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 · 附錄

拉夫列尼約夫 《第四十一》
《第四十一》一九二九年版後序 曹靖華 「忠誠的革命的作家」「革命軍事勝利的羅曼蒂克」「十月的羅曼蒂克」「十月革命的謳歌者」……這是拉氏在短期內,尤其是在他的《第四十一》《平常東西的故事》《風》等問世後在蘇聯文壇上遽然贏得的榮評。 他是堅決走上十月之路的作家。他雙足牢固地站到革命的立足地上來謳歌十月,謳歌光榮的世界十月的勝利,頌揚紅的,詛咒白的;他心靈里燃燒著顛覆舊統治權的憤火,敵視一切的剝削階級,憎惡一切的十月的敵人;他內心裡迸發著燦爛的天才的火花,充溢著革命的熱情與偉大的力量,站到無產階級的觀點上來描寫十月,描寫這大時代的血花,描寫這大時代的暴亂,描寫這大時代的壯美,描寫這大時代的英勇偉大,這些,不但「同路人」不能同他相比,即使無產階級作家對之也有遜色的,雖然名義上他還屬於「左翼的同路人」,而未列於無產階級作家的營壘里去。 我們看《第四十一》中作者用藝術的手腕寫出光艷奪目的「復活節染的紅雞蛋」似的紅色黨代表和他所負的「為全世界勞動者犧牲的」嚴重的革命義務與無限的內心力量。 他相信的是蘇維埃,是第三國際,是肅反委員會和大骨節的、有力的手指中握著的沉甸甸的鋼藍色的手槍。 他帶著由哥薩克的重圍里衝出來的二十三名紅軍和馬柳特卡在暗淡淒涼的中亞細亞的沙漠裡,忍著不能忍受的饑寒與困苦到自己的前線司令部去。 他為著「全世界的勞動者」,為著「革命的天職」,在這沙漠裡,糧食吃完就「先殺駱駝吃,然後互相殺著吃」「或許不能都到達,可是要走……」「下命令——就完事!不然馬上槍決。」 到了阿拉爾以後,他派馬柳特卡解著俘虜由海路出發往前線司令部去,開船的時候,向馬柳特卡說: 你當班長!一切由你負責。好好看著俘虜……死活都要把他帶到司令部去。萬一遇上白黨,不能交活的給他們。好,開船吧! 主要的女主人公——馬柳特卡,寫得更其生動有力而感人。 她是阿斯特拉罕附近,伏爾加河下游,一個蘆葦叢生的三角洲上一個漁村里漁家的孤女。粗獷、莊重,女英雄式的貞潔里含著深刻的溫柔的女性。她打死了四十個白黨,時時帶著「遭魚瘟」的口頭禪,曾用手槍柄將她的同志——向她吊眉眼的新入伍的匈牙利人,打掉了他三顆牙齒。她戴著帖金式的毛皮帽,「細得像岸上的蘆葦一樣」的身材,棕色的頭髮,花環似的盤在頭上……一對淘氣的眼睛閃著貓眼一般的光芒。她最愛幻想,愛作詩,愛聽故事。 她作詩是失敗了,可是她打槍打得異常好,「子彈出去向來是不落空的」,可是這次她「一生第一次打槍落空了」;當她聽見紅色黨代表下令說「馬柳特卡!瞧!軍官!」的喊聲時,「從容地端起槍」,自信地喊道:「第四十一,遭魚瘟的!」話未說完,那個穿藍皮衣……刺刀上掛著白手帕,高高地舉起槍的人——「馬柳特卡死亡簿上的第四十一個」,就做了將來荒島上她「心愛的藍眼睛的小傻瓜」! 這——第四十一個與馬柳特卡——就做了荒島上的新的魯濱孫和他的禮拜五!