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雷普利 · 三
艾德·班伯瑞在一棟樓後邊的一扇深紅色門前按響了門鈴。湯姆聽到鑰匙轉動的聲音,然後門開了,傑夫站在那裡,對著他們微笑。
「湯姆!太棒了!」傑夫低聲說。
他們穿過一條短短的走廊,然後走進一間舒適的辦公室,辦公室里擺著書桌、打字機、書,鋪滿了奶油色的地毯。牆上靠著油畫和作品集。
「我都無法形容你看起來有多像——德瓦特!」傑夫拍了拍湯姆的肩膀。「我希望沒把你的鬍子拍掉。」
「即使颳大風也不會掉。」艾德插話道。
傑夫·康斯坦長胖了,面色紅潤——也可能他一直在用日曬燈。他的襯衣袖口上裝飾著方形的金袖口,藍黑條紋西裝是嶄新的。湯姆注意到,一頂假髮——男用假髮——遮住了傑夫頭上的禿頂處,湯姆知道,他那裡如今一定禿得厲害。通向畫廊的那扇緊閉的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說話聲,各種說話聲,其中一個女人的笑聲驟然升高,湯姆想,真像一隻海豚躥出波濤洶湧的海面,儘管他現在沒心情去吟詩。
「六點鐘,」傑夫邊伸出袖口看他的手錶邊宣布,「我現在要悄悄地通知幾家媒體,德瓦特在這裡。這是英格蘭,不會有——」
「哈哈!不會有什麼?」艾德插話。
「——不會有蜂擁的人群,」傑夫堅定地說,「我負責此事。」
「你可以在這兒放鬆。也可以站著,隨你的便。」艾德邊說邊指著斜放的書桌,後面還有一把椅子。
「莫奇森那傢伙在這裡嗎?」湯姆以德瓦特的語調問道。
傑夫臉上僵著的笑容逐漸展開,但有點不自然。「哦,是的。你當然應該去看看他。不過在媒體採訪完之後吧。」傑夫很緊張,急於離開,儘管他看上去好像還有很多話要說,然後就出去了。鑰匙在鎖里轉動。
「哪兒有水呀?」湯姆問。
艾德領他進了一間小浴室,它被書架的延伸部分遮掩住了。湯姆匆忙咽了一大口水,等他從浴室中走出來的時候,兩位報界的先生和傑夫一起走過來,他們的臉上滿是驚訝和好奇。一個五十多歲,另一個二十來歲,但他們的表情很相似。
「請允許我來介紹一下《每日電訊報》的加德納先生,」傑夫說,「這位是德瓦特。這位是——」
「帕金斯,」那個年輕人說,「《周日……」
雙方還沒來得及打招呼,又有人敲門。湯姆彎腰駝背地朝書桌走去,像患了風濕一樣。房間裡唯一的那盞燈靠近畫廊的門,離他足有十英尺遠。但是湯姆注意到帕金斯先生帶了一個閃光照相機。
又有四男一女進來了。在這種情況下,湯姆最怕的是女人的眼睛。據介紹她是埃莉諾什麼小姐,是曼徹斯特什麼報的記者。
然後問題就此起彼伏地來了,儘管傑夫建議每個記者輪流提問。這建議也毫無用處,因為每個記者都急於先得到回答。
「你打算無限期住在墨西哥嗎,德瓦特先生?」
「德瓦特先生,我們很驚訝在這裡見到你。是什麼使你決定來倫敦的?」
「別叫我德瓦特先生,」湯姆暴躁地說,「就叫德瓦特。」
「你滿意你最新的油畫嗎?你認為它們是你最好的作品嗎?」
「德瓦特——你一個人住在墨西哥嗎?」埃莉諾什麼的問。
「是的。」
「你能告訴我們你居住的村莊的名字嗎?」
又有三個人進來了,湯姆聽到傑夫在強烈要求其中一個人在外面等。
「有一件事我不會告訴你,那就是我所住村子的名字,」湯姆緩緩地說,「這對居民來說是不公平的。」
「德瓦特,呃——」
「德瓦特,某些批評人士說——」
有人在用拳頭砸門。
