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人·皮克 · 第七章 我們來到鎮上
爺爺,這是最黑的一個夜晚,我和哥哥剛走到樹林裡,月亮就被雲遮住了,月亮像是一個瘦小的香蕉,皮包骨頭,月光微弱,躲在雲層之間時不時向外張望。天也變得很冷,我凍得發顫。我猜想大概一場暴風雨要到來了,是要來告誡我點什麼,因為這時我有一種不祥的感覺,不像剛出來時那樣快活。好像是有一些事情我忘了做了,或者是忘了從加斯塔尼婭姨媽那兒帶什麼東西出來了,但是我知道其實並沒有這樣的東西,我只是在瞎想而已。主啊,我為什麼會這樣心裡七上八下的,胡亂想個不停,自己嚇唬自己?穿過樹林,走過前面黑乎乎的一片,我們聽到了火車聲,不過那還好遠好遠的,我和哥哥只是在風颳過時聽到,「嗚——嗚」的鳴笛聲——一會兒就聽不到了,好像是要朝山上開去。哎喲,真冷,真黑,真陰。但是我哥哥他一點也不在意。
他一直背著我走過林子到了一個開闊地,把我放下,說道:「哈,我不能就這樣一直這樣把你背到紐約去吧,」於是我就跟著他走,來到一塊玉米地,他停下來說:「嘿,你肯定你能走嗎?你前幾天不是還病著嗎?」我說道:「是的,先生,我只是有點冷,」說完繼續往前走。
我哥哥說:「來,我給你一件外套披上,」繼而又說,「來,上來,小東西,」他又一把將我背上背,從眼角那兒瞧著我,「聽我說,皮克,」他說,「你真的非常肯定要跟著我走,對嗎?」我回答:「是的,先生。」
「嘿,你幹嗎老叫我先生,我是你哥哥啊。」
「是的,先生,」我說道,停下來,又說道,「是的,先生,哥哥,」我真不知道如何說才好了。我猜想,我是有點害怕了,因為我不知道我們要去哪兒,就是到了要去的地方,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似乎讓哥哥來帶我走,這事有什麼地方不對頭,我也不像剛開始時那麼興奮,那麼高興了。
「聽我說,皮克,」他說道,「你只用跟著我走,一直到我們的家裡,還有,叫我斯利姆,大家都這麼叫我,知道了嗎?」
「是的,先生,斯利姆,」我回答道,很快意識到不對,停住了,又說道:「是的,斯利姆。」
「對了,就這樣,」他笑道。「你看見那只在傑爾基院子裡那棵樹上的貓了嗎?那些獵犬們朝它叫個不停,知道是怎麼回事嗎?是我把它放到那裡的,讓那些狗不會注意到我,那隻貓派了大用場,給我們帶了好運。瞧,前面!」斯利姆指著前面的一棵樹,圍著樹轉了起來,突然人躲在樹後面不見了,像狗一樣朝樹上叫喚,然後又「噌」地做出貓上樹的動作,我們兩個人都笑了起來。爺爺,他就是那個樣子的。
「可憐的小傢伙,」他說道,嘆了口氣,把我往背上面聳了聳,「我知道你是心裡害怕,就像那些大人一樣,對什麼東西都害怕。《聖經》里說過,你必流離飄蕩在地上[1]。你還沒到十一歲,不過我想你早已經知道這個了。知道嗎,我來就是要把你變成一個流浪人。」我們又開始一起走,不一會兒,看到了前面鎮子裡的燈光,他沒有說什麼。從這裡開始我們算是走上了大道。
「來,現在讓我來告訴你,我們要去哪兒,」我哥哥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摸透了我的焦慮,他說道:「從現在開始我們要做好朋友,互相了解,這樣才能一起在這個世界上闖蕩。聽到爺爺的消息後,我就知道你會有麻煩了,所以就對希拉說了,她是我妻子,以後她就是你的新母親了,她同意我的想法,對我說——去,把那個可憐的孩子帶來。就這樣。」他停了停,又說道:「希拉是一個極好的女人,你不久就會知道的。所以我就來到了南邊,因為我是你唯一剩下的親人,你也是我唯一的親人,小傢伙。你知道奧蒂斯先生為什麼要給傑克遜爺爺那個茅屋和那塊地嗎?——還有,為什麼奧蒂斯先生今天要幫你嗎?」
「不,先生,斯利姆,」我說,我真的很想知道是怎麼回事。
「那是因為你爺爺自出生以來就是奴隸,奧蒂斯先生的爺爺是他的主人,這下明白了嗎?」
「是的,先生,斯利姆,從沒有人告訴過我,」我說道,不過好像我有一次聽到他們說奴隸什麼的,這勾起了我的記憶來了。
