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雷普利 · 九

海史密斯 《地下雷普利》
湯姆第二天早上下樓的時候,安奈特太太告訴他克里斯多福先生已經出去散步了。湯姆希望他不要走進房子後面的小樹林,但是,克里斯更可能在村子裡四處看看。湯姆拿起《倫敦星期日報》,他昨天幾乎沒有看一眼,這次他仔細瀏覽了新聞版面的所有報道,無論多小,尋找關於莫奇森的或奧利機場失蹤案的消息。什麼也沒有。 克里斯走進來,臉色微紅,面帶微笑。他在當地的五金店買了一個法國人用來打雞蛋的金屬攪拌器。「送給我姐姐的小禮物,」克里斯說,「放在行李箱裡也不太重。我會告訴她這是從你住的村莊帶來的禮物。」 湯姆問克里斯是否願意開車去另一個小鎮吃午飯。「把你的《藍色導遊手冊》帶著。我們沿著塞納河開。」湯姆想再等幾分鐘,看看今天的郵件。 只收到一封信,信是用黑色墨水寫的,字體細長,稜角分明。雖然不認識伯納德的字跡,但湯姆立刻感覺到這是伯納德的來信。他打開信,看到了底部的落款,就知道他的直覺是正確的。 寄自:東南1區科波菲爾街127號 親愛的湯姆: 原諒我冒昧地給你寫信。我非常想見你。我能過去找你嗎?你不需要給我安排住處。我非常想和你聊聊,如果你願意的話。 此致 伯納德 附言:在你收到這封信之前,我可能會給你打電話。 他得立刻給伯納德發電報。發電報說什麼呢?湯姆認為,拒絕伯納德會讓他更沮喪,雖然他現在根本不想見他——不只是現在。也許今天早上他可以找一個小鎮郵局給伯納德發電報,留一個假姓氏和假地址,因為法國電報單底部是要求署上發送者的名字和地址的。他必須把克里斯送走,雖然他不喜歡這樣做。「我們可以走了嗎?」 克里斯一直在沙發上寫明信片,聽了站起來。「好。」 湯姆打開前門,迎面站著兩個正準備敲門的法國警察。實際上湯姆後退了一步,躲開了高舉的戴著白手套的拳頭。 「早上好。雷普利先生?」 「早上好。請進。」他們一定是從默倫來的,湯姆心想,因為維勒佩斯的兩個警察都認識他,湯姆也認識他倆,但是,湯姆不認識這兩張臉。 這兩個警察進了屋,但是謝絕坐下。他們摘下帽子,夾在腋下,年輕一點的警察從口袋裡掏出一本便箋簿和一支鉛筆。 「我昨天晚上給你打過電話,為了莫奇森的事。」年長一些的警察說,他是局長。「我們已經給倫敦的警察打過電話,了解過相關情況,我們確定你和莫奇森是在星期三乘坐同一架飛機抵達的奧利機場,並且你倆在倫敦入住了同一家賓館,曼德維爾。所以——」局長露出了滿意的微笑。「你說你在星期四下午三點半將莫奇森送到了奧利機場?」 「是的。」 「你陪莫奇森先生進了機場大樓嗎?」 「不,因為我不能將車停在人行道上,你懂的,所以我就讓他下車了。」 「你看見他走進航站樓的門了嗎?」 湯姆想了想。「我開車走了,沒回頭看。」 「他把行李箱留在了人行道上,然後他就不見了。他是準備在奧利機場見什麼人嗎?」 「沒聽他說過啊。」 克里斯多福·格林里夫站在不遠處,聽著這一切,但是湯姆確定他大部分是聽不懂的。 「他有沒有提起過打算去看看倫敦的朋友?」 「沒有。我不記得他提過。」 「今天早上我們又給他要入住的曼德維爾賓館打了電話,詢問他們是否有消息。他們說沒有,但是一位——」他轉向他的同事。 「里默爾先生。」年輕一點的警察補充道。 「里默爾先生已經給賓館打過電話,因為他和莫奇森先生約定在星期五見面。我們還從倫敦警察那裡了解到莫奇森先生很想鑑定他手上一幅畫的真偽。一幅德瓦特的畫。你知道這件事嗎?」 「哦,知道,」湯姆說,「莫奇森先生是帶著那幅畫來的。他想看看我的德瓦特收藏。」湯姆指著牆上的畫。「所以他才和我從倫敦過來。」 「啊,我明白了。你認識莫奇森先生多久了?」 「上周二才認識的。