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雷普利 · 一

海史密斯 《地下雷普利》
電話鈴聲響起時,湯姆正在花園裡。他讓管家安奈特太太去接電話,然後繼續刮長在石階兩側的潮濕的苔蘚。正值十月,天很潮濕。 「湯米先生!」傳來了安奈特太太女高音一般的嗓音,「是從倫敦來的電話。」 「來了。」湯姆喊道。他扔下鏟子,走上台階。 樓下的電話在客廳里。湯姆沒有坐在黃色緞面沙發上,因為他穿著李維斯牛仔褲。 「你好,湯姆,我是傑夫·康斯坦。你……」咔啦。 「你能說大聲點嗎?信號不好。」 「好點了嗎?我聽得很清楚。」 倫敦的人總能聽得清楚。「好一點了。」 「你收到我的信了嗎?」 「沒有。」湯姆說。 「噢,我們有麻煩了。我想提醒你,有一個……」 出現了噼啪聲,嗡嗡聲和令人感到沉悶的嘀嗒聲,信號斷了。 「該死。」湯姆輕聲說。提醒他?是畫廊出什麼事了嗎?是和德瓦特有限公司有關嗎?提醒他?湯姆基本上沒參與。他確實想出一個編造德瓦特有限公司的主意,而且從中掙了點錢,但是——湯姆瞟了一眼電話,期待著它隨時再次響起。還是應該打電話給傑夫?不,他不知道傑夫是在工作室還是在畫廊。傑夫·康斯坦是一名攝影師。 湯姆走向通往後花園的落地長窗。他打算再刮一點苔蘚。湯姆若無其事地打理花園,他喜歡每天花一個小時用手推割草機割草,把樹枝耙到一起燒掉,除草。就權當鍛煉了,還可以胡思亂想。他還沒拿起鏟子,電話又響了。 安奈特太太拿著撣子走進臥室。她大約六十歲,又矮又敦實,性格開朗,不會說一句英語,看起來也學不會了,甚至連一句「早上好」都不會,這正滿足了湯姆的需要。 「我來吧,太太。」湯姆說,然後拿起電話。 「喂,」傳來了傑夫的聲音,「聽著,湯姆,我琢磨著你能不能來一趟,來倫敦,我……」 「你說什麼?」信號又不好了,但是沒有剛才那麼差。 「我說——我在信里解釋過了。在電話里不方便講。但是,這件事很重要,湯姆。」 「是有人犯錯了嗎?——伯納德嗎?」 「算是吧。有人會從倫敦來,可能明天吧。」 「誰?」 「我在信里解釋過了。你知道德瓦特畫展在周二開幕。在那之前,我會拖住他。艾德和我到時候都走不開,」傑夫聽起來很焦慮,「你有空嗎,湯姆?」 「嗯——有。」但是湯姆不想去倫敦。 「儘量不要告訴海洛伊絲你要來倫敦這件事。」 「海洛伊絲在希臘。」 「哦,那太好了。」傑夫的語氣中頭一次顯露出寬慰。 傑夫的信在當天下午五點到了,特快加掛號。 寄自:西北8區查爾斯街104號 親愛的湯姆: 德瓦特的新畫展將在15號周二開幕,這是兩年來的第一次。伯納德有十九幅新油畫,其他繪畫作品會被借出去。下面是壞消息。 一個叫托馬斯·莫奇森的美國人,他不是畫商,是收藏家,已經退休了,特別有錢。三年前,他從我們這買了一幅德瓦特的畫。他把它和在美國見過的一幅德瓦特早期的畫作了對比,他現在說自己手上的是一幅贗品。當然,因為那是伯納德畫的。他向巴克馬斯特畫廊(也就是給我)寫信說他認為他手上的不是真跡,因為那幅畫上的技法和用色都是德瓦特作品五六年前的風格。我明顯感覺莫奇森要把這件事搞大。這該怎麼辦?你向來都有好主意,湯姆。 你能過來一趟和我們談談嗎?巴克馬斯特畫廊支付所有的費用怎麼樣?我們現在最需要你過來給我們信心。我認為伯納德的畫沒有問題。但是現在伯納德惴惴不安,我們甚至不想讓他出現在開幕式上,尤其是開幕式。 