「奧蒂斯先生,」哥哥接著說道,「他是一個好人,他覺得他需要時不時地幫助一些有色人,他有自己做事的方式,而且出發點是好的,儘管我不認同他的方式。其實每一個人都是好心的,用他們可憐的方式來表達他們的好心。加斯塔尼婭姨媽是一個最好心腸的人,可憐的女人。希姆叔叔也不是一個壞人,他只是不喜歡像你和我這樣的流浪人,可憐的人。在他內心深處他並不恨任何人。傑爾基老爺爺,他只是一個瘋老頭,如果發生在他身上的事也發生到我身上的話,我不確定我是不是也會那樣。一會兒我再告訴你是怎麼回事。知道嗎,我不想看到你寄養在誰家裡,就像今天奧蒂斯先生要做的那樣。你知道為什麼加斯塔尼婭姨媽要收養你,而傑爾基家的男人們卻不要你嗎?」
關於這事,我是真想知道,我問:「為什麼?」
「那是因為你的爸爸,阿爾法·傑克遜,也是我的老爸,在十年前一次可怕的鬥毆中把傑爾基老頭的眼睛弄瞎了,我們兩家從此就結下血仇了。加斯塔尼婭姨媽,她是你媽媽的姐姐,一直非常愛這個妹妹,一直照料她直到她死去,那個時候爸爸剛從監獄勞動隊里服刑五年出來,其中三年在迪斯莫爾沼澤[2],但他出來後沒有回到母親身邊。」
「他去哪兒了呢?」我問哥哥,還試著想起我父親的面貌,但是沒用,想不起來了。
「沒有人知道,」哥哥說,他往前走著,臉色陰沉,「小傢伙,你父親是一個瘋子,是一個壞人,以前是,現在也是,不管他是活著還是死了,也不管他今晚會在哪兒。你母親老早以前就死了,可憐的人,那個時候她跟瘋了一樣,但沒有人指責她。唉,」哥哥轉過頭看著我說,「你和我是從黑暗中來的。」說完,臉色更加陰沉。
現在,我們從沙泥地路來到了平整的路上,那是我見到過的最平整、走起來最舒服的路,路邊與小溪交界的地方還有一些白色的標杆,上面掛著一些閃亮的珠寶之類的東西,中間的地方畫著一條平整的白線,還有好多好多這樣的東西。哇!在前面那邊是鎮上的燈光,有三四輛汽車從我們身邊疾駛而過,「呼——呼——呼。」
「我說,」我哥哥說道,「你還是要跟著我走嗎?」
「是的,先生,斯利姆,我當然是要跟著你的。」
「好的,」他說,「你往前看,我們要走那條路。嘿,大家注意了,我們來了,」他大聲喊道,旁邊並沒有人,我們兩人並肩沿著大道往前走,路邊有一些白色的房子,我們兩個人都精神十足,感覺特好,我哥哥說道:「看,我們到鎮子外面了,」他揮舞起他的手臂,高叫:「嗚,呼!」我們雀躍著往前走去。
我們走過一間很古老的白色房子,很大,有我們穿過的那個樹林那麼大,房子前面有白色的旗杆,門廊,看上去很漂亮,房子背面有很多透亮的大窗戶,從窗戶里映射出來的燈光灑在漂亮的長滿青草的院子裡,我哥哥說:「這兒是克萊·塔克[3]·傑斐遜·戴維斯[4]·卡爾霍恩[5]將軍的家族的府邸,他是邦聯第十七團師旅的一位退役英雄,左臂挨過一槍,得過金星紫勳章,現在已有一百多歲了,名字刻在葛底斯堡戰役阿波馬托克斯[6]戰場紀念碑上,哇!」這些話他是一口氣說下來的,好像他什麼都知道。
我們經過一間又一間很齊整的房子,這一片都是這樣齊整的房屋,走過這些房子後,出現在眼前的是一些不規整的房子,都是磚紅色的,燈光從各個地方透出來。哇!我從來沒有看見過這麼多的燈,還有旗杆、玻璃窗,也沒見過這麼多人在那些又平又寬的路上行走。「這裡是鎮上了,」我哥哥說,對了,很久以前我和我母親坐小汽車來過這個鎮上,我們是來看電影的,不過我那時還太小,不記得什麼了。現在我又一次來到鎮上,但是我已經長大了,我還要和我哥哥一起闖蕩世界呢。所以,一切看上去都是那麼壯觀。
我們繞到一間黑黑的老房子後面,我哥哥對我說:「你在這條巷裡等我,我去買些路上吃的三明治,」他把我從背上放下來,因為他非常累了,他抓住我的手,帶我往前走。我們來到巷子的盡頭,正對的那條路燈火通明,但巷子裡很暗,剛好適合我在那裡等。「那裡有一個雞棚屋,」他說,「我會很快回來的,不要讓別人看見你,就怕傑爾基家裡的人醒來後,發現你不見了,派人來找我們,聽見了嗎?站在這裡別動。」他說道,把我推到紅磚牆邊,讓我坐下來,然後他穿過街道走了。
