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之花 · 一九
這封令人驚愕的電報使園子一時間好像完全忘記了自身的悲痛一樣,於次日早晨趕緊乘上了頭班火車,她安撫著秀男,匆匆忙忙地趕回了東京的住宅。慘不忍睹的老夫婦的遺體並排陳放在十鋪席大的內客廳里,枕旁悄然坐著可憐的富子。
雖然已有思想準備,但是園子一開始還是因突然襲來的驚悸和恐懼而顯得茫然自失,過了好一會兒,心情才逐漸平靜下來。她打開了富子從枕邊遞來的老人的遺書,這封長長的信是老人特地為自己寫的,當她熱淚盈眶地讀完這封長信時,終於了解了老人演出這幕慘劇的用意。
老人最初目擊了妻子的醜行後,覺得這一惡行對妻子來說是不可饒恕的,可是當他想到自己是如何娶得這個妻子的,自己對有恩義的英國人B氏所做的錯事時,便由衷地感到恥辱,失去了嚴厲制裁妻子的勇氣,只是一心企望妻子悔悟。但是老人發現那酷愛正義幾乎達到可憎地步的報紙即將披露這一大秘密時,首先感到必須設法對社會保住這一隱私,這種心情壓倒了妻子醜行帶來的憤怒和悲哀。因為這一奇恥大辱只要從這個遭人鄙夷的家中暴露出去,那麼,自己一家人無論用什麼辦法也永遠不能在社會上抬起頭來,已進入老境的自己固然無大關係,可是像花朵一樣可愛的、天真無邪的秀男也要因為這樣的恥辱而不得不和自己一樣長期忍受來自社會的苛責,他已經有一個被社會擯棄了的父親,如果再加上一個被人議論犯有通姦罪的母親,那麼這個不幸的少年的命運又會如何呢?報紙的報道,尚可用金錢的力量使其沉默一段時間,但是那些把別人的罪惡當做天賜的喜事一樣看待的、貪得無厭的可怕之人一度得知,那麼說不定哪一天就會給你捅出來。因而,現在自己該怎麼辦呢?他的期望只有一個——讓秀男未來的長長人生命運燦爛輝煌。自己已經毫無指望,那麼,就讓自己毫不可惜地毀滅吧,他要以死來明確地向社會表示悔罪——他認為過去的罪其實只是一時考慮不周的一種過失。同時,妻子的大罪也要明確地自我制裁,她終究是個不可救藥的人,僅從趁自己外出的間隙立刻奇怪地銷聲匿跡一事來看,她肯定不會給秀男帶來多少幸福,還是讓秀男成為人世中最最不幸的孤兒好些,在一片絕望之中,這樣做反而可以看到真正美麗的希望之光。老人認定,無論如何殘酷的社會,看到他們夫婦以死表示的悔悟之後,不可能再去迫害這個少年。因此,為了把這個少年的一生託付給園子,老人用悲慟的文字給女教師寫道:請你當這個可憐孤兒的最慈愛的母親吧。最後還附帶寫明將把巨額財產的三分之一讓給園子繼承。
嗚呼!與這一家悲慘的景象不同,翌日的報紙又是如何報道事實真相的呢?他們欣喜雀躍,報紙幾乎登滿了,仿佛一部一切由秘密和事件構思成的有趣的小說有了結尾一樣。社會上轟動了,把這極其悲慘的一家人的命運與外界隔絕的、黑淵家宅邸的圍牆外,從這一天起聚滿了人。富子和園子主持舉行莊嚴肅穆的出殯儀式那天,大門口人山人海,不堪入耳的惡罵之聲使園子聞之膽寒。但是,老人那冰涼的遺體已經感覺不到任何苦悶,他靜靜地和妻子的棺木一起,長眠於青山墓地之中。
就這樣,驕傲地贏得了勝利的社會輿論,自然對黑淵家中的一員園子也進行了種種不善的臆測。園子已經沒有時間去顧忌這些風言風語了,她不辭辛勞地一心料理一家人的後事。然而,幾天過後,當寬敞的家中突然顯得十分寂寞時,園子又沉入了極端的悲痛之中。啊,今後自己會怎麼樣呢?自己已經是一個不可能平平安安生活下去的人了。自己寄予莫大希望的笹村,隨著這一家人的毀滅,其醜惡的行徑也暴露了,所以不得不辭去了謀取生活費的雜誌記者的工作,教堂當然不會再去,連陽光普照的地方也無法露面。不,說到這一點的話,園子也相同,要把自己的秘密深藏在心裡,決不可泄露,自己已經失去了奮勇當先出頭露面的勇氣。園子決定,好歹必須去與笹村見上一面。次日早晨,她到他的住處去,可笹村大概是太羞於見人吧,說他不在,最終未能見到。園子很失望,回家途中,又坐車彎到養母家,想對養母賠個不是,因為自己久未回家探望,另外還想詳細敘述一下黑淵家的情況。