如果可以的話,請儘快趕來。 謹此致意。 傑夫 附言:莫奇森的書信謙遜有禮,但是假如他堅持去墨西哥找德瓦特證實之類的,怎麼辦? 湯姆認為最後一句話才是關鍵,因為德瓦特根本就不存在。巴克馬斯特畫廊和德瓦特幾個忠實的朋友放出的風(湯姆編的)是德瓦特去了墨西哥的一個小村莊生活,他不見任何人,那裡沒有電話,也不允許畫廊把他的地址給別人。如果莫奇森去了墨西哥調查,他可得一頓好找,足夠他找一輩子了。 湯姆預計莫奇森極有可能帶著德瓦特的畫和其他畫商聊,然後捅給媒體。那可能會引起懷疑,德瓦特事件或許會化為烏有。那伙人會不會把他牽扯進去?(湯姆習慣稱畫廊那些人和德瓦特的老朋友為「那伙人」,雖然每次想起這個詞就很反感)湯姆認為伯納德可能會說出他的名字,不是出於惡意,而是由於誠實到愚蠢的地步,簡直像個聖人一樣。 想想湯姆所做的事,他一直維護他清白的名譽,清白到毫無瑕疵。要是捅到法國的報紙上,那就太丟人了。塞納馬恩省維勒佩斯的托馬斯·雷普利,海洛伊絲·普利松的丈夫,普利松製藥公司百萬富翁老闆雅克·普利松的女婿,竟然憑空編出德瓦特有限公司來榨取錢財,並且多年來一直從中抽成,即使只有百分之十,也足夠使他名譽掃地了。恐怕就連湯姆認為沒什麼道德水準的海洛伊絲也會看不下去的,她父親必然會向她施加壓力(不給她零花錢),強迫她離婚。 德瓦特有限公司現在是一家大型公司,倒閉會產生連鎖反應。原本有利可圖的印有德瓦特商標的美術用品系列就會走下坡路,那伙人和湯姆也從中獲得授權許可費用。佩魯賈的德瓦特藝術學院主要服務於優雅的老太太和在此度假的美國女孩,但也算得上收入來源。這所藝術院校也靠教授繪畫和銷售德瓦特產品掙錢,但是主要經濟來源是做房產中介,為腰纏萬貫的學生遊客尋找別墅和精裝公寓,從中提成。這所院校由一對英國男同志經營,他們並不知曉德瓦特騙局。 湯姆猶豫著到底去不去倫敦。他能對他們說些什麼?湯姆不明白的是:畫家在一幅畫裡重新使用早期的繪畫技法,有什麼不能理解的? 「先生,今晚您想吃小羊扒還是冷盤火腿?」安奈特太太問湯姆。 「小羊扒吧。辛苦你啦。你的牙好點了嗎?」有一顆牙疼得她整晚睡不著覺,所以那天早晨安奈特太太去看了村裡的牙醫,她對他非常有信心。 「現在不疼了。格雷尼醫生,他人很好。他說是膿腫,可他還是鑽開了牙,說神經會脫落的。」 湯姆點了點頭,但是十分好奇神經怎麼會脫落;或許是重力的緣故。以前他們把他的牙鑽得很深才拔出一根牙神經來,那也是一顆上牙。 「倫敦有好消息嗎?」 「沒有,嗯——就是個朋友打來的電話。」 「有海洛伊絲太太的消息嗎?」 「今天沒有。」 「啊,想像一下陽光!希臘!」安奈特太太正在擦壁爐旁一個已經鋥亮的大橡木箱子:「看!維勒佩斯沒有太陽。冬天已經來了。」 「是的。」安奈特太太最近說的都是同一件事。 湯姆覺得不到聖誕節,海洛伊絲是不會回來的。不過,她也可能會突然出現——因為和她朋友發生了無傷大雅的小口角,或者就是不想長時間待在船上了。海洛伊絲一向衝動。 湯姆放了一張披頭士的唱片,提提神,然後在大客廳里來來回回地踱步,雙手插在口袋裡。他喜歡這棟房子。這棟房子有兩層,近似方形,由灰色的石頭建造而成,樓上四角的圓形房間上有四座塔樓,使整棟房子看起來像座小城堡。花園非常大,就算是按美國的標準也要花一大筆錢。三年前海洛伊絲的父親把這棟房子當做結婚禮物送給了他們。