這白黨的「俘虜」與紅軍的「美女」於船破後落到絕無人跡的荒島上就經營起他們的幸福的「天堂一般的生活」;那紅光燭天的國內戰爭的野火,隔著碧藍的阿拉爾海重重地包圍著這絕無人跡的荒島。這是何等莊嚴燦爛,奪人心魂的場景! 她是內心含著無限力量的革命的女子,她是十月革命的女布爾什維克的典型,她全身心地感覺到革命是她自己的切身事業。她的意志的堅決,階級的覺悟,對於「窮苦的無產階級為自己的權利而鬥爭」的事業的忠誠,在愛情前面不為「清閒幽雅」的生活所迷惑,不為愛人的甘言蜜語所動搖,在這無階級的荒島上突然來了白黨的船,船上坐著「閃著金色肩章」的白黨軍官,她就:「剎那間記憶像閃電在她眼裡閃動了一下……葉甫秀可夫的面孔和他的話:『萬一遇上白黨——不能交活的給他們。』」 她憶起了國內戰爭,憶起了她的使命,就舉起槍把第四十一個——「她心愛的藍眼睛的小傻瓜」槍斃了。她所奉的命令也就執行了。 這樣動人心魂的緊張情節,豐富而有力的戲劇動作,一層一層地在拉氏的筆下寫出來,一片一片地在蘇聯的銀幕上映出來,難怪那紅色的黨代表,新的魯濱孫和他的禮拜五在讀者與觀眾心目中難得消失了。 流血是悲慘的,而同時「窮苦的無產階級為著自己的權利」必須做冷酷無情的決死的鬥爭。 舊的政權,舊的社會組織,已被命運安排好了,必須歸於崩潰,死滅!戈沃魯哈-奧特羅克深刻地感覺到,疑惑到自己的最後的掙扎終於救不了命定的、已亡的、自己的文化! 這樣深刻的心理描寫,是可以獻給十月的!而尤其是在這裡——《第四十一》——所寫的人類的性愛、憐憫,對美的渴望與嚴峻的國內戰爭義務的衝突,這衝突的解決是為著後者的利益而犧牲一切! 拉氏懷著極端的諷刺和不可調解的憎惡去描寫白黨人物,描寫白黨政權與道德。但有時也寫了異樣的白黨的典型:這人本身純潔、豁達、豪俠,有自己的主義,雖然這主義荒謬絕倫,引他向絕路上走;這樣的人物可以拿《平常東西的故事》中的杜曼諾維奇上尉做代表。 這篇小說一開始: 緊急通告:紅黨放棄城市。部分義勇軍已抵城外。號召市民保持安定。 在這政權交替的混亂中,在謠言四起的恐慌中,城裡忽然出現了一個法國人,帶著從容的態度,穿著文雅的衣服,兜里裝著薄薄的手帕和盛著撲粉的銀粉盒。支離的俄語中不斷夾雜著自己的法國語,這就是這篇小說中的主人公——萊昂·庫蒂耶。 他狂喜地慶祝入城的懷著戰勝餘威的軍隊,溫文地同那些軍官攀談,想起了他們的福煦將軍的話: 俄國軍官……俄國兵的一隻拳頭就能把德國大炮打得粉碎。 我們雖然感覺到一點,這裡不曉得玩的什麼謎,但絕不會想到這位文雅的法國人就是留在城裡偵察白黨的肅反委員會主席奧爾洛夫,他的夫人馬爾戈——貝拉同志,非但不是他的夫人,而且是一位自願獻身於黨的女黨員。在這千鈞一髮的險象中,兩個做秘密工作的黨員,扮作一對夫婦,搬到索科夫寧醫生家裡,為著怕人懷疑,兩人就睡到一張床上……作者處處緊緊地把讀者的注意力吸引到他的筆下,把觀眾的視線集中到蘇聯的銀幕上。 一個清朗的日子,萊昂在街上看到報上載著:「肅反工作人員劊子手奧爾洛夫被捕。」他想打聽這個被誤捕的倒霉蛋,於是這位真的奧爾洛夫就到一位共產黨員謝梅努欣那裡,聲稱他認為有必要到白黨那裡去自首,以便搭救這位被誤捕的倒霉蛋。