傑夫砸了下門,大聲喊道:「現在不讓進了,拜託!」
「某些批評家說過——」
這時,門發出了崩裂的聲音,傑夫用肩膀頂在門上。湯姆看見門沒有倒,然後他平靜地轉回去注視提問者。
「——說你的作品很像畢加索立體派時期的風格,那時他開始畫分裂的面孔和形態。」
「我不分時期,」湯姆說,「畢加索分時期。這就是為什麼你不能確切地理解畢加索——如果有人想了解的話。說『我喜歡畢加索』,也是不可能的,因為沒有哪個具體的時期令人難忘。畢加索在遊戲人生。那也沒什麼。但這樣做,他毀掉了一個可能是真正的——真正的、完整的品格。畢加索的品格是什麼?」
記者們奮筆疾書。
「這次畫展中你最喜歡哪一幅作品?你最喜歡哪一個?」
「我沒有——不,我說不出最喜歡畫展中的哪幅畫,謝謝!」德瓦特抽菸嗎?管他的。湯姆伸手拿了根傑夫的黑貓香菸,用桌子上的打火機點著,有兩個記者這才想起給他遞火。湯姆向後退,以保護他的鬍子免於火燎。「我最喜歡的也許還是舊作——或許是《紅色椅子》和《墮落女人》。賣了,唉。」莫名其妙地,湯姆就想起了最後一個畫名。它確實存在。
「它在哪啊?我沒見過它,但我知道這名字。」有人說。
湯姆害羞地、像個不常見人的隱士一樣,將目光定在傑夫桌上那個皮面的記事本上。「我已經忘了。《墮落女人》。賣給了一名美國人,我想是的。」
記者再次插話:「德瓦特,你對自己作品的銷量滿意嗎?」
(有誰會不滿意呢?)
「墨西哥給你靈感了嗎?我注意到這次畫展沒有以墨西哥為背景創作的繪畫。」
(這是個小小的障礙,但湯姆克服了它。他總是用想像作畫。)
「德瓦特,你能至少描述一下你在墨西哥住的房子嗎?」埃莉諾問道。
(這個問題湯姆能回答。一個有四個房間的平房,房前有一棵香蕉樹。每天早上十點,有個女孩來打掃衛生,中午為他買些東西,帶回來新鮮出爐的玉米餅,配上紅色的菜豆就是他的午餐。是的,肉很稀少,但有一隻山羊。女孩的名字?胡安娜。)
「村裡的人都叫你德瓦特嗎?」
「以前他們這麼叫,而且他們發音方式很不同,告訴你吧。現在他們叫我菲利波,不需要其他名字,就叫菲利波。」
「他們不知道你是德瓦特嗎?」
湯姆又笑了笑。「我認為他們對《泰晤士報》或《藝術評論》之類的東西不感興趣。」
「你想念倫敦了嗎?你覺得倫敦怎麼樣?」
「你現在回來只是一時的突發奇想嗎?」年輕的帕金斯問道。
「是的,就是突發奇想。」湯姆露出疲憊又帶有哲思的笑容,像一個多年來獨自凝視著墨西哥山脈的人一樣。
「你去過歐洲——隱姓埋名嗎?我們知道你喜歡隱居——」
「德瓦特,如果你明天能騰出十分鐘的空,我將不勝感激。」
「我能問你你在哪——」
「抱歉,我還沒決定要住在哪。」湯姆說。
傑夫溫和地催促記者們離開,照相機開始閃爍。湯姆向下看著,然後應要求抬頭拍了一兩張照片。傑夫讓一個穿著一件白夾克的侍者端了一盤飲料進來。托盤瞬間就空了。
湯姆舉起一隻手,擺出害羞、禮貌的告別手勢。「謝謝大家。」
「別再問了,拜託。」傑夫在門口說道。
「但是我——」
「啊,莫奇森先生。快請進。」傑夫說。他轉向湯姆。「德瓦特,這是莫奇森先生。來自美國。」
莫奇森先生身材魁梧,笑容可掬。「您好,德瓦特先生,」他微笑著說,「在倫敦見到你真是意外的美事啊!」
兩人握手。
「你好。」湯姆說。
「還有這位是艾德·班伯瑞,」傑夫說,「這位是莫奇森先生。」
艾德和莫奇森先生互致問候。
