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曙光下的真實 · 第七章

我在擺著雞蛋、培根、烤麵包、咖啡和果醬的桌子前坐下,瑪麗已經開始喝她的第二杯咖啡了,她看起來很開心,說:「我們真的有什麼進展了嗎?」 「是的。」 「但是每天早晨我們都周旋不過它,以後可能也會一直這樣。」 「不,不會的。我們現在要開始把它往外多引出來一點,這樣它會犯錯誤,然後你就殺了它。」 那天下午午飯過後,我們進行了一次控制狒狒數量的打獵行動。我們有責任把狒狒的數量控制在一定範圍內,以保護村子,但是我們的做法很愚蠢,因為我們總是試著在開闊的空地上捕捉它們,或是在它們躲進森林的時候向它們開槍。為了不讓喜歡狒狒的人感到傷心和憤怒,細節我就不講了。那幾隻兇猛的野獸並沒有向我們衝過來。當我們走近它們的時候,發現它們那可怕的犬牙一動不動,它們已經死了。我們帶著四隻噁心的屍體回到營地的時候,金·克早已經到了。 他渾身是泥,看起來雖然疲憊,但是很高興。 「下午好啊,將軍。」他說。他看了看獵車後面,笑了起來:「我看到你們打的狒狒了。是兩對。這收穫可不小呢。打算把它們在羅蘭監獄掛起來示眾嗎?」 「我想來個集體示眾,金·克,你和我就掛在中間。」 「你好嗎,爸爸?瑪麗小姐好嗎?」 「她不在嗎?」 「不在。他們說她和切洛出去散步了。」 「她很好,只不過對那頭獅子有點掛心。但是她的精神面貌還是不錯的。」 「我的精神面貌就不太好了。」金·克說,「我們來喝一杯吧?」 「我喜歡在獵狒狒後喝點酒。」 「我們就要開始大規模捕殺狒狒了。」金·克說。他摘下貝雷帽,把手伸進他緊身上衣的口袋裡,拿出一隻牛皮信封:「看看這個,記住我們的任務。」 他叫恩古伊去拿酒,我開始讀行動命令。 「很不錯。」我說。我讀的時候,暫時把與我們沒有關係的部分和需要在地圖上找我們的行動地點的部分都跳過了。 「是不錯,」金·克說,「這並不是我精神面貌不佳的原因,這反而在支撐著我的精神面貌。」 「你的精神面貌怎麼了?是道德問題嗎?」 「不是,是行為問題。」 「你過去一定是一個很了不得的問題兒童。你那些要命的問題比亨利·詹姆斯筆下的人物還多。」 「你就說是哈姆雷特吧,」金·克說,「我可不是問題兒童,我小時候很快活,大家都很喜歡我,只不過是有點胖。」 「瑪麗今天中午還在盼著你回來。」 「真是個料事如神的小丫頭。」金·克說。 我看到他們穿過嫩綠色的草地朝這邊走來。他倆個頭差不多,切洛的皮膚黑得不能再黑,頭上裹著一條又髒又舊的頭巾,身上穿著一件藍色的外套。瑪麗的金髮在陽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綠色的射擊服被嫩綠的新草映襯得顏色很深。他倆談得很開心,切洛扛著她的步槍和她那本厚厚的鳥類圖冊。他倆在一起的時候看上去總是像從以前的馬德里競技場來的怪人。 金·克洗完澡出來時身上沒穿襯衣。他白皙的皮膚與咖紅色的臉龐和脖頸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你看他們啊,」他說,「多好的一對。」 「設想一下,在你從來沒有見過他們的前提下突然遇上他們。」 「一周以後那草就能長得比他們的頭還高了。現在就快到他們的膝蓋了。」 「別批評那些小草,它們長出來才三天。」 「嗨,瑪麗小姐,」金·克喊道,「你倆去幹什麼了?」 瑪麗自豪地挺直了身子。 「我殺死了一頭角馬。」 「誰允許你這麼幹的?」 「切洛。切洛說要殺了它。它有一條腿受傷了,真的很嚴重。」 切洛把那本大圖冊換到另一隻手裡,拍動著那條胳膊向我們展示那條腿的狀況。 「我們覺得你需要一隻誘餌,」瑪麗說,「你需要的,不是嗎?它離公路很近。後來我們聽見你經過的聲音了,金·克。但是我們看不到你。」 「你殺了它這是對的,我們確實需要一隻誘餌。但是你自己打獵的時候在做什麼呢?」 「沒有自己打獵。我正在認鳥呢,我已經列了一個單子。切洛不肯帶我去有猛獸的地方。後來我就看到了那頭角馬,它站在那裡,看起來很悲傷,它腿上的骨頭已經伸了出來,那樣子可怕極了。切洛說殺了它,然後我就把它殺了。」 「女主人一開槍它就倒地死了。」 「正好打在它耳朵後面。」 「開槍!倒下死了!」切洛說著,和瑪麗驕傲地互相看了一眼。 「這是我第一次在你、爸爸或老爺子不在的時候承擔獵殺的責任。」 「我可以吻你嗎,瑪麗小姐?」金·克問。 「當然可以,但是我身上出的汗太多了。」 他們吻了一下,然後我們也吻了一下。瑪麗說:「我也想吻一下切洛,但是我知道這麼做不應該。你知道嗎,黑斑羚沖我們叫的時候像狗一樣。它們都不怕切洛和我。」 她同切洛握了握手,切洛就把她的圖冊和步槍拿到我們的帳篷里去了。「我最好也去洗洗。謝謝你們不怪我殺死那頭角馬。」 