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的故事 · 四十一
荷屬東印度群島[1]:捲動颶風的蝴蝶
我們已經談過日本、台灣島和菲律賓群島如何自古老亞洲大陸邊緣的高山地帶演變而來,在千百萬年的演進過程中,太平洋的海水將它們從大陸上切割了出來。
馬來群島(馬來西亞、印度群島、荷屬東印度,它們有多少名字啊)[2]則不同,它不只是古老亞洲邊緣的一部分,而是一個面積堪比中國的巨大半島的遺存,從緬甸、暹羅(泰國)和交趾支那(越南南部)一直向東延伸到澳大利亞。在我們地質史最初的年代裡,它們很可能直接連接亞洲大陸(那時候的亞洲大陸比現在大得多),後來,經過一段略微留下了些蛛絲馬跡的時期後,它同澳大利亞分開了,中間只隔著一道狹窄的水道,水面不比如今昆士蘭和新幾內亞之間的托雷斯海峽寬多少。
如此巨大的一整塊土地如何變成了一群奇形怪狀的島嶼,大到足有整個斯堪的納維亞半島大小的婆羅洲[3],小到成千上萬個隨意散布以至極不利於航船的小岩礁,箇中緣由並不難找到。這一地區正處在地球最活躍的火山帶上。即便到了今天,爪哇仍然保有火山活動的桂冠。不過,近三個世紀以來,爪哇島上的120個火山都很安分,和西面蘇門答臘島上的那些一樣。
當古老的印度婆羅門教還被爪哇人廣泛接受時,祭司們習慣不時以活人生祭來安撫生活在地底的神靈,他們將人投入火山口那沸騰的「大汽鍋」里——看起來還挺奏效,因為儘管這些火山沒完沒了地噴煙、咆哮,偶爾還發發脾氣,卻好幾個世紀都沒有發生過一次大災難。
然而,喀拉喀托島遺址的存在就是一個可怕的警告,警告有什麼事隨時可能再次發生。巽他海峽邊的喀拉喀托島位於蘇門答臘和爪哇島之間,史前的一次喀拉喀托火山大噴發曾鏟去山頭,將整座島炸成了好幾塊,之後便平靜下來,直到1883年8月26日清晨。原本一切都和平常一樣,可兩天後,整個北半部島嶼消失了。曾矗立著1500英尺高山的地方變成了深坑,深及印度洋海面以下千餘英尺。爆炸聲在3000英里外都能聽到。煙塵被噴上17英里的高空。火山灰飄到了非洲、歐洲、亞洲和美洲,甚至遠至北角。接下來的六個星期里,天空始終呈現出一種奇怪的顏色,就像是旁邊某處正燃起森林大火一般。
事實上,海上的動盪遠比陸地上更致命,畢竟喀拉喀托島沒有人煙。然而,一場海嘯捲起50英尺高的浪掃過爪哇海岸,奪去了36,000人的性命。它蕩平了海港和村莊,撕毀大船 ,將它們變成了劈碎的柴火。錫蘭(斯里蘭卡)和模里西斯也受到影響。這些動靜在合恩角附近也能看得清清楚楚,那是近8000英里之外;甚至英吉利海峽也能隱約察覺,那裡距離巽他海峽足有11,000英里之遙。
一年前,喀拉喀托殘存的火山再一次露出要開始活動的跡象。沒人能夠預測,地底的閃電會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再次發起攻擊。至於當地居民,就像其他居住在類似環境下的人一樣,對此的關注,還比不上在義大利街區最繁忙街道上玩棒球的美國小男孩對過往卡車的小心。
荷屬東印度公司與歐洲
這種宿命的態度或許來源於伊斯蘭信仰。也可能只是出於對生活心滿意足的平凡心態,或許他們確信,火山噴發和外國人的統治、洪水或火災一樣,統統都是人生中無足輕重也無須在意的小事,他們只管耕種自己的土地,他們的祖先從世界之初就耕種同樣的土地,他們的孩子也會耕種這些土地,沒有人想放棄這種豐衣足食的生活。