「我收藏了您的一幅畫——《時鐘》,事實上,我把它帶來了。」此時,莫奇森先生笑得正開心,盯著湯姆的眼神充滿了迷戀和尊敬,湯姆希望親眼見到自己的驚喜能讓他目眩神迷。
「噢,是嘛。」湯姆說。
傑夫又悄悄地鎖上門。「你不坐嗎,莫奇森先生?」
「好的,謝謝。」莫奇森坐到一張直背椅子上。
傑夫開始靜靜地從書架和書桌旁收拾空杯子。
「哦,我就直入主題了,德瓦特先生,我——我對您在《時鐘》中技法的改變很感興趣。當然,您知道我說的是哪一幅畫吧?」莫奇森問道。
這是一個隨意的問題還是一個有針對性的問題?湯姆不知道。「當然。」湯姆說。
「您能描述一下它嗎?」
湯姆仍然站著。一陣寒意襲上他的心頭。湯姆微笑著說:「我從不描述自己的作品。就是畫裡沒有時鐘,我也不會感到驚訝。你知道嗎,莫奇森先生,畫的名稱不總是我起的?那幅畫怎麼取名為《周日中午》的,我都搞不懂。(湯姆之前看過畫廊展出的二十八幅「德瓦特畫作」的目錄,可能是傑夫或什麼人細心地將目錄打開放到了書桌記事本上邊。)這是你的功勞嗎,傑夫?」
傑夫笑了。「不,我想是艾德做的。你想喝點什麼嗎,莫奇森先生?我去吧檯給你拿一杯。」
「不用了,謝謝,我很好。」然後莫奇森先生對湯姆說:「這是一個藍黑色的鐘,拿在——您還記得嗎?」他微笑著,仿佛在問一個單純的謎語。
「我想是一個小女孩手上——她面對著觀眾,是吧?」
「嗯——。是的,」莫奇森說,「但是您不畫小男孩,是嗎?」
湯姆輕聲笑了,鬆了一口氣,他猜對了。「我想我更喜歡小女孩。」
莫奇森點了根切斯特菲爾德牌香菸。他有一雙棕色的眼睛,淺棕色的鬈髮,強壯的下巴上肉有點多,渾身上下肉都多了點。「我想讓您看看我的畫。我有原因的。等我一分鐘。我把它和外套放在一起了。」
傑夫讓他出了門,然後又鎖上了門。
傑夫和湯姆互相看了看。艾德站在一堵書牆前,沉默不語。湯姆低聲說:
「真的,夥計們,如果這該死的畫一直在衣帽間裡,你們誰就不能把它弄出來燒掉嗎?」
「哈哈!」艾德緊張地大笑。
傑夫胖臉上的笑容只能算作抽搐,只是他還保持著鎮靜,仿佛莫奇森還在房間裡。
「好吧,讓我們聽他把話講完吧。」湯姆用德瓦特緩慢而自信的語調說道。他試著把袖口放下,但就是放不下。
莫奇森回到房內,胳膊下夾著一幅褐色紙包裹的畫。一幅中等大小的德瓦特作品,或許有兩英尺乘三英尺那麼大。「我花一萬美元買下了這幅畫,」他微笑著說,「您或許認為我把它放在衣帽間太不謹慎,不過我傾向於相信別人。」他用一把摺疊刀打開包裝。「您認得這幅畫嗎?」他問湯姆。
湯姆微笑地看著那幅畫。「我當然認得。」
「您記得畫過嗎?」
「這是我的畫。」湯姆說。
「畫裡的紫色最吸引我。這種紫色。這是純鈷紫——您大概比我更懂。」一時之間,莫奇森的笑幾乎帶著歉意。「這幅畫至少有三年了,因為我是三年前買的。但是如果我沒搞錯的話,五六年前您就放棄鈷紫改用鎘紅和群青的混合色了。我不確定具體的時間。」
湯姆沉默不言。莫奇森的那幅畫裡,鐘錶是黑色和紫色的。筆觸、顏色類似於湯姆家的那幅《椅子上的男人》(伯納德畫的)。都是紫色系,湯姆不確定莫奇森究竟在質疑什麼。一個穿著粉紅和蘋果綠裙子的小女孩拿著那個鐘,確切說是把手放在鐘上面,因為鍾很大,是立在桌上的。「說實話,我已經忘了,」湯姆說,「或許我確實在這幅畫上用了純鈷紫。」
「還有外面《浴盆》那幅畫也用了純鈷紫,」莫奇森說,並且朝畫廊點了點頭,「但是其他的畫都沒有。我感覺挺奇怪。畫家通常不會再起用他已經放棄的一種顏色。在我看來,鎘紅和群青的混合更加有趣。您的新選擇。」