「我們會派一輛卡車把它拉回來,然後掛到合適的地方去。」 我回到了我們的帳篷,金·克則到他的帳篷里穿衣服。瑪麗用遊獵專用肥皂洗了澡,換了件襯衣,還聞了聞她那件用另一種肥皂洗過並在陽光下曬乾的襯衣。我倆都喜歡看對方洗澡,但是金·克在的時候我從不這麼做,因為這對他來說有點難以承受。於是我坐在帳篷前面的椅子上看書,這時瑪麗走過來用胳膊環住我的脖子。 「你還好嗎,親愛的?」 「不好,」她說,「我感到很驕傲,切洛也感到很驕傲。那一槍打得可狠了,就像回力球擊中球場壁一樣。它可能都還沒來得及聽到槍聲,我和切洛就已經在握手相慶了。你知道第一次自己一個人肩負著所有的責任做一件事的感覺吧。你和金·克都知道,所以他吻了我。」 「所有人隨時都會吻你。」 「如果我想讓他們吻或者逼迫他們的話確實會。但這是不同的。」 「那你為什麼感覺不好呢,親愛的?」 「你知道的。別假裝不知道。」 「不,我不知道。」我撒了謊。 「我瞄準的是它肩膀的中間位置。它身軀龐大,又黑又有光澤,我當時離它有二十碼遠。它側身對著我,眼睛朝我望著。我能看到它的眼睛,看起來很悲傷,就像要哭出來似的。它的神情是我見過最悲傷的,它的腿也傷得慘不忍睹。親愛的,它的臉又長又悲傷。我不必告訴金·克,是嗎?」 「不必。」 「我也不必告訴你。但是我們還要一起獵獅子,現在我那該死的自信心又沒了。」 「你打得很漂亮。和你一起獵獅子我感到很驕傲。」 「糟糕的是我有時候也能打幾槍合適的,你知道的。」 「你那些漂亮的射擊我都記得。情況好的時候你打得比埃斯康迪多[37]所有人都好。」 「你只是在幫我找回自信,但是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你會把自信找回來的,我們不告訴金·克。」 我們派卡車去把角馬拉回來。他們回來的時候我和金·克爬上去看它。角馬的死相都不好看。它躺在那裡,肚子鼓脹得很大,滿身是灰塵,它往日的雄風已不再,灰色的角看上去沒有一點特色。「瑪麗這一槍打得真是太漂亮了。」金·克說。角馬目光呆滯,舌頭往外伸著。它的舌頭上也滿是灰塵,彈孔就在它耳朵後面頭蓋骨的根部。 「現在你覺得她實際上瞄準的地方在哪裡?」 「她是在二十碼的地方開槍的。如果她想,完全有可能沖那裡開槍。」 「我覺得她是朝肩膀開槍的。」金·克說。 我什麼話都沒有說。愚弄他是沒用的,如果我騙了他,他是不會原諒我的。 「那腿是怎麼回事?」我問。 「它被人在晚上開車追趕了,也可能是其他原因。」 「你覺得這傷口有多長時間了?」 「兩天。已經長蛆了。」 「那就是山上的人幹的。我們沒有在晚上聽到車的聲音。不管怎麼說它都是拖著那條腿從山上下來的。它肯定不會拖著那腿爬上山。」 「它不是你和我,」金·克說,「它只是一頭角馬。」 我們把車停在拴馬樹的下面,大家都下了車。角馬還在卡車上躺著,我和金·克朝卡車走過去,金·克把我們想掛誘餌的位置向跟過來的獵長和巡獵員交代了一番。我們只要把那頭角馬從公路上拽到樹旁邊,掛到土狼夠不到的位置就好了。如果那頭獅子來了,就會把它拽下來。而且,這頭角馬還要從昨晚獅子捕獵的地方拖過。他們會儘快把角馬拖出去掛起來,然後回營地。我的人已經把所有做誘餌的狒狒都掛起來了,我讓姆休卡去把車好好洗洗。他說他已經把車停在小溪邊洗過了。 我們都洗了澡。瑪麗先洗的,我幫她用大毛巾擦乾身體,還幫她提著防蚊靴。她把一件浴袍穿在睡衣外面,在人們開始做飯前出去坐在篝火旁邊和金·克喝酒。我一直和他們在一起,直到姆溫迪從帳篷走出來對我說:「可以洗澡了,老闆。」我拿著酒杯走進帳篷,脫下衣服,躺在帆布浴缸里,打上肥皂,在熱水裡好好放鬆了一下。 「老人們認為那頭獅子今晚會做什麼?」我問姆溫迪。他正在幫我疊衣服,把我的睡衣、睡袍和防蚊靴擺好。 「凱蒂說女主人的獅子今晚可能會吃掉誘餌,也可能不會。老闆覺得呢?」 「和凱蒂一樣。」 「凱蒂說你給那頭獅子下毒了。」 「沒有,我只不過給它下了一點良藥,只有死後才能被人發現。」 「它什麼時候會死?」 「三天內,我也說不好是哪天。」 「好吧,也許它明天就死了。」 「我覺得不會,但是有可能。」 「凱蒂也覺得不會。」 「他覺得是什麼時候?」 「三天內。」 「好吧。把毛巾遞給我吧。」 「毛巾就在你手邊。你想要就拿吧。」 「抱歉,」我說,「斯瓦希里語中沒有抱歉這個詞。」 「不用說抱歉。我只是告訴你毛巾在哪兒。你想讓我幫你擦背嗎?」 「不了,謝謝。」 「你感覺舒服嗎?」 「嗯,怎麼了?」 「沒有原因,我就是想知道。」 「我感覺很舒服。」我站起來,從浴缸里出來,開始擦身體。我想說的是,我感覺很好、很放鬆,就是有點困,所以不太想說話,我更想吃的是新鮮的肉,而不是麵條,但是我又不想殺生,我出於不同的原因擔心著我的三個孩子,我很擔心村子,也有點擔心金·克,對瑪麗更是特別擔心,我這個好巫醫是冒牌的,但是沒有其他人那麼冒牌,我希望辛先生能不要捲入麻煩之中,希望我們在聖誕節前的行動能進展順利,我還有二百二十顆實心子彈,希望西默農寫的書能再少一點、精一點。