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曙光下的真實 · 第十四章

姆休卡沒有什麼好衣服,除了一件乾淨的格子襯衫和一條洗過很多次的打著補丁的褲子。老爺子的扛槍夥計有一件不帶圖案的黃色運動襯衫,和恩古伊那件西班牙鬥牛紅的襯衫搭配得很協調。我很抱歉我穿得那麼保守,但是因為我前一天在飛機飛走後剃過頭,然後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如果我摘下帽子,我覺得我的外表看起來肯定會有點巴洛克的風格。如果我把頭髮剃光甚至剪得很短,我的腦袋就會不幸呈現出某個早已湮沒的部落的某段地形史,雖然一點都不如東非大裂谷壯觀,但是也會顯現出一段地形在歷史上的地貌特徵,考古學家和人類學家都會對此感興趣。 後來我才發現,姆休卡早已讓恩圭利跑去通知寡婦和我的未婚妻,說我們要過去接她們去拉伊托奇托克買聖嬰降臨日穿的裙子。恩圭利是個想當獵手的年輕小伙子,現在他是伺候用餐的幫手。他還是個坎巴族小孩,所以在法律上還不允許喝啤酒,但是他一路跑得飛快,為了告訴別人他很能跑,這時候他正倚著那棵大樹的樹幹快樂地流著汗,試著不那麼大口喘氣。 我下了車,伸了伸腿,過去感謝那個孩子。 「你比馬塞人還能跑呢。」我說。 「我是坎巴人。」他邊說邊控制自己的呼吸,好讓自己顯得呼吸沒那麼費勁,我都能想像到那幾個硬幣在他嘴裡含著是什麼味道。 「想上山去嗎?」 「想。但是那不合適,我還有自己的職責。」 就在那時探子過來加入了我們。他戴著那條渦紋花呢的頭巾,走路的時候兩腳平衡著身體,樣子神氣十足。 「下午好,兄弟。」他說,我看到恩古伊聽到「兄弟」這個詞後轉過身去,吐了口唾沫。 「下午好,探子,」我說,「你的身體怎麼樣了?」 「好些了,」探子說,「我能和你們上山去嗎?」 「你不能去。」 「我可以給你們當翻譯。」 「我在山上有個翻譯。」 寡婦的小孩走過來,用腦袋使勁撞了一下我的肚子。我吻了吻他的頭頂,他把他的手放進我的手裡,站得很直。 「探子,」我說,「我不能跟我的岳父要啤酒。你給我們拿點啤酒過來吧。」 「我去看看有什麼啤酒。」 如果你喜歡村子裡釀的啤酒,就會覺得它們還不錯,味道很像禁酒時期阿肯薩斯州的家釀啤酒。有一位鞋匠,他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功勳卓著的老兵,他釀的啤酒就和現在我們喝到的村子裡釀的啤酒味道差不多,那時候我們經常在他家的前廳喝啤酒。我的未婚妻和寡婦從家裡出來了,我的未婚妻上了車,坐在姆休卡旁邊。她垂著眼,偶爾看看村里其他的女人,眼裡滿是洋洋得意的神色。她穿著一條洗過很多次的裙子,頭上裹著一條漂亮的頭巾。寡婦則坐在恩古伊和老爺子的扛槍夥計中間。我們讓探子去拿六瓶啤酒,但是村子裡一共只有四瓶。我就把那四瓶給了我的岳父。黛芭誰也不看,直直地坐在那裡,下巴和乳房朝一個方向挺著。 姆休卡發動汽車,我們離開了村子,離開了所有嫉妒我們、不喜歡我們的人,也離開了那許多孩子、羊群、餵奶的母親、小雞、狗和我的岳父。 「Que tal, tu[59]?」我問黛芭。 「En la puta gloria[60]。」 這是第二句她最喜歡說的西班牙語。這句話很奇怪,沒有 哪兩個人能把它翻譯成同一句話。 「豹子傷到你了嗎?」 「沒有,什麼事都沒有。」 「它很大嗎?」 「不太大。」 「它吼了嗎?」 「吼了很多次。」 「它誰都沒弄傷嗎?」 