作者在謝梅努欣與奧爾洛夫間做出有聲有色的戲劇性的「對話」來: ……有一個像我的人白白地替我把命送了。而這人不是敵人,不是軍官,不是神甫,不是工廠主,不是地主,而是一個鄉下佬。是我為之工作的一個。黨為了救我擺脫危險,能叫人家去為我而死嗎?本末倒置,我能心安理得嗎? 謝梅努欣嘲諷地撇了撇嘴。 提出一個書生的問題?討論道德問題嗎?好一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信徒!對於你,只有黨的事業,而破壞黨的事業,你沒有這個權利! 謝梅努欣抽出手槍來,雖然沒有開槍,可是他說為著奧爾洛夫說的這幾句糊塗話,任何黨員都已經夠開除黨籍了。後來他勸奧爾洛夫休息兩天再來做工作。 奧爾洛夫重新又扮起萊昂了。在一家冷食店裡坐著兩位軍官,一位就是逮捕假奧爾洛夫的,他倆將假奧爾洛夫被捕的情節,一五一十地向文雅的法國人——真奧爾洛夫講了一遍。後來又叫來第三位軍官——白黨反諜報處的密探索博列夫斯基中尉。作者穿插著種種炫目的場景:宴飲,歌女,醉醺醺的索博列夫斯基和驅逐布爾什維克後索博列夫斯基改造俄國的高論: ……把這個可惡的國家,變成一片沙漠。我們有一億四千萬人民。有資格活下去的只有兩三百萬!人種的精華就是:文學、藝術、科學!我是一個唯物主義者!把一億三千七百萬人都變成肥料!……用億萬人去肥田!把那些鄉下佬、土包子、好暴動的混蛋,都填到機器里去!填到大咖啡磨里,碾成末,熬成漿,榨成餅,曬乾後,拿去上地!…… 總而言之,把勞動者通通斬盡殺絕,拿他們的血和肉做肥料去肥田,將來一切都由機器去做。看守機器的人是從非洲買來的黑奴。 這時奧爾洛夫想到利用索博列夫斯基喝醉酒的機會刺探反諜報處的秘密,想設法營救那位倒霉的假奧爾洛夫。 索博列夫斯基叫了汽車,客客氣氣地請奧爾洛夫坐上車,下邊的一幕是: 汽車吼了一聲,無聲地沿著空寂的街道疾駛而去,在一條胡同里的一座兩層的樓房跟前突然停下來。門口的警衛喊著口令。 「自己人!……瞎了眼嗎,鬼東西!……」索博列夫斯基喊道,打手勢請萊昂進去。他們穿過前廳,登上二層樓。索博列夫斯基叩了一下走廊左邊的一扇門。門應聲開了。 在燈光昏暗的室內深處,從桌後站起一位寬肩膀,戴著上校肩章的軍官。 「索博列夫斯基……您?怎麼回事……?」他看見生人,即刻把話收住。 索博列夫斯基退後一步,說: 「上校先生!請允許我向您介紹我的朋友……奧爾洛夫同志!」 奧爾洛夫就這樣落到虎口裡了。本打算去刑審他,恰好有命令下來,叫把他交到特務審理員杜曼諾維奇上尉那裡去。上尉對他特別尊敬優待。審問他時,杜曼諾維奇上尉問他,他們在此地是否還有組織,還繼續工作。奧爾洛夫哈哈大笑,口若決江河似的答道: 您想乘機探問出來,去抓他們嗎?是的,上尉,還在繼續工作!將來也會工作,您想知道它在什麼地方嗎?到處都是。在房子裡,在大街上,在空中,在這幾堵牆裡,在您桌上的桌布里。您別看著桌布嚇壞了!它是看不見的!這些石塊、石灰、呢子裡都浸透著製造它們的人的鮮血,它們都懷著不共戴天的仇恨,不錯,這些死的東西都是有生命的,它們對現在使用它們的人,懷著刻骨的仇恨。