我不知道老爺子在洗澡的時候都會和凱蒂談些什麼,但是我知道姆溫迪想對我表示友好,我也是這樣。但是這天晚上,我毫無緣由地感到很疲憊,他了解這一點,並且很擔心。 「你問我點坎巴語的詞彙吧。」他說。 於是我問了他幾個坎巴語的詞,試著把它們記在腦子裡,謝過他之後,我便走出帳篷在篝火旁邊坐了下來。我穿著一條從愛達荷州買的舊睡褲,把褲腿塞進一雙香港製造的暖和的防蚊靴,身上穿的是一件從俄勒岡州的彭得頓買來的暖和的羊毛袍子。我喝了一杯威士忌兌蘇打水,那瓶威士忌是辛先生聖誕節送我的禮物;又喝了點用山泉燒開、用奈洛比製造的虹吸管活化的開水。 我想,在這裡我就是個陌生人。但是威士忌不同意這一點,每天的這個時候正是喝威士忌的合適的時間。威士忌可能是對的,也可能是錯的。它說我不是個陌生人,我知道它在夜晚的這個時間是對的。無論如何,我的靴子已經到家了,因為它們是用鴕鳥皮做的,我還記得在香港的制靴店裡找到那塊皮革的地方。不,找到那塊皮革的不是我,而是其他人。然後我開始想是誰發現的那塊皮革,想在香港的那段日子,想不同的女人,以及她們如果在非洲會是什麼樣子,還想到我能認識幾個熱愛非洲的好女人是多麼的幸運。我還認識幾個真正可惡的女人,她們只是為了來非洲而來非洲,還認識一些真正的賤婦和酒鬼,對於她們來說,非洲只不過是另一個可供她們更大程度地犯賤和喝酒的地方而已。 非洲則接納了她們,並在某種程度上改變了她們。如果她們不能發生改變,就會恨非洲這塊地方。 所以金·克回營地讓我很高興,瑪麗也一樣。他自己也很高興,因為我們已經成了一家人,一分開就會彼此想念。他幾乎是狂熱地愛著自己的工作,也很信任它以及它的重要性。他喜歡獵物,想要照顧它們,保護它們,我覺得這就是他所有的信仰所在,除此之外他還信奉著一套嚴厲而複雜的道德體系。 他比我最大的兒子稍微年輕一點,如果那時候我按照計劃在亞的斯亞貝巴生活一年,在三十年代中期重新開始寫作的話,我在他十二歲的時候就該認識他了,因為我所要寄居的那家人的兒子正是他最好的朋友。我沒有去是因為墨索里尼的軍隊去了那裡,我即將寄居在他家的那位朋友也被派到另一個外交職位上,因而我錯過了在金·克十二歲那年認識他的機會。在我遇見他之前,他已經經歷了一場漫長、艱難而又徒勞無功的戰爭,在開始自己戎馬生涯時他所效忠的那個受大英帝國保護的國家也遭到了帝國的拋棄。他所指揮的是非正規軍,如果指揮者不會投機取巧,這是最徒勞無益的作戰方式。如果打得漂亮,自己一方幾乎沒有傷亡,敵方損失慘重,指揮部就會認為這是一場該受到譴責的非正義屠殺行為。如果作戰條件不利,面臨很大的困難,卻扭轉時局取得了勝利,但是自己的人員傷亡慘重,那麼得到的評價就會是:「他指揮的戰爭死了很多人。」 對於一個不會投機取巧的人來說,指揮非正規軍作戰只能惹上麻煩。有些人不禁心生疑惑,那些真正誠實而有才幹的士兵除了殞身而亡之外還能指望什麼。 我認識金·克的時候,他已經在英國的另一塊殖民地開始了另一番事業。他從來不感到痛苦,也從來不回首過去。他吃麵喝酒的時候給我們講了他被幾個新流放來的政府官員責罵的情形,原因是他說了髒話,可能被那個年輕人的妻子無意中聽到了。那些人對金·克的厭煩讓我耿耿於懷。以前的上層紳士經常被人探討和詬病,而現在的這些新式上層紳士卻很少有人談及,除了伊夫林·沃[38]在《黑色惡作劇》的結尾處談及了一點,還有喬治·奧威爾的整部《緬甸歲月》。真希望奧威爾還活著,我給金·克講了我最後一次見到他的情形。那是在1945年的巴黎,當時突出部之役剛剛結束,他來到麗茲酒店的117號房間,穿得有點像平民。酒店裡有一個軍械庫,他來借一把手槍,是因為「他們」在跟蹤他。他想要一把容易藏匿的小手槍,我給他找了一把,也提醒他那把手槍雖說能把人打死,但是需要過很長一段時間。不過手槍畢竟是手槍,我想他更多的是把手槍當做護身符,而不是武器。 他很憔悴,看上去身體狀況很糟,我問他要不要留下來吃點東西。但是他不得不走。我告訴他,如果「他們」跟蹤他,我可以派幾個人照顧他,還告訴他我的人和當地的「他們」很熟悉,有我的人照顧他,「他們」就不會打擾和侵犯他了。他說,不用,有手槍就夠了。我們打聽了幾個共同朋友的下落之後他就離開了。我讓兩個人在門口追上他,然後尾隨他,看看是不是有人在跟蹤他。第二天,他們向我報告說:「爸爸,沒有人跟蹤他。他是個很時髦的人,很了解巴黎。我們問過了某人和他的兄弟,他們說沒人跟蹤他。他和英國大使館有聯繫,但不是個特務。這只是傳聞。你想要他行動的時間表嗎?」 「不用了。他玩得開心嗎?」 「是的,爸爸。」 「那我就高興了。我們不用擔心他了,他有手槍。」 