養母利根子那張總是令人討厭的臉上似乎又增添了幾分威嚴,她轉過迄今為止從不露出微笑的臉,突然瞪著園子說:
「阿園,你幹的事可真叫我難堪呵!」
「什麼,什麼事呀?」園子心中先是轟的一聲。
「什麼事……我可大遭麻煩啦!」
養母陰沉的臉上顯得更加不快,開始抱怨說,由於園子和黑淵家的關係非同一般,因而殃及到養母,看來,她為根利子到貴族女校當教員的活動也引起了很大的風波。園子覺得養母一開始認為自己去黑淵家收入多,很高興,爽快地允許她去黑淵家,到現在又這樣不負責任地抱怨,真是太薄情了,一時間眼睛濕潤了,不過,當她想到養母長期獨身過著不美滿的生活,飽受苦惱,又受著金錢的支配,於是覺得養母十分可憐。園子親切地告訴養母,黑淵家財產的三分之一已經由自己繼承,自己承蒙老人生前的好意及遵照他的遺言,今後不管發生什麼事,也將長住在黑淵家為照顧孤兒盡力。養母聽了,露出一副左右為難的樣子,好像感到討厭,但是對黑淵家的怨言沒有了。園子進一步細說了自己對黑淵家的決心後,便辭別了養母,又去拜訪笹村,還是沒有見到他,她徒勞地返回黑淵家。
從這天夜晚起,園子覺得周身的疲勞越來越加劇了,其精神也好像因極度的悲痛而疲憊不堪,她想,無論再有什麼迫害和失望加到身上,自己也一定會無動於衷的吧。所有的感情都和身體一樣衰竭了,她常常做夢,變得異常遲鈍,恰似暴風雨來臨之前的瞬間空氣顯得格外沉悶一樣,平素易於激動的園子,變得很不正常,令人擔心她不久會不會發生可怕的精神失常。富子因為不知道園子深藏心底的秘密,覺得她的情況怎麼看也異常,於是認為這歸根結底是社會上因自己家的事對她說三道四而造成的,十分憐憫她。同時,富子又想堅決按老人遺言所說,讓園子成為她們家的一員,成為秀男的母親,所以她不回向島,經常來到園子的身邊,照例用過激的言辭咒罵社會上的一切,或者用細柔的語調懇求園子幫忙。每次談到最後,富子總要說,社會把我的一家說成地獄、深淵和魔窟,但是,我的家已經建成了一個美麗、自由的樂園,這是那個像現在這樣愛好罪惡並樂意懲罰罪惡的、輕薄而殘忍的社會絕對窺測不到的,我真想把這些說給世上有罪的人和遭到排斥的人聽聽。
園子精神上的遲滯隨著富子的疾呼而慢慢地復甦了,她意識到自己現在幾乎接受了一個沉重的宣告,但接下來是否能實現呢!忽然發生異變,颳起可怖的暴風,有時,園子真想像富子一樣過過無賴的生活,竭力表示對社會的反抗,有時又想用繼承的遺產辦一個震驚社會的事業,思來想去,最終沒有一個方案能使自己的心靈得到滿足,於是又想,還是乾脆自我墮落到一般人難以想像的地步,運用黃金的魔力,破壞社會道德,擾亂社會風紀,從而取得一種快感吧。猶如一個發著高燒的人一樣,園子的腦海中產生了各種幻想。這麼一來,她的眼神常常變化,還做出了諸如猥褻地辱罵女傭等以前從未有過的舉動,沒過多久,她那溫順謙遜的性格竟變得異常任性、薄情,更嚴重的是變得愛好殘酷了。然而,到了九月即將開學的兩三天前,園子又突然一變,這回變得柔弱得出奇,莫名其妙地淌眼淚,陷入了一種憂鬱症的狀態。富子大驚,一再勸她去就醫,可是,她好像非常害怕醫生觸摸,怎麼也不肯答應。富子若是能清楚詳細地了解園子在暑假之前那麼漂亮是因為沉醉在熱戀的美夢中、贏得了壓倒全校的名聲,以及後來碰到的種種遭遇,那麼一定不會對她這種一目了然的精神病變的緣由感到奇怪了。可是,從守口如瓶的審慎的園子那兒,什麼也問不出來,富子感到束手無策,整天守在她身旁,除此之外,別無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