「誰都沒受傷,連你也沒有。」 她把我的刻著花紋的手槍皮套用力貼在她的大腿上,然後把她的左手放在她想放的位置。 「Mimi bili chui[61]。」她說。我倆都不是斯瓦希里語的專家,但是我想起了英格蘭的那兩頭豹子,一定有人在很早以前就了解豹子了。 「老闆。」恩古伊說,他的聲音很刺耳,是表示愛戀、氣憤或溫和時才會發出的聲音。 「叫我坎巴人。」我說。他大笑起來,爆了幾句粗口。 「我們有三瓶塔斯克啤酒,是姆桑比給我們偷來的。」 「謝謝。上坡的時候我們就停下車來吃點醃魚。」 「那是很好吃的冷肉。」恩古伊說。 「是啊。」我說。 坎巴人不搞同性戀。過去,搞同性戀的人會在「金歐」審判中被判處死刑,姆溫迪給我解釋過「金歐」的意思,就是一群人很正式地聚集在一起殺死一個人。在被判處死刑後,那位同性戀者就會被綁在河裡或是什麼水塘中,泡上幾天,等到他的肉發軟後便會被殺了吃。我想,對於很多劇作家來說,這都是一個悲劇性的命運。但是從另一方面來說,如果有這另一方面的話,在非洲又是幸運的,因為人們覺得吃同性戀者身上的任何部位都是很倒霉的,就算他已經在亞緹河、在乾淨得幾乎清澈透明的水塘中泡軟。我的一些年紀較大的朋友告訴我說,同性戀者的肉比水羚的還要難吃,還會讓你的身上到處酸疼,尤其是腹股溝和腋窩處。與動物交歡儘管不如同性戀行為那麼骯髒,但也會被判處死罪。姆科拉(自從我用嚴謹的論證證明了我不是恩古伊的爸爸後,他就成了恩古伊的爸爸)曾經告訴我,一個與綿羊或山羊發生過性關係的人吃起來味道和角馬一樣美。凱蒂和姆溫迪是不會吃角馬肉的,但這是一個我至今為止還沒有想明白的人類學難題。正當我想著這些事情和秘密,帶著愛慕之情想著黛芭這個質樸、驕傲、純粹的坎巴族姑娘時,姆休卡把車停在了一棵樹下。在那個位置,我們可以看到大地上寬闊的溝壑,拉伊托奇托克那個小小的鐵皮屋頂在其背後山上藍色樹林的映襯下熠熠閃光。正是那座山潔白的山坡和方形的山頂給我們以信仰和長久不磨滅的希望。大地在我們身後蔓延,放眼望去,我們仿佛是坐在飛機上,只不過我們不用動,不用感受到壓力,也無需花費金錢。 「Jambo, tu。」我對黛芭說,然後她回答我說:「La puta gloria。」 寡婦很高興地坐在恩古伊和老爺子的扛槍夥計中間,她穿著紅黃相間的襯衫,胳膊的顏色很黑,但是腿長得很美。我們讓黛芭和寡婦打開兩個醃魚罐頭和兩個荷蘭的假鮭魚罐頭。她倆開罐頭的方式不對,拉斷了一個拉環,但是姆休卡用一把鉗子把罐頭的背面掀起來,露出了假鮭魚肉,那是荷蘭在非洲的驕傲。我們都吃了起來,不僅輪流用刀,還喝同一瓶啤酒。黛芭第一次喝的時候用頭巾擦了擦瓶頸和瓶口,但是我告訴他每個男人的下疳都是一樣的,那之後我們喝起酒來就不再講禮數了。那啤酒不怎麼涼,但是在八千英尺的海拔高度,回頭望著整片大地,視野開闊,只有鷹才會看到這般景象,我們就覺得那啤酒美味起來,就著冷肉喝完了所有的啤酒。我們把啤酒瓶留下來兌換用,把錫罐上面的拉環都拽下來,堆放在樹幹旁的石楠叢下。 和我們同行的沒有偵獵員,這樣也就沒有了那些出賣良心來告發自己兄弟的坎巴人,沒有人崇拜瑪麗小姐,也沒有劊子手和警察局的毛頭小子們,所以一定程度上我們是自由的。我們回頭望著那一片土地,沒有白人婦女曾來過那裡,包括瑪麗小姐,除非算上我們帶她來的那次。那次她雖然不情願,但是當我們把她帶上車時她興奮得像孩子一樣,不過她從來就不屬於這裡,也不知道她會為自己那些小小的榮耀付出代價。 我們又回頭望了望我們的那一片土地,望了望丘盧嶺,它還和往常一樣透著藍色,十分怪異。