「那把不好用的槍,」其中一個人說,「但是你已經提醒過他這槍不好用了,是嗎,爸爸?」 「是的,他想要哪把手槍都可以。」 「也許給他一杯雞尾酒他會更開心的。」 「不行,」另一個人說,「給他雞尾酒那我們就做得太多了。有一把手槍他就高興了。」 於是我們沒再管這事。 金·克總是睡不好,經常大半夜躺著看書。他在卡賈多[39]的房子裡有一個很好的圖書室,我的書就擺在用餐帳篷的幾個空箱子裡,這就是我的圖書室,那書也能裝滿一大粗呢口袋。奈洛比的新斯坦利酒店裡也有一家很好的書店,沿街走過去還有一家比較好的,我每次去鎮上都會把大部分我認為值得一讀的新書買回來。閱讀是治療金·克失眠最好的緩和劑,但是只能緩和,不能根治,我經常見到他的帳篷整晚都亮著燈。他有自己的事業,教養良好,所以不可能和非洲女人有染,而且他既不覺得她們漂亮也不覺得她們有吸引力。我認識且最喜歡的那幾個非洲女人也不喜歡他。但是有一個伊斯瑪儀派的印度女孩愛著金·克,愛得徹底而絕望。那女孩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人之一。她故意讓他以為,她那裹著嚴嚴實實的面紗的姐姐才是愛他的人,而她自己只是替她姐姐來捎禮物和口信。這故事很悲傷,但也很純美,我們都喜歡這個故事。金·克去她家店裡的時候會和她親切地講話,除此之外和她沒有任何關係。他有自己喜歡的幾個奈洛比白人女孩,我從來沒和他談過她們。瑪麗可能談過。但是我們三個人私下裡不會談論嚴肅的私事。 在村子裡情況就不一樣了。不管是在村子還是在夥計營房都沒有書可看,也沒有收音機可聽,於是我們就談話。我問過寡婦和那個想做我未婚妻的女孩為什麼人們都不喜歡金·克。剛開始她們不告訴我。後來,寡婦向我解釋說這樣說是不禮貌的。原來是氣味的問題。所有和我有相同膚色的人通常都讓他們覺得氣味難聞。 我們坐在河岸邊的一棵樹下,我在等一群狒狒,從它們的聲音來判斷,它們應該是正在朝這邊過來。 「獵長身上的氣味很好聞,」我說,「我總是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很好聞。」 「你說得不對,」寡婦說,「你身上有村子的味道,聞起來像煙熏過的獸皮,也像非洲粟酒。」我不喜歡非洲粟酒的味道,也不確定我是不是真的有那種味道。 女孩把頭靠在我的後背上,我穿著叢林衫,知道那上面已經有汗風乾成鹽漬了。她的頭蹭著我的後肩,然後是後頸,最後移動到我胸前好讓我吻她的頭。 「知道了吧?」寡婦問道,「你和恩古伊身上的味道是一樣的。」 「恩古伊,我們身上的味道是一樣的嗎?」 「我不知道我身上是什麼味道。沒有人知道自己身上是什麼味道。但是你和姆休卡身上的味道是一樣的。」 恩古伊靠在樹的另一邊坐著,眼睛望著河的下游。他伸直雙腿,把頭靠在樹上。他的身邊放著我的新矛。 「寡婦,你去和恩古伊說說話吧。」 「不行,」她說,「我要看著那丫頭。」 女孩頭枕著我的大腿,用手指觸摸著我的手槍皮套。我知道她想讓我用手指觸摸她鼻子的輪廓和嘴唇,然後輕輕碰觸她下巴的弧線,在她的剪短頭髮的額頭和兩鬢上畫一個方形,把手划過她的耳邊再劃到頭頂。我們的這種示愛方式很微妙,如果寡婦在場,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但是如果她願意的話,也可以在我身上摸索一番。 「你這個硬手的美人。」 「我要做個好妻子。」 「你讓寡婦走開。」 「不行。」 「為什麼?」 她告訴我原因,我又吻了吻她的頭頂。她的手在我身上輕柔地摸索了一番,然後拿起我的右手,放在她想放的地方。我緊緊地擁著她,把另一隻手也放在了該放的地方。 「不行。」寡婦說。 「你不可以這樣。」女孩說。她轉過身去,像剛才一樣低下了頭,用坎巴語說了幾句我聽不懂的話。恩古伊朝河的下游望著,我朝河的上游望著,寡婦已經移到樹的後面去了,她躺在那裡,帶著我們融合在一起的無法釋懷的傷感。我伸手取過放在樹旁邊的步槍,放在右腿邊。 「你睡覺吧。」我說。 「不,我要晚上再睡。」 「現在就睡。」 「不行。我能摸摸嗎?」 「可以。」 「像最後一個妻子那樣。」 「像一個硬手的妻子。」 她又用坎巴語說了幾句我聽不懂的話,恩古伊說:「回營地了。」 「我得留下。」寡婦說。於是恩古伊邁著漫不經心的步子走了,在樹叢中間投下了長長的影子。寡婦也跟著他走了一段,還用坎巴語說著話。然後她往回走了四棵樹的距離,開始在那裡站崗,眼睛望著河的下游。 「他們走了嗎?」女孩問。 我說走了,於是她把身子湊上來,我倆緊緊地躺在一起,她把她的唇放在我的唇上,我們吻得很投入。她喜歡把玩和摸索我的身體,看到我有任何反應或者觸摸到我的傷疤她都會很高興。她把我的耳垂捏在拇指和食指中間,想在中間穿孔。她從來沒有穿過耳洞,想讓我觸摸一下她要為我穿洞的地方,我仔細地觸摸著它們,吻了吻它們,然後輕輕地咬了咬。 