮮卑中,為其種人所歸信。柔因鮮卑眾殺烏桓校尉邢舉而代之,袁紹因寵慰柔,以安北邊。及曹操歷破袁紹子袁譚、袁尚,尚奔蹋頓。時漢末大亂,北邊多故,幽冀諸州吏人奔烏桓者十萬餘戶,尚欲憑其兵力,復圖中國。會曹操平冀州,閻柔率鮮卑、烏桓歸附曹,即以柔為校尉。其時蹋頓於烏桓部中為最強,袁尚兄弟歸之,數入塞為害。建安十一年(西206年),操將征之,鑿渠自呼沲入狐水,名平虜渠。又徑洵河口鑿入潞河名泉州渠,以通海。十二年夏五月,操至無終(今河北省薊縣),秋七月,大水,傍海道不通。田疇請為鄉導,操縱之。引軍出盧龍塞塞外,道絕不通,乃塹山堙谷五百餘里,經白檀,歷平剛,涉鮮卑庭,東指柳城。未至二百里,虜乃知之。尚熙與蹋頓遼西單于樓班、右北平單于能臣抵之等將數萬騎逆軍。八月,登白狼山,卒與虜遇,操乃縱兵擊之。虜眾大崩,斬蹋頓及名王以下胡漢降者二十餘萬。遼東單于速仆丸及遼西北平諸豪棄其種人與尚熙奔遼東,眾尚有數千騎。初,遼東太守公孫康恃遠不服,及操破烏丸,或說操遂征之,尚兄弟可禽也。操曰:「吾方使康斬送尚熙首,不煩兵矣。」九月操引兵自柳城還。康即斬尚熙及仆丸等,傳其首。其餘遺迸皆降,及幽州并州閻柔所統烏丸萬餘落,悉徙其族居中國,帥從其侯王大人,種眾與征伐,由是三郡烏丸為天下名騎。 於是烏桓永寧,遼東歸附,漢朝威力重振東北,東漢之世,烏桓散居塞內,鮮卑遊牧大漠。當漢室隆盛,烏桓為捍邊之銳卒,及紀綱既亂,乃最為肘腋之患。曹操之平烏桓,阻遏五胡亂華之勢者五十年,其有功於民族文化者實大。烏桓一平而淪落,五胡之亂,烏桓不與也。 第二節 公孫氏據遼東 公孫度,字升濟,本遼東襄平人也。度父延,避吏,居玄菟,任度為郡吏。後舉有道,除尚書郎,遷冀州刺史,旋免。 同郡徐榮為董卓中郎將,薦度為遼東太守。度起玄菟小吏,為遼東郡所輕。先時遼東屬國公孫昭守襄平令,召度子康為伍長,度到官,收昭笞殺於襄平市。郡中名豪大姓田韶等,宿遇無恩,皆以法誅,所夷滅百餘家,郡中震慄。東伐高句驪,西擊烏丸,威行海外。初平元年(西190年),度知中國擾攘,語所親吏曰:「漢祚將絕,當與諸卿圖王耳。」 故河內太守李敏,郡中知名,惡度所為,恐為所害,乃將家屬入于海。度大怒,掘其父冢,剖棺焚屍,誅其宗族;分遼東郡為遼西中遼郡,置太守;越海收東萊諸縣,置營州刺史;自立為遼東侯,平州牧,追封父延為建義侯;立漢二祖廟,承制設壇禪於襄平城南,郊祀天地,籍田治兵,乘鸞路,九旒,旄頭羽騎。曹操表度為武威將軍,封永寧鄉侯。度曰:「我王遼東,何永寧也?」藏印綬武庫。 度死,子康嗣位,以永寧鄉侯封弟恭,是歲建安九年(西204年)也。十二年(西207年),曹操征三郡烏丸,屠柳城,衰尚等奔遼東,康斬送尚首。封康襄平侯,拜左將軍。康死,子晃、淵等皆小,眾立恭為遼東太守。曹丕踐阼,遣使拜恭為車騎將軍,假節,封平郭侯,追贈康大司馬。恭劣弱,不能治國。