瑪麗小姐從來沒去過那裡,想到這件事我們都很高興。然後我們回到了車裡。我傻傻地對黛芭說:「你會是一個聰明的妻子。」她很聰明地貼過身來,用手抓住她喜歡的槍套,說:「我現在是個好妻子,將來也會是個好妻子。」 我吻了吻她那毛髮捲曲的頭,我們繼續在那條路徑怪異、風景優美的盤山路上行駛。鎮上房子的鐵皮屋頂還在陽光下熠熠閃光。等我們把車開到離鎮子近一些的時候,便看到了桉樹和遮天蔽日的大道,那條整飭的大道充分地顯示著不列顛帝國的國力,它一直通往小堡壘和監獄,還有那一片安息堂。那些為大英帝國在這裡進行司法管理和文書工作的人們最後窮得沒法回到自己的祖國,就只能安息在這裡了。我們不會過去打擾他們的安息,儘管這意味著我們看不到那幾座岩石花園和那條翻騰著最後匯入河流的小溪了。 瑪麗小姐的獅子我們打了很長時間,除了狂熱者、皈依者和瑪麗小姐真正的信奉者之外,其他人早就厭煩了。切洛既不是狂熱者和皈依者,也不是瑪麗小姐真正的信奉者,他曾經對我說過:「等她開槍的時候你也開槍,把這事解決了算了。」我搖搖頭,因為雖然我不是信奉者,但我是個追隨者,去孔波斯特拉朝聖是我的主意,而且那是值得的。切洛厭惡地搖搖頭。他是個穆斯林,而今天我們身邊沒有穆斯林了。我們不需要有人在每隻獵物的喉嚨處劃一刀,而且我們都在找尋新的宗教信仰,它的「苦路十四處[62]」的第一處便在本基雜貨店的外面。那裡有一個加油泵,就是在這家店裡面黛芭和寡婦要選布料做聖嬰降臨日穿的衣服。 我跟著她進去不合適,儘管我喜歡各式各樣的布料、那裡面的氣味和我們認識的馬塞人。那些女人渴望得到店裡的東西,但是從來不會買,她們那些戴了綠帽子的丈夫就在街上喝南非的金吉普雪莉酒,一手拿長矛,一手拿酒瓶。他們有的單腳站著,有的雙腳站著,我知道他們在什麼地方。我沿著那條綠樹成蔭的狹窄街道的右側走著,在那條街上住過或走過的人都知道那條街比我飛機的翼尖寬不了多少。我忍著腳痛走進馬塞人喝酒的地方,希望自己沒有傲慢無禮也沒有目空一切,我說:「要湯。」然後和幾隻冰冷的手握了握,沒喝酒就走出去了。往右走了八步,我拐進辛先生的店。我和辛先生來了個擁抱,和辛太太握了手,並吻了吻她的手。她總是喜歡我吻她的手,因為她是個圖爾卡納人,而我吻手的技法已經學得想當純熟,這就像一次去巴黎的旅行,雖然她從沒聽過巴黎,但還是會讚美一下巴黎最明媚的天氣。然後我讓人把那個在教會學校上過學的翻譯找來。 「你好嗎,辛?」我通過翻譯問。 「還不錯。在這兒。做生意唄。」 「美麗的辛太太呢?」 「她還有四個月就要臨盆了。」 「恭喜了。」我說,又吻了辛太太的手,這次我用的是阿爾瓦利托·卡洛的方式,他當時是比利亞馬約爾鎮的侯爵,我們曾經進過那個鎮子,又被趕了出來。 「我想你們的孩子都很好吧?」 「都很好,就是老三的手被鋸木機割傷了。」 「要我看看嗎?」 「他們在教會醫院給他治過了,用的是磺胺。」 「小孩子用這個很好。要是像你和我這樣的老人用是會傷腎的。」 辛太太帶著圖爾卡納人的真誠大笑起來,辛先生說:「希望您的夫人和孩子們都好,也希望您所有的飛機都好。」 提到飛機的時候,翻譯用的是「狀況良好」,我叫他不要這麼文縐縐的。 「女主人瑪麗小姐在奈洛比。她是坐飛機去的,到時候還會坐飛機回來。我的孩子們也都好。托上帝的保佑,飛機也都沒問題。」 「我們聽說了,」辛先生說,「獅子和豹子的事。」 「誰都能殺死一頭獅子和一頭豹子。」 「但獅子是瑪麗小姐殺死的。」 「那是自然。」我說,胸中對瑪麗小姐油然生出一股自豪感。