「用你的犬牙使勁咬。」 「不行。」 她輕輕地咬了咬我的耳垂,告訴我在什麼位置,那感覺很美妙。 「你以前為什麼從來沒有穿過耳洞?」 「不知道,我們的部族不允許這麼做。」 「最好把耳洞穿了吧。這樣更好,顯得更誠實。」 「我們要做很多有益的事情。」 「我們已經做了很多。但是我想做一個有用的妻子,不是供你玩樂的妻子,也不是你最終會離開的妻子。」 「誰會離開你?」 「你。」她說。 我說過,坎巴語中沒有代表愛或抱歉的詞語。但是我用西班牙語告訴她我很愛她,愛她從頭到腳的一切,我們細數了一遍所有我愛她的地方,她真的很高興,我也很高興,我想我說的都是真的,沒有半點虛假。 我們躺在樹下,我聽著狒狒朝河這邊走過來的聲音,然後我們都小睡了一會兒。過了一會兒,寡婦來到我們的樹下,在我的耳邊低聲說:「狒狒來了。」 風拂過河面向我們吹來,一群狒狒從灌木叢中鑽出來,正踩著淺灘上的岩石過河,朝玉米地的籬笆走去,地里的飼料玉米已經長到十二到十四英尺高了。它們聞不到我們的氣味,也沒有看到我們躺在樹下破碎的樹影里。那些狒狒靜悄悄地鑽出灌木叢,像一支突擊小分隊一樣開始過河。領頭的是三隻個頭很大的老狒狒,其中一隻個頭比另外兩隻更大。它們小心翼翼地走著,它們扁平的腦袋、長長的口鼻部和笨重的下巴晃來晃去。我能看到它們大塊的肌肉、厚實的肩膀、敦實的臀部、拱起或下垂的尾巴和笨重的身軀。它們的部族成員就跟在後面,到現在仍有母狒狒和小狒狒從灌木叢里走出來。 女孩慢慢滾到一旁去,好讓我自由射擊。我緩慢仔細地把步槍拿起來,仍然躺在那裡,把槍放在腿上,向後推過槍栓,先用扣扳機的手指捏住槍栓上的小球,再把槍栓向前推到打開的位置,這樣就不會發出咔噠聲了。 我還是在地上躺著,瞄準最大的那隻狒狒的肩部,輕輕扣動了扳機。我聽到重擊聲,還沒來得及看一眼那隻狒狒的情況,就打了個滾站起來開始朝另外兩隻大狒狒射擊。它倆都踩著石頭正在朝灌木叢跑,我先打中了第三隻,在第二隻從第三隻身上跳過去的時候也打中了它。我看了一眼第一隻,它已經臉朝下倒在水裡了。我打的最後一隻還在尖叫,於是我又開槍了結了它。我在灌木叢里重新給槍裝上子彈。黛芭問她能不能握一下那把步槍。她拿著那把步槍以立正的姿勢站好,學著阿拉普·梅納的樣子。「剛才這把槍還是涼的,」她說,「現在又這麼燙了。」 聽到槍聲,人們都從村子裡趕過來,來的人其中就有探子,恩古伊也帶著矛來了。他並沒有回營地,而是去了村子裡。現在我知道他身上是什麼味道了,就是非洲粟酒的味道。 「死了三隻,」他說,「都是重要的首領。緬甸首領,朝鮮首領,馬來西亞首領。Buona notte[40]。」 他是在阿比西尼亞時從肯尼亞炮兵團那裡學會這句「Buona notte」的。他從黛芭手裡拿過槍,這時候的黛芭正嚴肅地拿著槍,看著倒在石頭上和水裡的狒狒。那景象可不怎麼好看。我叫探子讓人把它們從河裡拖出來,讓它們端坐在玉米種植園的籬笆旁邊,把它們的手交叉著放在腿上。之後我會讓人送點繩子過來,把它們掛在籬笆上,用來嚇走其他狒狒或是充當誘餌。 探子把我的命令傳達了下去,黛芭神情嚴肅、正式而超然,她看著人們把狒狒從水裡拉出來,拖上岸,靠在籬笆上擺好姿勢。那幾隻狒狒的手臂很長,肚皮上污濁不堪,面容扭曲可憎,下頜觸目驚心。其中一隻狒狒仰著頭,像是在思考。另兩隻則低著頭,仿佛在沉思。我們離開現場向村子走去,我們的車就停在那裡。恩古伊和我走在一起,這次又是我扛槍。探子走在我的一邊,女孩和寡婦則走在我們後面。 「偉大的首領,重要的首領,」恩古伊說,「我們回營地吧?」 「你感覺如何,老探子?」我問。 「兄弟,我沒有什麼感覺。我的心已經碎了。」 「為什麼?」 「因為寡婦。」 「她是個很好的女人。」 「是很好,但是她現在想讓您做她的保護人,對我都不尊重了。她想帶著我一直當親生兒子對待的小男孩和您一起去馬伊托。她想照顧黛芭,而黛芭想做瑪麗小姐夫人的妾婢。現在每個人都這麼想,她也整晚都和我談這事。」 「這可糟了。」 「您不該讓黛芭給你扛槍的。」我看到恩古伊看了他一眼。 「她沒有扛槍,只不過是在手裡拿了一下。」 「不該讓她拿。」 「你是這個意思嗎?」 「不是,當然不是,兄弟。村里人這麼說的。」 「讓村里人閉嘴,不然我就不再保護這個村子了。」 這句話一文不值,但是探子這個人也有點不值錢。 「而且你也沒時間從村子裡聽到任何消息,因為這事半小時前才發生。別開始耍陰謀。」或者說別再耍陰謀了,我心裡想。 我們來到村子,那裡有紅色的土壤、參天的聖樹和精緻的茅屋。寡婦的兒子用頭撞了一下我的肚子,然後站在那裡等著我吻他的頭頂。我沒有吻,而是拍了一下他的頭頂,給了他一先令。接著我想起探子一個月只有六十八先令的收入,給那個小男孩一先令就快趕上探子半天的收入了。於是我把探子從獵車那裡叫過來,把手伸進我的叢林衫里,找出幾張已經被汗水粘在一起的十先令紙幣。 