湯姆並不擔心。他應該擔心嗎?他輕微地聳聳肩。
傑夫剛剛進入那間小浴室,正忙著整理玻璃杯和菸灰缸。
「您是幾年前畫的《時鐘》?」莫奇森問。
「這我恐怕沒法告訴你。」湯姆坦率地說。他明白莫奇森的意思了,至少是在時間問題上明白了,他補充說:「有可能是四五年前。這是一幅舊畫了。」
「它不是當成舊畫賣給我的。《浴盆》也一樣。才去年的事,它用的也是純鈷紫。」
有人或許會說,用鈷紫只是為了畫陰影,並不是《時鐘》的主色。莫奇森目光犀利。湯姆想到《紅色椅子》——早期德瓦特的真跡——用了同樣的純鈷紫,他不知道有沒有確切的作畫時間。如果他說《紅色椅子》作於三年前,而且能設法證明,那麼莫奇森就只能乖乖地滾蛋。過後和傑夫、艾德商量一下,湯姆想。
「您確定記得畫過《時鐘》這幅畫?」莫奇森問。
「我知道那是我的畫,」湯姆說,「我不記得日期了,或許是在希臘甚至是在愛爾蘭畫的這幅畫,而畫廊標示的那些日期不見得是我繪畫的時間。」
「我不認為《時鐘》是您的作品。」莫奇森說,帶著美國人那種和藹的堅定。
「天哪!為什麼不是?」湯姆的和藹與莫奇森旗鼓相當。
「我知道我有點膽大包天。但是我曾經在費城的一家博物館見過您早期的一些作品。如果我可以這樣說的話,德瓦特先生,您——」
「叫我德瓦特就行。我更喜歡這個稱呼。」
「德瓦特,您是一位多產的畫家,我想您可能忘記——我應該說不記得一幅畫。就算《時鐘》是您的風格,主題也是您典型的——」
傑夫和艾德一樣,正專心地聽著,趁這次空當,傑夫說:「可畢竟這幅畫是和德瓦特其他幾幅畫一起從墨西哥運來的。他總是一次寄兩幅或三幅畫。」
「沒錯。《時鐘》後面有個日期。這幅畫有三年了,和德瓦特的簽名一樣是用黑顏料寫的日期,」莫奇森說著,把他的畫翻過來讓大家看,「我在美國找人對簽名和日期做了分析。我非常謹慎地調查過這件事情。」莫奇森微笑著說。
「我確實不知道有什麼問題,」湯姆說,「如果我的筆跡標註的是三年前,那我就是在墨西哥畫的這幅畫。」
莫奇森望著傑夫。「康斯坦先生,你說你一同收到《時鐘》和另外兩幅畫,或許,是同一批運來的?」
「是的。現在我想起來了——我想另外兩幅畫也在這兒,倫敦的買家借給了我們——《橙色的穀倉》和——你記起另一幅了嗎,艾德?」
「我想大概是《鳥幽靈》吧。對不?」
傑夫點了點頭,湯姆看得出事實就是如此,否則就是傑夫裝得太像了。
「沒錯。」傑夫說。
「它們沒有使用這種技法。它們也有紫色,不過是混合調成的。你說的那兩幅畫都是真跡——至少是後期的真跡。」
莫奇森說的不全對,它們同樣也是贗品。湯姆搔了搔鬍子,但動作很輕。他保持安靜又有點愉快的神態。
莫奇森的目光從傑夫回到湯姆身上。「您或許覺得我自以為是,但是請原諒我,德瓦特,我認為您的畫被人仿造了。我再膽大妄為一回,我敢以我的性命打賭,《時鐘》不是您的作品。」
「但是莫奇森先生,」傑夫說,「我們只需要——」
「給我看某年收到哪些畫作的收據嗎?那些來自墨西哥的作品說不定都沒有名字呢!如果德瓦特沒有給作品命名怎麼辦?」
「巴克馬斯特畫廊是德瓦特作品唯一授權的經銷商。你是從我們這買的那幅畫。」
