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雷普利 · 五
第二天早上,湯姆在床上吃的早餐,這是在英格蘭多支付一些英鎊就能享有的特權。吃過飯,湯姆打電話給安奈特太太。剛剛八點,不過湯姆知道她或許已經起床將近一個小時了,唱著歌,做著雜活,調熱暖氣(廚房有個小暖氣表),沏著精緻的茶,因為早上喝咖啡使她心跳加速,挪一挪各個窗台上的花兒好讓它們多接受陽光。而且她會非常高興接到他從倫敦打來的電話。
「喂!——喂!——喂!——」接線員嚷著。
「餵?」有些疑惑。
「喂!」
三位法國接線員同時接通電話,還有那位曼德維爾賓館接線處的女人。
終於傳來了安奈特太太的聲音。「今天早上這裡天氣很好。出太陽了!」安奈特太太說。
湯姆笑了。他太需要一個歡樂的聲音了。「安奈特太太……是的,我很好,謝謝。你的牙好點沒有?……太好啦!我打電話是想說今天下午四點左右我會和一位美國紳士一起回家。」
「啊——啊!」安奈特太太高興地說。
「我們的客人會呆一晚,也有可能是兩晚,誰知道呢?你能把客房布置得漂亮些嗎?再放點花?晚餐或許是菲力牛排,配上你美味的蛋黃醬?」
安奈特太太欣喜若狂,因為湯姆邀請了一位客人,她終於有事情做了。
然後湯姆打電話給莫奇森,他們約好正午時分在酒店大廳碰面,一起乘出租車前往希思羅機場。
湯姆出了門,他打算走到伯克利廣場,在那家男士服裝店買一套絲綢睡衣褲,這是他每次來倫敦例行的一個小儀式。這或許是他此行乘坐倫敦地鐵的最後一次機會。地鐵是倫敦生活氛圍的一部分,同時湯姆還是倫敦地鐵塗鴉的愛好者。太陽無望地掙扎著試圖穿透濕濕的霧靄,但是並沒有下雨。早上高峰期剛過,湯姆和那些零散的趕路的人一起鑽進邦德大街站。湯姆敬佩那些塗鴉畫家的地方在於他們能從滾動的電梯上邊走邊塗鴉。電梯沿路的牆上貼滿了內衣海報,全都是穿著緊身胸衣和內褲的女郎,她們身上被添加了男性和女性的生理器官,有時還寫上整句:我喜歡當兩性人。他們是怎麼做到的?邊寫邊朝電梯相反的方向跑?外國佬滾!最為普遍,有時會有點變化:外國佬馬上滾!下到了地鐵站台,湯姆發現一張海報,是澤菲雷利(1)的《羅密歐與朱麗葉》,羅密歐裸體躺在地上,朱麗葉趴在他身上,嘴裡冒出的是一個驚人的提議。羅密歐的回答寫在圓圈裡:「可以,為什麼不呢?」
十點半,湯姆買完了睡衣褲。他挑了一套黃色的。他原本想要件紫色的,因為他還沒有紫色的睡衣,但是最近他聽了太多有關紫色的事情了。湯姆乘了一輛出租車前往卡納比街。他還給自己買了一條仿綢面窄腿長褲,因為他不喜歡喇叭形的褲腿。他還給海洛伊絲買了一條低腰黑羊毛喇叭褲,腰圍二十六英寸的。湯姆試褲子的試衣間太小了,他都沒法退後照著鏡子看看長度是否合適,不過安奈特太太喜愛為他和海洛伊絲處理修改衣服這樣的小事情。另外,兩個義大利人不停地說「真漂亮!」,他們每隔幾秒就拉開帘子,想要進來試衣服。湯姆付賬的時候,來了兩個希臘人,大聲地討論著換算成希臘貨幣是多少錢。商店大約有六英尺乘十二英尺大,難怪只有一個店員,因為根本容不下兩個人。
湯姆把買的東西放在嶄新的大紙袋裡,他走到一個路邊的電話亭,打電話給傑夫·康斯坦。