就這樣,爺爺,我在那裡靠著牆,抬頭仰望兩面牆上方的天空,我聽見汽車的聲音,人說話的聲音,各種各樣的聲音,從各個地方傳過來,知道嗎,那是所有的人在同一時間做著事情時,用他們的手、腳、嗓子發出的聲音,聽起來是那麼清晰。我在鄉間從沒有聽到過這樣的聲音,我聽到過的只有晚上小溪的潺潺流水聲,汩汩地、歡快地流著。我就這麼靜靜地聽著,似乎除了我以外,所有的人都在忙碌著。街的那邊是那個雞棚屋,就是那種小小的破舊棚屋,但是裡邊卻燈光亮堂,一張長桌子的前邊坐著人,他們在吃東西,東西的味道很好,我聞到都要流口水了。那裡還傳來陣陣收音機里出來的音樂聲,我在街這邊聽得很清楚,一個男聲唱道:「你在什麼地方啊,寶貝,我到處找你,你怎能如此對我,你難道不知道我很在意?」那收音機里的音樂真是好聽,是我聽到過的最好聽的音樂,那個收音機是一個很大的、像盒子一樣的東西,旁邊有紅黃色的燈光在閃爍。門的上方有一個螢幕,螢幕上一個輪子在空轉,發出「嗡嗡」的聲音,從這個輪子後面很遠的地方還傳來另外的「嗡嗡」聲,聽起來那個輪子還要大得多。我猜想,我聽到的是世界之輪發出的聲音。是不是,爺爺?哦,我真的很開心。
我對自己說:「我從這裡往前走兩步去看看,」我沿著牆往前挪動,看到了街上更多的東西,哇!真亮堂,真好看。
我哥哥從那個雞棚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紙袋子,街那邊過來幾個人,他們看見了他,叫道:「嘿,斯利姆,你從紐約到這裡來幹什麼?」他叫道:「嘿,哈里,嘿,雷德托普·特諾爾曼先生,嘿,斯莫基·喬先生。你們在這裡幹嗎呢?」他們說道:「哦,我們剛好閒晃到這裡。」然後他說:「好久沒有聽到你們幾個的消息了,」他們說道:「哦,我們這兒那兒到處走。嘿,你這段時間過得怎麼樣?」我哥哥說:「哦,就隨性而至,到處找樂呢,你們明白的。」他們說:「哦,」隨後他們就離開了,大家都說下次再見。
是的,我真的非常喜歡這個鎮子,從來不知道這個地方是這麼熱鬧的。
我和哥哥穿過巷子又回到鎮子的邊上,我們走得很快,感覺很好,因為一會兒我們就可以吃三明治,哥哥說我們要在那個十字路口等巴士,巴士一會兒就會來了,上了巴士後我就不會再受冷了,他也一樣。「知道嗎,今晚我們不會在巴士站里過夜了,」他對我說,他又接著說道:「唉,唉,不過誰又在乎呢?你要是就像我一樣相信上帝,那就沒什麼區別,你聽見了嗎,上帝?」
然後我們坐在那些掛著閃亮珍珠這類東西的白色旗杆前的墩子上等巴士,等了有半個小時,或者是一個小時,我不記得了到底多長時間了。
巴士終於來了。那大塊頭轟隆轟隆地開了過來,車身上還寫有「華盛頓」字樣,駕駛盤後面的那個人降下速度,但是汽車還是唰的一下從我們身邊過去了,好像根本不會停下來的樣子,車子過後掀起一陣風沙,一股熱氣撲到我的臉上,終於巴士在前面一個地方停下來,我們奔了過去。坐上那個龐大的東西後,我對自己說:「誰知道這個大東西會帶我到哪兒去,但是從現在開始我哥哥會照看我了。」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見過加斯塔尼婭姨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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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見《聖經·舊約·創世記》第4章,第12節。
[2]Dismal Swamp,在美國東部。
[3]指亨利·克萊(Henry Clay 1810—1903),美國廢奴主義者,外交官。
[4]Jefferson Davis(1808—1889),美國內戰期間南方聯盟政府總統。
[5]John Calhoun(1782—1850),美國政客,極力維護黑奴制。
[6]葛底斯堡,美國內戰中一著名戰役所在地,林肯在此發表著名演說。阿波馬托克斯戰役是美國內戰最後一站,南方軍隊最終投降。凱魯亞克在這裡把這些不同人物和地點都融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