太和二年(西228年),淵脅奪恭位。 魏明帝即位,拜淵揚烈將軍,遼東太守。淵南通孫權,往來賂遺。權遣使張彌、許晏等齎金玉珍寶立淵為燕王,淵亦恐權遠不可恃,且貪貨物,誘致其使,悉斬送彌晏等首於魏。孫權大怒,欲渡海擊之而不果也。明帝於是拜淵大司馬,封樂浪公,持節領郡如故。使者至,淵設甲兵為軍陣,出見使者,又數對國中賓客出惡言。景初元年(西238年),乃遣幽州刺史毌丘儉等齎璽書征淵,淵遂發兵逆於遼隧,與儉等戰。儉等不利而還。淵自立為燕王,置百官有司,遣使者持節假鮮卑單于璽,封拜邊民,誘呼鮮卑,侵擾北方。 二年(西239年)春,遣太尉司馬懿征淵。六月,軍至遼東,淵遣將軍卑衍楊祚等步騎數萬屯遼隧,圍塹二十餘里。懿軍至,令衍逆戰。懿遣將軍胡遵等擊破之。懿令軍穿圍急趨襄平,衍等恐襄平無守,夜走。諸軍進至首山,淵復遣衍等迎軍,殊死戰。復擊,大破之,遂進軍造城下,為圍塹。會霖雨三十餘日,遼水暴長,運船自遼口徑至城下。雨霽,起土山,連弩射城中。淵窘急,糧盡,人相食,死者甚多。將軍楊祚等降。八月,淵眾潰,與其子修將數百騎突圍東南走,大兵急擊之,斬淵父子。城破,斬相國以下首級以千數,傳淵首洛陽。遼東、帶方、樂浪、玄菟悉平。 始度以中平六年(西189年)據遼東,至淵三世,凡五十年而滅。 按,公孫度未足稱也。以彼兇殘,非能起家於中州郡國者,彼之成事,正以在邊境耳。創業者立暴亂之規,守世者持首尾之端,不兢兢以修政事,而唯以自大為務,卒以敗亡,其個人不足惜也。然依時勢所演定,公孫氏之據遼東也,其意義不同於一般之割據,蓋與漢族在東北勢力之消長有甚切之關係焉。公孫氏北輯夫余,東剪高句驪,墮其丸都南為百濟建國,拓荒地為帶方郡(帶方郡一部分割自樂浪,一部分故為荒地)。伐韓,出流亡之漢民。帝國雖失一角之統一,漢化實獲東北之重鎮。果漢末遼東得人更不如公孫氏者,經中國之亂,高句驪、韓必並起,中國之失東北或如失北地矣。魏朝平定東北之後,果能任毌丘儉,如漢之任祭肜者,內無易代之事,外修兵革之備,亦何害於天下後世之大事?無如司馬家兒,先伐英桀,後成禪代,司馬叡以平吳之盛,竟不能不羈縻慕容氏,內政之影響於邊事者如此!未有自亂其政而能又安邊境者。求之於己,則直之於人矣。 第三節 毌丘儉平高句驪 毌丘儉,字仲恭,河東聞喜人也(今山西西南境聞喜縣)。父興,魏黃初中有功西陲,封高陽鄉侯,儉襲父爵為平原侯。以其為明帝為太子時之舊人,即位後甚親用之,歷官中外。 青龍中,帝將圖遼東,以儉有干策,徙為幽州刺史,加度遼左將軍,使持節,護烏丸校尉。率幽州諸軍至襄平,屯遼隧。右北平烏丸單于寇婁敦、遼西烏丸都督率眾王護留等,昔隨袁尚左遼東者,率眾五千餘人降。寇婁敦遣弟阿羅槃等詣闕朝貢,封其渠率二十餘人為侯王,賜輿馬繒采各有差。公孫淵逆與儉戰,不利,引還。明年,帝遣太尉司馬懿統中軍及儉等眾數萬討淵,定遼東,儉以功進封安邑侯。 