「我和伯納德談過了,」傑夫說,「他絕對是被莫奇森嚇壞了。伯納德告訴我他和莫奇森談過,你知道的,我問他和莫奇森說了什麼。伯納德說他告訴莫奇森不要再買德瓦特的畫。太糟糕了,不是嗎?」
「沒錯,」湯姆說,「還有什麼?」
「嗯,我試著告訴伯納德他已經說了所能說或者該說的。這很難解釋,因為你不了解伯納德,他對假冒德瓦特的天賦和一切有種罪惡感。我儘量說服伯納德,說他已經告訴莫奇森那些了,已經對得起他的良心了,幹嗎不順其自然呢?」
「伯納德是怎麼說的?」
「他就是垂頭喪氣的,聽不清他說的是什麼。你知道嗎,這次展覽除了一幅畫,其他的全都賣光了。想一想!伯納德還會為那麼一幅畫感到愧疚!」傑夫笑了,「《浴盆》。就是莫奇森批評的畫作之一。」
「如果他現在不想再畫了,別逼他。」
「這也正是我的態度。你說的太對了,湯姆。不過我想過不了倆禮拜,他就會重新振作起來,開始畫畫了。都是因為這次展覽的壓力,還有你冒充德瓦特出現的緣故。他對德瓦特的態度比大多數人對待耶穌還要尊敬。」
不用他說,湯姆也知道。「還有一件小事,傑夫。莫奇森或許想要看看畫廊有關德瓦特畫作的賬本,就是那些從墨西哥運來的記錄。你都有記錄嗎?」
「沒有墨西哥的。」
「你能偽造一些嗎?以防萬一我說服不了他放棄這件事?」
「我試試,湯姆。」傑夫聽起來有點慌亂。
湯姆沒了耐心。「偽造一些。弄舊一點。拋開莫先生不講,弄一些賬本記錄難道不是更好嗎,可以證實——?」湯姆突然停下來。有些人就是不懂得如何經營企業,即便是像德瓦特有限公司這樣成功的企業。
「好的,湯姆。」
湯姆繞道去了伯靈頓拱廊,他在一家珠寶店給海洛伊絲買了一個黃金胸針,是一隻蹲著的猴子,他是用美國旅行支票付的賬。海洛伊絲的生日就在下個月。然後他走向他住的賓館,通過牛津街的時候,那裡和往常一樣擠滿了購物者,女人們提著塞得鼓鼓的包和盒子,還牽著孩子。一個掛著廣告牌的人正在宣傳一家拍攝證件照的照相館,服務快捷,價格低廉。那位老人穿著陳舊的大衣,戴著一頂軟塌塌的帽子,嘴裡銜著一支髒兮兮的沒點著的香菸。得搞本護照好去週遊希臘群島,湯姆心想,但是這位老人哪都去不了。湯姆拿掉了那個菸蒂,往他嘴裡放了一支高盧香菸。
「來一根,」湯姆說,「給你火。」湯姆迅速用他的火柴點燃。
「謝啦。」那個滿臉鬍子的人說。
湯姆把剩下的那包高盧牌香菸,還有火柴,插進那件大衣的破口袋裡,然後匆忙離開,低下頭,希望沒有任何人看到他。
湯姆從他的房間給莫奇森打電話,然後他們帶著行李在樓下碰面。
「今天早上給我妻子購物去了。」莫奇森在出租車裡說。他看起來心情不錯。
「是嗎?我也是。我在卡納比街買了一條褲子。」
「我給哈麗特買的是馬莎百貨的毛衣。還有利伯提百貨的圍巾。有時還會買幾捲毛線。她織毛衣,她一想到羊毛來自古老的英格蘭就很高興,你知道吧?」
「你取消了今天早上的預約?」
「是的。改為周五早上,在那個人的家裡。」
他們在機場吃了一頓不錯的午餐,還喝了一瓶紅葡萄酒。莫奇森堅持付賬。午飯期間,莫奇森跟湯姆說起他兒子的事情,他是一位發明家,在加利福尼亞的一個實驗室工作。他兒子和兒媳剛剛生下他們的第一個孩子。莫奇森給湯姆看了一張她的照片,還自嘲說自己是個溺愛孩子的祖父,誰讓那是他第一個外孫女呢,照她外祖母的名,取名卡琳。莫奇森問湯姆為什麼移居法國,湯姆說他選擇住在那裡,是因為三年前他娶了一位法國女人。莫奇森沒冒昧問湯姆如何養家餬口,不過他問了湯姆是如何打發時間的。