我把其中兩張展開,給了探子。 「別亂說誰拿了我的槍。這個村子裡沒有一個男人配替我端尿盆。」 「我說過有這樣的人嗎,兄弟?」 「給那寡婦買件禮物,然後告訴我鎮上的情況。」 「今晚去來不及了。」 「去公路邊等英國馬塞人的卡車。」 「如果車不來呢,兄弟?」 通常情況下他都會說:「是,兄弟。」第二天才會說:「車沒有來,兄弟。」這樣我就會感激他的態度和付出的努力。 「那就天亮後再去吧。」 「是,兄弟。」 我感到很難過,為村子,為探子,為寡婦,也為了每個人的希望和計劃。我們開車離去,沒有回頭。 這事發生在下那場大雨和獅子回來的幾天前,現在沒有什麼理由能想這件事,除了今晚我為金·克感到難過,他出於習俗、宗法,可能還有選擇的原因,必須獨自一人度過遊獵生活,必須靠讀書來熬過漫漫長夜。 我們帶來的書中有一本是艾倫·帕頓的《太遲了,法拉羅普》。我覺得這本書簡直讀不下去,因為它的風格極像《聖經》,用的語言無比虔誠。那虔誠仿佛是在水泥攪拌機中攪拌過,然後用木質容器成箱成桶地運到書里來似的,讓人絲毫感覺不到有什麼虔誠的氣息;虔誠就像是油輪沉沒後漂浮在海面上的油。但是金·克說這是一本好書,所以我就繼續讀了下去,直到我感到把時間花在帕頓塑造的這幫人身上實在不值,由於1927年通過的一項法案,這幫愚蠢、偏執又可怕的人心裡充斥著極強的罪惡感。但是當我最終讀完這本書的時候我才知道金·克是對的,因為那幫人正是帕頓想要塑造的形象;但是由於帕頓本人就很虔誠,所以他試圖去了解那幫人就有些落後了,或者至少他除了使用更多的《聖經》語言外不能對他們進行指責。最終,他偉大的靈魂成全了那些人,這時候儘管我明白了金·克說這是一本好書的原因,但是這原因讓人一想就很傷感。 金·克和瑪麗高興地談論著一座叫做倫敦的城市,對於這座城市,我所了解的大部分情況都是聽來的,只有在最不尋常的方面我才能了解得比較具體一些,所以我邊聽他們談話邊想著巴黎。這座城市的方方面面我幾乎都了解。對於這座城市我有著無比的了解和熱愛,因此我只願意和舊相識談論它。以前,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家可以單獨造訪的咖啡店,在那裡,我們除了店員外誰也不認識。那些咖啡店是秘密場所,每一個熱愛巴黎的人都有自己的咖啡店。那些地方比俱樂部還好,你可以在那裡收不想寄到公寓的郵件。通常你可以有兩三家咖啡店,其中一家可以作為你工作和讀報的地方,你不會把這家咖啡店的地址告訴任何人。早晨,你會去那裡的陽台上喝一杯奶油咖啡,吃一塊奶油蛋卷。等他們把擺著你的桌子的那個靠窗的角落打掃乾淨後,你就開始工作,他們則開始清理和擦拭咖啡店其他的部分。讓別人工作很不錯,這可以幫助你的工作。等咖啡店開始來客人的時候,你就付了半瓶維奇的錢,從咖啡店出來,沿著碼頭走到你先喝開胃酒再吃午飯的地方。吃午飯可以去隱秘的地方,也可以去你會碰到熟人的餐館。 邁克·沃德總能發現最好的秘密場所。他比我認識的所有人都更了解和熱愛巴黎。每當一個法國人發現了一個秘密場所,他都會在那裡舉行盛大的宴會來慶祝這個秘密的發現。邁克和我尋找的秘密場所通常都會有一兩種好喝的小酒和一名好廚子,那廚子通常是個酒鬼,那些秘密小店一般都在做著最後的努力,以免陷入不得不變賣資產或破產的境地。我們找的不是那種經營狀況很好或聞名於世的秘密基地。查利·司維尼的秘密基地就總出現這種情況,等他把你帶到那裡去的時候,知道那裡的人已經太多了,你不得不排隊才能等到空餘的桌子。 但是查理在處理秘密咖啡店上做得還是不錯的,他對自己和別人的秘密咖啡店都有著很好的保密意識。當然這些咖啡館也是我們的第二選擇,或者是下午和傍晚造訪的咖啡館。這是一天中你想要找人說說話的時間,有時候我會去他的備選咖啡店,有時候他也會來見我。有時候他會說,他想帶一個女孩來讓我見見,或者我會告訴他我要帶一個女孩。那些女孩通常都是有工作的,沒有工作的女孩對你是不會認真的。只有傻瓜才會養一個女孩。你不會想讓她在白天的時候圍著你轉來轉去,給你惹麻煩。如果她想和你交往,又有工作,她就是認真的。那麼當你需要她時,她就會和你共度良宵,你會在晚上陪著她,當她需要什麼東西時,你可以送給她。我從不會帶很多女孩向查利炫耀,因為當時和我交往的是我的門房。而查利的那些女孩都又漂亮又溫順,她們都有工作,舉止很文明。我以前從來不認識年輕的門房,所以和那個女孩的交往是一段很有啟迪意義的經歷。她最大的優點是從不出門,不只是不與人社交,而是根本不接觸外面的世界。我作為房客最初認識她的時候,她正愛著一個巴黎保安警察隊的警察。他的制服上飾有馬尾旗,掛著勳章,臉上留著鬍子。他住的營房就在同一片區域裡不遠的地方。他每天定時執勤,身材很好,我倆總是很正式地稱呼對方為「先生」。 我並不愛那個門房,只不過晚上很寂寞。