聽起來我正在努力把爪哇島描繪成某種人間天堂。它並不是天堂,卻的確是個備受大自然青睞的地方,值得為它專門寫一篇。
那裡28%的土壤來自火山。在這樣的土地上,只要精心照料,每12個月都能迎來3次豐收。
那裡的天氣足夠熱,熱到允許我們已知的一切熱帶植物生長;卻又不至於酷熱,山區的夏天甚至比紐約或華盛頓還要清爽宜人。原因在於,爪哇和印度群島的其他島嶼雖然就在赤道左右,白天黑夜都幾乎一樣長,卻也置身於海洋的環抱之中。因此空氣足夠濕潤,氣溫從來不會高於36度,也不會低於19度,年平均溫度則保持在26度。季節更替非常規律。雨季隨西南季風(在這一地區季節性規律出現的風)而來,從11月一直延續到來年3月。其間每天都會有大約一小時的降雨。這個季節之後便是所謂「旱季」,到時就一滴雨也沒有了。兩者之間的短暫過渡期被稱為「涼季」。
得益於種種優越的氣候條件,爪哇這個僅622英里長、121英里寬的島嶼(就像某種長方形的防波堤,保護著群島內部諸島不受南印度洋的侵襲)能夠養活足足4200萬人,蘇門答臘和婆羅洲雖大得多,人口卻只有它的1/10。同樣由於無比的豐饒,這座島嶼從一開始就引起了白種人的注意。
葡萄牙人是最早到的。接著,英國人和荷蘭人也來了。但英國人漸漸專注於對英屬印度的開發,將爪哇島和馬來群島的其他島嶼留給了荷蘭人。最初的三個世紀裡,荷蘭人在與本地土著打交道的過程中犯過了一切可能犯下的錯誤,最後,似乎終於學會了一些殖民管理的要義。他們漸漸將注意力轉向本土的管理,儘可能避免與當地民眾直接接觸,心知肚明,終有一天,無論為了什麼,這些人會堅持要求獲得自由獨立。如果當地居民下定決心要趕外國人走,僅憑一支30,000人的軍隊——其中還只有1/15是白人——沒有人能夠統御這樣一片足有本土疆域15倍大的土地。於是,「強制勞動」和「政府種植園」的舊時代徹底遠去了。學校、鐵路和醫院取代了曾經懲罰性的開荒。如果最終不得不放棄在這些地區至高無上的君王之位,那麼至少還可以期望成為它的經濟體系里不可或缺的部分。堅信「安分守己便一切平安」的守舊者漸漸讓位給了年輕一代,後者懂得一些比口號更有利的事實,也明白,永恆的變化才是我們這個世界得以存在的根本原則。
荷蘭轄下的其他島嶼都不及爪哇島的文明程度高。形狀古怪有如蜘蛛一般的西里伯斯島就在馬魯古群島以西,如今正漸漸被荷蘭打造成第二個爪哇島。至於馬魯古群島,正是最初的香料群島,整個17世紀裡,英國人、葡萄牙人、西班牙人和荷蘭人都為它打得不可開交。從維多利亞時代開始,望加錫[4]出產的油就被我們的祖父用來潤滑鎖扣,同時促使我們的祖母沒完沒了地織她們「防望加錫油」的桌布和椅罩,那裡如今是爪哇海域最重要的城市之一,與爪哇島北岸的主要港口泗水和三寶壟有穩定的商貿往來,同時與丹戎不碌也保持定期交流,後者是首都巴達維亞[5]的港口,就像維特瑞登是住宅區,茂物是政府機構所在地一樣。
馬魯古群島已不復往日富庶,但島上居民安汶人依舊以其航海的本事而聲名遠揚。回到四百年前,同樣是這些安汶人,卻還被視為太平洋上的食人族而令所有人深深畏懼。如今他們是地道的基督徒,只是說來也有趣,荷屬東印度最出色的兵團也是由他們組成的。
爪哇