正始中(公元240至249年),儉以高句驪數侵叛,督諸軍步騎萬人出玄菟從諸道討之。句驪王宮將步騎二萬人進軍沸流水上,大戰梁口,宮連破走。儉遂束馬縣車,以登丸都。屠句驪所都,斬獲首虜以千數。句驪沛者名得來,數諫宮,宮不從其言。得來嘆曰:「立見此地將生蓬蒿。」遂不食而死,舉國賢之。儉令諸軍不壞其墓,不伐其樹,得其妻子皆放遣之。宮單將妻子逃竄,儉引軍還。六年(公元245年),復征之,宮遂奔買溝。儉遣玄菟太守王頎追之,過沃沮千有餘里,至肅慎氏南界,刻石紀功,刊丸都之山,銘不耐之城。諸所誅納八千餘口,論功受賞,侯者百餘人。穿山溉灌,民賴其利。 儉旋轉為鎮南將軍,以拒吳。其後司馬懿謀奪政權,以行纂代,儉遂於正元二年(公元255年)起兵。事敗,被殺,事見《魏志·儉傳》。 《魏志·本紀》系儉平句驪於正始七年(公元246年)。其平句麗所樹諸碑之一,於清光緒三十年(公元1904年)七月由奉天省輯安縣設治局員發現於輯安縣境板石嶺之西岔。碑文凡七行,下部殘闕,所存不及五十字。其文曰: 正始三年高句驪宮(舊釋宮作官,今未見拓本,僅據鋅版,難遽定之。然官字頗不辭,宮則正是此時高句驪王之號。) 督七牙門討句驪五 復遺寇六年五月旋(第二字明是遺字,而舊釋作遣。旋下應為師或軍字,則遣寇不成文理也。) 討寇將軍魏烏丸單子(末字僅存一角。) 威寇將軍都亭侯(舊釋侯下有六字,今據照像鋅版印本,看不清晰。) 行裨將軍領 裨將軍(舊釋第二字作裨,今所見照像鋅版印本不清晰。果此字為裨,其上字當為行。) 按,前三行是記事。宮者,此時高句驪王名(見《魏志》)。後四行應是從征諸將之記名。第四行乃烏桓主帥之從征者。(據《魏志·烏丸傳》引《魏略》:「景初元年秋,毌丘儉討遼東,右北平烏桓單于寇婁敦率眾降。遣弟阿羅槃等詣闕朝貢,封其渠帥三十餘為王。」是正始六年之魏烏丸單于非寇婁敦即其嗣也。魏平烏丸後,烏桓從征,已見本章第一節末。)儉名及官號當在第一行之末,出於敘事中也。據此碑,知毌丘儉平高句驪非一年事,《魏志》紀繫於七年者,系其成功之年耳。 魏毌丘儉平高句驪石刻之一 據《魏志》,足征毌丘儉之徵高麗,不但破其國都,且積極的經營其地,故云「穿山灌溉,民賴其利」也。 第四節 慕容廆創業遼西 鮮卑者,五胡之一,前燕、後燕、南燕者,十六國之三也。晉失其政,天下大亂,帝統南遷,胡羯稱制。於是中原文物之盛,淪為異族爭奪之域,世所謂「五胡亂華」也。五胡之中,有漢化極深者,有漢化頗淺者,慕容廆之曾祖,始入居遼西,其受漢化還遜匈奴劉氏。然慕容廆及其子孫三世,雅慕華風,故建國東北,頗有文物,初服晉朝,亦盡臣節,非石氏、赫連氏等之比也。慕容氏三國之事跡,及其別支吐谷渾,乃一般中國史上之一段,今不能具述,但論其創業於遼西並紀其興亡年代焉。 鮮卑者,東胡之支也,別依鮮卑山,故因號焉。