「這我知道,」莫奇森說,「我不是在指控你或者德瓦特。我只是想說,我不認為這是德瓦特的作品。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莫奇森依次看向他們每一個人,對於自己突然的爆發感到有些尷尬,但是仍然堅持自己的看法。「我的推論是一位畫家一旦改用另外一種顏色,比如德瓦特畫裡既微妙又重要的淡紫色,他就絕不會再用他以前用過的某種顏色或者混合色。您同意嗎,德瓦特?」
湯姆嘆了口氣,又用食指摸摸鬍子。「我說不準。看起來我不像你那麼擅長理論。」
沉默。
「好吧,莫奇森先生,你想讓我們拿《時鐘》怎麼辦?還你的錢?」傑夫問,「我們樂意這樣做,因為——德瓦特剛剛證實了這幅畫,坦白地說,這幅畫現在可不止一萬美元。」
湯姆希望莫奇森能夠接受,但是他不是那種人。
莫奇森從容不迫地把手放進褲子口袋,看著傑夫。「謝謝,不過我更感興趣的是我的推論——我的觀點,而不是錢。既然我來了倫敦,這裡和世界上其他地方一樣有好的繪畫鑑定師,或許還是最好的,我就打算找位專家鑑定《時鐘》,把它和那些毫無爭議的德瓦特作品做做比對。」
「很好。」湯姆和氣地說。
「非常感謝您能見我,德瓦特。很高興見到您。」莫奇森伸出手。
湯姆緊緊地握著他的手。「我的榮幸,莫奇森先生。」
艾德幫著莫奇森把他的畫包起來,給他一些繩子,因為莫奇森原來的繩子不能用了。
「我能通過畫廊聯繫到您嗎?」莫奇森對湯姆說,「明天行嗎?」
「哦,可以,」湯姆說,「他們會知道我在哪。」
等莫奇森離開房間,傑夫和艾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好吧——事情嚴重嗎?」湯姆問。
傑夫對畫了解更多。他率先艱難地開口。「我想如果他把專家牽扯進來,事情就嚴重了。他肯定會的。他對於紫色有自己的見解。有人就可能把它當作一條線索,到時事情會更加糟糕。」
湯姆說:「我們先回你的工作室吧,傑夫?你能不能再手杖一揮把我從後門送走——就像灰姑娘一樣?」
「當然可以,不過我想和倫納德談談,」傑夫咧嘴一笑,「我會帶他來見你。」說完他就出去了。
現在畫廊里的嘈雜聲小多了。湯姆看著臉色有些蒼白的艾德,心想,我能消失,但是你們不能。湯姆鬆了松肩膀,手指擺出V形。「振作點,班伯瑞。我們能挺過去的。」
「不然他們就會這樣對我們。」艾德回答道,做出一個更粗俗的手勢。
傑夫帶著倫納德一起回來。倫納德是一位乾淨整潔的小個子年輕人,身穿愛德華七世時期的套裝,上面有很多紐扣和天鵝絨的裝飾帶。倫納德一見到德瓦特就大笑起來,傑夫噓了一聲,讓他安靜。
「太不可思議啦,不可思議!」倫納德說,帶著由衷的崇拜打量著湯姆。「我看過很多照片,你知道!自從我去年把雙腳綁在後面模仿土魯斯·羅特列克以來,我還沒見過誰能模仿得這麼好。」倫納德盯著湯姆。「你是誰?」
「這位,」傑夫說,「你不需要知道。簡單地說——」
「簡單地說,」艾德說,「德瓦特剛剛接受了一次精彩的記者採訪。」
「明天德瓦特就走了。他會回到墨西哥,」傑夫低聲說,「現在忙你的去吧,倫納德。」
「再見。」湯姆舉起一隻手說。
「向您致敬。」倫納德鞠躬說。他朝門退去,然後補充說:「人差不多都走了。酒也快喝光了。」他迅速走出去。
湯姆可沒那麼高興。他非常想要脫下偽裝。但是現在事情還沒解決,仍然是個問題。
當他們回到傑夫的工作室,發現伯納德·塔夫茨已經離開了。艾德和傑夫看起來很吃驚。湯姆有點心神不寧,因為伯納德應當知道事情的進展。
「你們肯定能聯絡到伯納德吧。」湯姆說。
