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香亭筆談 · 卷三

揚州阮元記仁和錢福林録 西湖群山以靈隱爲最，飛來峰、冷泉亭諸勝境，使至者頓忘塵慮。由此至韜光，山徑迂折，真如行綠雲海中，尤爲幽絶。余至浙始得游之，並以此題課士。錢塘王仁云：「嵐翠下侵苔磴濕，竹光深擁寺門圓。」林成棟云：「靈泉百道飛涼雨，古磴千盤入亂雲。」項棣云：「巖垂溜影半飛雪，遙繞竹陰全上衣。」會稽顧廷綸云：「穿林窈窕雲生袂，酌澗清涼雪滿瓢。」謝肇漁云：「四面湖山當檻合，六時鐘磐入雲深。」蕭山汪繼培云：「門擁白雲分樹色，泉穿寒澗落峰陰。」陸棻云：「修篁千個雪圍檻，清磐一聲雲抱樓。」新昌余天欞云：「鷲嶺飛雲當檻入，蛟門涌雪截江來。」皆極模山範水之妙。余有句云：「泉竹石分雙寺地，江湖海共一僧窗。」紀其實也。 丙辰九日，同徐惕庵農部大榕、陳古華太守廷慶、孔幼髯國博廣林、陳無軒學博焯、何夢華上舍元錫登靈隱西峰，古華賦九言長歌，同人皆和之。 陳廷慶 我從檇李喜睹阮仲容，約我九日登臨湖上峰。波寛碧浪開舟去浩渺，雲停弁山軺節開蒙茸。好景收拾詩囊與畫卷，奇文奄有秋實兼春穠。蘋花菱花水境有真賞，蘇堤白堤風雨欣重逢。堂堂使君先躡篁嶺屩，飄飄仙侶又擕石筍笻。仿之竹林七賢君少侄，奚啻赤壁二客公之從。昨憐果下駊騀溪路迥，今遣輕箯接引沙江衝。妙因難證僧出繙經葉，妙因閣藏有宋貝葉經並丁龍泓詩。形勝再入仙握朝京蓉。數日前曾游形勝山，寺中芙蓉未開，今始放數朵。將翔未翔巒翠煙籠竹，欲落不落竽籟風搖松。直欲擕琴同訪隱君館，安能作歌獨繼天隨蹤。北嶺歸雲舒捲明復晦，西湖新月妝抹淡且濃。陪游徐陵何遜與北海，元方洎我豪氣追元龍。 阮元 城中風雨騷屑不我容，相約來登湖上之高峰。江山湖海向我共磊落，安能苦吟寒菊花蒙茸。前輩豪興較我更十倍，先使研中硬語除纖穠。近來塵疴不藥而自愈，惟覺高秋爽氣來相逢。憶昔策馬秋過華不注，徐君與我健足皆無筇。直穿百丈石壁龍洞出，巖下餘客瑟縮不敢從。又曾登岱題字摩崖下，籃輿出入動與雲霞衝。其時亦值九月上弦後，足底羅列萬朵青芙蓉。即今石筍峰前樹奇絶，焉比對松巖外之長松。諸君有未游者有游者，終當繼此禽向雙高蹤。歸舟狂興入詩亦入酒，西山峰影競落深杯濃。回看白雲橫斷共登處，高樓百尺合臥陳元龍。 何元錫 湖山九日雨後開新容，岧嶤同上白衲庵前峰。藍輿雜沓一徑入幽邃，巖花澗草到處呈纖茸。飄飄凌虛共有出世想，秋光寥泬澄淨殊春穠。初從鷲嶺轉束復迤北，徑路抝折時與猿猱逢。在昔祖公無擇政閒頻過此，蘇黃秦趙相繼聯吟笻。即今峰底層層縱遐矚，奇石林立勢欲來追從。捫蘿覓字荒渺不可得，雲根雲葉倒捲寒飆衝。江湖一綫隱約出樹杪，摩穹朵朵高插青芙蓉。三叢兩叢對此蔽門竹，百尺千尺試問何年松。良辰雅集幸預群公末，此時心跡直溯前賢蹤。歸舟向晚雙堤夾明鏡，回指北岫一抹蒼煙濃。鐙紅酒綠促坐興轉劇，爭看健筆揮灑如游龍。 戊午五月二十六日靈鷲峰銷夏聯句 出郭緬澄波，奉賢陳廷慶古華。沿堤快新霽。綠罨千樹濃，安邑宋葆淳芝山。紅擎萬荷麗。筍輿先後來，婁縣楊之灝簣山。松磴兩三憩。疊足山巃嵸，錢塘何元錫夢華。撲眼石凌厲。泉喧橋影圓，儀徵阮元芸臺。亭敞茶煙細。呼猿已無聲，古華。飛鷲頗有勢。張翼障日高，芝山。垂咮啄雲鋭。迦陵遠流音，簣山。圓澤近同諦。結夏慧理巖，夢華。論古咸和歲。開山自晉咸和始。蠟屐穿玲瓏，芸臺。藤杖閲迢遰。一泒瀉龍浤，古華。千盤擁螺髻。具相嵌莊嚴，芝山。題名雜分隸。洞窺一綫天，簣山。臺譯千佛偈。登頓竟忘疲，夢華。脫略了無繫。高軒尋補梅，芸臺。靈隱東軒有老梅，已枯，余屬僧補栽之，爲題「補梅軒」額。層椒遲訪桂。往跡追白蘇，古華。忘形到支惠。佳荈浸清寒，芝山。伊蒲出新脆。解衣任劇譚，簣山。臨池更游藝。畫法尚夏圭，夢華。時芝山作畫數幅。硯懷抱劉蛻。余藏晉咸和磚硯及唐劉蛻研。竹陰午夢清，芸臺。槐院晚蟬嘒。歸思趁吟鞭，古華。涼風襲行袂。出山尚聞鐘，芝山。臨湖重鼓枻。回指翠微間，簣山。卻諙煙波際。此游殊耐吟，夢華。後會良可繼。暑歊翻避人，芸臺。我東日西逝。古華。 丁巳秋七月，校士之暇，適吳穀人侍讀錫麒在杭，因招同人爲西湖月夜之游。時上弦初過，月輪漸滿，涼露曖空，明河案戶，同人皆有詩紀事。余囑方蘭士寫《湖心夜月圖》，侍讀作文紀之。 《西湖泛月圖》記吳錫麒 丁巳之秋，七月三日，芸臺學使招同秦小峴觀察、陳桂堂太守集於湖上。薄醉方適，豐澍已臻。披披遠青，響合萬葉；淰淰斜白，氣彌半湖。延林激之鮮娛，薦雲煙之綽態。奇賞標於物外，勝情溢於目前。余因徵杭諺云：「此所謂『晴湖不如游雨湖』也。」學使欣然續之曰：「然則雨湖不如游月湖乎？」乃申前約，訂後游，期於月之十有二日，將謀卜夜之歡焉。夫秉燭有述於古人，夜飲無愆於小雅。是以永夕之契，罄陶陶於尹班；申旦之談，滋款款於袁謝。矧吾黨心均竹柏，贄洽弦韋。翹思則葭水引懷，展覿則苓風入抱。際此歸塵乍析，殘暑新蠲，有眷幽遐，藉抒結轖，則篘索郎之酒，羹宋嫂之魚。銷金之鍋，用咨風露；浮梅之檻，兼設琴尊。豈必怵斜照於鯨鐘，警重闉於魚鑰乎？是日也，輿從不喧，逑偶相召，並承夙戒，臨乎水涯。而沈霧浸淫，陰霞韜晦，慮負駕言之願，翻重有渰之嗟。主人媵斝酬賓，扣舷發唱，度還雲之曲，詠明月之篇。俄而游氣褰，輕飈扇，群岫洗頭而媚夕，一鷗矯翅而嬉晴。當此之時，喜可知已。於是扶橈送緩，候景迎徐。塔迥光回，橋長響入。遂掠三潭而北，放於湖心而休焉。淥水中央，紅亭四面。溜穿苔而細進，雲脫樹而爭歸。味得幽多，空真碧極。未幾沖魄流照，高輝躍華。孕朧朧於始波，表皛皛於餘泫。狂呼樹底，驚孤鶻之先飛；招手天邊，快老蟾之可語。時則山沈黛細，林隱青微。幽火飄螢，澄波出鯉。乃有傍堤美女，隔浦蓮童。歌采采其猶稽，唱彎彎而未已。月移花而瘦度，花愛月而濃遮。霞放玲瓏，開如十丈；煙無邊際，蕩此一珠。清到滿身，轉無香之可嗅；掬之盈手，訝非水而能涼。莫不影臥微瀾，目飛明鏡。折秋杯而疏酌，苔風笛以輕謡。渺渺乎不覺零露之沐首，斜漢之掛檐也。是知時地有遷，崇眺靡盡。風物如積，冥會不同。雖游歷至恆，要求屆乎所適。精感緣應，人慾天從。鬱蒸之煩，而曲澤行建；霖潦之患，而圓景倏呈。乃悟宇宙之大陶，信遭遇之一致。甄其所貺，豈山水而已哉。日月逝矣，光音幸留。在水一方，永言君子之慕；別路千里，不隔美人之思。爰假毫端，各述心曲，吟詠既集，眷焉記之。是日會者五人，其未與前游者，程也園吏部也。 邀同人西湖晚泊湖心亭看月阮元 湖心有客夜停船，白露如煙月滿弦。風裹雲霞無定色，水中星斗落高天。直愁銀漢浮身去，惟見金波著地圓。