於是她第一次走上樓梯,穿過那扇插著鑰匙的門,爬上通往閣樓的梯子,閣樓裡面的床就擺在窗戶旁邊,透過窗戶可以看到蒙特帕納斯公墓,那景色很美。她脫下氈底鞋,在床上躺了下來,問我愛不愛她,我忠誠地回答:「那是自然的。」 「我知道,」她說,「我老早就知道了。」 她很快脫下了衣服,我看著窗外月色朦朧的公墓。她的身上沒有村子的味道,她是乾淨而柔弱的,這是因為她吃的東西還不錯,但是營養不足。我們交纏在一起,連對方的身體都沒有看到。但是我的腦子裡能想像出來。她說最後一個房客已經回來了。我們躺在床上,她告訴我她永遠不可能真正愛上一個保安警察隊的隊員。我說我覺得先生是個很好的人,他是個勇敢的人,心地很善良,他騎馬的樣子一定很帥。她說她可不是一匹馬,而且她還有些麻煩事。 就這樣,我心裡想著巴黎的事,他們卻談論著倫敦。我想我們成長的環境不同,幸運的是我們相處得很好。希望金·克的夜晚不會過得太孤獨,我能娶到像瑪麗這樣可愛的女人實在是一件幸事,我會處理好村子的事情,試著成為一個真正的好丈夫。 「你安靜得可怕啊,將軍,」金·克說,「我們談的話讓你厭煩了嗎?」 「我從來不會覺得年輕人煩。我喜歡聽他們無憂無慮的談話。這讓我覺得我也不是很老、很不中用。」 「胡扯,」金·克說,「你剛才的表情有點深沉,在想什麼?不是在擔心什麼事吧?是在擔心明天會發生的事嗎?」 「你看到我的帳篷里很晚還亮著燈的時候才是我開始擔心第二天將要發生什麼的時候。」 「你又胡扯,將軍。」金·克說。 「不許用詞不禮貌,金·克,」瑪麗說,「我丈夫是個細膩敏感的人,他聽不得那些話。」 「我很高興他聽不得那些話,」金·克說,「我喜歡看到他性格中好的一面。」 「他可不會輕易展露好的一面。親愛的,你剛才在想什麼?」 「巴黎保安警察隊的一名警員。」 「你看吧?」金·克說,「我一直都說他有細膩的一面,有時候他的這一面會突然顯示出來,完全出人意料。他的這方面很像馬塞爾·普魯斯特。告訴我,他很有魅力嗎?我會試著做到思想開明。」 「爸爸和普魯斯特曾在一個酒店住過,」瑪麗小姐說,「但是爸爸總說他們不是在同一時間住在那個酒店的。」 「天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金·克說。今晚他很愉快,完全處於放鬆的狀態。瑪麗的遺忘力驚人,她這個晚上也很高興,把所有問題都拋在腦後了。在我認識的所有人裡面,只有她忘事忘得最可愛、最徹底。和人吵架她可能會生一晚上氣,但是到周末她就會把事情忘得一乾二淨。她與生俱來就有一種選擇性記憶,這對她自己並不是完全有利的。在忘掉自己犯的錯的同時,她也會忘掉別人犯的錯。她是個很奇特的女孩,我很愛她。目前來說,她只有兩個缺點:一個是她的個頭太矮,要用誠實的方式打獅子很困難,另一個是她心腸太好,做不了殺手。我最終發現,正是因為她心腸太好,所以每次在朝動物射擊時不是畏縮一下,就是打偏一點。我覺得這樣的她很有魅力,也從來不為這個生氣。但是她自己會生氣,因為她心裡明白我們打獵的原因和必要性,而在決定不再獵殺像黑斑羚這樣好看的動物,只殺醜陋危險的野獸後,她也漸漸開始喜歡上了打獵。六個月來,我們每天都在打獵,她已經學著喜歡上打獵了。打獵對於她來說從根本上講是一件恥辱的事,如果打得漂亮還不算太恥辱,但她性格中善良的那部分還是暗中作祟,讓她下意識地打偏目標。我因為她的善良而愛著她。同樣,我不可能愛上在牲畜圍欄里工作的女人,不可能愛上幫助忍受病痛折磨的貓狗了結生命的女人,也不可能愛上會處死在賽馬場摔斷了腿的馬的女人。 「那個警員叫什麼名字?」金·克問,「艾伯丁?」 「不,他叫先生。」 「他在耍我們,瑪麗小姐。」金·克說。 他們繼續談論起倫敦。我也開始思考倫敦,覺得那地方雖然噪音太多,又不太正常,但還是個不錯的地方。接著我發現我對倫敦是完全不了解的,於是我又開始思考巴黎,但是這一次思考的內容更細緻了。實際上我很擔心瑪麗的獅子,金·克也很擔心。但是我們處理這個問題的方式不一樣。事情在真正發生的時候總是很簡單。但是這頭獅子我們已經打了很長時間了,真想快點把它解決掉。 最終,各種不同的dudus(所有小蟲、甲蟲和昆蟲的總稱)在用餐帳篷的地面上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嘎吱作響,這個時候我們就去睡覺了。 「別擔心明天。」金·克回自己的帳篷時我這樣對他說。 「你過來一下。」他說。我們就站在通往他帳篷的路上,瑪麗已經進了我們的帳篷。「那頭不幸的角馬被她瞄準的是什麼位置?」 「她沒告訴你嗎?」 「沒有。」 「去睡覺吧,」我說,「無論如何我們在瑪麗開槍後才能有行動。」 「你們不能做老夫老妻之間的事嗎?」 「不能,切洛懇求我做這事已經有一個月了。」 「她真讓人敬佩,」金·克說,「就連你也有點讓人敬佩了。」 