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之花 · 一四

永井荷風 《地獄之花》
不知何時返回的夫人到上午十點過後還沒起床,老人長義來到她的枕邊,親切地詢問她的病情,到下午將近三點——涼風開始任意吹散暑熱的時候,夫人提出要回東京去。她說,頭痛得厲害,看來不像是一般的感冒,這小田原又沒有稱心的醫生,趁病情還不嚴重就回東京,儘早請醫生診治。她留下丈夫和孩子,獨自一人坐車到國府津車站。園子看這模樣,覺得其中可能有幾分真實,但是當天傍晚,她悄悄去南陽館處找笹村時,很快逮到了可怕的事實。笹村大概是為了趕上夫人乘坐的那趟列車吧,旅館的女招待說,午後他已經出發了。越來越大的恐懼和驚愕使園子渾身顫抖,她回到住處走進居室,正好看到一張明信片——笹村寫著因急事回東京去了。園子「哇」的一聲,伏地飲泣了三十分鐘。 哎,園子已經完全喪失了呵責男人罪過的勇氣,喪失了自己蒙受欺騙後所應有的義憤……她失去了所有的元氣。比起反省自己為什麼會相信這麼骯髒的男人來,此刻她最先感到的唯有悲哀,他為什麼要觸犯這種可怕的罪惡呢?笹村是從什麼時候起與夫人發生關係的呢?在和自己訂婚之前呢,還是之後?總之,從情形上看,最近一定有相當一段時間斷絕了往來。哪怕是一時之過,難道他會做出這樣可怕的事嗎?簡直難以想像,可是,昨天忽然間產生的疑念不幸得到證實,發現了他們不容抵賴的幽會事實,自己今後該怎麼對待他呢?想當初自己為了不讓頑固的養母表示異議,曾經自然地強調,結婚一事必須由自己做主,如今連這一努力也成了徒勞。他根本不像自己想像的那樣愛著自己,儘管口頭上不時說著愛的神聖,實際上大概只是以一時的肉慾為目的才愛自己的吧。不過,自己還不認為他是多麼不道德的人,如果一個接受過洗禮的教徒對上帝起過誓,按說就沒有再加懷疑的餘地。幸好,在目擊這一悲傷的事實之前,自己的貞操尚未失卻……然而,對這次戀愛斷念難道就是幸福嗎?轉念一想,總覺得自己不認為他是那麼卑劣的人物,在弄清他們的秘密之前,自己還是暫時……不,不,自己應該主動規勸,使他儘早悔罪才對。這個秘密萬一傳入老人的耳中,又會怎麼樣呢?一心企望家庭和睦的老人會怎麼樣呢?一方面,讓他悔過是她應做的事,另一方面,不讓老人得知這個秘密以慰藉其精神又是自己感謝老人平時好意的最重要的事。園子心中稍稍恢復了勇氣,很快寫了一封信,像以往一樣向他表示了自己的誠意,然而,心靈上的劇痛和悲哀使她每夜淚流不止,濡濕的衣袖幾乎擰得出淚水來。 園子在這樣的淚水中迎來了七月的結束,夫人一去之後再也沒回過小田原,一想到她可能在東京的空房裡盡情享樂時,園子心裡真是說不出的難受,原先打算八月回東京籌備婚事,如今也不得不全部捨棄,這個毫無指望的八月最終帶著炎熱來臨。一天早晨,老人驚得大聲叫嚷,園子聽到他在不停地叫著自己的名字。 發生了什麼事情?園子想到萬一,不禁心臟劇跳起來,連呼吸都感到困難。她趕緊來到老人的房間裡坐下,不知什麼時候起,老人帶著一臉的悲傷,手持一張報紙,可憐地望著園子。 「您怎麼啦?」 「園子……說起來這全是我的錯!」他指著報紙,把它遞給園子。 「是什麼事呀?」園子邊問邊把視線轉向報紙,零碎消息一欄上用二號鉛字印著:向島的妖窟!正義之士可曾記得黑淵家!!這標題足有幾行,很能引起人們的好奇心。園子鬆了口氣,原來不是有關夫人的事,但又很不放心,稍稍挑了幾行一讀,才知道報上登載的文章主要是攻擊富子的,說她在向島林蔭深處的宅邸中有一間單獨的房子,那是富子勾引藝人熱衷於淫樂的密室,此外,在寬敞的宅邸中還有幾間暗室,富子很隨便地使到她家訪問的女客們得到淫樂的滿足。園子知道這種暗室在富子院子的林蔭中根本不存在,那兒只有涼亭,這大概是報紙出於營利目的誇大渲染、故意捏造的吧。不過,聯想到富子平時的言行,邀請演員為酒宴助興的事也完全做得出來。園子抬起頭來。 「嗨,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她的聲調若無其事,目的是寬慰老人。 但是老人以十分平靜的語調說:「不,即使沒有這樣嚴重,也不可能毫無根據。園子,我們一家淨出些可恥的事。」 園子一時找不到寬慰老人的話,老人低頭沉吟了一會兒,馬上抬起頭來,發出帶著由衷悔恨的悲哀的心聲: 「不過,園子,我決不會憎恨被揭露了不檢點行為的女兒,我深深地……只感到這一切歸根到底全是我的錯,如果我有很好的立身於社會的身份,哪怕是日常生活拮据的身份,我女兒怎麼也不會產生那麼乖僻的念頭。想到這些,我不該怨恨他人,而必須首先憎恨自己的過失!啊,我做的全是壞事!可恥的事……」 此刻,閃亮的黃金、包藏著所有榮華富貴的寬大的宅邸對老人又有什麼價值!深深的懺悔!然而,這些已經起不到作用了,這個貌似寬大卻又具有不可思議的惡作劇般正義之槌的社會!它永遠不會原諒老人的悔悟,不僅如此,它還要越來越徹底地葬送這個一度犯下過失的老人的一切希望。 園子說不出什麼更新的安慰話,只是像平時一樣一再重複說,真正的悔悟是最最難得的功德,能夠達到幡然悔悟的境地,那麼什麼樣的罪過都會勾銷的。社會的輿論未必正確,人只要站在自己真誠的信仰所指引的安心之處就行。過了一陣,園子辭別了老人。新聞報道從次日起連日刊載,老人痛苦異常,打算一人回東京,先見見富子,不打聽一下事情的虛實,他怎麼也放心不下,因為從第一天到第五天的報紙上,那些用最為刻薄的辱罵文字與卑猥的淨琉璃式的句子和章節報道的事件,對一般讀者來說,簡直比讀小說還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