結婚前,湯姆需要一些額外的錢,格林里夫的錢根本不夠過他想要的那種奢華生活。湯姆一直十分在乎德瓦特事件中的提成。現在他後悔了。他接受了百分之十的提成,百分之十也沒有多少錢。他哪裡想得到德瓦特竟然會一路大紅大紫起來。 那天晚上,湯姆和往常一樣,獨自一人,安安靜靜的,但腦子裡卻亂成一團。他吃飯時放著輕柔的音樂,讀著法語版的賽爾旺·斯賴貝爾(1)的著作。湯姆有兩個單詞不認識。等晚上上床時查查床頭的《哈拉普詞典》(2)。他對要查的詞記得非常清楚。 晚飯後沒下雨,但他還是穿上了雨衣,步行了四分之一英里來到一家小酒吧咖啡廳。有時候他晚上會來這裡喝咖啡,就站在吧檯前喝。咖啡廳老闆喬治斯和往常一樣詢問海洛伊絲太太的情況,對湯姆長時間孤身一人表示遺憾。今晚湯姆興高采烈地說: 「哦,我也不確定她是不是還要在那艘遊艇上再呆兩個月。她會厭倦的。」 「真奢侈。」喬治斯神思恍惚地低語。他大腹便便,長著一張圓臉。 湯姆並不相信他一貫和善的好脾氣。他的妻子瑪麗身材高大,精力充沛,一頭褐發,塗著亮紅色口紅,展現出毫不掩飾的強勢,但是她大笑時無拘無束的快樂樣子彌補了這方面的不足。這是一家工人酒吧,對此湯姆並不介意,但這不是他最喜歡的酒吧。只不過恰巧離得最近罷了。至少喬治斯和瑪麗從來沒有提過迪基·格林里夫。湯姆和海洛伊絲在巴黎的幾個朋友,還有維勒佩斯唯一一家賓館聖皮埃爾賓館的老闆提過。他曾問他:「你是不是美國人格林里夫的朋友,雷普利先生?」湯姆承認他是。但那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這樣的問題——如果不再繼續深入下去——不會令湯姆感到緊張,不過他更傾向於避開這個話題。報紙報道他曾收到過一大筆錢,有的還說那是固定收入,按照迪基的遺囑,也確實如此。至少從未有報紙暗示是湯姆自己寫下的那份遺囑,但那確實是他寫的。法國人總是對財務細節念念不忘。 湯姆喝過咖啡,走回家,在路上向遇到的一兩位村民說「晚安」,時不時地踩進路邊堆滿的濕落葉上,腳底打滑。這裡沒有人行道。他帶了一個手電筒,因為路燈太少了。透過窗戶,他看到一個個溫馨的家庭聚在廚房裡,看著電視,圍坐在鋪著油布的餐桌旁。幾家院子裡拴著的狗汪汪叫。然後他打開了自家的大鐵門——有十英尺高——他的鞋踩在碎石路上嘎吱作響。安奈特太太偏房裡的燈還亮著,湯姆看到了微光。她自己有電視機。湯姆經常在晚上作畫,僅僅為了消遣。他知道自己是個糟糕的畫家,比迪基還要差。但是今晚他沒有心情畫畫,他提筆給漢堡一位叫里夫斯·邁諾特的美國朋友寫了封信,問他什麼時候需要自己。里夫斯計劃在一位叫博特洛茲的義大利伯爵身上放置微縮膠捲之類的東西。這位伯爵不久會來維勒佩斯拜訪湯姆,大約一兩天的時間,湯姆會把膠捲取走,具體是在手提箱裡還是什麼地方,里夫斯會告訴他的,然後把東西郵寄給巴黎一個湯姆根本不認識的男人。湯姆經常做這些轉移贓物的勾當,有時還為鑽石竊賊服務。由湯姆來從客人那裡取走東西,要比在客人不在的情況下進入巴黎賓館房間裡取貨容易得多。在最近一次去米蘭的旅途中,湯姆剛剛認識博特洛茲伯爵,當時住在漢堡的里夫斯也在米蘭。湯姆和伯爵談起了油畫。湯姆很容易就能說服有點閒暇的人來維勒佩斯和他一起呆上一天,看看他的畫——除了德瓦特的畫作外,還有一幅蘇丁的作品,湯姆尤其喜歡他的作品,此外還有一幅凡·高的作品,兩幅馬格里特的作品,還有科克托和畢加索的畫作,還有一些不太出名的畫家的作品,他認為同樣不錯甚至更棒。