「只不過是一群海軍司令而已。」 「晚安,將軍。」 「請在我失明的眼睛上放一架望遠鏡,再替我吻吻我的蠢驢哈代[41]。」 「你把我們的戰線搞錯了。」 就在那時,傳來了幾聲獅子的吼叫聲。我和金·克握了握手。 「可能它聽到你錯誤地引用納爾遜的話了。」金·克說。 「它是聽厭了你和瑪麗談論倫敦。」 「它的聲音很好聽,」金·克說,「去上床睡一覺吧,將軍。」 夜裡,我又聽到那頭獅子吼叫了幾次。然後我進入了夢鄉,感到姆溫迪在拉扯我帆布床下面的毯子。 「老闆,茶。」 外面天色還很暗,但是已經有人在生火了。我把茶給瑪麗端過去,把她叫醒,但是她有些不舒服。她病了,抽搐得很厲害。 「你今天想不想休息一天,親愛的?」 「不用,可是我覺得很難受。可能喝過茶就好點了。」 「我們可以取消今天的行動,讓它再休息一天可能會好一些。」 「不,我想去。但是先讓我試試能不能感覺舒服一些。」 我出去用盆里的冷水洗了洗臉,用硼酸沖洗了一下眼睛,穿好衣服,走到外面的篝火旁邊。我看到金·克在他的帳篷前刮鬍子。刮完鬍子後,他穿上衣服走過來。 「瑪麗有點頭暈。」我告訴他。 「可憐的孩子。」 「但是她還是想去。」 「那是自然的。」 「你睡得怎麼樣?」 「還不錯,你呢?」 「很好。你覺得那頭獅子昨晚上在幹什麼?」 「我覺得它就是四處走動了一下,也發出了點聲音。」 「它吼了很多聲呢。想不想和我一起喝瓶啤酒?」 「無妨。」 我去拿了啤酒和兩個玻璃杯,開始等瑪麗。她走出帳篷,沿著小路去了廁所。她回來之後又沿著小路走了回去。 「感覺怎麼樣,親愛的?」她拿著茶來到篝火旁邊的桌子前時我這樣問她。切洛和恩古伊正從帳篷下面取出槍支、望遠鏡和裝彈殼的袋子,拿到獵車裡。 「我感覺一點都不好,有什麼解決辦法嗎?」 「有,但那會讓你犯困。我們也有土黴素,那既能治你的病也不會讓你犯困,但你還是會感覺怪怪的。」 「為什麼我必須要在獅子在的時候得病?」 「別擔心,瑪麗小姐,」金·克說,「我們會讓你好起來的,獅子也會更自信。」 「但是我想出去打它。」 她明顯很痛苦,我能看出來她的病又發作了。 「親愛的,今天上午我們就放它一馬,讓它休息休息吧。無論如何這也是最好的辦法了。你放鬆下來,照顧好自己。不管怎麼說,金·克也能再留幾天。」 金·克搖搖頭,掌心向下,表示拒絕。但是瑪麗沒看見他。 「那頭獅子是你的,不要著急,等身體好了再去打它。我們每不理它一分鐘它的自信都能增長一些。我們最好今天上午完全不出去。」 我朝獵車走去,對他們說我們不去了。然後我看到凱蒂在篝火旁邊。他似乎了解了所有情況,但是他表現得體貼而有禮貌。 「女主人病了。」 「我知道。」 「可能那麵條有問題,也可能是害了痢疾。」 「是的,」凱蒂說,「我覺得是麵條的原因。」 「那肉太不新鮮了。」 「是啊,可能只有一小塊不新鮮。那麵條是摸著黑做出來的。」 「今天我們就不管那頭獅子了,我們要照顧瑪麗小姐。讓那頭獅子自信起來。」 「好的,」凱蒂說,「你快去打點鶉雞、袋鼠什麼的,讓姆貝比亞給女主人熬湯喝。」 我們斷定,即使那頭獅子看到了誘餌,也沒有去碰。我和金·克就乘著他的越野車出去巡視了一圈。 我跟恩古伊要了一瓶酒。那瓶子裹在一個濕麻布袋裡,過了一晚上,很是沁涼。我們把越野車停在一片樹蔭下,坐在車裡邊喝酒邊望著曬乾的泥沼那邊的小湯姆遜瞪羚,看著角馬不停移動的黑色身軀,斑馬穿過沼澤向遠處的草地跑去,最後跑向丘盧嶺,陽光下它們的軀體呈灰白色。這天早上,丘盧嶺呈深藍色,看起來很遙遠。我們回過頭去看山的時候,感覺它離我們很近,似乎就在帳篷後面拔地而起。山上的積雪很厚,在陽光下熠熠閃光。 「我們可以讓瑪麗小姐踩著高蹺打獵,」我說,「這樣她就能在長得很高的草叢中看清東西了。」 「這並不違反獵法。」 「或者切洛可以搬一把摺梯,就像圖書館裡取上層書架上的書用的那種梯子。」 「太聰明了,」金·克說,「我們可以在梯子的橫槓上加上墊子,這樣她還能把步槍放在她所站的上一級橫槓上歇歇手。」 「你不覺得這太不好攜帶了嗎?」 「把它變得好攜帶這事就交給切洛了。」 「那景象一定很美,」我說,「我們還可以在上面安一個電風扇。」 「我們可以把它做成電風扇的形狀,」金·克開心地說,「不過那可能會被視為一輛車,那樣就不合法了。」 「如果我們不斷地把它往前推,讓瑪麗不斷地像松鼠一樣往上爬,那樣合法嗎?」 「所有能滾動的東西都是車。」金·克義正詞嚴地說。 「我走路的時候就有點往前滾。」 「那你就是一輛車,我來駕駛你吧。你還能在這裡停留六個月的時間,然後就要被裝船運出殖民地了。」 「那我們可要謹慎一點了,金·克。」 「謹慎和節制不一直都是我們的口號嗎?」 「瓶里還有酒嗎?」 「還剩一點,我們一起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