「哦,當然。」艾德說。他正在傑夫的廚房給自己沏茶。「伯納德總是在家。他家有電話。」
湯姆突然想到即便有電話,講太長時間也不安全。
「莫奇森很有可能想要再次見你,」傑夫說,「和專家一起。所以你得消失。明天你將前往墨西哥——正式宣布。甚至今晚就走。」傑夫抿了一口綠茴香酒。他看起來更加自信了,湯姆心想,或許是媒體採訪,甚至和莫奇森的會面進行得相當順利的緣故。
「墨西哥,得了吧,」艾德說,端著一杯茶過來,「德瓦特會和他的朋友待在英格蘭的某個地方,即便是我們也不知道在哪。等過些日子,他再回墨西哥。怎麼走的?誰曉得呢?」
湯姆脫下那件寬鬆的夾克。「《紅色椅子》上有日期嗎?」
「有,」傑夫說,「六年前的。」
「我猜複製品到處都是吧?」湯姆問,「我在想把日期拉近——來解決紫色這個問題。」
艾德和傑夫看著彼此,艾德迅速說:「不行,很多的展覽目錄里都有它。」
「還有一個辦法,讓伯納德再畫幾幅畫——至少兩幅——用純鈷紫。算是證明他在使用這兩種紫色。」但是湯姆邊說邊感到沮喪,他知道原因所在。湯姆感到他們或許不能繼續指望伯納德了。湯姆沒看傑夫和艾德。他們也猶豫不決。他努力站得筆直,對自己的德瓦特偽裝很有自信。「我有沒有跟你們提過我的蜜月?」湯姆以德瓦特單調的口吻問道。
「沒有,說說你的蜜月吧。」傑夫說,已經呲著牙準備好笑了。
湯姆又裝出德瓦特駝背的樣子。「太壓抑了——那種氣氛。當時在西班牙。我們開了一間酒店套房,我和海洛伊絲住在那,樓下院子裡有隻鸚鵡在唱《卡門》——難聽死了。每次我們——嗯,它就開始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人們探出窗戶,用西班牙語大喊:『閉上你的髒嘴!誰教那隻丟人的東西唱《卡門》的?宰了它!拿去燉湯!』笑得我們都沒法做愛了。你們試過嗎?嗯,有人說,笑聲是人類與動物區別所在。做愛當然沒有什麼區別。艾德,你能幫我把這些鬍子拿下來嗎?」
艾德大笑,傑夫則放鬆地倒在沙發上——湯姆知道這都是暫時的——遠離剛剛的緊張。
「來洗手間。」艾德打開洗手池熱水的水龍頭。
湯姆換回自己的褲子和襯衫。如果他能夠在莫奇森告訴專家他的想法之前,設法誘騙莫奇森去他家,或許他就能改變局勢了,雖然湯姆也不知道要做些什麼。「莫奇森在倫敦住哪?」
「某家賓館,」傑夫說,「他沒說是哪一家。」
「你能不能打一圈電話,看能不能找到他?」
傑夫還沒拿起電話,電話就響了。湯姆聽見傑夫說德瓦特已經搭乘火車北行,傑夫也不知道他去哪了。「他這人非常孤僻。」傑夫說。「一個新聞記者,」傑夫掛斷電話後說,「想要做個專訪。」他打開電話本。「我先給多爾切斯特賓館打個電話。他看起來像住多爾切斯特那種豪華賓館的人。」
「或者韋斯特伯里賓館。」艾德說。
為了摘掉鬍子上的那層薄紗,他小心翼翼地敷了不少水。然後又用洗髮水洗掉他頭上的染色劑。最後湯姆聽見傑夫高興地說:「不,謝謝你,稍後我再打過來。」
然後傑夫說:「他在曼德維爾賓館,在威格摩爾街旁邊。」
湯姆穿上他從威尼斯買的粉紅色的襯衫。然後他打電話到曼德維爾賓館,以托馬斯·雷普利的名字預定了一個房間。他說他會在晚上八點左右到達。
「你要去做什麼?」艾德問。
湯姆微微一笑,「我現在也不知道。」他說,那是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