她的身材健美而結實,脾氣時而嗔怒時而可愛,腦袋像埃及硬幣上的刻像,胸部像是魯本斯筆下的藝術品,心則來自貝密德吉、沃克爾或是賊河瀑布,或任何一個冬天氣溫只有零下四十五度的小鎮。在那樣的氣溫下造就的儘是時而冷冰冰的熱心腸。 「有瑪麗小姐在,捕到獅子不成問題。」 「但是那頭獅子很難捕,它讓不少人都吃了苦頭。」 「偉大的辛祖先可以一隻手勒死一頭獅子,」我說,「瑪麗小姐用的只是一桿六點五口徑的曼利夏步槍。」 「對於那樣一頭獅子來說,那槍算小了。」辛先生說,我就知道了他服過兵役。於是我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但是他是個聰明人,沒有繼續說,辛太太說:「那頭豹子呢?」 「誰都能在沒吃早餐的情況下殺掉一頭豹子。」 「您要吃點東西嗎?」 「要太太允許才行。」 「請吃吧,」她說,「這沒什麼的。」 「我們去後屋吧,您什麼都沒喝過呢。」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一起喝。」 翻譯來到後屋,辛先生拿來一瓶白杜鵑酒和一壺水。翻譯脫下他的教會鞋給我看他的腳。 「我只有在被宗教探子看見的地方才穿這雙鞋,」他解釋道,「我從沒有提過聖嬰,除非帶著蔑視提起。晨禱和晚禱我也沒做過了。」 「還有什麼?」 「沒有了。」 「那可以說你是個消極的皈依者。」我說。然後他像寡婦的兒子一樣用腦袋使勁撞了一下我的肚子。 「想想大山和那快樂的獵場吧。我們可能是需要聖嬰的。絕不要帶著不敬說起他。你是哪個部落的?」 「和您一樣。」 「不是,他們是怎麼給你寫的?」 「馬塞—查加。我們是來自邊境的。」 「邊境上的人有一些好人。」 「是啊,先生。」 「在我們的宗教或部落里從不說『先生』這個詞。」 「是的。」 「行割禮的時候你怎麼樣?」 「不是最好,但也不壞。」 「你為什麼成了基督徒?」 「因為我無知。」 「你可能會更糟糕。」 「我是不會成為穆斯林的。」他又想說「先生」,但是被我制止了。 「這條路又長又陌生,可能你最好的方式是把那雙鞋子扔了,我會給你一雙很好的舊鞋,你穿穿就合腳了。」 「謝謝。我能坐飛機嗎?」 「當然,但是孩子和教會學校的學生不行。」 然後我該說的是對不起,但是斯瓦希里語和坎巴語中都沒有這個詞,這是練習語言的一種好方法,因為你得注意不犯錯誤。 翻譯問我身上的傷痕是怎麼回事,我說那是荊棘樹劃傷的,辛先生點點頭,給翻譯看了看他在9月被鋸子割了拇指後留下的疤痕。那疤痕看起來觸目驚心,我也記得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但是您今天也和豹子搏鬥了。」翻譯說。 「沒有搏鬥。那是一頭中等個頭的豹子,它在坎巴村殺死了十六隻羊。它沒有和我們搏鬥便死了。」 「每個人都說您是徒手和它搏鬥的,最後用手槍殺死了它。」 「每個人都是騙子。我們殺它時先用的步槍,然後用了霰彈獵槍。」 「但是霰彈獵槍是打鳥用的。」 聽到這句話,辛先生笑了起來,我對他愈加好奇了。 「你是個很棒的教會學校的小伙子,」我對翻譯說,「但是霰彈獵槍並不總是用來打鳥的。」 「但是原則上是,所以您說的是獵槍而不是步槍。」 「那麼一個他媽的巴布[63]會怎麼說呢?」我用英語問辛先生。 「一個巴布會在樹上。」辛先生說,他第一次說了英語。 「我非常喜歡你,辛先生,」我說,「我也尊敬你偉大的祖先。」 「我也尊敬您偉大的祖先中的每一個人,雖然您沒有提起過他們。」 