它們要求消滅你們,它們要求物歸原主,回到製造它們的人那裡去!那將是你們的末日到了! 但是我們看杜曼諾維奇上尉怎樣呢?他興致勃勃地瞟了奧爾洛夫一眼說: 您真是好口才,奧爾洛夫先生!您一定善於鼓動群眾……您是一個很剛強的人,我感覺到您身上有一團真正的火和巨大的內在力量。從我的觀點看,你只有死。我想,如果我要落到您手裡,您會對我說同樣的話。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嘛!出於我對您個人的崇敬,我當盡力減輕您死刑的痛苦…… 後來因為越獄和交換俘虜沒有成功,以至於死刑。 臨刑的前夜,杜曼諾維奇上尉裝著因為口供上的事去請奧爾洛夫解釋,實際上是因為崇拜他個人的人格,「盡力減輕他死刑的痛苦……不願叫他做那士兵的槍靶子」,到獄裡去送毒藥給他吃。怒氣沖沖的奧爾洛夫拒絕了。作者在結局的一幕用暴風雨般的想像寫出奧爾洛夫道德上戰勝杜曼諾維奇上尉的凱歌: 「啊,上尉先生!您的盛情我十分感激,但我用不著它。我失了手,像傻瓜一樣,落到你們窮凶極惡的虎口裡,不能完成黨交給我的工作,但我沒有權利再去損害黨的事業。」 「我不明白。」 「您永遠也不會明白!但這卻是多麼平常的東西!我破壞了黨交給我的工作,我現在應當以我之死去改正我的錯誤。您想要我平平靜靜、悄悄自殺嗎?不讓你們這些劊子手得到最後的滿足嗎?我不知道,您為什麼要這樣做?」 「您不認為這是出於憐憫嗎?……」上尉打斷他的話,說。 「假定如此吧!……對我個人來說這是最好的出路。但是,上尉,我們有自己的想法。在那個時刻我想到的不是我個人,而是我們的事業。當我被處決的消息公之於世之後,將對你們腐朽的世界帶來又一個打擊。它將激沖天怒火,為我復仇。如果我無聲無息地死在這裡,人們一定會說我奧爾洛夫不會做黨交給我的工作,說我害怕被絞死,所以像一個懷孕的女大學生一樣,服毒自殺了……我活著為黨,也將為黨而死,你瞧,多麼平常的東西!」 「懂了。」杜曼諾維奇平靜地說。 作者在奧爾洛夫的生命的最後幾分鐘裡,用奔騰澎湃的想像寫出那武士式的不屈不撓、高尚純潔的性格,穿插著如此驚目的豪俠的情節;奧爾洛夫請杜曼諾維奇上尉代他保存兩頁辯護詞,直到「將來這座城市重新回到我們手裡的時候………」杜曼諾維奇上尉應允了。杜曼諾維奇上尉伸出手告別。奧爾洛夫把手背到背後:「不……不!我不給您……」後來的握手和杜曼諾維奇上尉告別時說:「我希望,有朝一日我要為我的事業而死的時候,我也能像您這樣堅定。」 「站在兩極端的」這兩個人物——紅色的奧爾洛夫和白色的杜曼諾維奇上尉,寫得都十分美麗,十分廉潔,高尚,豪俠,英勇。在白黨里固然有這樣人物的可能,不過他們的悲劇在於他們的階級本性逼得他們做這些往絕路上走的糊塗事。 作者用他那天賦的狂濤巨浪般的想像力,處處去擒那事變的最燦爛的核心,處處去追求那狂暴的革命的旋風,好像: 而他,不安地 在祈求著風暴, 仿佛是在風暴中才有安詳。 1 據作者自己的話:「我受外國作家影響的有:雨果、斯蒂文森 2 、吉卜林 3 、王爾德 4 和阿納托利·法朗士 5。