亭是月中山樹影，四圍虛湛玉輪全。 座中仙侶認瀛洲，一片清光共舉頭。極浦荷花騰夜氣，出懷詞筆破涼秋。人因地勝方能聚，景是天開恐易收。來有微雲歸遇雨，三更霽色爲君留。 張若采 紅衣瑟瑟白衣涼，並做秋宵一段香。搖動綠雲風萬柄，潑翻荷露洗鴛鴦。 星期過後夜愔愔，桂魄團欒貼滿襟。手摘驪珠三萬斛，白雲堆裹和龍吟。 添酒迴燈客緒開，江城畫角莫催哀。青天盡變芙蓉色，可有飛仙踏月來。 陸繼輅 扁舟劃破碧琉璃，水面輕寒上葛衣。如此湖山如此月，醉來欲化白雲飛。 欸乃隨波去復回，嫩涼天氣合銜杯。采菱艇子輕於葉，也趁清光入畫來。 采采波光剪剪秋，露華香動藕花洲。愁心豪氣都銷盡，一片空明澹不收。 何孫錦 閒心一片狎輕鳧，粘綠三篙入畫圖。山作屏風湖劃界，雲含宿雨月如珠。乍疑涼髩驚秋早，轉問飛仙似我無。人籟蕭疏天籟寂，此身位置有冰壺。 露荷香氣襲羅衣，載酒人來槳似飛。醉後詩情同月涌，夜闌涼夢約雲歸。題名可借山千疊，倚曲誰攀柳十圍。憐煞烏篷三尺浪，仙風太緊客星微。 程邦憲 一片輕羅貼水流，琉璃界裹放扁舟。山如約我看殘照，客盡能詩賦近游。樹影連雲低雨腳，波光涌月上峰頭。何當直挾飛仙去，共餞西湖不夜秋。 湖心亭子曲闌紅，剪剪涼生水面風。散葉林光疑月碎，濕衣煙翠覺山空。芰荷香淡秋將老，鷗鷺情閒夢與通。一點虛明在何許，此身著處總玲瓏。 無錫華秋槎瑞潢，博聞能詩。爲臨海令，落職，僑寓西湖斷橋之德生庵十餘年，舟子、寺僧、酒媼、牧豎皆能識之。柳洲二賢祠、龍井秦淮海祠、孤山蘇公祠皆其所監修者。 青浦陳花南韶，詩才清妙，爲王蘭泉司寇昶所賞。以通判攝湖州同知，旋告病，寓西溪慶忌塔下，地名桃花港，即韓蘄王宅舊址也。依水成園，顏曰「梅莊」，冬梅、夏荷，足供孤賞，塵市中人夢不到此也。 南屏僧主雲際祥，工畫，習董北苑皴法，予常贈以句云：「南屏秋色歸詩版，北苑春山證畫禪。」 南屏萬峰山房僧小顛，嗜酒，能詩。自其祖至小顛七代，皆能詩，予爲題「七代詩僧精舍」扁，又《秋日過萬峰山房》詩云：「淡雲斜日作深秋，況是山房最上頭。行盡竹林風正起，一番涼雨客登樓。」 雲臺學使贈「七代詩僧」扁賦謝 小顛 七代傳衣翰墨緣，新標齋榜竹林賢。文如北斗尊韓子，集少紅樓愧廣宣。淥漲拍堤初過雨，妙香浮檻乍開蓮。萬峰深處山光好，不讓題梁玉局仙。參寥智果寺梁爲東坡題字。 出杭州艮山門，未至半山，有甘墩村，春日桃花數千樹，紅雨絳雲，搖眩心目。戊午春，予兩次放舟，與蔣蔣山、陸邵聞、陸祁生諸君來游，皆年未三十，而詩筆老成，故予詩云：「詩裹情懷畫裏身，①坐中慘綠盡詞人。若非才子樽前筆，辜負臨平二月春。」 邀同人游皋亭山看桃花 阮元 皋亭山下多春風，千樹萬樹桃花紅。江城愁雨二十日，放晴小舸來花中。三篙新漲紅到底，一片絳雲飛不起。仙子霞裳住赤城，麗人靚服臨春水。蘭槳搖搖行復回，橫塘香霧轉輕雷。薄寒小雨燕支濕，留住濃酣緩緩開。兩年我爲行春去，每到花時不相遇。崔護重來似去年，劉郎又到成前度。詩裹情懷畫裹身，坐中慘緑盡詞人。若非才子樽前筆，辜負臨平二月春。 阮雲臺閣學師招游皋亭看桃花，因病不赴 陸繼輅 西陵春色慵如許，衙齋一月聽春雨。雙棲燕子亦無聊，盡日雕梁作蠻語。花朝五日是清明，一樣簫聲喚賣餳。金鴨香銷留麝篆，玉鉤風悄下簾旌。仙官曉策探春騎，賞花不減憐才意。一路流鶯引出城，萬樹紅圍一峰翠。此時山中雲正晴，此時客緒如中酲。桃花識我倘相憶，不見花面知花情。故園亦有春如綉，花光紅染羅衣透。趙女工調錦瑟弦，慈親笑酌蘭陵酎。作客平生第一春，感公清宴慰酸辛。他時雅集應圖畫，添我花前小病身。 ①「畫裹身」，原誤作「畫裹春」，據下文《邀同人游皋亭山看桃花》改。 奉陪阮雲臺學使皋亭看桃花 陸耀遹 皋亭春水疑天上，縠影半篙生細浪。紅襟燕子掠波來，小語呼人上銀舫。緣堤芳草綠無涯，曲曲青溪響柁牙。是處仙源知有路，等閒弄水見浮花。花深路轉春陰護，蘸影空濛若初曙。赤城玉女偶相逢，步障圍綃暗香霧。東風吹雨裛芳洲，十里紅酣住客舟。岸上踏歌調別曲，尊前流水動離愁。一半陰霾壓溪重，濕翠閣雲雲不動。瀰天花雨泛紅潮，春氣濃薰欲成夢。共惜芳菲倚畫橈，載香艇子去迢迢。舊山幾日花如霰，寂寂春寒掩綺寮。 蔣徵蔚 朝煙霏微將作雨，一朵白雲向空吐。弄晴嬌鳥喚行人，水泛花光花滿塢。昨宵臥病諱言愁，早共花心入畫樓。旅舍鐙殘初中酒，歸裝寒峭尚披裘。今朝共策花前騎，誰憐酒醒花猶睡。芳草連天色更青，曉山清雨嵐多翠。此時花氣襲人衣，萬片紅雲香四圍。興酣長嘯入雲際，落花滿空停不飛。琅嬛仙使文章伯，首唱清詞兼屬客。元龍豪氣二陸才，花前跌宕揮金戟。相逢載酒共看山，只是新愁未許刪。洞口桃花人易別，西湖楊柳不勝攀。玉簫自倚春風裹，此去仙源知幾里。惆恨尋春春易歸，眼見華年送流水。勸君莫更催雙蛾，我憐花謝花前歌。吳山越水別春去，其若楊花似雪何。 戊午六月既望，予與泰州宮芸欄詔、元和張淥卿詡爲月夜之游，自金沙港策騎過十里松濤，月色浩潔，深林無人，夜鳥相應，至冷泉亭將二更矣。泉聲泠然，塔影自直，宿補梅軒，聽揚州偶然上人彈琴，接榻小夢，東方達曙而歸。淥卿填《步月》一闋以記之。 步月張詡 碧巘雕雲，玉壺卷暑，老蟾夢醒瑤闕。露華潑翠，濺廣寒冰屑。俯流泉一掬秋心，移晚鏡滿林晴雪。松陰靜，蟹眼乍翻，素瓷凝滑。朱絲清弄發，疑喚起姮娥，環珮葉葉。璚田萬頃，更新涼萬疊。問裝就七寶樓臺，記留我桂叢香窟。徜徉處，休裊醉鄉倦蝶。 歲寒厓在孤山俞公祠後，石壁間橫刻正書「歲寒厓」三字，逕一尺四寸，下刻「郭令公歷中書二十四考，廣成子居空同萬八千年」，隸書，二行分列，字徑七寸。《西湖游覽志》皆以爲出東坡手筆，隸法尤古勁，惜無名款可考。今厓下左側爲秦小峴觀察建蘇公祠。 西湖並無蘇文忠公專祠，嘉慶戊午，秦小峴觀察始得地於平湖秋月范公祠後，專設栗主祀蘇公，屬余書扁，並爲楹語。余作聯句云：「願共水仙薦秋菊，長留學士住西湖。」蓋宋時杭人呼公爲學士，不稱姓也。謝蘇潭方伯有詩紀事云：「杭人思公七百載，築祠乃在嘉慶年。」 蘇公祠西堂無扁，余在山左曾拓得熙寧十年坡公爲張龍圖掞所書「讀書堂」三字碑，因即雙鉤其字爲扁。公之祠扁得公自書，一時稱快。 嘉慶三年西湖始建蘇公祠誌事 阮元 蘇公一生凡九遷，笠屐兩到西湖前。十六年中夢游遍，況今寥落七百年。西湖之景甲天下，惟公能識西湖全。公才若用及四海，德壽不駐湖山邊。區區明聖一掌耳，易補缺陷開塞填。長堤十里老葑捲，北峰頓與南峰連。雨雲雪月入吟袖，裝抹濃淡皆鮮妍。水枕競與山俯仰，百吏散後登風船。可憐紗縠歸不得，欲歸陽羨愁無田。江頭班白説學士，碑在口上無勞鐫。三百六十寺興廢，竟無一屋祠公焉。前載我飾書院像，聊以山水娛四賢。