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人·皮克 · 第一四章 終於到了加利福尼亞
告訴你,爺爺,這真是一次很長很長的旅行。那個人把我們帶回到哈里斯堡,雨還在下著。他對我們說往左走,再往右走,然後再往左,再往右,再往前,就可以到一個吃午飯的地方,他說那兒有做得很好的山芋、豬腳,還有七英寸長的熱狗,和倫敦皮卡迪利廣場的一樣好。我和斯利姆走了進去,在一個吃飯的角落坐了下來,因為另外一邊是聊天說話的地方,有一大群人在那兒大聲爭吵著誰是印第安人。
「別告訴我你是印第安人,你不是!」
「我不是,那誰是?——我是來自加拿大的波塔沃托米印第安人,我母親是純種切羅基人。」
「如果你是來自加拿大的波塔沃托米印第安人,你母親是純種切羅基人,那麼我就是詹姆斯·羅斯福·特納[1]。」
「那好,轉過身來,小子,嘗嘗我這一拳。」接著就聽到玻璃撞碎的聲音,男人鬥毆叫罵,女人號啕。這時有一個女人走到我和斯利姆吃飯的桌子旁,面帶微笑,說道:「可以和你們坐在一起嗎?」就在她說話的時候好幾個警察下了巡邏車走進來。那個女人,不,應該是那個女孩,對斯利姆說:「我可以坐下嗎?」
她一直對著斯利姆微笑,但是斯利姆很害怕警察,所以沒有回應那個女孩的笑臉,再說斯利姆已經和希拉結婚了,那個女人坐了下來就好像她本來就和我們在一個桌子上的,警察沒有過來盤問她。斯利姆也沒有說行還是不行。警察帶走了吵架的印第安人,一切又恢復了平靜。
我和斯利姆花了好多錢,吃了山芋、豬腳,還有七英寸長的熱狗,斯利姆也不去管那個女人是不是還坐在旁邊。這個地方是一個鄉下院子。知道嗎,爺爺,有很多黑人有印第安人血統,我在內布拉斯加、愛荷華、內華達,還有奧克蘭都看到過那些有著印第安人血統的黑人。
現在,我們吃飽了,準備好繼續上路,雨下小了,毛毛細雨,斯利姆說:「我們下一站是沿著這條二十二大道到達匹茲堡。」
我們開始走的時候,早上太陽剛剛升起,一輛車從我們旁邊駛過,車輪軋到了一隻藍色的小鳥,發出嘎吱的聲響。
這讓我很難受。我真的不希望再看到這樣的事了。我感到來錯了地方。一個水管工把我們帶到了亨廷頓,然後一個賣燈泡的人讓我們搭車到了霍利迪斯堡,接著一個名叫比迪·布萊爾的人又把我們送到了布萊爾斯維爾,最後我們坐上了一個鄉下司機開的卡車來到科里奧波利斯,那個人的兒子剛剛得了疝氣。反正聽到的都是這些不好的事。不過我有一種很深的感受,就是人們都很樂意幫助我們,我真這麼覺得。
到了早上七點,斯利姆買了一些糖塊放到我的嘴裡。他肯定很擔憂,不知道是否能和希拉見面。他沒有告訴我到奧克蘭到底有多遠,怕我會害怕。我告訴他我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這麼多白人,因為我是從北卡羅來納鄉下來的,那裡可沒這麼多。
他說:「是的,沒錯。」
他又說:「不知道奧蒂斯先生是不是告訴了警察我綁架了你,讓他們來追我,不過,他現在是找不到我們了。看,來了一輛車,上面有兩個人。」
這輛車以每小時八十英里的速度行駛著,但是還是猛地停了下來,輪胎髮出一陣尖厲聲。我們坐進了后座。他們問:「你們去哪兒?——我們走蒙大拿方向,你們有錢嗎?」
斯利姆說:「不多。」
他們說:「我們在匹茲堡把你們放下。」爺爺,我們到達匹茲堡時還在下雨,我和斯利姆走進火車站躲雨,兩個穿著制服的人讓我們出去。沒辦法,我們只能豎起衣領在街上走,我們看到了一個教堂,上面有一個十字架。斯利姆說:「我們到那兒去,把衣服弄弄乾,他們不會把我們趕出來的。」
那裡面很陰冷,但是有一股熱氣從底下地下室冒出來,有一個鍋爐在那裡燒火。樓上有一個人在彈一個很大的管風琴。斯利姆說他彈的是《保佑馬利亞》,這時有一個人走過來,手上拿著一根點燃的木棍,他快步走到教堂前排點燃了蠟燭,「絞索,」斯利姆說(他還笑了起來),外面正下著很大的雨。
爺爺,聽到音樂聲時,我沖斯利姆「噓」了一聲,說道:「我能唱歌嗎?」
「斯利姆想知道你知道這個曲子嗎?」斯利姆說。
