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 · 第八章

拉夫列尼約夫 《第四十一》
三月的太陽含著春意。 蔚藍的、天鵝絨似的阿拉爾海上,三月的太陽用熾熱的嘴唇溫存地刺激著人的血液。 中尉能出門,已經三天了。 他坐在魚倉跟前曬太陽,用愉快的、死而復生的、藍得像海水一樣的眼睛,仔細端詳著周圍。這期間,馬柳特卡把全島都走遍了。 最後一天傍晚,她快快活活地回來了。 「我告訴你!明天搬家吧!」 「往哪兒搬?」 「往那邊搬,不近呢。離這裡大概八俄里。」 「那邊有什麼呢?」 「我找到一間漁民的小屋。簡直是一座宮殿呀!又乾燥,又結實,連窗子上的玻璃都沒破。有一個爐子,多少還有些破碗碟、破壺,全都能用。主要是有一張木床。不用再睡在地上了。最好咱們馬上就搬。」 「誰能想到呢?」 「真是這樣的!另外我還發現有東西呢。發現很好的東西呢!」 「什麼東西?」 「爐子後邊有一個小儲藏室。還藏有口糧呢。啊,那裡剩得不多了。有米和大約半普特 1 麵粉。雖然有點壞了,可還能吃。大概是秋天起暴風的時候,漁人們慌慌張張收拾,忘記帶走了。現在可以過日子了,不用發愁了!」 第二天早晨,他們就搬到新地方去了。馬柳特卡像一匹駱駝,背著東西在前邊走。所有的東西她都背著,一點也不讓中尉拿。 「你算了吧!不然又會病倒了。要自己保重。你別擔心!我拿得動!我表面看很瘦,實際上結實著呢。」 正午的時候,到了小木屋,打掃了雪,用繩子把脫了榫的木門綁了綁。裝了滿滿一爐子鯉魚,燒起來,他倆露出幸福的微笑,圍爐取暖。 「真走運……真是皇帝過的日子啊!」 「你真能幹,馬莎!我一輩子都要感激你……沒有你,我怕活不成了。」 「明擺著的事,你不是干慣粗活的人!」 她沉默了一下,在火上搓著手。 「暖和倒很暖和……可是咱們將來怎麼辦呢?」 「怎麼辦?等著吧!」 「等什麼呢?」 「等春天。已經不久了。現在是三月半。大概再過兩個來星期,漁民就會來運魚,那時候咱們就有救了。」 「有救才好呢。不然,光吃魚和發霉的麵粉,咱們是活不久的。支持兩個來星期,再下去就非死不可了,遭魚瘟的!」 「遭魚瘟的,你這是一句什麼口頭語?是哪裡學來的?」 「這是我們阿斯特拉罕的家鄉話。漁民們常說。是罵人話。我不愛罵人,不過有時心裡煩,就罵一句來排解排解。」 她用通條撥了撥爐子裡的魚,問道: 「你對我說過,你要給我講一個荒島和禮拜五的故事。……與其白坐著,不如講吧。我很愛聽故事。從前好多孩子們都常聚到老婆婆古尼哈家裡,聽她講故事。她大概有一百歲了,或許還大呢。她還記得拿破崙呢。她一說起故事來,我就一動不動地坐在牆角里。我戰戰兢兢,唯恐放過一個字。」 「你叫講魯濱孫的故事嗎?大半我都忘了。我看過很久了。」 「你想一下。想起多少就講多少!」 「好吧。盡力想著說吧。」 中尉半閉起眼睛,思索起來。 馬柳特卡把皮衣鋪到床上,坐到爐子跟前的牆角里。 「來,坐到這裡吧!這個角落裡暖和些。」 中尉來到牆角里。爐火發出令人愉快的熱氣。 「哦,你怎麼了?開始吧。我等不及了。我很愛聽這些故事。」 中尉雙手托著下巴,開始說: 「在利物浦城裡有個有錢的人,他的名字叫魯濱孫·克羅索……」 「這個城市在什麼地方?」 「在英國……有個有錢的魯濱孫……」 「等一等!……你說是有錢的人嗎?為什麼所有故事裡說的都是財主和皇帝?為什麼都不提窮人?」 「不知道,」中尉遲疑地回答說,「我從來沒有想到這個。」 「大概這些故事都是有錢人自己寫的吧。這跟我一樣。我想作詩,可是沒有學問。要叫我來寫窮人的話,倒可以寫得挺不錯呢。不要緊。不要緊。我學一學再去寫。」 「是的……這位魯濱孫·克羅索想週遊世界,瞧瞧世界上的人是怎樣生活的。於是就坐上一隻大帆船出發了……」 爐火噼噼啪啪地燃燒著,中尉用悠揚的聲調述說起來。 他慢慢地想著,盡力講得詳細些。 馬柳特卡聽到故事最感染人的地方,呆呆的,哎呀、哎呀地連聲稱讚。 中尉講到魯濱孫的船翻了的時候,馬柳特卡輕蔑地聳著肩,問: 「怎麼,除他以外全都淹死了嗎?」 「是的,都淹死了。」 「他們的船長一定是個傻瓜,要不就是翻船以前,他喝酒喝得不省人事了。事實上,我不相信一個好船長會把一船人的命這樣白白送掉。比方,這次在裏海上我們失事的時候,才死了幾個人,頂多淹死了兩三個人,其餘的人都得救了。」 「為什麼?我們的謝明和維赫爾都淹死了。那麼,這就是你這個船長不好,要不翻船以前你喝醉了吧?」 馬柳特卡大吃一驚。 「你真會賴,遭魚瘟的!哦,往下講你的吧!」 說到禮拜五出現的時候,馬柳特卡又打斷他的話說: 「就因為這你才管我叫禮拜五的吧?你自己就像是魯濱孫本人了吧?你說禮拜五是黑黝黝的?是個黑人嗎?我見過黑人呢。在阿斯特拉罕馬戲團見過。好多汗毛啊,嘴唇可真厚!臉真怕人!我們追著他跑,把衣襟疊起來,叫道:『給你豬耳朵吃吧!』他氣極了,扔石子打我們!」 說到海盜襲來的時候,馬柳特卡用炯炯有神的眼睛望著中尉: 「十個人圍攻一個人?真無賴,遭魚瘟的!」 中尉講完了。 馬柳特卡浮想聯翩,縮成一團,緊靠著他的肩,睡意矇矓地嘟噥說: 「真好。大概你還知道好多故事吧?那你就每天給我講一個故事好了。」 「怎麼?難道你喜歡嗎?」 「好極了。簡直使我發抖。晚上就這樣來消遣吧。這樣時間就會不知不覺地過去了。」 中尉打了個哈欠。 「你想睡了嗎?」 「不……我病後身體虛弱了。」 「唉,你這個弱不禁風的人!」 馬柳特卡又抬起手來,溫存地撫摩中尉的頭髮。他驚奇地睜著藍眼睛望著她。 他這一看,把馬柳特卡心裡的情火煽起來了。她不由自主地低下頭,俯到中尉枯瘦的面頰上,用自己發裂的干嘴唇,在他那沒有剃的硬髭鬍上,緊緊地吻起來。 註解: 11普特合16.38公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