柏堂竹閣今尚在，一祠究竟公當專。淮海秦公世交後，謂小峴觀察。辦此醵出清俸錢。歲寒巖下百弓地，宅有花樹池多蓮。「讀書堂」字公手跡，一扁橫占屋十椽。吁嗟乎！公神之來如水仙，靈風拂拂雲娟娟。樓臺明滅衣蹁躚，萬珠跳雨生白煙。琉璃十頃清光圓，水樂驚起魚龍眠。我歌公詩冰絲弦，薦秋菊以孤山泉。神歸來兮心超然，望湖樓下湖連天。 嘉慶戊午九月二日，予乘筍輿過保叔塔後山，沿西溪秦亭山入河渚，泛小舟至茭蘆菴。數十里中，松竹梢槮，桑麻黃落，豆花瓜蔓，映帶秋水，風景迥與西湖不同。庵內古梅二株，枝幹橫斜，高出檐際。老僧梅嶼震山無俗韻，詩亦清遠，與此庵相稱。董香光書庵榜爲「茭蘆」，予謂：「《楞嚴經》雲『中間無實性，是若交蘆』，此禪家謂性虛妄若交蘆耳。書『交』爲『茭』，失其旨矣。」梅嶼手繙經證予言而悅之，且言其師太虛能詩，以「交蘆」對「舉葉」。舉葉者，張得天書《維摩經》義以名其堂也。庵之西里許爲秋雪庵，北高峰正當其南，蘆田千畝，白英初生。此地荒寒，有隱趣，人罕至者。歸舟書此紀游，且貽梅嶼。 余嘗以八月既望觀潮於海寧，浙潮海寧爲大，至錢塘已減半矣。故予詩云：「錢塘江潮秋最巨，未抵鹽官十之五。」海潮之説，自來不一。海寧俞思謙有《海潮輯説》，於盈縮消長之理頗多發明，余爲序之。 《海潮輯説》序阮元 海寧俞子思謙，老於海濱，邃於經。余初至浙，即於片言間識之。俞子出所撰《海潮輯説》以質於余，觀其引據浩博，辨論詳晰，可謂賅備矣。竊謂人知潮汛之應乎月，而未知其所以應月之理也。人知潮汛之盛於朔望前，衰於朔望後，而未知其所以盛衰之理也。人知月當正南北子午位而潮汛生，而不知其所以生於子午之理也。所以應月者，何也？月生水，日生火，火本燥，及其炎上也必苦，水雖淡，及其潤燥也必鹹，故鹹訓大苦，海水有火。蜀中火井、鹽井同其淺深，鹹苦每相因也。日光爍地，積熱成燥，得水即鹹，故以水沃灰必有鹹鹵，其明驗也。是以日燥大地，地中有火，水歸於地，海所以鹹，鹹者重而下沈，沈則無潮汛矣。然而月生水，月之水淡，淡入於鹹，鹹者必輕而浮矣。海以水類從乎月，氣騰若沸，亦必輕而浮矣。故海雲作雨，雨水必淡，月水入海，海水必輕，輕則必浮，浮所以有潮汛也。此潮汛應月之理也。所以盛於朔望前，衰於朔望後者，何也？日月合朔，相距最近。月行之天，最附於地；日行之天，更遠於月。月近而日遠，燥氣不敵濕氣，濕氣盛而陰水入海，則潮汛生。若生明之後，日月漸相差，以至相距至一象限，則日燥乎月，而潮汛衰矣。至望又盛，日月相望，相距最遠，遠則日不燥月，而月之濕陰又盛。若生霸之後，日月漸相近，以至相距一象限，則日又燥乎月，而潮汛衰矣。朔望後二三日，潮汛尤盛於朔望者，譬之寒水在釜，薪火方盛，當火之盛，驗水之沸，既而火雖稍衰，水轉大沸，火大衰矣，水乃不沸，此朔望盛衰之理也。所以生於子午位者，何也？水性就下，止者必平，平者其性橫，橫則當卯酉位，以月行卯酉位，是在水之側，不能使之升降，故潮汛未生。惟行至南北之中，在天當午，在地當子，水準地平爲橫，月正地心爲縱，其氣全以相感，月之水精入於海，海之水氣應乎月，此潮汛生於月當子午位之理也。至於一年之中，月與潮並盛於八月者，四五六月日光太燥，月之陰濕不能敵之，至秋日燥減而月濕生，以濕沃燥，而地味鹹，以濕入鹹，而水氣升，所以盛也。譬之初熄之灰，以水沃之，其味與氣烈於寒灰遠矣。所以冬日之潮反不及秋中也。海外諸書紀潮生之候，一日之內，或有遲早，里差故也。至於朔望盛衰，則天下同之。唐宋説部、性理諸書，惟高陳其理，而未實驗其事，西洋天學諸書略能於事求理，而未抉其微。余觀古人之書，兼采泰西之説，妄爲扣槃捫燭之論，惟期其理明事實而已。嘉慶二年八月十八日，元至海寧觀海塘，且候大潮，舟次書此，以諗諸俞子，俞子以爲然否耶。 八月望後至海寧觀潮 阮元 錢塘江潮秋最巨，未抵鹽官十之五。我來鹽官塘上立，月初生霸日蹉午。江水忽凝不敢東，海口哆張反西吐。夜潮流去晝流回，順水能文逆能武。吳道子畫有《文武水》。潮不推行直上飛，水不平流自僵豎。海若馮陵日再怒，地中回振千雷鼓。馬銜高坐蛟鼉舞，拔箭倒發錢王弩。須臾直撼塘根去，搖動千人萬人股。如捲黑雲旋風雨，如騁陣馬鬥貔虎。如陰陽炭海底煮，如決瓠子不能禦。三千水擊徙滄溟，十二城隳倒天柱。氣欲平吞於越天，勢將一洗餘杭土。吁嗟乎！地缺難得媧皇補，大功未畢悲神禹。此是東南不足處，豈爲當年文與伍。滄海桑田隔一堤，魚龍黎首相隣處。我皇功德及環瀛，親築長防俾安堵。全用金錢疊作塘，不使蒼生沐鹹鹵。邇來龕赭漲橫沙，卻指尖山作門戶。雁齒長樁十萬行，魚鱗巨石三層礎。觀其揚汨擢拔形，枚乘以後少奇語。吁嗟乎！此塘此潮共千古，詞人心樂帝心苦。 奉陪阮雲臺學使海塘觀潮蔣徵蔚 疾雷怒走三神山，海水倒卷迴洪瀾，歊氣出雲以自閒。忽然一綫罡風還，吹出天地青無邊。當其沆溉衝間間，沈沈極盧何沋湲，揚汨四際清瀾安。紛紜流折成驚湍，滂濞澶漠兼沱涎。儻俶懭懩微睋，虛煩中怠意且孱，出日入月心神捐。翩然白鷺飛萬千，鋭頭怒突崤函關。浩如匹練飄長天，矯若駿馬相騰騫。須臾帷蓋何綿聯，白龍下墜蛟螭淵，頃刻密雨珠迴旋。壯士大呼三軍前，曲隊列伍行重蜎，鐵騎旁作摩戈鋋。交綏忽又迴旌旃，霹靂應手飛弓弦。柱矢萬道殷如蝝，絡繹進作宜僚丸。訇磤輘輷轔填填，大白麾掣生長煙。雌霓皓潔才連蜷，雷泯電激漂八埏，少進便覺乾坤顛。此時壁壘援中權，金輦山立從玉轘，重門密蘥常完堅。上有旆斿下纓繁，左有戚戊右弭，前有鬱律後豹騝。迴擊肆硉神曼曼，巨靈擘破雙厓端，夸娥暴出萬劍攢。短兵隘接心胸，耽耳厥痍血兩肩，憂心挾怒不可痛。忽又滅沒潛重川，空中樓閣十二環。璇璣玉衡色闌玕，十十百百自相連，一一五五相嬋蜎。江妃窈窕翔蹁躚，體生光華氣香蘭，蒼錦雲衣舞龍蟠。朝霞骨采仙乎仙，明璫玉羽珊乎珊。飛行六合風雲軿，芬芳鬯布羅蓀荃。呼吸靈氣入丹田，菲猗微沫零露溥。羽服一舉屢變遷，海若蓄慎意未闌。此時合戰龍鬼撣，千鉦合擊張空弮，萬馬蹴沓膺不完。赤岸直篲扶桑巔，溟池九萬鯤鵬搏。捷霆儵曶追神奸，惡蜃挐攫椎凶頑。閃屍噏噏吹鴻漣，焰焰陰火疑潛燃。崩壞虧覆扶傷殘，餘怒猶欲窮九泉。嗚呼！潮汛真大觀，海鰌出入秋不眠。冰池焦釜然不然，神龍變化元復元。高卑天運移星躔，圓靈晦魄舒兩弦。大地噓吸血脈偏，鴻鈞鼓鑄一氣盤。天水外應生虛員，歸墟升降無關鍵，五行不在陰陽先。晝夜只使雙丸樫，子午自結盈虧緣，二十九度妙洄沿。合朔辰會遲速愆，左旋右旋理不傳。卯辰應位誰復詮，陽蓲陰盛常自全。銀濤渺渺靈巫潛，前胥後種思誰賢。祖龍血石何由鞭，東游入海真堪憐。銀山動地神魚擐，令人空憶錢王年。鐵幢萬弩潮痕穿，我來觀罷神猶寒。