漢逐匈奴西去,並移其遺民於郡國,終以地理之不宜,不能殖民,其地遂為鮮卑所有。鮮卑於漢,「道暢則馴,時薄先離」(《後漢書》贊語)。至檀石槐始大,盡據匈奴故地,重為漢患。魏武平烏桓,稍殺其勢。檀石槐所置中部(當漢郡右北平以西至上谷)大人有慕容氏(見《魏志》注引《魏書》)。魏初,慕容氏之莫護跋率其諸部入居遼西。以從司馬懿伐公孫氏有功,拜率義王。始建國於棘城(棘城晉屬昌黎郡)之北,以慕容為姓(按《晉書》釋慕容二義,皆以漢語之音義釋之。《魏志》三十注引《魏書》,檀石槐所分之中部大人中有慕容,然則慕容固鮮卑舊氏名,非漢語也)。子木延,從毌丘儉征高麗有功,加號左賢王(《御覽》引《十六國春秋》大都督)。木延子涉歸,以功進拜鮮卑單于,遷邑於遼東北,於是漸慕華風矣。 涉歸子廆,幼時晉安北將軍張華一見奇之,謂曰:「君後必為命世之器,匡難濟時者也。」大康五年(公元284年),廆立,十年(公元289年),遷於徒河之青山,(《寰宇記》七十一:「徒河城,漢縣,有廢城在柳城東北。有山曰青山,在郡東北九十里。」按,徒河故城當在今錦縣義縣間。)元康四年(公元294年),定都大棘城(今義縣西北)。永寧(公元301年)中,燕土大水,廆開倉振給,幽方獲濟。晉帝褒賜命服。值永嘉之亂,廆自稱鮮卑大單于。時遼東之晉官相殺,附塞鮮卑借辭為亂,百姓流亡者多歸於廆。廆以勤王為名,平遼東之叛亂鮮卑,徙其部眾於棘城。瑯琊王承制於建業,廆遣使浮海勸進。及王即帝位(東晉元帝),授廆將軍單于。時二京傾覆,幽冀淪陷,廆刑政修明,虛懷引納,流亡多歸之。廆乃立郡以統流人,冀州人為冀陽郡,豫州人為成周郡,青州人為營丘郡,并州人為唐國郡。於是推舉賢才,委以庶政。以河東裴嶷、代郡魯昌、北平楊耽為謀主,北海逢羨、廣平游邃、北平西方虔、渤海封抽、西河宋奭、河東裴開為股肱,渤海封奕、平原宋該、安定皇甫岌、蘭陵繆愷以文章才任居樞要,會稽朱左車、太山胡母翼、魯國孔纂以舊德清重引為賓友,平原劉,儒學該通,引為東庠祭酒,其世子皝率國胄束修受業焉。廆覽政之暇,親臨聽之。 太興(公元318至321年)初,晉平州刺史東夷校尉崔毖,嗾高句麗宇文(南匈奴之一部)段國(鮮卑之一部皆乘永嘉之亂以建國者)合以伐廆,廆敗之,於宇文營中獲皇帝璽三鈕,送於建業,於是拓地益廣。晉帝拜廆車騎將軍,平州牧,丹書鐵券,承制海東。羯主石勒遣使通和,廆拒之,送其使於建業。勒怒,使宇文乞得龜擊廆,廆滅之。晉成帝即位,遣使與太尉陶侃箋,痛論中原羯胡之害,江外禍變之恥(時王敦、蘇峻相繼作亂),約以戮力王室,共圖匡復。其結語曰: 廆於寇難之際,受大晉累世之恩,自恨絕域,無益聖朝,徒繫心萬里,望風懷憤。今海內之望,足為楚漢輕重者,惟在君侯。若戮力盡心,悉五州之眾,據兗豫之郊,使向義之士,倒戈釋甲,則羯寇必滅,國恥必除。廆在一方,敢不竭命?孤軍輕進,不足使勒畏首畏尾,則懷舊之士,欲為內應,無由自發故也。 