維勒佩斯靠近巴黎,在去巴黎前來享受點鄉村氣息對客人來說很不錯。實際上,湯姆經常開車去奧利機場接他的客人,維勒佩斯就在奧利機場南部大約四十英里。只有一次湯姆失手了,一位美國客人一到湯姆家就立馬病倒了,一定是來之前吃了些什麼。湯姆沒法接觸到他的箱子,因為那位客人在床上一直清醒著。那回的目標——又是個微縮膠捲之類的——後來里夫斯派人去巴黎費了好大勁才取回來的。這東西能有什麼價值,湯姆理解不了,讀偵探小說時也搞不懂,里夫斯也只是個轉移贓物的角色,撈提成而已。湯姆總是開車前往另一個城市郵寄這些東西,而且填寫的寄件人姓名和地址都是假的。 那晚湯姆睡不著,起身穿上紫色的羊毛便袍——嶄新而厚重,渾身上下滿是軍用掛扣和流蘇,那是海洛伊絲給他的生日禮物——下樓去廚房。他原本打算喝一瓶超星啤酒,後來又決定煮點茶。他幾乎從不喝茶,但是他感覺今晚有點怪異,所以從某種角度來說,喝點茶挺合適的。為了不驚醒安奈特太太,他輕手輕腳地在廚房裡走來走去。湯姆沏的茶是暗紅色的。他往茶壺裡放了太多的茶葉。他端著托盤走到客廳,倒了一杯茶,穿著氈毛拖鞋悄無聲息地來來回回走著。他想,為什麼不冒充德瓦特呢?天啊,對呀!這就是解決辦法,完美的解決辦法,唯一的解決辦法。 德瓦特和他年紀相仿,極為接近——湯姆三十一歲,德瓦特差不多三十五歲。湯姆記得辛西婭(伯納德的女朋友),也可能是伯納德,曾經熱情地在描述永遠耀眼的德瓦特時,說他的眼睛是灰黑色的。德瓦特下頜上還有短鬍鬚,這點對湯姆而言很有利。 傑夫·康斯坦對這個主意一定會很滿意。來場新聞專訪。湯姆必須準備一下那些必須回答的問題和不得不講述的故事。德瓦特和他一樣高嗎?好吧,媒體的那些人中誰又知道呢?德瓦特的發色一定更暗一點,湯姆心想。但是那都是可以解決的。湯姆又喝了點茶。他不停地在房間踱步。他的出現一定要出人意料,甚至令傑夫和艾德都感到意外——當然還有伯納德。至少他們會這樣告訴媒體。 湯姆設想著面對托馬斯·莫奇森先生時的情景。冷靜、自信至關重要。如果德瓦特說一幅畫是他的,他創作的,莫奇森有什麼資格說不對? 湯姆激動萬分地走向了電話。通常在這個時間——凌晨兩點多鐘——接線員都睡著了,所以要等十分鐘才能接通電話。湯姆耐心地坐在黃沙發邊上。湯姆在想傑夫或者誰必須準備一些好的化裝用品。湯姆真希望能夠指望一個女孩,比如辛西婭,來監督這件事,但是辛西婭和伯納德兩三年前已經分手了。辛西婭知道有關德瓦特和伯納德偽造畫的實情,她根本不想有任何瓜葛,湯姆記得她沒有從中拿一分錢。 「喂,我聽見了。」一位女接線員帶著氣惱的口吻說,好像湯姆把她從床上拎起來給他幫忙似的。湯姆說了記在通訊錄上的傑夫工作室的電話號碼。湯姆非常幸運,電話五分鐘就接通了。他把第三杯難喝的茶拉到電話旁邊。 「你好,傑夫。我是湯姆。事情怎麼樣了?」 「沒有任何改觀。艾德在這。我們剛剛正想打電話給你。你要過來嗎?」 「對,我有一個好主意。我來冒充咱們那個失蹤的朋友幾個小時怎麼樣?」 傑夫花了幾分鐘理解他的意思。「啊,湯姆,太好了!星期二你能到嗎?」 「能,一定。」 「你能星期一趕到嗎?後天?」 「估計不能。但是星期二一定可以到。聽著,傑夫,化裝用品一定要很好。」 「別擔心!等一下!」他離開去和艾德說話,然後又回來了。