「我讀歷史書,」湯姆隨意地說,「我學點德語。更不必說我的法語還需要繼續學習。還有園藝。我在維勒佩斯有個很大的花園。另外我也畫畫,」他補充說,「就是消遣而已。」
他們下午三點到達奧利機場,湯姆坐上一輛小機場巴士前往車庫取車,然後他在附近的出租車停靠站接上莫奇森,拿好兩人的行李。陽光明媚,天氣沒有英格蘭那麼冷。湯姆開往楓丹白露,特意路過楓丹白露宮,方便莫奇森看到。莫奇森說他已經十五年沒見過這裡了。他們下午四點半左右到達維勒佩斯。
「我們大部分的日用品都是在那買的。」湯姆指著他左邊鄉村主街上的一家商店說。
「很漂亮。很淳樸。」莫奇森說。當他們到達湯姆的家:「哇,太棒啦!真漂亮!」
「你應該夏天來看看。」湯姆謙虛地說。
安奈特太太聽見汽車聲,出來迎接他們,幫忙拿行李,但是莫奇森不忍心看一個女人拿沉重的東西,只讓她拿裝了香菸和酒的小袋子。
「一切都還好吧,安奈特太太?」湯姆問。
「一切都很好。就連廁所,水管工都來修理了。」
湯姆記得有一個廁所一直漏水。
湯姆和安奈特帶莫奇森上樓到他的房間,房間自帶一個浴室。事實上,那是海洛伊絲的浴室,她的房間就在浴室的另一側。湯姆解釋說他太太現在和她的朋友在希臘。他走了,好讓莫奇森在房間洗漱和整理行李,還說他就在樓下的客廳。莫奇森已經開始饒有興致地打量牆上的畫了。
湯姆下樓讓安奈特太太泡壺茶。他從英格蘭給她帶了一瓶花露水,名字叫「湖上青煙」,那是他在希思羅機場買的。
「哦,湯米先生,你真是太體貼了!」
湯姆笑了笑。安奈特太太的感謝總是讓他感到高興。「今晚有好吃的菲力牛排嗎?」
「啊,當然!還有巧克力慕斯甜點呢。」
湯姆走進客廳。客廳里擺了鮮花,安奈特太太打開了暖氣。屋裡有個壁爐,湯姆喜歡爐火,不過他感覺點了火他就得一直看著,也許他太喜歡看火,眼睛根本離不開,所以他現在決定不點火爐。他盯著壁櫥上方的《椅子上的男人》,緊跟著滿意地跳起來,滿意自己對它的熟悉,滿意它的精美。伯納德畫藝超群。他只不過在時期特點上犯了兩個錯誤。去他的時期特點吧。照理說,德瓦特的真跡《紅色椅子》應當占據壁爐上方這個整間屋子最重要的地方。他想只有他才會把贗品放在那麼醒目的地方。事實上,海洛伊絲不知道《椅子上的男人》是假畫,也根本不知道德瓦特偽作的事情。她對繪畫只是偶爾來點興趣。如果說她有什麼酷愛的事情,那一定是旅行、品嘗異域食物和買衣服。她房間兩個大衣櫃的衣服看起來就像一個國際服裝博物館,就缺幾個假人模特了。她有突尼西亞買的背心、墨西哥的流蘇邊無袖夾克、希臘的寬鬆長軍短褲,她穿上那條短褲看起來相當有魅力,還有她設法在倫敦買到的中國刺繡外套。
然後湯姆突然想起博特洛茲伯爵,他走向電話。他不太想讓莫奇森聽到伯爵的名字,不過另一方面,湯姆又沒打算傷害伯爵,或許保持坦然的態度對自己有利呢。湯姆先撥打了米蘭的問詢電話,查到了號碼,把它給了法國接線員。她告訴湯姆這次電話可能需要半個小時才能接通。
莫奇森先生下樓來。他換了身衣服,穿著灰色的法蘭絨褲子和綠黑相間的格呢夾克。「鄉村生活!」他春風滿面地說。「啊!」他看到屋子對面正對著他的那幅《紅色椅子》,走近去仔細端詳。「這是一幅傑作。這是幅真跡!」