「我只是哼哼。」
斯利姆說:「看,來了一個穿黑衣服的大塊頭。」
他說話時我已經哼了起來。
那個穿黑衣服的大塊頭說:「你的嗓音很美,你叫什麼名字?」
「我的綽號是『畫刊評論』傑克遜,從北卡羅來納來。」
「那他是誰?」
「我的哥哥約翰·傑克遜。」
那個神父又問道:「你知道如何打掃這些長椅上的灰塵嗎?」
斯利姆說:「我在一家糖果工廠工作過,不過我更喜歡在這兒打掃灰塵。」
「你也知道如何給地下室拖地嗎?暖氣爐邊有兩張行軍床,我一個月給你們一百元,每個人五十,吃住免費。」
斯利姆說:「這倒是不錯,但是我們要去加州找我的妻子。」
「你妻子叫什麼名字?」
「希拉·傑克遜,她原來的名字是喬伊娜,也是從北卡羅來納來的。」
「我是約翰·麥吉利卡迪神父。」
斯利姆問道:「你就是那個經營費城費城人棒球隊的那個麥吉利卡迪嗎?」
「不,那個人是科尼利厄斯·麥吉利卡迪,我的一個遠房表親……費城運動員……我是約翰·麥吉利卡迪神父,耶穌會的。那小傑克遜小東西你要到台上去唱一下嗎?你最喜歡的曲子是什麼?」
爺爺,我告訴他我最喜歡的是《我們在天上的天父》。
麥吉利卡迪神父把我領到台上,讓我坐到那個彈管風琴的人旁邊。爺爺,知道嗎,我還吹起了口哨,要是我把口琴帶在身上就更好了,那個神父也跟著唱了起來,他說我唱得像天使一樣動聽。
後來,斯利姆到地下室去打掃地板,他說他真希望現在有一把小號,不過他說他從他的小老弟的嗓音里聽到了小號的聲音。
我們告訴麥吉利卡迪神父我們拿到一百元錢後,就會坐灰狗大巴去奧克蘭,但是麥吉利卡迪神父說馬上就是星期天早上了,因為這一天是星期六、耶穌復活日,他要我在整個教區的人做禮拜時唱主禱文,我於是就在聖壇上唱了,我唱得非常非常投入。麥吉利卡迪神父高興得不得了。那些來教堂的愛爾蘭人也都非常高興,臉都很激動得漲紅了,好像放著光芒,不過我知道他們有他們的苦惱。就這樣我們拿了一百元錢,坐上了那個車身上畫著藍色獵狗、名字叫「灰狗」的大巴。我們經過俄亥俄進入了內布拉斯加,斯利姆一個人在後排座位上睡覺,腿向外伸著,我坐在前面的一個座位上,旁邊是一個九十歲的白人老頭,我們快要到內布拉斯加的卡尼時,那個老頭說:「我要上廁所。」
我攙著他的手下了車,因為他會在雪地上摔跤的,我向加油站的人打聽廁所在哪兒。那個老頭方便完後,我又帶他回到了車上,大巴司機這時喊了一聲:「有人在這裡喝酒!」
那個司機戴著黑手套。靠近他的前排座位上坐著兩個男人,他們的手握在一起。
斯利姆還在後排打著呼嚕。突然他站起來衝著我說:「嘿,寶貝。」
不知過了多久,我發現外面的雪沒有了。我聽到另外一個老頭在後邊說:「回到奧羅維爾後,我要把我的錢都存起來。」
然後我們到了薩克拉門托山谷,爺爺,再後來,很快,我們就看見希拉掛在兩個木柱上的繩子,上面晾著衣服,在風中嘩嘩嘩飄來飄去。
斯利姆,他把兩隻手背在身後,輕輕地走到院子門口,大聲說道:「坐了巴士,走了路,我帶著皮克來了。」
希拉奔跑出來,捧著他的臉親個沒完,然後我們走到屋裡坐下吃希拉為我們留的牛排,還有土豆泥、荷包豆和櫻桃香蕉冰激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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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處三個人的名字被混在了一起,分別是:James Fenimore Cooper (1789—1851),十九世紀早期美國作家,以描寫邊疆探險的《皮襪子傳奇》故事聞名,Theodore Roosvelt (1858—1919),美國第26屆總統(1901—1909)。Frederic Jackson Turner (1861—1932),二十世紀早期美國歷史學家,提出邊疆與民族特徵形成的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