金堤千古堅如磐，一吞渤澥何其寬。 丁巳秋七月，將按試浙東。十五夜，舟泊蕭山湖內，張農聞爲作《蕭山泊月圖》，同人題之。余最愛張子白「無數彩雲攔客住，①一杯先酹薴蘿秋」二句。 蕭山泊月 阮元 纖雲卷盡早涼天，越水清泠夜泊船。猶恐中秋無好月，今宵先借一回圓。 西湖其奈鏡湖何，百里遙天瀉玉波。看到三更齊轉首，清光到底浙西多。 ①「攔客」，原誤作「闌客」，據光緒二十五年浙江書局重刻本改。 陸繼輅 一峰秀色留吟舫，百斛秋光瀉酒杯。珍重臨平湖畔月，也隨仙節度江來。 張若采 柁樓晚飯放扁舟，卻趁涼宵載月游。無數彩雲攔客住，一杯先酹薴蘿秋。 齊拓蓬窗話寂寥，侍郎雅興盡三蕉。笑他壬戌秋宵客，苦爲飛仙怨洞簫。 山光月色兩徘徊，曾見千絲越網來。此是浣紗人去路，柔波猶膩好青苔。 遙憐雲子芙蓉色，獨倚玻璃憶鑒湖。那得夜涼騎白鳳，同尋仙夢抱冰壺。 丁巳秋，至山陰，邀同人修禊蘭亭，高旻蕭爽，林泉共清，一時逸興，不減永和上巳。同人賦《秋禊詩》，奚鐵生爲之補圖，余作序記之。 《蘭亭秋禊詩》序阮元 在昔典午中移，啓江東之雲岫；瑯琊南徙，持吳會之風流。山林之秘競呈，觴詠之情咸盛。雖悟老易之旨，猶切彭殤之悲。豈非神州不復，易興陸沈之嘆；中年已往，莫釋哀樂之懷。鐘情既深，發筆斯暢。是以林表孤亭，結山陰之幽契；定武片石，傳永和之逸軌矣。元以嘉慶二年八月上已按部於越，嘉賓在坐，簿領既徹，游情共馳。再揚曲水之波，展修秋禊之禮。浴沂溯典，本無間於春風；采蘭賦詩，實有異於溱水。是時清風未戒，白雲午晴。幽谷屢轉，重山爭峻。發崇巖之桂氣，起秀麓之松嵐。迴谿接步，緬陳跡於古人；爽籟入懷，屬高情於天表。夫倦心既往者，撫韶景而亦悲；撰志詠歸者，臨蕭節而彌適。況今朝野殷闐，敬修名教。吾輩游歷，皆在壯年。白駒未縶，動空谷之雕輪；旅雁群飛，集江湖之素羽。振翰無采，雖愧元長之才；侍晏承恩，曾效廣微之對。良會已洽，清吟紛來。內録賓客戚黨之詩，外納僚屬生徒所詠。凡有作者，皆著於篇。 余至會稽，謁大禹陵，作詩有云：「子玄誕妄太白陋，亂引《汲竹》疑重瞳。夏家天下子亦聖，曷爲薄葬於越東。」蓋古人死陵葬陵，死澤葬澤，故舜葬蒼梧，禹葬會稽。自《竹書紀年》妄言舜爲禹遷，死蒼梧，劉知幾《史通》因之，遂以魏晉禪奪上疑三代。太白詩言：「堯幽囚，舜野死。」皆毀經蔑聖之尤者。試思禹傳子，子亦聖人，曷爲野死乎？此可破千古之疑矣。 謁會稽大禹陵阮元 會稽巨鎮東南雄，宛委巒嶂摩青空。文命之陵據呂墨，朝衣九拜揚春風。典謨有字遷有紀，豈假弱筆陳豐功。惟思禹德在於儉，無間再嘆世折衷。山川主名遍天下，此山不載《禹貢》中。揚州域廣漸海表，刊定未紀夷與戎。東教躬勞遂道死，參耕壟畝封葛桐。陵者葬陵澤葬澤，蒼梧之野將毋同。豈如後人詭且侈，沙丘還至咸陽宮。子玄誕妄太白陋，亂引《汲竹》疑重瞳。夏家天下子亦聖，曷爲薄葬於越東。試以吾言問二子，無稽之説將立窮。我拜既畢題窆石，白雲滿穴春陽紅。帝之瑞應氣鬱郁，神所出入光熊熊。重黎受命地天絶，惟有陵鎮猶相通。 游山陰水石洞 飛夢下天姥，餘情入吳越。鏡湖波逼山，石簣水搜窟。飛梁駕重門，立柱抗高闕。冷壁悟禪面，瘦峰露仙骨。定役靈匠心，莫謝天機伐。削成夏圭斧，奇拜米顛笏。清風漱玲瓏，澄潭倒崷崒。紅樓四月寒，烏舫一篙滑。藤枝青已長，蘋花香未歇。勝境豈在多，覽古興超越。緬想山阿人，沿流弄明月。 由山陰至上虞，渡曹娥江，經梁湖，山深水曲，林木蔚然，遠勝七里灘。 渡曹娥江阮元 雨歇雲意懶，霽色動孤岫。曉渡餘薄寒，初陽出春晝。重山既清深，衆松亦喬秀。叢祠扃幽闥，破碣不可讀。登舟幽抱愜，澄江淨無溜。緬懷東山人，清望著華胄。委懷山水間，風鶴已奔走。孤情每自揆，所蓄諒非厚。行矣及中田，良苗正華茂。 焦循 西望錢塘百里遙，曹娥江口夜停橈。青松鵠立白雲起，鐵弩不鳴秋不潮。 梁湖道中 阮元 屈曲梁湖水，舟行屢過橋。山深皆有路，浪靜不通潮。暮色浮鬆頂，清香動麥苗。謝公吟賞處，蹤跡祇漁樵。 過謝氏東山 雲水東山春放船，謝公裙屐憶當年。蒼生寄託傷溫浩，青史功名冠石玄。捫蝨有人知唳鶴，圍棋無暇笑投鞭。始寧殘墅今何處，惟聽風泉似管弦。 蔣徵蔚 早臥東山養重名，從教出處繫蒼生。瑯琊一代風流相，絲竹中年哀樂情。破敵軍書方絡繹，賭棋別墅正縱橫。誰知坐鎮當機事，捫蝨原知草木兵。 上虞縣阮元 曲水平穿岸，長林綠壓垣。石橋多似路，山縣小於園。白舫依官渡，紅梯倚戍墩。劇憐溪谷裹，考績尚稱繁。 戊午上巳日，過桐江，風日清美，江山佳麗，同張子白、陸邵聞諸君把酒臨江，賦詩終日，掛帆連舫，直至釣臺。 上巳桐江修禊 阮元 去年秋禊到蘭亭，今日春江倚畫舲。上已風光晴更遠，富陽山色晚逾青。要將觴詠臨流水，須向綸竿拜客星。濯遍塵纓何處好，釣魚臺下碧泠泠。 陸耀遹 春到重三愴客心，篷窗同倚對遙岑。一江晴浪桃花煖，百斛香醪竹葉深。昨日便須支上巳，子白《游大慈山》詩有「預支芳節約湔裙」句。此間原不讓山陰。清游佳話傳修禊，應繪仙查到碧潯。 春愁如水水如天，篷底潮生覺晝眠。惜別遠山低皢黛，斷魂垂柳化晴煙。忽驚客路逢三月，負此芳辰已二年。去年今日余在皖江道中。衣上征塵衫上淚，可堪還向此中湔。 桐江夜泊次芸臺先生《修禊詩》韻 桐君山下見離亭，共卸征帆繫小舲。日莫歸雲千樹碧，天涯芳草數峰青。螺煙接水浮新月，漁火沿江出遠星。客路滄波信無極，此流已不到西泠。 浙中山水，游者但見武林嚴瀨，罕有遍歷浙東者，惟學使者能於三年中再游之。予初由富春至嚴瀨，已覺山重水複，出人意想。次至蘭溪、金華以上，過永康、縉雲，溪壑幽秀，松石清蒼，似非塵世。及過桃花嶺，縋深陟險，出於雲雨之上，栝蒼山色，遠在天表，境更勝於前矣。過麗水，放舟入甌江，觀青田石門瀑布，下永嘉，登江心寺，巖泉清閟，江山平朗，此境又變。渡甌江，至樂清，宿芙蓉村，登四十九盤嶺，入雁宕山，窮極大龍湫、靈巖、靈峰諸勝，奇險怪僻，此境又勝於前。經黃巖、臨海諸山嶺，數百里中，處處有嚴瀨之勝，而樹色泉聲過之。及至天台赤城，由國清登山，遍觀石樑瀑布、華頂、萬年嶺諸勝，下天姥，入南明，二百里中，出世凌虛，飄飄然有仙意矣。 過富春數十里，未至桐廬，有九里洲。丁巳春，余侍家大人至此，值梅花盛開，青山隱天，澄江東瀉。居民種梅花爲業，花滿九里，約三萬株，家大人云：「余足跡半天下，從未見如此香海。」 九里洲侍家大人觀梅阮元 梅花三萬樹，一色綿九里。上接戴山松，下照桐江水。目力所難到，花勢殊未已。雪光晴不落，香海浩無底。詩人誇鄧尉，較此百一耳。卸帆登中洲，漸入深林裹。十圍合抱圓，數仞拔地起。拂帽更礙路，眩轉聊徙倚。疑別有山川，不知何甲子。滿身花影來，一笑親顔喜。 