「艾德說他有渠道——供貨。」 「別向公眾宣布這個消息,」湯姆用冷靜的語氣繼續說道,因為聽起來傑夫都要樂得跳起來了,「還有一件事,如果沒有成功,如果我失敗了的話——我們一定要說這是你的一位朋友突發奇想開的一個玩笑——也就是我。一切無關於——你知道的。」湯姆說的是莫奇森的造假指控,但是傑夫立刻就心領神會了。 「艾德想和你說句話。」 「你好,湯姆,」艾德聲音低沉地說,「我們很高興你能過來。這個主意真是棒極了。你知道——伯納德找來了一些他的衣服和東西。」 「這件事你來解決就行,」湯姆突然擔心起來,「衣服不重要。關鍵是臉。趕緊行動,行嗎?」 「好的。祝你好運。」 他們掛了電話。然後湯姆重重地躺在沙發上,舒了口氣,幾乎是平躺著。不行,他不能太早去倫敦。要在最後一刻上台,跑上去,充滿氣勢。太多的演練反而可能是件壞事。 湯姆端起了那杯冷茶站起身來。他盯著壁爐上方德瓦特的畫,心想,如果他能成功地完成這件事,一定會十分有趣刺激。這是一幅略帶桃紅色的畫,一個男人坐在椅子上,有好幾個輪廓線,看起來好像在用別人的變形眼鏡看這幅畫。有人說德瓦特的畫對眼睛有害。但是站在三四碼外就不會這樣。這幅不是德瓦特的真跡,只是一幅伯納德·塔夫茨早期畫的贗品。屋子對面牆上掛了一幅德瓦特的真跡《紅色椅子》。兩個小女孩並肩而坐,看起來很驚恐,好像她們第一天上學,或是正在聽教堂里什麼可怕的聲音。《紅色椅子》有八九年了。不知小女孩是坐在哪裡,她們身後是一片火海。黃色和紅色的火焰在周圍竄動,被白色的筆觸所模糊,因而火焰並不會立即引起觀賞者的注意。可一旦引起注意,那種情感上的作用是震撼人心的。湯姆喜歡這兩幅畫。現在他看它們的時候,幾乎都忘了一幅是贗品,另一幅是真跡。 湯姆回想起當初「德瓦特有限公司」還未成形的日子。湯姆在倫敦結識傑夫·康斯坦和伯納德·塔夫茨的時候,正是德瓦特在希臘淹死之後——大概是自殺。湯姆自己剛從希臘回來;當時迪基·格林里夫剛剛去世不久。德瓦特的屍體一直沒找到,不過村裡的幾個漁民說看到他有天早上去游泳,卻沒見他回來。德瓦特的朋友們——那次旅行湯姆還結識了辛西婭·葛瑞諾——非常悲痛,湯姆從沒見過一個人的死能引起那麼大的悲痛,就連至親也沒有過。傑夫、艾德、辛西婭和伯納德都很茫然。他們像在做夢般熱情地談著德瓦特,稱他不僅是一名藝術家,而且是他們的朋友,是一個人。他住在伊斯靈頓,生活簡樸,有時飲食很糟糕,但是對別人卻很慷慨。他家附近的小朋友很喜歡他,常常免費當他作畫的模特兒,但德瓦特總是會掏出僅有的幾分錢給那些小孩。就在德瓦特到希臘之前,他又遭遇了一次令人失望的經歷。他接了一個政府的任務,為英格蘭北部一個城鎮的郵局畫一幅壁畫。草稿審查通過了,但完工後卻被拒收:因為畫中有人裸體,或者太過裸露,而德瓦特拒絕修改。(「他自然是對的!」德瓦特忠誠的朋友們向湯姆保證說。)但這讓德瓦特原先期待的一千英鎊收入化為泡影。這似乎是壓倒他的最後一根稻草——德瓦特的朋友們當時並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因此非常自責。湯姆模糊記得還有個女人,也是令德瓦特失望的原因,但這個女人給他的打擊,似乎不如工作上的打擊來得大。德瓦特的朋友都是專業人士,大部分都是自由畫家,平常也很忙,德瓦特生前最後一段時間找過他們——不是為了借錢,而是請他們陪伴自己幾晚——他們都說沒空見他。