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人 · 四

格雷厄姆 《第三人》
菲利普驚恐地望著她。貝恩斯太太喘著粗氣,就好像她一直在那些空房間裡搜索,把那些罩子都翻過一遍一樣。 她頭髮凌亂,穿著扣子一直扣到喉嚨的裙子,戴著黑色的棉手套,活脫脫像是他夢中那些不敢與其說話的女巫。她的呼吸中有一種陳腐的氣息。 「她在這兒,你騙不了我,她在這兒。」她的臉上同時顯現出了殘忍與悽苦。她想要「給別人顏色看」,可她自己也一直受著折磨。此時她恨不能大聲喊出來,但她不敢那樣做:這樣一來會令他們得到警告。她討好地回到菲利普僵臥著的床邊低聲說道:「我沒忘記米卡諾組合玩具。你明天就會得到的,菲利普少爺。我們有共同的秘密,不是嗎?告訴我他們在哪兒。」 他說不出話來,恐懼像噩夢一般牢牢地攫住了他。她說:「告訴貝恩斯太太吧,菲利普少爺。你是愛你的貝恩斯太太的,對吧?」這實在是太過分了。他雖然說不出話來,但他能動嘴表示出驚恐萬狀的否認,能咧嘴皺眉地閃躲她那布滿塵垢的形象。 她湊到離他更近的地方低聲說道:「這等欺騙行為,我要告訴您父親。等我找到他們後再來跟您好好解決這事兒,你會感到痛的,我要看著你痛苦。」然後她突然不出聲了,凝神靜聽。下面一層樓傳來吱嘎一聲地板的響動,俄頃,在她俯身在他床邊細聽時,傳來了兩個人的低語聲,那是在經歷了漫長一天後帶著歡樂與睏倦的低語聲。通宵蠟燭擺在鏡子旁邊,貝恩斯太太可以滿含怨憤地在鏡子裡看到自己,悽苦與殘忍交替出現著,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塵滿面,鬢如霜,了無期盼。她嗚咽起來,沒有淚水,只有一種乾涸的、透不過氣來的聲響,但她身上的殘忍是一種驕傲,推動著她繼續向前,那是她最好的品質,若是連這都沒了,她就只是個可憐蟲了。她踮起腳走出門外,摸索著來到樓梯平台。她下樓的腳步那麼輕柔,屋裡的人隔著門斷斷是聽不到的。接下來便是一片死寂。菲利普能動了,他抬起膝蓋,他在床上坐了起來。他想要死。這不公平,橫亘在他的世界與他們的世界之間的牆又一次倒下了。這次比上次成年人硬要與他分享歡樂還要糟糕,這次是一種在屋子裡四處涌動的激烈情感,他能分明地感受到,卻無法理解。 這不公平,但他欠貝恩斯很多很多:動物園之行、薑汁汽水、回家的巴士之旅,即便是那頓晚餐也在呼喚著他的忠誠。但他怕極了,他正在觸碰的是他在夢裡觸碰的東西:流血的腦袋,狼群,敲、敲、敲,不停的敲門聲。生活如此兇猛地砸落到他頭上,若他在今後的六十年中再也未能直面生活,你可不能責怪他。他起身下床,憑著習慣小心翼翼地穿上臥室的拖鞋,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下面的樓梯平台上並不算暗,因為窗簾已經摘下來去洗了,街上的燈光從高高的窗戶中透了進來。貝恩斯太太把手放在玻璃門把手球上,她正在小心翼翼地轉動著。他叫了起來:「貝恩斯,貝恩斯!」 貝恩斯太太轉過頭來,看見他正穿著睡衣在樓梯欄杆邊瑟瑟發抖。他很無助,甚至比貝恩斯還要無助。貝恩斯太太身上的殘忍在她看到菲利普後漸漸占了上風,驅策著她沿著樓梯向上走來。噩夢重又魘住了他,他渾身動彈不得。他再也沒有一點點勇氣剩下,他已將其消耗淨盡,沒有得到時間來重新滋生勇氣,沒有經年累月的時間來讓他慢慢堅強起來。他甚至連叫都叫不出來。 但剛才那最初的一聲喊已經將貝恩斯叫出了最好的一間空著的臥室,而他在行動上是要比他太太更為敏捷的。還沒等她來到樓梯頂端,他就已經抱住了她的腰。她舉起手中的黑色棉布手套照著他的臉抽去,他一下咬住了她的手。他沒有時間思考,像個陌生人那樣兇狠地跟她交手,但她的還擊卻懷著由來已久的恨意。他們三個她都要給點教訓,因此先從哪個開始是無所謂的。他們全都欺騙了她。但鏡子裡那個年老的形象就在她身旁,告訴她她必須得不失體面,她已經不夠年輕去做出不顧體面的事了。她可以打他的臉,但她絕不會咬人;她可以推搡,但她絕不會用腳踢。 塵滿面、鬢如霜、了無期盼是她的阻礙。她翻出了欄杆,化作一縷黑衣服的風,跌落到了客廳里。她躺在前門邊,像一袋應該送往地下室的煤。菲利普看見了,艾米看見了。她突然癱坐在最好的那間空著的臥室門口,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疲憊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貝恩斯緩慢地下到了客廳里。 菲利普要逃跑並不是什麼難事,他們已經把他完全給忘了。因為貝恩斯太太在客廳里,他從後面僕人用的樓梯下樓。他不明白她躺在那裡幹什麼。就像沒有人給他念過的一本書中那些嚇人的圖畫,這些他所不理解的事令他感到恐懼。整棟房子已經變成了大人的世界。他在兒童房中已經不安全了,它已經被大人們的激烈情感給淹沒了。他唯一能做的便是離開,從後樓梯下去,再上到門側的空地,然後再也不回來了。