俄國的作家我最愛的是萊蒙托夫和果戈理。如果把這些老師聯結到一個觀念之下,——那麼,這就是冒險的浪漫主義,或者是浪漫的冒險主義。」 作者對於自己的創作的解釋,怕比一切批評家更確切吧?! 蘇聯的作家我最愛的是拉氏,去年曾有選譯他的小說集的計劃,預定除本書所譯之兩篇外,還想譯他的《風》《第七個旋律》《星花》《伊特爾共和國的崩潰》《藍帽子》等。後來這些計劃被繁忙的工作與學習打消得無影無蹤了。今年暑假期內倘使有半分可能,還想從他的《風》開始譯。 《第四十一》是去年在莫都譯的。那時正值我的女兒塔瑪拉生後不久,下課後,抱著孩子譯東西,孩子哭了只得放下筆,抱著孩子在室內踱步,譯書的情緒頻頻打斷在孩子的哭聲里。到列城後,曾經細心校改,但不知讀者怎樣,在我自己——也許是心理上的作用吧,總覺文氣沒有《平常東西的故事》貫串些。翻譯不是機器,尤其是譯文藝作品,它要的是與創作時同樣的心情! 作者傳是作者用第三人稱寫的,照樣譯出,以存其真。那是上月一日的早上,二次與作者約好:由上午十一時至十二時到作者家裡取作者給譯本作好了的序、傳和特製的相片。打電話時,作者並說在這時間內要面談一談。我計算由國大下第一課後是可以趕到的。那天也奇怪,所要的電車長等短等總不見來。後來趕到作者家裡時,已經誤了時間,作者赴他約去了。關於傳,作者在留給我的簡訊里寫得很詳細: 親愛的同志! 轉上序,傳,相。我寫傳時,極力務求簡明翔實,因為一個人種不同、文化不同的人的小傳,譯成中文,怕是不容易的事,所以我總處處盡力免去一切的繁文。 因此,這傳在俄文上寫得非常質而不華,但我相信,這樣比用那烏煙瘴氣的筆調寫出來的好得多。 致誠摯的問候。 鮑里斯·拉夫列尼約夫 一九二九年四月一日 的確,這篇傳寫得很簡明翔實。我所見的作者的自傳有兩篇:一是李丁編的《文學家》內作者的自傳,這是極短極短的傳略;二是《第四十一》單行本上作者的自傳,這是充滿文學風味的很美麗的一篇作者自傳,不過沒有現在這一篇寫得詳盡。當第一次訪作者時,我帶著這兩篇作者自傳,順便問及作者對於這傳在將譯成中文時有什麼意見,作者對於自己近兩三年來的生活有什麼補充。作者欣然答道:「我給中文譯本另寫好了,寫詳盡些。這篇(《第四十一》原單行本作者自傳)寫得也很好,但太簡略,我盡力再為你往詳盡處寫好了。」 他是同那些我未曾目見而心靈感到的崇高的俄國的作家——果戈理、托爾斯泰……一樣的,滿面充溢著謙誠和藹的笑容! 我懷著十分的希望,介紹點十月的文學,給中國文壇注射一點新的生命,但回顧一下實際的現象,怕連這一點希望也終於要成夢想了吧! 末了,對於期望我,鼓勵我,幫助我的朋友們——羅(D.Ro-jdestvenskaya),魏(S.Vilkoviski),柯(Koslof),一凡,希吾,佩秋,尤其是不辭煩勞擔任校印的寄野和為譯本作序,作傳,制相的作者;統在此表十分的謝忱。 一九二九年五月,靖華於列城(列寧格勒) (最初發表於《萌芽月刊》,1930年2月1日第1卷第2期) 註解: 1引自萊蒙托夫的詩《白帆》。 2斯蒂文森·羅勃特·路易斯(1850—1894),英國作家。