湯姆心想當然是真的,然後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讓他感到有點傻。「是的,我喜歡這幅畫。」
「我想我聽過這幅畫。我記得在哪見過這個畫名。祝賀你,湯姆。」
「這幅是《椅子上的男人》。」湯姆說,朝著壁爐點了點頭。
「啊。」莫奇森說,語氣變了。湯姆看著他高大強壯的背影因為全神貫注而緊繃。「這幅畫多久了?」
「差不多四年了。」湯姆如實說。
「冒昧問一下,你花了多少錢?」
「四千英鎊。在貨幣貶值前。差不多一萬一千兩百美元。」湯姆說,他是以一比二點八的匯率計算的。
「我很高興看到這幅畫,」莫奇森點著頭說,「你看,同樣的紫色又出現了。這裡有一點點,但是你看……」他指著那把椅子的底邊。由於那幅畫很高,壁爐又很寬,莫奇森的手指離那幅油畫幾英寸遠,不過湯姆知道他指的是那道紫色。「純鈷紫。」莫奇森走到房間另一頭,又端詳著《紅色椅子》,在十英寸外凝視。「這是其中的一幅舊畫。也是純鈷紫。」
「你真的認為《椅子上的男人》是幅贗品?」
「是的,沒錯。和我的《時鐘》一樣。質量有所不同,比不上《紅色椅子》。質量沒法用顯微鏡評測。但是我能在這件作品中看出來。而且——我確信這裡是純鈷紫。」
「那麼,」湯姆鎮定地說,「也許這意味著德瓦特在交替使用純鈷紫和你說的混合色呢。」
莫奇森皺著眉頭,搖了搖頭。「我不這樣想。」
安奈特太太用餐車推著茶過來,餐車的一個輪子發出輕微的「咯吱」聲音。「茶來了,湯米先生。」
安奈特太太做了棕色邊的薄脆餅乾,散發著一股熱香草的柔和氣息。湯姆倒了杯茶。
莫奇森坐在沙發上。他好像沒看見安奈特太太走來走去似的。他盯著《椅子上的男人》,好像丟了魂,又好像著了迷。然後他朝湯姆眨眨眼,笑了笑,他的臉再次變得親切溫和。「我認為你不相信我。那是你的權利。」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我沒有看到品質上的差別,沒有。或許是我太過愚笨。如果按你所說,找位專家檢驗你的畫,我會尊重專家的意見。順便說一句,如果你想要的話,《椅子上的男人》這幅畫你可以帶回倫敦。」
「我當然很想。我會給你寫份收據,甚至給這幅畫買上保險。」莫奇森輕聲地笑。
「這幅畫有保險。別擔心。」
他們喝了兩杯茶,期間,莫奇森向湯姆問起了海洛伊絲,問她在做什麼。他們有沒有孩子?沒有。海洛伊絲二十五歲。不是,湯姆並不認為法國女人比其他國家的女人更難相處,不過她們對於應該得到的尊重有自己的想法。這一話題沒什麼好說的,因為每個女人都希望受到一定的尊重。雖然湯姆了解海洛伊絲這類人,但他絕對不會說出來。
電話響了,湯姆說:「失陪一下,我想到我房間接電話。」他跑上樓。畢竟,莫奇森會以為是海洛伊絲打來的,所以他想要和她單獨說話。
「你好?」湯姆說,「愛德華多!你好嗎?真幸運能夠聯繫到你……通過小道消息。今天你和我都認識的一位朋友從巴黎打電話過來,告訴我你在米蘭……你能過來一趟嗎?畢竟,你答應過的。」
伯爵是位享樂主義者,他隨時願意逃離一時興起而從事的進出口生意,他對改變巴黎之行的計劃表現出了一點猶豫,然後就熱情地同意來見湯姆了。「但是今晚不行。明天吧,可以嗎?」
