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之花 · 一六
老人使心情平靜下來,暗淡的油燈光照亮了他的半邊白髮,他沒脫西服,倒在長椅子上,痛苦地睜圓雙眼,凝視著房間牆壁上掛著的一幅畫像。那是他結婚當初請人畫的一幅像,畫上是夫婦倆快樂地手拉手的情景。看到老人感慨萬千的模樣,夫人感到不同尋常的痛苦,真想就此逃出房去,但是,她馬上又清醒過來,打招呼說:「是你呀!」
老人看上去就像沒聽見似的用雙手抱著頭長嘆了一聲。
「你這是怎麼啦?」
老人驚異地從椅子上跳起來,就像遭到什麼東西襲擊似的,對著夫人的臉凝視了一陣,再次一下子倒在椅子上。
縞子看到這情景才意識到事情非同尋常,自然握緊了不由顫抖起來的手指,輕聲親切地問丈夫為什麼突然回家,許久,才得到回答,說回家是因為報載的消息而想見見富子。夫人有些放心了,告訴丈夫說,沒想到自己的病不礙事,十天左右就痊癒了,正打算明天回小田原去呢!
翌日上午,老人不顧東京八月份火燒似的酷熱,驅動馬車到向島富子的住處去,一進門,就聽到在門邊玩耍的孩童們嚷道:「瞧呀,有馬車到淫棍家裡來啦!」老人首先受到了意外的驚嚇。一會兒見到了富子,女兒還是那副泰然自若的樣子,老人不僅從女兒口中聽到她對社會的一頓痛罵,而且還得知報上刊登這類文章是有些原委的。
「爸爸,這種事不值得您去擔心。上次,那報社硬來索錢,被我巧妙地擋了回去,他們就寫這樣的東西作為回敬,您一一當真才不好辦呢!那些報社的人大都如同流氓,一句話,全是些有前科的烏合之眾,要是社會上的人都把他們寫的東西當做事實,那我對這漆黑的社會才不以為然呢!他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如果他們想以我們這種人為素材使報紙暢銷的話,那就讓他們去賺點錢吧!這些人坐著火車到處尋找他人的缺點,乾的是比您想像的壞得多的、惡棍所幹的事。」
過了兩三天,報上的報道也許因為缺少了有關富子的材料,開始探究似的重複刊登起老人的經歷、夫人的品性——全是那些二十年前某報社撰寫過的事情。老人每天早晨讀著這些荒謬的報道,不由地回想起過去的事情,同時也想到夫人今日的不檢點……充滿了一種體面喪失殆盡的憤懣之情。
二十年前,自己還是個像屋裡牆上掛著的肖像那麼白皙、漂亮的青年,阿縞是個沒有任何親屬、無依無靠的長崎藝伎。她的美麗的姿色被傳教士B看上,使她在除了B本人之外別人全然不知的秘密情況下享受起榮華富貴來。不久,她就開始抱怨,急切地要與自己建立不正當的關係。在那位傳教士死後,按照他的遺囑,阿縞得到了令人驚異的巨額遺產的一半——即捐贈給英國孤兒院之後剩下的那一半,按照她的願望,他帶著不安的心情終於完成了兩人的婚事,所有這一切,都歷歷在目地浮在眼前。接著,他們就遭到了整個社會的唾棄,至今仍然無法在公開場合露面活動。他那長達二十年之久的苦悶——儘管握有可輕而易舉地開展引人注目的活動的財力,卻不得不壓下陡然而增的強烈的功名心,蜷縮在社會之外的角落裡——這是何等難堪的痛苦;況且,自己的過失還殃及到女兒,竟把她造就成如此乖僻的女人,今後,恐怕連自己由衷的懺悔也不會被社會承認,會再次傳出毫無根據的流言,這是多麼的悲哀。