題《九里洲觀梅詩冊》 陳文杰 春水綠春洲，春風上柁樓。梅花三萬樹，香入大江流。有客看山去，因之載鶴游。詩情同浩蕩，三十六閒鷗。 金華夜泊即事 阮元 百里春風滿，群帆暮色橫。遠山連野色，淡月下灘聲。塔影自孤直，津頭將二更。千家尚鐙火，遲我婺州城。 冒雨由縉雲趨麗水，道出桃花、交青、黃龍諸嶺，得詩四首 春城晚逾暖，四山雲氣蒸。曉發縉雲南，雨勢方奔騰。延緣起修磴，巖壑紛填膺。眼前快磊落，足底愁凌兢。傅壁凜傾澗，接石升高陵。路窮嶺直立，一一衝雲登。雲深不見路，叱馭將毋能。 涉險有竦志，探奇多曠情。松篁易成響，況以風雨聲。雜花滿四山，紅白垂繁英。上有千仞峰，蒼翠流餘清。下有百道泉，亂石交喧鳴。足底山徑滑，白雲橫庚庚。 嶺上多桃花，花落初生葉。芳草何芊眠，染濕綠蝴蝶。不知升愈高，轉覺平易躡。迷漫十步外，白雲飛貼貼。浮嵐青數痕，中有峰千疊。若令廊清霽，飛鳥去猶懾。 青巖亦已轉，陵緬山之陽。林壑正懷煙，花澗猶屯香。降隨猛泉落，升共高雲翔。翔雲扶我行，冷逼春衣裳。欲招青田鶴，矯翼來低昂。仙都在何許，雲海空茫茫。 栝蒼山雨示端木國瑚諸生阮元 栝蒼之山應天符，粵惟群仙之所都。軒皇既遠洞天閉，何處尚有仙人閭。我來茭嶺疊足望，但見青峰萬丈矗立東南隅。是時仲春日已炙，陰巖起蟄蛟龍蘇。盤厓百里直到郡，觸石已見雲合膚。一日二日雷車驅，三日四日雨始濡。春城夜聽溜滂沛，青天晝看煙模糊。遙知風門天井響，飛瀑濺起萬斛光明珠。穿林度樾散成霧，濕氣沍結松千株。棠溪管溪流並急，箭栝不受山縈紆。陽開陰閉復幾日，此時真有群靈趍。仙臺福地不能到，誰來示我經與圖。卻喜甌江水新漲，石門山色迎川途。我行寫此示國瑚，有山不吟毋乃爲腐儒。 端木國瑚 天入栝蒼天欲低，翠微直上雲與齊。盤空觸破雲中壁，萬丈芙蓉散馬蹄。軒皇已去空煙霧，靈異獨叱真龍護。蒼然鱗甲不可攖，蟄雷震起蟠髯怒。勢薄光景寒欲森，濕氣沍結千林素。倒吸銀河作雨飛，珠璣噴薄光無數。陰陽開闔蕩層冥，奇變雜沓來仙靈。丹氣沖虹鼎火赤，劍光躍電罏煙青。嵐疏翠密競欲滴，高空洗出山容醒。忽開霽景數峰外，丹霞一道凌紫庭。人行道出桃源中，衣上雨點桃花紅。足下走雲如走馬，撲面爽氣涵青空。山靈有意弄譎奇，窅然深翠開鴻濛。清光颯颯雨際出，不數劖刻誇神工。千載高風揖隱吏，煙雲飽眼心如醉。只疑此境隔人間，誰識仙山在平地。 曉發縉雲登桃花嶺陸耀遹 羈魂警遙夕，離燭未盡。檐聲斷疏雨，緒風尚淒緊。既晨感群動，褱遠駕征靷。宿霧紛漠漠，初陽辨隱隱。崖傾雲構發，路轉峰勢引。長林或妨幘，仄巘但容軫。盤紆得少憩，徒侶亦勞憫。穿雲石疑走，投煙鳥如隕。回壑鳴潨潺，連山失崇蘊。勢挾海潮動，聲與天漢近。延賞景屢遷，窮躋步多窘。覽物各有愜，超興固無本。仙都結遐想，高騫謝塵坋。 春盡日，阻風青田，和張子白原韻 阮元 又放甌江黃篾船，餘寒料悄透輕綿。山來一一重相見，春去堂堂不受憐。栝嶺清流千百轉，秣陵秋雨十三年。今宵良話應無夢，泊近西堂對榻眠。 恐是芙蓉海上城，仙都坐見月初生。宵來料有胎仙過，春去應無杜宇聲。屐齒溪山閒後想，燈花詩句客中情。請聽一夜船頭浪，已覺東風暗裹更。 游古永嘉石門，觀瀑布，用歐蘇禁體 永嘉謝守弄奇譎，康樂《石門詩》在江西。以青田當之，自太白始。手擘石門山壁裂。侵晨直上青雲梯，一派寒泉迸龍穴。崖頭百丈直如削，逼令泉飛出其缺。當其欲落未落時，衝擊紛披忽三折。坐教破碎飄輕清，不使渾淪成注泄。偶經宿雨更爭來，少得迴風便旁掣。橫拖雲氣派將亂，影漏初陽眼尤瞥。沾衣濕意詫沈陰，撲面清光仰霏屑。澄潭半頃綠最淨，石柱千年洗真潔。老僧新焙春中茶，燒松煮水快一啜。櫻桃蔗漿漫相勝，誰復此時猶內熱。暑天風日諒不到，寒想冰絲半空結。安得誅茅四時住，坐對天紳自怡悅。出山一步一迴顧，隔斷青林始忍別。試看雁蕩大龍湫，與此相衡孰奇絶。自麗水放舟至永嘉 桃花楊柳背通津，十里溪山捩舵頻。面壁每驚無去路，望煙始識有居人。怒流不怕千迴折，窮谷應遲半月春。若使客星逃更遠，此間幽瀨好垂綸。 雲徑歸樵忽有歌，數家小屋倚坡陀。斫松爲圈思擒虎，鑿嶺成田便種禾。岸下停舟妨亂石，磴前躡屐挽修蘿。不知如此荒寒趣，比似銷金地若何。 夜眠只合在深溪，月黑巖高望已迷。但見峰頭爭上下，偶依斗柄認東西。舟人寄碇先尋夢，山鬼驚鐙或暗啼。且掛風簾護紅燭，小瓶春色看棠梨。 石立雙門向水開，鑿山須有謝公才。廿年細讀雲梯句，今日才看瀑布來。指破晴虹化煙雨，吹迴春谷動風雷。近前不惜沾衣濕，天寶題名半綠苔。 東甌國在海山邊，十里江城萬井煙。已見颶風傾老屋，誰憑鯨浪駕樓船。三盤島嶼參差出，百粵帆檣雜遝連。那似登州高閣上，碧環千里接遼天。 江中孤嶼謁文丞相祠 獨向江心挽倒流，老臣投死入東甌。側身天地成孤注，滿目河山寄一舟。朱烏西臺人盡哭，紅羊南海劫初收。可憐此嶼無多土，曾抵杭州與汴州。 陸耀遹 信國孤忠垂宇宙，乘潮曾度海門邊。江聲夜撼風雲色，塔影秋高日月懸。故國山河無半壁，新亭涕淚此中川。飄零壯志難回首，猶認碑題德祐年。 端木國瑚 百戰飄零越海東，煙塵滿目寄孤篷。欲回天地波濤上，只剩山河涕淚中。渡雁有聲催宿雪，扶鰲無力墜秋風。此心不逐狂瀾倒，半壁猶縣氣似虹。 一偶勢已失偏安，馬角崎嶇歲月殘。海外有天移北極，塵中無地著南冠。浮雲孤嶼隨潮變，暮雨荒陵入夢寒。千載斷雲詩可讀，丹心猶似舊時看。 浙東諸山，以天台、雁蕩爲最。雁蕩以險怪勝，其奇秀處皆在衆嶺之下。天台以高妙勝，其清虛處皆在萬山之上。天台以孫興公賦始著於世，雁蕩爲謝靈運所不能到，雖相傳有大通年碑，實至宋始顯。山川險阻，游者難至，余兩度游此，有深幸焉。 將過雁蕩，前一日宿扶容村 阮元 一行分兩戒，其南極雁蕩。重壓沙海頭，險扼束甌吭。永嘉山水滋，康樂尤清放。度嶺惟斤竹，緣溪阻修障。天地惜靈秀，不易使人創。及其終難秘，疏鑿任靈匠。已勒大通碑，更示詎那相。坡公游山分，生平頗自仗。惟以詩酬圖，未足供跌宕。龍湫百二峰，吾耳久知狀。竊疑形容者，奇幻言或妄。今年渡甌江，溫台落掌上。瑤嶺據海澨，風潮午初漲。箯輿屬石樑，足底走鹹浪。晚程猶未歇，茲山已入望。情隨嵐氣清，心與飛雲壯。且投村屋宿，行李聊摒擋。吾徒侈清游，一飯若轉餉。損之又損之，勞費已莫償。惟願明朝晴，風谷動清曠。同行若歸雁，斜向峰頭掠。懸知今夜夢，先受山靈貺。 宿芙蓉村 陸耀遹 雲裹疑無路，山中別有村。暗風通野氣，初月淡煙痕。薤葉展宵簟，松花香客尊。清游待明發，仙夢擷芳蓀。 曉發芙蓉村 端木國瑚 飛翠失空山，游夢兀然醒。人語夜堂深，簾曉燈猶熒。寒暖戒衣裝，共取芙蓉徑。綠樹脫蒼煙，遠媚溪光靜。鳩啼雨後聲，山認雲邊影。村仰綠陰高，壑度香風永。