對湯姆而言,那太早了。他也不確定莫奇森會提出什麼問題。「沒問題,就算是星期五都——」
「星期四。」伯爵堅定地說,沒有理解湯姆的意思。
「好的。我會到奧利機場接你。什麼時間到?」
「我的航班是——等一下,」伯爵查了好半天,然後拿起電話說,「五點十五分到達。義大利航空306次航班。」
湯姆記了下來。「我會去接你。很高興你能來,愛德華多!」
然後湯姆下樓找托馬斯·莫奇森。現在他們稱呼彼此為湯姆,雖然莫奇森說他的妻子叫他湯米。莫奇森說他是一家管道鋪設公司的水利工程師,公司總部在紐約。莫奇森是董事之一。
他們圍著湯姆的後花園散步,花園和外邊的野生林子融為一體了。湯姆非常喜歡莫奇森。湯姆心想,他一定能夠勸服他,改變他的心意。他應該怎麼辦呢?
晚飯期間,莫奇森談起他的公司一個全新的項目——任何東西只要能裝在湯罐大小的容器里,就可以整批通過管道運輸。湯姆在考慮是否有必要讓傑夫和艾德從貨運公司弄些帶有墨西哥信頭的信紙,在上面列上德瓦特的畫作,以及這件事能多快完成。艾德是位記者,他不能處理這樣的文書工作嗎?然後讓畫廊經理倫納德和傑夫把信紙放在地上來回踩,好讓它們看起來有五六年了?晚餐很棒,莫奇森還用相當不錯的法語稱讚了安奈特太太的慕斯和布里奶酪。
「我們要在客廳喝咖啡,」湯姆對她說,「你能拿點白蘭地過來嗎?」
安奈特太太已經點燃了壁爐的火。湯姆和莫奇森坐在大大的黃沙發上。
「這件事真有趣,」湯姆說,「《椅子上的男人》和《紅色椅子》我都很喜歡。如果《椅子上的男人》是幅贗品,那就很滑稽了,不是嗎?」湯姆仍然用中西部口音講話。「你能看到它放在屋裡最重要的地方。」
「嗯,那是因為你不知道它是贗品!」莫奇森笑了一會兒,「要是知道偽造者是誰就更有趣了。」
湯姆把腿往前伸,吞雲吐霧。「最好玩的是,」他開始亮出他最後的王牌,「巴克馬斯特畫廊所有德瓦特的畫,包括我們昨天看到的所有的畫都出自一個偽造者之手。換句話說,有一個和德瓦特一樣厲害的人。」
莫奇森微笑著。「那德瓦特在做什麼?坐享其成?哪有那麼荒謬?德瓦特這個人和我想的差不多。內向,有點老派。」
「你有沒有想過收集假畫?我知道義大利有個人就收集這種。起初只是興趣,現在他把這些畫以高價賣給其他收藏家。」
「哦,我聽說過。沒錯。但如果是假畫,我買的時候就要知道。」
湯姆意識到自己正處在一個狹窄而且不舒服的點。他再次嘗試。「我喜歡幻想那樣的荒誕事情。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為什麼要妨礙這樣的偽造者創作這麼好的作品?我打算保留《椅子上的男人》這幅畫。」
莫奇森或許沒有聽到湯姆的話。「而且你知道,」莫奇森說,仍然盯著湯姆談論的那幅畫,「它不只是淡紫色的問題,是這幅畫的靈魂不對。要不是你的好酒好菜弄得我飄飄然,我也不會這樣說的。」
他們喝掉了一瓶瑪歌紅酒(2),那是湯姆酒窖里最好的酒。
「你說巴克馬斯特畫廊的人會不會是騙子啊?」莫奇森問,「一定是。不然他們為什麼容忍一個偽造者?還把贗品和真跡混在一起賣?」
湯姆意識到,莫奇森以為這回畫展上展出的其他德瓦特新作,除了《浴盆》之外,都是真跡。「前提是這些真的是贗品——你的《時鐘》等等。我想我還是沒法相信。」