「他們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找個合適的時間我會聽聽他們的故事,」辛先生說,「我們喝酒吧?那個圖爾卡納女人拿來了更多吃的。」 翻譯現在的求知慾很強烈,他滿腹的學識已經溢到了胸口。他是半個查加人,上半身長得並不健美,但是很結實。 「教會學校的圖書館有一本書說偉大的卡爾·埃克利[64]用他的雙手殺死了一頭豹子。我能相信嗎?」 「你願意信就信吧。」 「作為一個想了解真相的男孩,我在正經地問您呢。」 「那時候我還沒出生呢。很多人問過同樣的問題了。」 「但是我需要知道真相。」 「對於這件事書中很少有記載。但是偉大的卡爾·埃克利確實是個了不起的人。」 阻止他追尋知識的腳步是不可能的,因為你自己一生都在追尋知識。只有在喝醉酒或者是被強迫的情況下才會滿足於論據、坐標和說明。這孩子脫了鞋在辛先生後屋的木地板上搓著腳,專心致志於對知識的追尋,都沒有注意到他那種在公共場合搓腳的行為已經使我和辛先生覺得很尷尬。他那像獵狗一樣赤裸的腳在地上畫著平面幾何圖形,以及遠比微積分要高深的東西。 「您覺得一個歐洲人娶非洲人做老婆合理嗎?」 「我們說不好。那是司法部門的職能,採取措施和行動的也是警方。」 「請不要迴避問題,」他說,「很抱歉,先生。」 「『先生』這個詞比『老闆』要好一些,它曾經也有些特定的含義。」 「那麼這種關係您能持寬容態度嗎?」 「如果女孩愛那個男人,而且雙方是自願的,我認為那並不是什麼罪過,只要雙方的家族而不僅僅是兩個當事人有充分的準備。」 這句話出乎意料地把他擋了回去,我和辛先生都很高興我能從容地把它說出來。但他還是用了教會學校教給他的基本原理和我進行接下來的辯論。 「這在上帝眼中是一種罪惡。」 「你把上帝帶在你身邊嗎?你給他用什麼類型的眼藥水才能保證他明察秋毫呢?」 「請不要取笑我,先生。當我開始為您服務的時候就已經拋掉我的所有了。」 「我沒有什麼需要服務的地方。在這個比康乃狄克州稍大一點的國家,我們是最後的自由人,信奉一句被人用濫了的標語。」 「能告訴我是哪句標語嗎?」 「標語都很沒意思的,你這教會學校的孩子……『生存、自由和對幸福的追求』。」說完這句口號後,為了不引起什麼麻煩,也因為辛先生的表情開始嚴肅起來,我說:「磨你的腳吧。要保持大便暢通,也要記得在國外有一塊地方永遠是英格蘭。」 但是他沒有就此罷休,這可能是因為他的體內留著查加人的血液,也可能是因為他的馬塞血統,他說:「但您是帝國的軍官啊。」 「從技術上說是這樣,但只是暫時的。你想要什麼?職位嗎?」 「是的,先生。」 這有點困難,但是知識更加難得,而且回報更少。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先令的硬幣放在那男孩的手裡。銀幣上刻著的我們的女王顯得更加美麗和閃耀,我說:「現在你就是一名探子了,哦,不對,」因為我看到辛先生被那個髒詞刺了一下,「現在你被任命為獵物部的臨時翻譯,每月工資七十先令,直到我代理巡獵員的任期結束為止。在你離職時,我個人將會支付你七十先令的退職金。因此,你要宣布,無論是現在還是將來,你都不會向獵物部或其他部門提任何要求。願上帝保佑你的靈魂。退職金我會一次性付清的。你叫什麼名字,年輕人?」 「納撒尼爾。」 「在獵物部你就叫皮特吧。」 「這是個光榮的名字。」 「沒有人讓你評論,你的職責就是在有人需要的時候進行精準、完整的翻譯。