雁峰落何處，四十九盤嶺。 曉過四十九盤嶺至能仁寺阮元 曉程將何之，四十九盤嶺。嶺高盤愈仄，曲折緣修綆。肩輿未及上，相顧色已警。陵緬惑回棧，心怯息尤屏。平生磊落懷，到此不敢騁。既登丹嶂高，坐見海天永。白雲涌潮聲，初陽生樹影。越嶺下西谷，倏忽闢靈境。奇變出恆情，震蕩不自省。行行至招提，幽籟泛虛靜。中慄既已平，嵐重衣裳冷。 大龍湫歌用禁體 山迴路斷谿谷窮，靈湫陰閟龍所宮。眼前無石不卓立，天上有水皆飛空。飛空直落一千尺，鬼神不任疏鑿功。絶壁古色劃爾破，山腹元氣沖然通。涓涓靜注絶不動，羲輪下照神和融。有時飛舞漸作態，已知圓嶂生微風。一甌春茗啜已盡，水花猶復搖玲瓏。颯然乘飆更揮霍，隨意所向無西東。不向尋常落處落，或五十步百步皆濛濛。豈料仙境在人世，誰作妙戲惟天公。雲煙雨雪銀河虹，玉塵冰縠珠簾櫳。世間變幻那足比，若涉擬議皆非工。石門飛瀑已奇絶，到此始嘆無能同。惟有天柱矗立龍湫中，突兀萬古爭雌雄。 常雲峰 怪石立孱顔，濃雲常在山。翻疑碧峰走，出沒白雲間。雲氣無時盡，此峰終古閒。遙知滄海上，認取掛帆還。 寄雁蕩 我聞雁蕩波連頃，卻在最高峰上頭。雲裹龍鱗接煙水，泥中鴻爪識春秋。欲攀危磴千層去，難向深山一日留。果有經行古尊者，擲詩應使逆波流。 馬鞍嶺 林薄無疏景，川谷莽回互。崖轉得新蹊，境深忘舊路。延緣入東谷，修嶺詎可度。盤磴引高情，飛泉入危步。沈雲散靈風，萬石盡豁露。停策聊憩息，於焉蔭嘉樹。宿心既申寫，景物相昭遇。徘徊下層巒，嶺脊難久住。 端木國瑚 磴道苦紆迴，突兀復此嶺。行色滯前旌，峭絶無由騁。梯空踏斷壁，踵觸後人頂。斗上復垂下，勢不憩一頃。懸路失欹扶，足到目先警。高風落厓壑，鳥墜空無影。危步較分寸，餘力借榛梗。有奇不暇賞，出險即雲幸。山林且崎嶇，投跡能無省。 靈巖寺小憩，觀西內谷諸峰及小龍湫龍鼻水，用唐人《陸渾山火》詩韻阮元 靈巖真氣常渾渾，莫測其巔窮其源，惟天敢壓海敢吞。安禪洞口雲舉軒，如岱封中柴煙燔，覆鐘撞恐驚九原。萬鈞銑隧載厚坤，霞屏連嶂丹無垠。東嶢魏闕環高垣，響巖互苔聲在門。虧蔽高春藏朝暾，石室破漏啼清猿。白雨潭暖冰小黿，上方禪殿銘翔鵾。拾級汗出勞於奔，挈瓶荷錫神朗尊。太平興國開祗園，廣嚴興廢碑石繁。我來宴坐息衆喧，水樂松吹調竾塤。游心自動慚風旛，騎從直誚花下褌。以水盥手石坐臀，還顧險塞臨轘轅。帶圍廓落若脫鞬，衆賓健足皆辭轓。展旗峰闊飛雲簾，溫泉水熱雞燖膰。雙鸞西棲爭鶱屯，玉女櫛頭無洗盆。小龍湫瀉傾天罇，丹墉翠壁流言言。劍鋒水激向上翻，衝擊石案誰能反。天柱千仞目難暖，不及見末徒見根。一比衆碣皆兒孫，老僧跽石屈膝跟。獨秀不受攀附恩，眼前惜無酈道元。金藏玉簡雜遝援，山經細與鼉精論。更有石龍謫九天，蜿蜒夾入蒼山痕。緣洞上見驚心魂，鼻涕一尺如言冤。奇想妙契心存存，目飽志饜忘朝餐。游岳不待畢嫁婚，況禽與向吾友昆。矍然豹擲而龍蹲，翩然風舉而雲騫。足繭踵決不敢怨，一丘一壑亮遜鯤，但不能殢玉昆侖。陽烏飛轡景勿昏，幽谷莫遣松明焚。谷口候者實已煩，臨行石壁三回捫。 即事 毛竹清陰日影遲，亂飛鸜鵒拂晴絲。杜鵑花落松花老，正是山田刈麥時。 淨名寺蔬飯 石色峰峰變，溪聲步步斜。稷櫚圍野屋，杉竹隱疏花。入寺聽詩板，穿林劚筍芽。鐵盂香稻飯，匙上有雲霞。 試雁蕩山茶 嫩晴時候焙茶天，來試龍湫雁蕩泉。十里午風添暖渴，一甌春色鬥清圓。最宜蔬筍香廚後，況是松篁細石邊。玉茗遺編須記取，我家多種此山田。湯顯祖云：「雁蕩山種茶人多姓阮。」 登靈峰望五老、靈芝諸峰 雲外日已頽，游者殊未倦。複谷窅以深，群峰闖然見。參差各離立，戍削盡成片。復岫忽中空，直罅裂如綫。凌屬出林表，蟠徑將升甗。三休始及上，九折石猶旋。當門飛冷泉，入腹抗高殿。奇觀意已驚，靈跡情彌戀。靈芝若可采，吾將問佺羨。 度謝公嶺望老僧巖 謝公慧業早生天，屐齒曾經到嶺前。峰上丈人猶化石，不知成佛更何年。 游石樑洞，洞深可容千人，石樑亘其外 古洞空山腹，飛梁駕洞門。橫空規日影，分罅洩雲根。仰險危將墜，探深響易奔。操蛇神鬱律，應有夜光屯。 石門潭 蕩陰雙閣水，齊向石門東。淺瀨生清浪，澄潭受遠風。晚潮東海綠，落日半山紅。回首三重嶺，皆藏雲氣中。 出山宿大荊營 堠旗遙見大荊營，麥隴茶田取次平。斤竹澗通新驛路，石門潭抱小方城。沙邊細石籃輿穩，渡口迴風畫角清。今日郵籤促塵鞅，何時重與細經行。 游雁蕩山，自四十九盤嶺至大龍湫，登馬鞍嶺，經靈巖、靈峰、石樑諸勝，達大荊城，紀事一首陸耀遹 出谷復入谷，下上窮煙霏。遙見群峰劃天碧，石骨瘦削雲膚肥。回崖愈轉愈不及，振勢百折難停鞿。舍輿攀行苦奔峭，厞屨側滑青藤支。龍湫飛泉灑絶頂，萬絲下浣天孫機。山光到流瀉蒼翠，潭影激射寒玻璃。窮躋盤盤達山脊，絶巘無級旁無依。一百二峰入全覽，名以象命存依稀。非仙非鬼竟何物，羅列呵周艱敶辭。雙鸞矯羽不得控，玉女下顧神頎頎。衆中一柱特離立，以頂觸天端不欹。平生夢想忽到眼，金簡所狀心猶疑。東南海水繞如帶，蜃氣漠漠天風吹。靈巖靈峰並奇絶，石腹側裂青冥低。入門清嘯衆山苔，蘿穴一鶻驚人飛。危龕老僧鬢眉綠，屏息枯坐扃元扉。橫空石樑畍虹景，瑤草下覆無炎曦。重巒疊嶂各異態，飛磴歷歷忘神疲。傍山何人結茅屋，累石爲壁爲門畿。窳尊薦茗解煩渴，石門潭水甘如飴。牆陰蓺蘭發紅蕊，采擷細瑣來相貽。山人貽紅蘭數十本。爲言十里到荊驛，行徑漸平山漸稀。山中氣候異昏旦，曾陰閣日殘陽微。冥花如霰翠欲滴，巖氣雨香薰客衣。歸雲亭亭與爭道，林壑斂暝窮回晞。 由臨海至天台阮元 驟暖蒸涼雨，新晴得快風。朅來清澗上，細繞碧山中。淺浪連村麥，高陰滿路桐。赤城知不遠，遲客晚霞紅。 台州試院在城北龍顧山之麓，有樓巍然，高出林表，虛窗四敞，雲山相圍。余置榻其上，留連浹旬。昔山左濟南試院有四照樓，爲施愚山所題，余極愛登眺，遂復以名此樓，書榜懸之。 題天台試院四照樓 阮元 靈江通海汐，雲霞圍一城。孟夏方陶陶，林薄含餘清。林中有高樓，神撫群山平。風光泛疏牖，嵐氣通環甍。興言懷謝公，爲此登樓情。 衆峰不同青，一雨淨萬綠。啼鳥悅初曙，晴雲翳深木。朝陽未出城，人煙猶隱屋。曉起自神清，復此豁遙目。隱囊風氣涼，臨窗一晞沐。 山多雲氣聚，少暖即成雨。翔風海上來，颯然破微暑。 輕涼潤笙簟，清氣生玉麈。喬林接繁柯，森森繞窗戶。情賞在無言，列岫靜可數。 西嶺鬱崔巍，夕日早銜光。谿壑起輕陰，穆然何清蒼。歸鳥入林小，樵徑盤雲長。暝色漸近人，樓外浮昏黃。豈能無世慮，及茲澹欲忘。 茲樓四無礙，下視未十仞。地憑山已高，天垂月尤近。清霸生明弦，流雲散華暈。燈火遙樓青，笙歌夜風順。誰知捲幔坐，吾方攬幽藴。 傑構臨湖山，兩載居齊州。