莫奇森好脾氣地微笑著。「那是因為你喜歡你的《椅子上的男人》。如果你的畫有四年,我的畫至少有三年,那造假這事就已經有一陣子了。也許倫敦還有更多這樣的假畫,只不過沒有借給畫展展出。坦率地說,我懷疑德瓦特這個人。我懷疑他和巴克馬斯特畫廊的人合謀,想賺更多錢。還有另外一件事,德瓦特已經有好幾年沒有畫過素描了。這點很奇怪。」
「真的嗎?」湯姆假裝驚訝地問道。他知道這件事,他也知道莫奇森是什麼意思。
「素描體現一位畫家的個性,」莫奇森說,「我本來就知道這點,之後我又在哪兒讀到過這個觀點,只是為了證實我自己的看法。」他笑起來。「就因為我是製造管道的,人們從來都不相信我的敏感性。但是素描就像是畫家的簽名一樣,而且是一種非常複雜的簽名。不妨這麼說,仿造簽名或者油畫比仿造素描容易多了。」
「我從未這樣想過,」湯姆說,他把菸頭在菸灰缸里捻了一下,「你說星期六你要和泰特美術館的那個人談話?」
「沒錯。你大概也知道,泰特美術館有兩幅德瓦特以前的作品。如果里默爾證實了我的看法,之後我會和巴克馬斯特畫廊的人談,而且不會和他們提前打招呼。」
湯姆的思維開始跳躍,他很痛苦。星期六是後天。里默爾或許會把《時鐘》和《椅子上的男人》,拿來和泰特美術館的德瓦特作品以及現在展出的那些畫比較。伯納德·塔夫茨的畫經得起這次考驗嗎?如果失敗了呢?他給莫奇森又倒了些白蘭地,給自己倒了一點點,其實他並不想喝。他雙手交叉,放在胸前。「你知道,如果有人在偽造的話,我覺得我不會去起訴他們,或者做任何事情。」
「哈哈!我可能更傳統一些。或許太過守舊。是指我的態度。如果德瓦特真的參與其中呢?」
「我聽說,德瓦特像個聖人。」
「那只是傳說罷了。他或許在年輕貧窮的時候,更像是一位聖人。他現在與世隔絕。他倫敦的朋友使他出了名,這是顯而易見的。如果一個窮人突然變得富有,可能會發生很多變化。」
這個晚上湯姆沒有什麼收穫。莫奇森想要早點上床睡覺,因為他很疲憊。
「明天早上我要查一下機票。在倫敦我就應該預訂機票的。我真是太傻啦!」
「哦,我希望你不要一早就走。」湯姆說。
「我會明早訂機票。下午再離開,希望你別介意。」
湯姆送莫奇森上樓回房,確認他什麼都不缺。
他突然想給傑夫或艾德打電話。但是他能告訴他們什麼新消息,除了說他試圖勸莫奇森不要去見泰特美術館的那個人,但是毫無進展?而且湯姆也不想傑夫的電話號碼在他的電話賬單上出現得太過頻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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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澤菲雷利(Franco Zeffirelli,1923—2019),義大利導演、製片人、演員。他曾因1968年的《羅密歐與朱麗葉》獲得奧斯卡最佳導演提名。
(2) 瑪歌(Chateau Margaux)是全球八大頂級酒莊之一。法國波爾多五大名莊之一。1590年由Pierre de Lestonnac建園,1855年被評為梅多克列級酒莊第一級。瑪歌也是一種葡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