如今,人們最後可圖安逸的家庭和睦、自己老後的唯一寄託也給毀了,這又是多麼嚴厲的懲罰!自己的妻子犯了通姦罪還在狂喜。哎,自己由於渴望富貴,用不正當的手段得到了財富,這一時之過,竟得到了如此可怖、殘酷的懲罰,這又怎麼可能料到!老人的眼睛不時被淚水浸濕,那些現實生活中的希望之影全都被無情地剝奪消失了,一種冷冰冰的死的企望在心中萌發、陡增。老人長期做外國人的翻譯,對上帝說不上不信,不過,他成為信徒主要是把它當做一種交際術,目的是取得外國人的信任,所以,他並不甘心把自己這悲哀的命運任上帝去擺布。不久,報紙上的報道又以探究夫人不檢點行為的筆調寫來,老人再也沉不住氣了。
這天早上,老人讀了一段題為「請看明日版面」的極為緊急的報道,心想,這一恥辱無論如何不能讓世人知道,無論採取什麼手段也得設法瞞住,他想給報社塞點錢,就備上馬車,朝江戶川邊駛去。到那兒時,忽然聽到有人叫罵自己,緊接著,一顆石子疾飛而至,打碎了馬車的玻璃窗,一塊玻璃片重重地擊在老人的額頭上,鮮血直往眼睛裡流。
這一折騰使老人不得不返回家中,聽說夫人剛才又出門了,他已經失去了打聽她去哪兒的勇氣,立刻請醫生進行治療,玻璃片不僅深深地扎入額頭,而且連左眼球也受了點輕傷,七八層紗布厚實地纏住了老人半邊陰鬱的面孔。
隨著脈搏的跳動,老人只感到一陣陣疼痛和極度的疲勞,他的呼吸微弱,就像死去一般久久地倒在長椅子上。他忽然想起了什麼,掙扎著起身一看,在這八月中旬令人暈眩的酷暑中,是去不了銀座的報社的。夫人在這日頭最烈的時候上哪兒去了呢?而且一去至今還不歸來。老人昏迷似的再次倒下,又用沒事的右眼久久地凝視著那幅年輕時夫妻倆的畫像。過了一小時,這隻眼也一下子合上了,布滿皺紋的臉上顯露出無限痛苦的神色,手指和腳趾尖不住地微微顫抖。老人大概把外出的事全忘光了吧,他依然沉浸在漫無邊際的靜思中,這時,他的臉上血色全無,可怕得成了青色,手腳的顫抖越來越厲害,有時全身的肌肉都一起抖動起來。
因為這酷熱,大街上一片寂靜,除了寬闊的院子四周的樹木之外,仿佛全都荒廢了似的。這間木結構的西式房間的天花板很高,樹木間刮來一點涼風,所以並不感到十分悶熱,不過顯得陰森可怕,有時四周的牆壁上還發出低沉的奇怪聲響。從窗口向院子裡望去,灰色乾裂的土地上,樹木、石材、建築物和各種東西的影子比墨色還黑,越過黑影,觸目皆是難以表述的、無色而殘酷的日光,它很沉著,毫不掩藏自己那無限的熱量,靜止地、從容地烘烤著一切。完全深陷在這苦痛和沉默之中的、盛夏的白晝,要是沒有滿院單調的蟬鳴,簡直就無法找到一個活的人生行跡。
在這大白天的寂寞中,老人將把他的沉思持續到何時呢!嗚呼,他對於人世的一切希望都破滅了,仍然覺得可恥,因萬分痛苦而精疲力竭的身體,是否會就此再也無法忍受這不用鞭子的鞭笞而可悲地死去?老人想到了這一點,但他毅然站起身來,從桌子抽屜里取出卷信紙,持筆寫起來,他拚命地寫了一個多小時。突然間,重重的開門聲使老人大吃一驚,趕緊把信紙塞進抽屜,目光銳利地回過頭去。隨著「啊」的驚訝聲,來人一屁股坐在跟前的椅子上了。
這是夫人縞子,看到老人那完全變了臉色的可怕形象和半邊面孔上綁著的繃帶,縞子的臉色不由變得鐵青,一句話也說不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