茲來章安郡，夢與愚公游。連楹既窈窕，遠嶺尤清遒。龍顧頗宜夏，鵲華空復秋。願得施宣城，臥吟百尺樓。 天台國清寺 朱閣瓊臺未及攀，長松纖草叩雲關。六朝山色禪光定，雙澗泉聲客性閒。止觀有人參智者，題詩何處問寒山。袖中擕得興公賦，試講三幡看翠鬘。 陸耀遹 十里晴山不辨青，滿空飛翠晝冥冥。金松影覆銜芝鹿，琪樹香棲搗藥禽。谷口煙霞如送客，雲中樓閣是藏經。「華嚴淨域」宸題在，爲禮旃檀敂玉扃。 高明寺飯罷出圓通洞 松篁一徑入高明，冷飯僧廚款客情。燕筍煮茶春味老，馬蘭充膳蔬香清。山當亭午圓無影，水到分丁瀉有聲。游興正賒難久憩，不須石屋更題名。華頂茅篷阮元 華頂茅篷底，枯僧忘世情。披雲采春茗，劖雪得黃精。虎跡穿林見，龍腥帶雨生。此中五百輩，疑有應真名。茅篷最小，皆苦行僧棲止處，幽巖窮谷，計一百五十餘所。 華頂陸耀遹 我尋芳草不尋仙，飛度曾梯萬八千。題壁有人凌絶頂亂山迎客不齊肩。雲根石路行如織，草背天風響似弦。手把玉笙吹一曲，下方鸞鶴影蹁躚。 華頂茅篷 茅庵一百五，華頂入雲行。剖竹禪關小，編蒲梵宇清。山茶烹紫英，仙藥采黃精。小憩斜陽裹，看山滯客程。 白雲 白雲流不盡，山影動如潮。我欲乘風去，吹笙到碧霄。長歌招李白，仙路揖王喬。明月生東海，方壺不計遙。 尋華頂憩僧茅篷端木國瑚 蓮花千朵破雲飛，峰頭乃爲天壓低。我尋仙路未及到，日午已鳴空中雞。天風駕雲疾於鶩，瑤草春香振巖谷。吹盡紅塵衣上輕，綠蘿被我神仙服。高披閭闔臨曾溟，雲如海水山如萍。爐峰歕日煙光赤，千霞一氣凌紫庭。下方晴翠浮空濕，影露茅檐低覆笠。花氣深深霧欲冥，不知初徑何從入。采藥行參自在禪，蒲團且借僧龕眠。香茗浮甌點素雪，黃精入竈炊紫煙。生願作仙不作佛，鸞鶴清霄望髣髴。仙臺祇在月明中，香林欲暮能留不。 薄暮重過石樑阮元 獨倚長松自詠詩，曇花亭下白虹垂。飛流縱向人間去，莫忘石樑清激時。 夜宿上方廣寺藏經樓 雲構飛流上，高眠近太清。星辰低北戶，鐘鼓發初明。塵土十年夢，風泉一夜聲。卻嫌人采藥，翻重世間情。 自華頂至石橋觀瀑宿上方廣寺陸耀遹 仙人示我天台圖，石樑竹木雲模糊。水聲山影畫難到，到此始知人世無。我從華頂來，西行達深麓。重崖何處辨仙源，百道爭鳴聽寒玉。玉龍夭矯當雲關，驪珠萬顆噴晴瀾。原泉勢決不擇地，下激澗底高林端。夕陽孤飛下曾島，濕翠滿空吹不了。巖花倚瞑霧成塵，隱隱清光雪山倒。經行草路多沾衣，玉杖夜擊巖僧扉。歸雲駕風落如鳥，白影下繞經樓飛。曇華亭上題詩客，舊夢頻過記仙跡。一夜天壇風雨聲，起來殘月當山白。 夜中作 梵王宮闕碧雲端，殘月遲遲度嶺難。骨冷魂清誰有夢，瓊樓玉宇不勝寒。天雞舞影風初起，野鶴驚宵露已溥。夜半佛龕燈火在，深堂覓句寫烏闌。 宿石樑方廣寺夜雨 端木國瑚 華頂袖來雲一朵，擲向懸崖深不鎖。夜半驚起蝙蝠飛，夜遊石樑下，見蝙蝠大如箕。黑雲壓斷蒼藤枝。石樑拏空作龍立，怒勢噴薄千珠璣。一雨空山積涼翠，蒼茫誰識神靈意。滑洗莓苔十丈秋，芒鞋恐踏鱗髯碎。佛龕燈靜光流螢，銅塔夜雨風中鈴。蘿月藏煙碧悄悄，巖花落霰寒冥冥。遊仙人在經壇宿，一夜風泉響寒玉。香林漠漠露華流，屐齒朝來潤如沐。曇花亭外嵐光堆，石樑疑失蒼山隈。瀑聲漩濺巖壑，長虹仍掛空中雷。 萬年寺題僧達本壁 阮元 寺門高引八峰低，老樹新篁緑影齊。試與豐干入林去，緩扶籐杖聽黃鸝。林間黃鸝最多。 萬年寺贈曉雲上人達本 陸耀遹 小坐幽棲地，逢僧采藥還。經聲千佛號，山翠八峰環。過雨龍歸鉢，看雲鶴守關。己公茅屋好，無事憶人間。 雨中發石樑，憩萬年寺端木國瑚 連壑走鳴鼉，飛泉轉輕轂。一徑滑蒼苔，濛濛傍巖曲。積雨搖空林，冷翠落疏瀑。人影石蘿中，縹渺衣帶綠。白雲身上流，攬之忽盈掬。杳靄不知遙，僧寮露林麓。沙羅浮輕陰，辛夷藴殘馥。八峰寫遠青，佛頭淨如沐。愛爾山中人，煙霞媚幽獨。 雨霽發萬年寺，路望天姥峰，達清涼寺 疏雨歇空林，山意颯然醒。石路上莓苔，翠逼衣裳冷。平巒疊遠波，浩浩綠千頃。崖雲蕩晝陰，海霧走風影。明滅眺煙鬟，遠碧空無頂。飄緲懷李白，仙夢一何迥。石磬忽一聲，路入香嚴境。 天台山紀游阮元 天台一萬八千丈，我來迥出群峰上。碧山如海不能平，天風足底催高浪。山下白雲凝不流，浪花捲出青鰲頭。惟有經臺立天際，不與元氣同沈浮。飄飄直過八重嶺，百尺飛流石樑頂。龍門鑿破走崑源，銀漢扶回瀉天影。金庭雙闕不可攀，玉沙瑤草非人間。曾記桃花古仙客，夜騎元鶴吹笙還。《七籤》空說子微悔，《雲笈七籤》：「司馬悔山爲李明仙人十六福地。」李明柏碩今安在。多爲遊人乏仙骨，割盡胡麻蹈東海。昔登海閣望蓬萊，赤城又見霞標開。羽人雖去洞天在，白日照耀金銀臺。害馬騁轡不肯住，今夜月明宿何處。揮手一抹群峰平，彩雲填滿千盤路。若非清夢落天姥，定繞仙壇轉飛去。天台藤杖歌 福庭本是群仙囿，漢代桃源尚如舊。仙人手種祁婆藤，擲與人間賽靈壽。敲破鐵簧捫櫛栗，擎起蛟身看清瘦。我來天台親見之，萬年嶺上垂金枝。猿狖引臂弄光澤，筋纏石骨堅無皮。鹿樵偶向夢中得，七尺珊瑚淡紅色。豈須芝草始長生，著手已能助仙力。石樑雨滑生蒼苔，聽笙看月登瓊臺。 恐隨飛瀑化龍去，直撥白雲尋鶴來。持歸拂拭奉堂上，要腳輕便不汝杖。躍馬才從靈隱回，橫膝聊爲壽者相。庭前倚仗聽兒詩，如策長藤到台宕。 陸耀遹 紅藤七尺珊瑚枝，仙人贈我遊仙支。仙梯四萬八千丈，持此撥雲雲倒飛。山中采藥頻來往，崛強雲根一株長。不是蒼松亦作鱗，橫甲搖風夜深響。曾厓猿臂相句連，叱日下擲羲和鞭。蟠柯瘦舞石痕裂，古蘚翠剝銅皮堅。探奇人入天台道，腋底風生疾於鳥。已知仙骨不須扶，但掛長瓢劚芳草。踏月瓊臺曳有聲，還從花底敏元扃。蕊珠宮裹人初覺，一曲霓裳彩仗迎。步檐同倚看牛斗，白雲親舍遙回首。仙藤莫化赤龍飛，我欲擕歸壽王母。 端木國瑚 仙人手種蒼龍根，上蔭金景下瓊源。鍊雲作膚石作骨，瘦於鐵樹春無痕。蟄雷震起蒼皮蛻，力拔空山裂巖翠。勢欲蜿蜒拂袖飛，鱗髯一抹煙霞碎。珊瑚光奪鮫人宮，一枝影縮晴天虹。松苓劚雨寒瑟瑟，蓮花倚翠香濛濛。此物人間竟何有，天留靈種壽人壽。榆柳能回若木春，尋常豈落塵埃手。我侍仙人叩玉扉，仙人贈我琅玕枝。琪花瑤草看彫落，靈光獨閲娥與羲。白日持此搜靈窟，真宰若聞驚咄咄。仙液深探玉柱雲，寶華碎擊瓊臺月。我家白鶴不須招，嬉風浴景浮清霄。玉骨珊珊自輕舉，擕此毋乃徒煩勞。收拾煙霞歸杖裹，持壽高堂顏色喜。不辭清夢到天台，萬八仙梯平似幾。 竹兜詞 阮元 越嶺登山雙竹君，平安日日我須聞。何人支起西窗坐，只隔斜陽不隔雲。 著我天台雁宕間，青琅玕繫碧連環。昨從惆恨溪頭過，軟似詩情穩似山。 陸耀遹 劈碎湘雲作翠闌，也同仙骨鬥珊珊。恰如小艇嫌妨幘，暫擬安車許掛冠。兜中縣小竹鉤以便脫帽。 