婆羅洲是沉入水下的古老亞洲半島遺留下的最大島嶼,卻備受人口稀少之苦,只因為這裡還保留著「獵頭」以敬神的奇特土著信仰。荷蘭人曾試圖終止這種普遍的消遣,採取了各種最為嚴厲的懲罰手段。但哪怕到了今天,在本地群體中,一位年輕人如果想要通過成年禮,迎娶他的新娘,就至少得獵取一個人頭。這種自相殘殺的儀式由來已久(婆羅洲人會驕傲而冷漠地展示他們可怕的戰利品,就像高爾夫球手展示他的獎盃),直接導致本地居民數始終徘徊在標準線以下。不過,如今河流總算得到了開發,石油、煤炭和鑽石公司紛紛築路,蠻荒之民也漸漸接受勸導,轉而從事更加平和的農業。假以時日,這座島嶼或許無須更多改變就能夠養活如今二十倍的人口。
婆羅洲的北部屬於英國。西北角是個獨立國家,名叫沙撈越[6],統治者是一名英國人的後裔,大名鼎鼎的拉賈布魯克斯[7]。他剛來的時候還叫詹姆斯·布魯克斯爵士,在一次成功鎮壓本地起義後留了下來,當上了這裡的獨立君主。
另一個非常重要的島嶼是東面的蘇門答臘島,幾乎與馬來半島平行。它的土壤里火山灰成分很高,幾乎種什麼長什麼。然而,不幸的是,一道高聳的山脈將它劈成了涇渭分明的兩半,在鐵路引進以前,這曾大大阻礙它的發展。要進一步開發這一地區,打通它與歐洲的商貿往來,汽車和飛機會比任何其他機械工具更有用。
邦加島和勿里洞島橫在蘇門答臘和婆羅洲之間,作為馬來半島的延伸,同樣擁有非常豐富的錫礦資源。爪哇島以東是著名的巴厘島,古老的原住民生活方式在那裡被原汁原味地保留了下來。再往下是弗洛勒斯島和帝汶島,就在澳大利亞北側。最後是新幾內亞,事實上,它是澳大利亞大陸的一部分,荷蘭人只得到了它的西半部。這個島嶼足以覆蓋從巴黎到敖德薩的大半個歐洲中部,卻擺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姿態。島上沒有連通腹地的河流,人煙極為稀少,究其緣由,一部分是由於食人習俗,一部分是由於原住民的落後,疾病和「獵」人令人口持續迅速減少。島中心地區不時能看到俾格米部落[8]的遺蹟,顯示出這座島嶼必定在很久以前就有人類居住了。
不過,話說回來,這一地區的確非常古老,有理論認為,人類最初就是在這裡告別了自己的類人猿表親。人們在這裡發現了最早的類人生物顱骨化石,著名的爪哇直立猿人,出土於爪哇島。婆羅洲和蘇門答臘島上至今還生活著那些大個子的類人猿,紅毛猩猩。
這真是個奇妙的世界,這是我們的世界。同一家族的成員里,一支不斷發展,到最後能夠興致勃勃地建起動物園;另一支卻還被關在動物園中。
[1]主要為今印度尼西亞,18世紀末被荷蘭東印度公司掌控,1800年成為荷蘭殖民地,1945年發布印度尼西亞獨立宣言,1949年荷蘭公開承認其獨立。
[2]馬來群島位於亞洲大陸和澳大利亞之間,包括今印度尼西亞、馬來西亞、新加坡、巴布亞新幾內亞、東帝汶、文萊等國。
[3]今加里曼丹島。
[4]望加錫為今烏戎潘當,西里伯斯(今蘇拉威西島)南端商港。
[5]今雅加達。
[6]加里曼丹島(婆羅洲)北部狹長地帶屬於馬來西亞,沙撈越即為其在島上的兩個州之一,另一個為沙巴州。
[7]原名詹姆斯·布魯克斯(James Brooks,1803—1868),在印度出生長大,父親是一名英國法官,母親出身蘇格蘭貴族家庭。他在1842年登基,開創了沙撈越的布魯克王朝,也稱「白色拉賈朝」。拉賈表示王侯、首領。
[8]多分布於非洲中部的原始部落,個頭矮小是其最明顯的特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