同時齎其東夷校尉等上侃疏,求朝廷除廆燕王。朝議未決而廆卒。 廆之事晉,自非盡出於本心,蓋一由於政治作用,二由於嚮慕漢化,然晉室自身之由來,其孝子茲孫便以為安得長久(晉明帝語王導者),南渡之後,王敦、蘇峻相繼作亂,即王導之節亦非蘇武之節(陶侃嘲導語),陶侃行跡又非無可議者。以如此之榜樣,欲期遠方歸化之戎夷存孤忠於隔絕之域,實為不可能者。如廆所為,固由於嚮慕華風耳。 庵卒,子皝嗣,猶奉晉正朔,而甚無臣節。以與段遼(段氏東郡鮮卑之族,自務勿塵以來,日益強盛。其地西接漁陽,東界遼水,所統胡晉三萬餘戶,控弦四五萬騎)相攻,詭稱藩於偽趙王石虎。旋滅段氏,復以宇文為患,而高句麗去國密邇(其時高句麗已乘晉亂向北拓土),謀先剪之。晉咸康八年(西342年,《晉書》載記繫於七年),皝率勁卒四萬人自南陝以伐宇文高句麗,又使慕容翰、慕容垂為先鋒,遣長史王寓等勒眾萬五千從北置而進。高句麗王釗,謂皝軍之從北路也,乃遣其弟武統精銳五萬距北置,躬率弱卒以防南陝。翰與釗戰於木底,大敗之,乘勝遂入丸都,釗單馬而遁。皝掘釗父利墓,載其屍並其母妻珍寶,掠男女五萬餘口,焚其宮室,毀丸都而歸。明年,釗遣使稱臣於皝,貢其方物,乃歸其父屍。滅宇文國,拓土千里。又《晉書》載慕容恪攻高句麗南蘇,克之,置戍而還(《晉書》記此未系年)。永和三年,世子慕容及恪率騎萬七千東襲夫余,克之,虜其王及部眾五萬餘口以還。終皝之世,受晉封拜,皝亦頻遣使貢獻焉。皝性猜忌,而雅好文籍,造《太上章》,著《典誡》,興東庠,每親至講學,虜主中之矯矯也。 皝卒,子嗣,乘偽趙冉閔之亂,南下定鄴都,遂於永和八年(公元352年)僭皇帝位。自薊遷鄴後,東北西三方皆拓土,南亦敗晉師,儼然為中原最強之虜朝。 晉昇平二年(公元358年),死,子嗣,以慕容垂之降前秦苻氏,卒於晉太和五年(公元370年),為苻氏將王猛所破,自鄴北奔,見虜於秦兵,前燕遂亡。 此後慕容垂值苻堅敗後,一度復國。傳四世二十四年而滅。漢人馮跋繼之,有故慕容燕國之本土,卒以劉宋元嘉七年後若干年滅於拓跋魏(史未記其亡年)。 東北疆土,經前燕、前秦、後燕、北燕之傳舍,混亂異常,洪氏《十六國疆域志》多不可據,今不得而詳焉(諸國在中國之消長,尚可譜之,其在東北邊境之出入則無記載)。 藉此變亂,高句麗大拓版圖,拓跋之平營二州,實不能遠過遼河之外也。 按,慕容氏超家遼西,紹代北之武俗,承中原之文化。廆子孫三世雅好文籍,興學著書,以歸漢化,五胡之中,自匈奴劉淵以外,莫之比也。其重用晉士,以為治國行政之資,河東裴嶷以中土舊族,膺將相之任,自苻堅之用王猛而外,莫之上也。其遠崇建業之庭,同心夷夏之辯,亦是最有效之政治的作用,此其成功之原因,非徒恃漠俗,便可鷹揚青、豫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