半規斜月曙光分，同認芳題小篆文。兜上同人以題箋別之。綽約緑筠眠最穩，軟扶殘夢過仙雲。 行肩兀兀度元關，小坐渾疑斗帳慳。翠幕四圍窗四卷，不遮風日怕遮山。 曾擕藥籠上坡陀，阮客祠邊織似梭。莫訝輿丁肩不得，後車仙草載香多。 天台雜詩 赤藤扶我上天台，萬朵仙雲手撥開。洞裹桃花長不落，何因流出碧溪來。 溪上珍禽不計年，覆巖芳草綠芊芊。曾陪阮客胡麻飯，分到菁香骨亦仙。 一徑叢篁曉氣清，環山蒼翠未分明。雨香雲膩藍橋路，十里飛泉尚有聲。 雲外晴山山外雲，曉風不斷氣絪緼。赤城彩女來相送，飛過青天鶴一群。 近時仁和宋茗香大樽有《游天台》詩。茗香詩宗法青蓮，意境超妙，置之瓊臺、石樑間，尤覺飄飄欲仙也。 宋茗香《天台游草》 天台道中見梅花 一石一高峰，飛流入萬松。中藏太古雪，香冷青芙蓉。有客何年隱，擕樽欲往從。言尋明月去，其奈白雲封。 月夜石樑觀瀑 我欲持北斗，酌泉獻高穹。道人但搖手，其上橫蒼龍。須臾玉女鏡，已掛瓊臺東。照見水晶簾，空明千萬重。天風莫吹捲，夜護神仙宮。仙樂奏何時，千春猶未終。寒生五銖衣，去去莫留蹤。願言觀日出，騰身華頂峰。 珠簾泉 香爐峰頂生紫煙，玉京朝罷歸群仙。群仙咳唾不直錢，隨風拋珠落澗邊。是珠是簾泉非泉，空濛長掛青山間。清風明月入簾去，簾中似有人翩翩。招之不出，欲入無緣。桃花含笑而未語，白石無情而誰憐。簾兮簾兮如不捲，吾將坐待三千年。自華頂至桐柏觀就宿 萬山皆水聲，水接天空明。昨對月中酒，誰吹花下笙。 龍湫大風起，雲海亂峰平。樓閣疑飛去，飄飄到玉京。過仙人拍手崖 天仙大笑來人間，可憐天上無青山。白榆如錢落我手，安得瓊樓亦賣酒。青山把酒樂如何，不比仙官禮法多。時乎時乎，仙亦不可以蹉跎。 申笏山早歲久客浙江衢州西安縣，余讀其稿，有《題明衢州瞿太守趙姬墓》詩，因命人訪其地，在城西三里許鹿鳴山麓，破碑半蝕，尚有廣陵趙氏字。太守蜀人，姬廣陵人，妙解音律，尤精琵琶。隨守之任，見江水清見底，命侍兒挹於槃以自照。年十八而亡，守哀之，葬於此。國朝武林趙吉士天羽有詩弔其墓，趙之門人鹿祐於康熙庚午宰西安，和其詩，並刻石置山麓東岳廟屋側壁門。繼而和者十人，笏山其一也。笏山有「難留塞北花，易盡江南雪。我本廣陵人，飄零正愁絶」之句。余於嘉慶二年閲武出衢州西門，曾過其地，欲爲表之，徒以古人亡姬，非貞烈可比，恐士庶傳言，未可爲法而止。然其事甚韻也，故記之。 余以秋日校士嘉湖，山水平遠，風日清美，有舟楫之安，無輿馬之勞，以較台、宕之游，意境又變。賓朋贈苔，即事成詠，亦不似前此之刻劃巉巖矣。 七夕 阮元 碧霄雲淨露華清，靈匹迎涼渡已成。河絡漸從西角轉，月弓將近上弦明。農桑本是人間事，兒女猶關天上情。茅屋夜深珠戶曉，一般秋影看縱橫。 桂蕊 叢桂將花又一年，淮南同是早涼天。小山露白人初隱，群木秋高月未圓。濃意半生含雨後，清陰都在試香前。阿誰金粟林中坐，未到開時已悟禪。 金井秋梧歌 老鳯夜啄青琅玕，露華飛濕金井闌。美人倚瑟愁不彈，碧紗如水生夜寒。夜寒缺月下金井，玉繩斜繞銀牀冷。井波無聲澀修綆，秋風搖動梧桐影。館娃酒醒扶頭歸，促坐繁箏燭十圍。卻下綉簾遮不住，棲鴉啼向隔林飛。 陸繼輅 天風飄落丹山巔，丹山麼鳳愁不眠。華陽絲成元雨霽，吳宮花草生荒煙。倚樹仙人仙夢短，明月飛來夜光滿。秋情一片入人間，古井無波那堪浣。清宵撫瑟喚奈何，衆靈雜沓湘妃過。霓裳小駐月如羅，中郎中郎聽我歌。 蔣徵蔚① 一丸素月流雲端，流雲碾出玻璃寒。美人清淚啼冰紈，風中片葉飛井欄。瑤琴欲彈殊未彈，銀牀玉甃無波瀾。忽然珠瀑成回湍，秋梧間作商音繁。此時涼露零未闌，似有雜珮鳴珊珊。戛然而止聞微嘆，仙蟾下樹搖團圞。玉階自起敲琅玕，纖纖修綆縆交韓。雙蛾蹙黛愁影單，秋心恍惚騎飛鸞。 ①「徵蔚」，原誤作「微尉」，今改。蔣徵蔚，字蔣山。江蘇元和人。 吳興雜詩 阮元 白雲紅樹擁經臺，十里平湖玉鏡開。兩度道場山下過，一番歸去一番來。 蟹舍漁莊路欲迷，何人打槳向城西。分明認得東流水，半是苕溪半箬溪。 單椒秀澤古齊州，我似潛夫憶舊游。四載詩情分兩地，弁陽秋與鵲華秋。 交流四水抱城斜，散作千溪遍萬家。深處種菱淺種稻，不深不淺種荷花。 我有湖莊近水涯，煙波最喜似吾家。無端閉卻虛堂坐，不看蘋花看桂花。 余於乙卯年冬自山左移任浙江，過揚州，諸友人同餞余於虹橋淨香園。是日寒雨滿湖，未及平山而返，次日渡江，故余《留別》詩有「舊雨今宵聯舫聽，暮雲明日隔江飛」之句。奚鐵生爲作《虹橋話舊圖》。 虹橋話舊者，爲黃秋平文暘、林庾泉道源、鐘菣崖懷、徐心仲復、汪晉蕃光曦、掌廷光烜、方月槎士傑、黃春谷承吉、焦里堂循、方菊人士變、汪味芸澍、李濱石鐘泗、濮朝衡士銓、翼符士鉁、子耕士鈐、李艾堂斗、江鄭堂藩、周采巖瓚、鄭雲洲兆珩、何夢華元錫。 題《虹橋話舊圖》 阮元 九載京塵染素衣，虹橋喜得故人歸。誰栽新竹連僧院，曾記春波繞釣磯。舊雨今宵聯舫聽，暮雲明日隔江飛。圖中若寫清吟處，十丈闌干萬柳圍。 甘泉鐘菣崖懷，博聞強識，日以經史自娛，清介遠俗，著述甚富。所居在廣儲門，蔬圃間頗有城市山林之趣，其門聯雲「古槐榆柳頗娛野性，高山流水自有知音」，亦可想見其爲人矣。 甘泉老儒胡西琴森，年逾八十，而精神強固，爲里中諸老之最。餘八歲時，初能詩，有「霧重疑山遠，潮平覺岸低」之句，先生亟賞之，即以《文選》授余，因以成誦。先生且練習吏事，於政刑諸大端皆具精識，余自幼所習聞而默識者爲尤多。嘉慶元年春，先生來浙江，教射於西園中，飲酒賦詩，領袖群哲，皆相慶焉。 嘉善謝少宰金圃先生墉，兩次督學於江蘇。乾隆乙巳，元應科試，少宰拔元爲解經第一人，復以詩文冠一邑，少宰曰：「余前任督學得汪中，此任得阮元，皆學人也。」少宰之取士也，其學識高深，足以涵蓋諸生，故諸生之所長，少宰皆能知之，知即拔之無少遺。如興化顧文子、儀徵江秋史、高郵李成裕、山陽汪瑟庵、嘉定錢溉亭諸子，皆學深而不易測者，少宰悉識之。好學愛才，至今通人名士有餘慕焉。江都焦里堂嘗撰《少宰遣事》一篇，言乾隆丁酉值選拔歲，所拔如汪容甫中、顧文子九苞、陳理堂變、程中之贊和、郭職民均、江秋史德量、劉又徐玉麟、宋首端綿初，皆一時通經能文之士。時謗容甫者甚多，少宰違衆論，特拔之。容甫惡聞炮，每來謁，則戒司炮者，俟其行遠，而後發聲。又嘗薦容甫於鹺使者，時值季考安定書院，容甫未與考，鹺使者詢之，容甫艴然去。明日，鹺使者以告少宰，少宰曰：「吾之上容甫，爵也。如以學，則予於容甫且北面矣，何敢令容甫試。」其不惜自貶以成人名如此。容甫聞之，爲流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