你和阿拉普·梅納聯繫吧,他會給你進一步的指示。你想要預支你的工資嗎?」 「不,先生。」 「那你現在可以走了,去鎮子後面的山上磨你的腳吧。」 「您生我的氣了嗎,先生?」 「一點也沒有,但是等你長大以後你就會發現蘇格拉底式的獲取知識的方法並沒有像人們所說的那麼好,如果你不問問題,別人是不會騙你的。」 「再見,辛先生,」這個從前的基督教皈依者邊說邊穿上他的鞋,以免周圍有教會學校的密探,「再見,先生。」 辛先生點點頭,我說:「再見。」 這位年輕人從後門走出去,辛先生踱著步子,幾乎心不在焉地走到後門,又回來倒了一杯白杜鵑酒,遞給我冷卻壺裡的水,舒舒服服地坐了下來,說:「又是一個該死的巴布。」 「但是他可絕非等閒之輩。」 「是的,」辛先生說,「但是您在他身上浪費了時間。」 「我們以前為什麼沒有一起說過英語?」 「那是出於尊重。」辛先生說。 「你的祖先說英語嗎?」 「不知道,」辛先生說,「那個時候我還沒出生呢。」 「你是什麼級別的軍人,辛先生?」 「您是不是也想問問我的編號?」 「抱歉,」我說,「這就要怪你的威士忌了。但是你忍受那門陌生語言的時間也夠長的啊。」 「那也是一種樂趣,」辛先生說,「那門陌生的語言我已經學會了很多,如果您願意,我可以免費為您提供這方面的服務。現在我為三家政府機構提供情報,它們之間不互通信息,也沒有建立什么正式的聯繫。」 「事情並不總是表面看起來的那樣,這是一個已經運行了很長時間的帝國。」 「您欣賞它現在的運行方式嗎?」 「我是個外國人,是這裡的外來客,我不會做出評論。」 「您想讓我為您提供情報嗎?」 「把其他送出去的情報都做出一個副本吧。」 「沒有複寫紙,也沒有口傳的信息,除非您有磁帶錄音機。您有嗎?」 「沒帶在身上。」 「有了四台磁帶錄音機,您就能絞死一半的拉伊托奇托克人了。」 「我並不想殺掉半個拉伊托奇托克。」 「我也是。那樣的話誰去零售店買東西呢。」 「辛先生,如果我們正經做事,就會引起一場經濟災難,但現在我必須去我們停車的地方了。」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就和您一起走吧。我會在您的左後方距你三步之遙的地方。」 「請不要麻煩你自己了。」 「不麻煩。」 我向辛太太告了別,告訴她我們會開車回來取三箱塔斯克啤酒和一箱可口可樂。我出了酒館,走到拉伊托奇托克的那條可愛的主街道也是唯一的街道上。 只有一條街道的小鎮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條小船、一條窄窄的海峽、河流的上游源頭或是一條向上經過山口的小徑。在我們經過沼澤、各式各樣地形破碎的地區、沙漠和封閉的丘盧嶺後,拉伊托奇托克給人的感覺有時候像是一座重要的都市,有時候則像是皇家大道。今天它就是拉伊托奇托克,帶有當年懷俄明州的科迪市或謝里丹市的韻味。和辛先生在一起散步放鬆而愉悅,我倆都很享受。來到本基鋪子,我們看到鋪子前面的加油泵和像西方的百貨商店一樣寬寬的台階,有很多馬塞人站在打獵用的車架子周圍。我在車架子旁邊停下腳步,對姆溫吉說,我拿著步槍留在這裡,他進去購物或者喝點什麼東西。他說不用,他更願意拿著步槍留在這裡。於是我走上台階,進入擁擠的店鋪。黛芭和寡婦還在看布料,姆休卡在幫忙,她們看了一種又一種的圖案,哪種都覺得不滿意。我討厭購物,討厭挑挑揀揀,於是我走到L形櫃檯的另一端,去買藥和肥皂。