朋友們都不知道,德瓦特賣掉他工作室里的家具,去了希臘,在那裡他給伯納德寫了一封長信,內容很沮喪。(湯姆從來沒見過這封信。)隨後就傳來了他失蹤或死亡的消息。 德瓦特的朋友們,包括辛西婭,做的第一件事是收集他的油畫和素描作品,然後拍賣。他們想讓他流芳百世,讓世界了解和欣賞他所做的一切。德瓦特沒有親人,據湯姆回憶,他是一個棄兒,連父母是誰都不知道。他悲慘離世的傳奇故事不僅沒有成為障礙,反而成就了他;通常畫廊對那些已經逝去而又年輕無名的藝術家不感興趣——但艾德·班伯瑞,一位自由撰稿人,利用他的渠道,充分發揮他的天分,在報紙、彩色增刊和藝術雜誌上刊登有關德瓦特的文章,傑夫·康斯坦將德瓦特的畫拍成照片為之做插圖。德瓦特死後幾個月,他們就找到了一家畫廊,巴克馬斯特畫廊,願意負責管理德瓦特的作品,而且它還位於繁華的邦德大街上,於是不久,德瓦特的油畫就賣到了六百到八百英鎊。 之後,不可避免的事情出現了。畫差不多都賣光了,當時湯姆正住在倫敦(他住在伊頓廣場附近西南一區的一間公寓裡已經兩年了)。一天晚上,湯姆在薩爾茨堡酒吧偶然遇到了傑夫、艾德和伯納德。他們又一次十分傷感,因為德瓦特的畫就要賣完了,湯姆說:「你們做得很好,可是就這樣結束太可惜了。伯納德,你就不能模仿德瓦特的風格畫些畫?」湯姆原本是想開個笑話,或者半開玩笑。他基本不了解這個三人組,只知道伯納德是位畫家。但是傑夫和艾德·班伯瑞都是特別實際的一類人(和伯納德完全不一樣),傑夫轉向伯納德說:「我也這樣想過。你認為怎麼樣,伯納德?」湯姆忘記伯納德確切的回答,但是他記得伯納德低下頭,好像對假冒他偶像德瓦特的主意感到羞愧或者滿是恐懼。幾個月後,湯姆在倫敦街頭遇到了艾德·班伯瑞,艾德高興地說伯納德創作了兩幅漂亮的「德瓦特作品」,他們在巴克馬斯特已經當做真跡賣掉了一幅。 再後來,湯姆和海洛伊絲結婚不久,就搬離倫敦了。湯姆、海洛伊絲和傑夫出現在同一個聚會上,一個大型的雞尾酒會,那種你根本看不見主人的酒會,傑夫示意湯姆來到一個角落。 傑夫說:「我們之後能找個地方見一面嗎?這是我的地址。」他遞給湯姆一張卡片。「你能在今晚十一點左右過來嗎?」 所以湯姆獨自去了傑夫的住處,這也簡單,因為海洛伊絲——她當時不怎麼會說英語——在雞尾酒會後受夠了,想要回賓館。海洛伊絲喜歡倫敦——英國毛衣和卡納比街(3),和那些售賣帶有英國國旗的垃圾桶和「滾開」之類話語標牌的商店,湯姆經常需要給她翻譯那些話,但是她說自己在說了一個小時的英語後,頭就會疼。 「我們的問題是,」傑夫那晚說,「我們不能老是假裝在某處又找到一幅德瓦特的畫。伯納德做得很好,但是——你認為我們能不能就說在某處發現了德瓦特大量的作品,比如愛爾蘭,他在那畫過一些畫,賣掉後,就此罷手?伯納德不想繼續下去了。他感覺自己背叛了德瓦特——在某種程度上。」 湯姆思索了一會兒,然後說:「德瓦特仍然在某地活著,怎麼樣?他隱居某地,把畫寄到倫敦不行嗎?前提是,伯納德能夠繼續畫下去。」 「呃。嗯——對。希臘,或許。這個主意太棒啦,湯姆!這樣就能夠永遠繼續下去了!」 「墨西哥怎麼樣?我想比希臘更安全些。我們就說德瓦特住在某個小村莊。他不告訴任何人這個村莊的名字——或許除了你、艾德和辛西婭——」 「辛西婭不行。她——嗯,伯納德不怎麼和她見面了。所以我們也不和她來往了。幸好她知道的不多。」 