著《金銀島》《化身博士》等。 3吉卜林·路亞德(1865—1936),英國小說家,詩人。著《叢林故事》等。 4王爾德·奧斯卡(1854—1900),英國作家,詩人。著《道林·格雷的肖像》《少奶奶的扇子》《莎樂美》等。 5阿納托利·法朗士(1844—1924),法國作家,文藝評論家。著《希爾維斯特·波納爾的罪行》《紅百合》等。 最後的聲音,可是永遠活在我們心中! ——悼拉夫列尼約夫同志 曹靖華 魯迅先生當年得知蘇聯木刻家亞歷克舍夫病故的消息時,曾說:「我頗出於意外,又很覺得悲哀。自然,和我們的文藝有一段因緣的人的不幸,我們是要悲哀的。」 三十多年前,當國民黨反動統治集團對中國革命運動大肆鎮壓,對地球上唯一的一個社會主義國家蘇聯,極端仇視,嚴加封鎖的時候,也就是拉夫列尼約夫同志所說的「在中國人民為了從本國和外國的掠奪者的枷鎖中解放出來,開始了偉大鬥爭的時候」。在那樣暗無天日的冰封時代,拉夫列尼約夫同志懷著一顆火熱的心,關懷著中國革命,同情中國勞動人民的艱苦處境,從萬里之外,向中國人民首先伸出了熱情的手,希望中蘇兩大國人民友好團結。 三十年後的今日,休戚與共、痛癢相關的偉大的中蘇兩國人民,在英雄的兩國共產黨的正確領導下,在光芒萬丈的馬克思列寧主義光輝的照耀下,懷著同一的願望,肩並肩、手挽手地在同一的道路上,向著千百年來全人類所嚮往的遠大目標——絢爛奪目的共產主義飛躍的時候,我們的行列中卻失掉了一位數十年如一日的患難與共的弟兄、同志和戰友——拉夫列尼約夫同志,我們豈但悲哀而已! 這裡發表拉夫列尼約夫同志寄到中國的最後一封書簡,聊表我們的悼念吧! 親愛的老朋友曹靖華! 你給我寄的中國演出的《決裂》一劇的劇照和海報都收到了,多謝你。這些都成了我的收藏中的珍品了。 我好久都不能給你寫信,因為我病得很厲害,甚至現在還覺得很不好。一切倒霉都在於心臟。老境不知不覺地來到了,它用自己的瘦骨嶙峋的手,在我的血管上塗了一層石灰質。這不會好轉了,可能只有惡化下去。可是總還想活下去啊。要知道在戰鬥的大好歲月里,過了一大段好生活啊。現在越來越使我想起巴格里茨基的絕好的詩句: 青春率領過我們 做戰鬥的進軍, 青春曾把我們拋到 喀琅施塔得 1 的冰上。 就讓極短暫的時間也罷,倘使能再看看當年的時光,能再聽聽咱們那勝利旗幟的愉快的颯颯聲,那怎麼都甘心啊。可是,唉,青春卻一去不復返了。可是生活在前進著,前途是多麼光輝、美好和幸福啊!不過這不久於人世的我,不能再多欣賞了。 我真想到你們國里走一趟啊,可是大概看來,這樣一個殘廢人喝不到中國江河的水就不知所終了。 我的親愛的朋友,你把我的作品介紹給中國讀者,給我多大幫助啊。我衷心地祝你事事都好,祝你健康,祝你一切順利和長壽。 我用朋友的同志的熱情的手,緊緊地握你的手。 你忠心的拉夫列尼約夫 一九五八年四月二十五日,莫斯科 (最初發表於《世界文學》1959年第2期) 註解: 1蘇聯波羅的海艦隊基地,《決裂》一劇的故事即發生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