這些東西裝箱後,我開始買罐裝食品,多數是醃魚、沙丁魚、鲶魚、蝦以及各式各樣的假鮭魚,還有一些打算送給我岳父的當地產的罐頭肉。南非進口的魚罐頭每種各買了兩聽,其中一種的標籤上簡單地寫著「魚」。接著買了兩罐南非龍蝦,想到我們的斯隆搽劑快用完了,又買了一瓶,此外還有六塊衛寶牌香皂。這時候已經有一群馬塞人來看我們購物了。黛芭垂下雙眼,自豪地笑了。她和寡婦還是拿不定主意買哪種,現在她們還沒看過的布料只剩下五六卷了。 姆休卡沿著櫃檯走過來對我說,我們的車已經裝滿了,還說他找到了凱蒂要的那種優質玉米粉。我給了他一百先令的票子讓他去給姑娘們付賬。 「讓她們買兩條裙子吧,」我說,「一條在坎比亞節穿,另一條在聖嬰降臨日穿。」姆休卡知道女人是不會需要兩條新裙子的,她只需要她的新裙子和舊裙子。但他還是走過去把我的話用坎巴語轉達給她們。黛芭和寡婦垂下眼帘,她們那一臉放肆的神情全換成了一副崇拜的表情,就好像是我剛發明了電,照亮了整個非洲。我沒有和她們對視,而是繼續買我的東西。我走到罐裝硬糖區,那裡有各種各樣的巧克力棒,有加果仁的,也有普通的。 這時候我也不知道我們的錢夠不夠用,但是我們已經把車加滿了油,也買了玉米粉。我叫店主的那個在櫃檯後面幫忙的親戚幫我把所有東西都裝好,仔細地放進箱子裡,我會回來付錢取貨的。這樣就能給黛芭和寡婦更多的挑選時間,我要開車去辛先生的酒館取那些瓶裝的東西。 恩古伊已經去了辛先生的酒館。他找到了我要的染粉,有了它我們就可以把我的襯衫和打獵背心染成馬塞人用的顏色。我們喝了一瓶塔斯克啤酒,又拿了一瓶出去帶給姆溫吉。這次是姆溫吉值班,但是下次就要換人了。 有恩古伊在場,我和辛先生又開始用那種陌生的語言交流,中間還夾雜著一些不流利的斯瓦希里語。 恩古伊問我想不想和辛太太干一次,幸好辛先生沒什麼反應,他要麼是一個偉大的演員,要麼就是沒時間或沒機會學習坎巴語。 「Kwisha maru[65]。」我對恩古伊說,這聽起來像一句不錯的雙關語。 「Buona notte[66]。」他說,我倆碰了杯。 「Piga tu[67]。」 「Piga tu。」 「Piga chui, tu[68]。」恩古伊解釋給辛先生聽,我覺得他有點醉了,辛先生鞠躬祝賀我們,表示這三瓶酒是店裡請客。 「這可使不得,」我用匈牙利語說,「不行,不行,要付錢的。」 辛先生用陌生的語言說了句什麼話,我示意他把賬單給我,他去寫賬單的時候,我用西班牙語對恩古伊說:「我們走吧,已經晚了。」 「Avanti Savoia[69],」他說,「Nunaua[70]。」 「你這雜種。」我說。 「不,」他說,「我是你的生死兄弟。」 我們在辛先生和他的幾個兒子的幫助下把貨物裝上車,翻譯不能幫忙,這是可以理解的,因為教會學校的學生是不能被人看到抬著一箱啤酒的。但是他看起來那麼悲傷,很明顯被「nunaua」這個詞搞得很不舒服,於是我讓他抬那箱可口可樂。 「您開車時我可以坐在您旁邊嗎?」 「有什麼不可以?」 「那樣我就可以留下來看著槍了。」 「你不會打算第一天上班就看著槍吧。」 「對不起,我只是想讓您的坎巴族兄弟輕鬆點。」 「你怎麼知道他是我的兄弟?」 「您說他是您的兄弟。」 「他是我的兄弟。」 「我有很多東西要學。」 「千萬別因此而灰心。」我說著把車停在了本基商店前的台階旁,想搭順風車下山的馬塞人正在那裡等候。 「把他們全乾了。」恩古伊說。這是他知道的唯一一句英語,或者至少是唯一一句他用過的,因為一段時間以來人們覺得英語一般是劊子手、政府官員、公務人員和老闆們使用的語言。