湯姆記得,傑夫當晚就打電話給艾德,告訴他這個想法。 「這只是個想法,」湯姆說,「我不知道能不能行。」 但是它確實成功了。據說,德瓦特的畫開始從墨西哥寄來,艾德·班伯瑞和傑夫·康斯坦充分利用德瓦特戲劇性「復活」的故事,在更多的雜誌上發表文章,還附有德瓦特和他的(伯納德的)最新畫作的照片,儘管不是德瓦特本人在墨西哥的照片,因為德瓦特不允許任何的採訪和攝影。畫作從維拉克魯斯(4)寄來,甚至傑夫和艾德都不知道村子的名字。德瓦特或許是精神出了狀況,才成為這樣一位隱士。一些批評家說他的畫病態且壓抑,但是現在他已經位居英國、歐洲大陸和美國健在畫家中售價最高的畫家之列。艾德·班伯瑞寫信給法國的湯姆,給他百分之十的利潤,這個忠誠的小團體(現在只有三人,伯納德、傑夫和艾德)成為德瓦特畫作銷售的唯一的受益方。湯姆接受了,主要因為他考慮到他接受的話,相當於是對這一欺騙行為保持沉默的一種保證。但是伯納德·塔夫茨畫藝超群。 傑夫和艾德買下了巴克馬斯特畫廊。湯姆不確定伯納德是否擁有股份。德瓦特的幾幅畫是畫廊的永久藏品,當然畫廊也展出其他畫家的繪畫。負責此事的是傑夫,而不是艾德,傑夫雇了一名助手,可以說是畫廊的經理。但是在購買巴克馬斯特畫廊之前,有一個叫喬治·賈納波利斯什麼的美術用品製造商來找傑夫和艾德,他想要推出一條以「德瓦特」命名的產品線,從橡皮到油畫畫具套裝,無所不包,他給德瓦特百分之一的專利稅。艾德和傑夫決定替德瓦特接受(估計是獲得了德瓦特的同意)。然後一家公司成立了,名為德瓦特有限公司。 湯姆在凌晨四點想起這一切,儘管穿著華貴的便袍還是不禁發抖。安奈特太太為了節省,總是在夜間調低中央供暖的溫度。他雙手端起一杯已經涼了的甜茶,在黑暗中盯著海洛伊絲的一張照片——面頰瘦削,臉龐兩側垂著長長的金髮,對此時的湯姆而言,這是一個令人愉悅卻又毫無意義的設計,而不只是一張臉——他想到伯納德正在他工作室的房子裡一個封閉甚至上鎖的房間裡秘密地偽造德瓦特的作品。伯納德的住所相當寒酸,一向如此。湯姆從未見過他創作的聖地,他在那裡創作出的德瓦特的畫,能賣到幾千英鎊。如果一個人畫的假畫比他自己的畫還要多,這些假畫不會比他自己的畫看起來更加自然、逼真,更像真跡嗎?難道最終這種刻意模仿不會慢慢消失,而使之慢慢成為自己的風格嗎? 最後湯姆蜷縮在黃沙發上,脫掉拖鞋,雙腳縮在便袍下面,睡著了。他沒睡多久,安奈特太太走過來,驚訝地發出一聲尖叫,又像是劇烈的喘息聲,吵醒了他。 「我一定是讀書的時候睡著了。」湯姆坐起來,笑著說。 安奈特太太趕緊去給他煮咖啡。 * * * (1) 賽爾旺·斯賴貝爾(Servan Schreiber,1924—2006),全名讓·雅克·賽爾旺·斯賴貝爾,法國記者、政治家。出生於巴黎,1953年和弗朗索瓦絲·吉魯共同創辦法國新聞周刊《快報》。代表作有《世界面臨挑戰》。 (2) 《哈拉普詞典》,喬治·G.哈拉普有限公司出版的英法—法英詞典,是英法兩國最著名的雙語詞典。 (3) 卡納比街,位於倫敦西敏寺的蘇荷區,臨近牛津街和攝政街。卡納比街是倫敦著名的購物街,在時尚和服裝領域有著重要的地位。 (4) 維拉克魯斯,墨西哥東部一州,臨近墨西哥灣。首府哈拉帕恩里克斯。墨西哥主要海港和商業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