你不能去想什麼天冷啊,想要吃飯睡覺啊,只要一小時就似乎有可能永遠從人們身邊逃開了。 他踏進門前的廣場時還穿著睡衣和臥室里的拖鞋,但是沒有人來看他。對一個居住區來說,這會兒正是所有人都上劇院看戲或躲在家裡的時刻。他翻過鐵欄杆進到小花園裡,梧桐樹伸展開它們巨大的淺色手掌,遮擋在他與天空之間。他或許跑進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森林。他屈膝躲在一棵樹幹後面,狼群退去了。他置身在小小的鐵座椅和樹幹之間,覺得再也沒有人能找到他了。他有點高興,又有點自憐,這兩種情緒疊加到一起讓他很不舒服,不由得哭了起來。他迷失了。再也不會有秘密需要他保守了,他永永遠遠地放棄了責任。讓大人守著他們的世界,他要守著他自己的,安安全全地待在這個小花園裡,待在梧桐樹之間。「在猶大失落的童年,耶穌被出賣了。」你幾乎可以眼見那張小小的尚未定型的臉一點點變成了一張帶著深深的淺薄與自私的大人臉。 沒過多久,48號的門打開了,貝恩斯探出頭來左右張望著,然後他做了個手勢,艾米出現了。他們的樣子就像掐著點趕上火車那樣,連話別的機會都沒有。她急匆匆地走了過去,像月台上看到的火車車窗後一掠而過的一張臉,蒼白,悲戚,不願別離。貝恩斯走回房子裡關上了門。地下室里亮著燈,一個警察在廣場上轉圈,四下里巡看著。只要看看二樓窗簾後面的燈光,便能知道有多少家家中有人了。 菲利普探索了一下花園,這並沒有花太多時間:小花園二十碼見方,主要是灌木和梧桐、兩把鐵座椅、一條礫石鋪就的小徑、兩頭各一扇帶掛鎖的門、一把清掃落葉用的耙子。但他不能在此久留,灌木叢里有東西在動,兩隻亮閃閃的眼睛在叢中窺著他,像是一隻西伯利亞狼,而且他還想,要是貝恩斯太太在這裡找到他的話,那該有多可怕啊。他不會有時間翻欄杆的,她會從後面一把抓住自己。 他從不太熱鬧的一頭離開了廣場,馬上便置身在了一片炸魚薯條店、賣小型檯球的小文具店和敞著門的出租屋與髒兮兮的小旅館之中。周圍人很少,因為酒吧還沒有打烊,但一個拎著包袱的邋遢女人從街對面大聲地召喚他,而要不是他因此過了馬路的話,就會被站在電影院外面的一個門警給攔下。他向更深處走去,在這裡你會比在梧桐樹間走得更遠,更完全地迷失自己。在廣場的邊緣,他面臨被攔下、被帶回的危險。他屬於哪裡,這是再明顯不過的,但隨著他走得越來越深,他失去了那些表明他出處的印記。這是一個溫暖的夜,任何一個生活在那些無拘無束地區裡的孩子都有可能沒在床上規規矩矩地睡覺。他甚至在大人們當中也找到了一種友情。在他匆匆走過的時候,他也許會是某個鄰居家的孩子,但他們並不準備告發他,他們自己也曾經年輕過。在人行道上走了半天后,塵土為他披上了一層保護裝,而噴著火從背後經過的火車又為他披上一層煤煙。有一次他碰到一群孩子正在逃離某樣東西或是某個人,他們將他裹挾了進去,邊跑邊笑,他陷在他們的旋渦里轉過一個街角後才被拋下,手裡多了一顆黏糊糊的熟落的果子。 他已經變得無法更加迷茫了,但他沒有毅力將這種狀態維持下去。剛開始的時候他怕有人會攔下他,一個小時以後他盼著有人能攔下他。他找不到回家的路,而且再怎麼說他也不敢獨自回家。他害怕貝恩斯太太,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怕。貝恩斯是他朋友,但發生了某件事,這使得貝恩斯太太占盡了上風。他開始東遊西逛,想要被人注意到,但沒人注意到他。一家家人都在門口做最後的休息,垃圾桶全都擺到了外面,一片片的捲心菜梗弄髒了他的拖鞋。空氣中充滿了人聲,但他被隔絕了,這些人是陌生人,而且永遠都會是陌生人。貝恩斯太太在他們身上都做了標記,他羞怯地躲開他們,躲進了深深的階級意識中。他以前一直都怕警察,但現在他想要有個警察來帶他回家,就連貝恩斯太太也會對警察奈何不得。他悄悄走過一個正在指揮交通的警察,但他太忙了,根本無暇注意到他。菲利普靠著一堵牆坐下,哭了起來。 他一點都沒想到這其實就是最容易的辦法,你所需要做的就是投降,表現出你被打敗了,願意接受善意……滿滿的善意馬上就來了,來自兩個女人和一位當鋪老闆。又一位警察出現了,這是個年輕人,臉一看上去就是對什麼都信不過的樣子。他擺出一副把見到的一切都寫進了口袋裡的小本本並且得出了結論的樣子。有個女人主動提出要送菲利普回家,但他信不過她:她絕對不是躺在客廳里一動不動的貝恩斯太太的對手。他不願意把自己的地址給她,他說他害怕回家,他有自己的辦法,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保護。「我來送他去車站吧。」那個警察說。他笨拙地牽著菲利普的手(他還沒結婚,他要先在事業上干出點名堂來),領著他轉過街角,沿著石頭樓梯走進那個小小的、沒有什麼擺設、暖氣開得太足的房間,賈斯蒂斯 [5] 正在那裡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