我在畫廊見到他的,那兒當時正在舉辦德瓦特畫展,當天晚上我又在賓館看見他,然後我們就聊了起來,」湯姆轉過身來說,「不好意思,克里斯,這件事很重要。」 「哦,請繼續,我不介意。」克里斯說。 「莫奇森先生的畫在哪?」 「他帶走了。」湯姆說。 「畫在他的行李箱裡嗎?不在他的行李箱裡。」局長看著他的同事,兩個人都有些驚訝。 畫在奧利機場被偷了,謝天謝地,湯姆想。「畫用褐色的紙包著。莫奇森先生隨身帶著。希望畫沒有被偷。」 「啊,這個——顯然是被偷了。這幅畫叫什麼?多大尺寸?你能描述一下嗎?」 湯姆準確地回答了這些問題。 「這對我們來說很複雜,或許這是倫敦警察的案子,但是我們一定要把能知道的信息都告訴他們。這就是那幅——《時鐘》——莫奇森懷疑是贗品的那幅畫?」 「是的,起初他確實懷疑。他在這方面比我在行,」湯姆說,「我對他說的話很感興趣,因為我也有兩幅德瓦特的畫,所以我邀請他來看看。」 「那麼——」局長困惑地皺起了眉頭。「——他看了你的畫,說了什麼?」這個問題可能只是出於好奇。 「他當然認為我的是真跡,我也是這麼覺得,」湯姆回答說,「我想他也開始覺得他的畫是真跡了。他說他可能會取消與里默爾先生的見面。」 「啊哈。」局長看著電話,可能在猶豫要不要給默倫打電話,但是他並沒有開口要用電話。 「要來杯紅酒嗎?」湯姆問那兩個警察。 他們婉言謝絕了紅酒,但是說他們非常想看看他的畫。湯姆很高興領他們參觀。兩個警察一邊漫步觀賞一邊低聲評論,從他們欣賞油畫和素描時那陶醉的表情和手勢就可以看出兩人很有素養。兩人可能在閒暇時間經常逛畫廊。 「英格蘭的著名畫家,德瓦特。」年輕的警察說。 「是的。」湯姆說。 問詢結束了。他們向湯姆道謝,然後離開了。 湯姆慶幸安奈特太太早上出去採購了。 湯姆關上門時,克里斯多福笑了笑。「好吧,這是什麼情況?我只聽得懂『奧利』和『莫奇森』。」 「好像是托馬斯·莫奇森,一個美國人,上周來我家之後並沒有在奧利機場坐飛機回倫敦。好像失蹤了。他們在奧利機場的人行道上找到了他的行李箱——就在上周四我送他下車的地方。」 「失蹤?天啊!——四天前了。」 「昨天晚上我才知道這事。就是昨晚接的那個電話。警察打來的。」 「天啊。太奇怪了。」克里斯問了幾個問題,湯姆一一回答了,和回答警察的一樣。「聽著就好像他忽然失去了意識,把行李箱就扔在那兒了。他清醒嗎?」 湯姆大笑。「那當然啊。我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他們開著阿爾法·羅密歐悠然地沿著塞納河行使,快到薩莫瓦鎮的時候,湯姆指給克里斯看巴頓將軍走過的那座橋,一九四四年他帶領軍隊在返回巴黎途中跨過塞納河時走的就是那座橋。克里斯下車閱讀那根灰色小圓柱上的題詞,回來之後,眼睛濕潤,就像當年湯姆看過濟慈墓之後一樣。他們在楓丹白露吃的午餐,因為湯姆不喜歡下薩莫瓦的那家大餐廳——叫貝特宏家之類的名字——他和海洛伊絲去的時候,賬單總是故意算錯,經營這家餐廳的那家人總是習慣在客人還沒吃完飯的時候就開始拖地,將金屬椅子腿在瓷磚地上來回拖,聲音特別刺耳,完全不顧及別人的感受。之後,湯姆不忘順便幫安奈特太太買些東西:希臘蘑菇、西芹味色拉醬,還有一些湯姆記不住名字的香腸,因為他不喜歡香腸——在維勒佩斯買不到這些東西。他在楓丹白露買到了,還買了幾節電池用來裝在收音機上。 回家的路上,克里斯突然大笑起來說:「我今天早上在樹林裡偶然看到了一座看起來像剛立的新墳。真的很新。我覺得很好笑,因為今天早上警察剛來過你家。他們要找一個去過你家的失蹤男子,他們要是看到了樹林裡的那座墳形的東西——」他大笑起來。 是的,是很好笑,真他媽好笑。想著那瘋狂和危險,湯姆也笑了。但是他並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