英語很美,但是在非洲正在逐漸消失,人們可以忍受它,但是不能認可它。既然我的兄弟恩古伊都用了,我也就用英語回了一句:「長的,矮的,高的。」 他看看那些胡攪蠻纏的馬塞人,要是他出生得早一點,但仍然處於我的時代,他早就把他們津津有味地吃了,然後他用坎巴語說:「都是高的。」 「翻譯,」我說,隨即改了口,「皮特,你能去店裡告訴我的兄弟姆休卡我們已經準備好裝貨了嗎?」 「我怎麼才能認出您的兄弟呢?」 「他是個坎巴人。」 恩古伊對翻譯和他的那雙鞋子都很不滿,他如同一位不帶武器的坎巴人一樣,從拿著長矛的馬塞人中間穿過,滿臉的傲慢。那些馬塞人聚在一起,希望能搭順風車。他們的瓦色曼[71]試驗測試結果並沒有像旗幟一樣飄揚在長矛杆子上。 最終每個人都出了商店,所有採購的物品都已經裝車。我也走出商店,讓姆休卡開車,讓黛芭和寡婦上車,然後去結賬。結完賬後我身上就剩下十先令了,我都能想像當我把錢花得一乾二淨回去時姆溫迪的表情。他不僅僅是我的財政部長,也自封為我的思想道德老師。 「我們能帶多少個馬塞人?」我問姆休卡。 「有一個坎巴人,除此之外我們還能帶六個馬塞人。」 「太多了。」 「那就帶四個馬塞人吧。」 於是恩古伊和姆溫吉開始挑人上車,黛芭很興奮,她直直地坐著,一臉驕傲,誰也不看。我們三個坐在前排,唯一的坎巴人、寡婦、恩古伊和姆溫吉等五個人坐在後排,四個第二次挑選出來的人坐在後面的玉米粉和其他採購物品的袋子上。我們還可以帶兩個馬塞人,但是路上有兩個地方不好走,在那些地方馬塞人總是會暈車。 我們把車開下那座小山,說是小山,其實就是大山低矮的山坡,恩古伊正打開啤酒瓶,這在坎巴人的生活中和其他的聖禮一樣重要。我問黛芭感覺怎麼樣。這一天很長,從某種程度上說,這也是艱難的一天,我帶她去購物,還走過了那麼多高低不平的崎嶇山路,無論她有什麼感覺都完全說得通。這時候,平原就展現在我們眼前,還有各式各樣的地貌特徵,她握著刻花的手槍槍套,說:「En laputa gloria。」 「我也是。」我說著便向姆休卡要鼻煙。他把鼻煙遞給我,我遞給了黛芭,她沒有拿,又遞迴給我。這鼻煙很不錯,並不像阿拉普·梅納的鼻煙那麼強烈,但是當你把它塞到你上唇的下面時,它足以讓你感覺到你是在吸鼻煙。黛芭不吸鼻煙,但是當我們下山的時候,她驕傲地把那煙盒遞給了寡婦。那是很優質的卡賈多鼻煙,寡婦取了一些,遞迴給黛芭,黛芭把盒子給我,我又還給了姆休卡。 「你不吸鼻煙嗎?」我問黛芭。我知道答案,問這個問題很傻,這是我們這一天中所做的第一件掃興事。 「我不能吸鼻煙,」她說,「我還沒有嫁給你,所以不能吸鼻煙。」 關於這個沒什麼好說的,所以我們什麼都沒說。她又把手放到她特別喜歡的槍套上去。槍套上的花紋是一朵美麗的花,那是丹佛市的海塞公司刻的,比其他地方刻的或文的圖案都要好看。但是那圖案已經被洗革皂磨得很光滑了,在汗液的腐蝕下也變得淺了一些,今天早上的汗漬還隱約可見。她說:「摸著這個槍套,我感覺擁有了你整個人。」 我很粗魯地罵了幾句。坎巴女人中總有些傲慢無禮的言行,如果沒有愛情就會更加糟糕。愛情是一種可怕的東西,你不會愛上你的鄰居,而且,在任何國家都一樣,愛情是一場流動的饗宴。除了第一次婚姻,忠貞並不存在,也沒人覺得這是必需的。這裡僅指丈夫的忠貞。對於姑娘來說這是第一次婚姻,我只能有什麼就給什麼。雖然我沒有什麼能給她的,但是我能給的東西也並非無足輕重,對於這一點,我倆都沒有任何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