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糧 · 卷八

紀德 《地糧》
我們的動作依附著我們正像 磷光依附著磷;它們形成我們的 光輝,那是真的,但那隻藉 我們自身的耗損。 ◆◆◆◆ ◆◆◆◆ 我的精神,在你那些不可思議的旅程中,你已感到過極度的狂奮! 啊,我的心!我已給你過大量的灌溉。 我的肉體,我已使你飽醉過愛。 如今靜下來我試數我的財富,但總是枉然。我什麼也沒有。 有時我在過去中搜尋一些回憶的線索,為的可以使它們組成一個故事,但在回憶中我已不認識我自己,而我的生活超出回憶的領域。我像不斷地只生活在新的瞬間。別人所謂默思對我是一種不可能的拘束;我不再懂得「孤獨」一詞的意義;在自身中只有自己,那也就是不再有別人;而在我自身中卻整個地被別的事物占據著。——再者,我始終息無定所,而欲望還不斷地把我驅向新的境地去。最甜蜜的回憶對我只像是一種幸福的餘燼。最小的一粒水滴,縱是一粒淚珠,當它濕潤在我的手上,對我變作一種更可珍貴的現實。 美那爾克,我思念著你! 說吧!你那為浪花的泡沫所污沾的船隻如今將去向哪一新的大海? 美那爾克,如今你不將回來,滿載新奇的財富,欣喜於再度能引起我欲望的焦渴?如果如今我休息著,那並不是有你那麼富饒……不——你曾教我永不休息。——難道你還不曾倦於這一種飄泊不堪的生活?在我,有時我能難受得叫喊起來,但我並不曾對任何事物感到睏倦——而當我的軀體感到疲憊,我所譴責的只是我自己的無能;我的欲望曾希望我自己會是更勇敢的。——無疑地,如果今日我感到任何抱憾,那只是由於在過去不曾抓住那些果子,而任它們落下,任它們腐爛,那麼些,慈悲的神,你所放在我眼前的果子,你所給與我們的糧食。人家曾把福音上的話念給我聽:因為,今日你所自禁的,來日你能得到百倍的補償……唉!除了我欲望所需要的以外,更多對我又有何用?——因為我已認識過那末強烈的愉快,再多一點,我相信我已無法承受。 別處人說我在懺悔…… 但追悔對我又有何用? ——薩提 無疑!黑暗的是我的青春; 我很追悔。 我不曾嘗味大地中的鹽分 更不曾嘗味大海中的鹽水。 我曾以為我自己就是大地的鹽分。 而我還擔心會把我自己的鹽味失去。 海中的鹽水永不會失去它的鹽味;但我的口唇卻已衰老得不能辨別它的滋味。唉!為什麼我不曾呼吸海上的空氣當我的靈魂正需要它的時候,如今還有什麼酒再能使我沉醉? 唉!奈帶奈藹,滿足你的快樂,當你的靈魂還能微笑——滿足你愛的欲望,當你的口唇還能感到接吻時的愉快,而當擁抱對你還是一種莫大的驚喜。 因為以後你會想到,你會說:——一些果子都正在枝頭成熟,它們的重量已使樹枝困累,下垂;——它們都在我眼前,而我的口又正充滿著欲望;——但我的口始終緊閉著,而我又不能伸出手去,因為它們正在合掌祈禱;——而我的靈魂與我的肉體始終是絕望地焦渴著。——時間已絕望地過去。 (可能是真的嗎?可能是真的嗎?蘇拉米特?—— 你曾等待著我而我竟不曾知道! 你曾尋找過我而我沒有聽到你的足音。) 唉!青春——人只在某一時候占有它,而其餘的時候都只是對它的追憶。 (快樂曾敲我的門;欲望在我心中給它回音;我自己卻始終跪著在祈禱,而不曾去開門。) 流過的水無疑還能灌溉很多田野,而多少的口唇將從而解渴。但在這水中我能得到什麼呢?——對我還有什麼呢,除了它片刻的清涼,而當水過盡以後清涼卻轉作焦灼。——我快樂的表象,你將似水一般流盡。如果水再在這兒出現,讓它為的是給一種永久的清涼。 江河取汲不盡的清涼,溪流不絕的噴涌,你們不是昔日我曾用來潤手的那淺量的死水,當它不再清涼時人就把它拋棄。死水,你正像人們的智慧。人們的智慧,你沒有江河那種取汲不盡的清新。 失眠 等待。等待;發燒;在小徑上消磨去的青春的時刻……一種對所有你們稱作「罪惡」的事物的渴慕。 一隻狗對著月亮狂吠。 一隻貓像是啼哭著的嬰孩。 城市終於慢慢地歸向夜之岑靜,為的在次日,覓回一切更新後的希望。 我記得那些徘徊在小徑上的時刻;赤裸的足踏在石片上;我把頭靠在陽台潮濕的鐵欄上;在月光下,我皮膚的光澤像是一顆堪採摘的驚人的果子。等待!你曾是對我們恥辱的烙印……太熟的果子!你們只在口乾得太可怕,只在當我們已再不能忍受這種焦灼的時候才一口把你咬住。腐爛的果子!你使我們的口中充滿著一種腐臭的惡味,而你使我的靈魂深深地感到不安。——幸福的人是當他還年輕的時候,不再躊躇,就啃食你那豐滿的果肉,吮吸你那芳芬的乳汁……而解渴以後鼓著精神奔向前程——那兒我們將結束我們辛勞的時日。 (必然我已盡了我所有的能力為的挽救我靈魂殘酷的耗損;但那隻由於我官能的耗損我才使我的靈魂對它的神分心;夜以繼日它惦記著神;它策劃出種種苛求的祈禱;它為熱誠而衰耗。) 今晨我從什麼墳墓中潛逃出來?——(海鳥在入浴,展開著它們的羽翼。)而奈帶奈藹,生命的意象對我:像是充滿著欲望的口唇邊的一個甜蜜的果子。 有些晚上人無法入眠。 在床上興奮地等待著——等待的每是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我想入眠,但總是枉然,四肢已為愛情而疲乏,且像脫了節似的。而有時,超於肉慾的歡情之外,我像尋找著另一種更隱藏的歡情。 ……愈飲則我愈感口渴。最後這渴念變作那樣強烈,我竟為欲望而痛哭。 ……我的感官已耗損得變作透明,而當早晨我上城市去,蔚藍的天色竟透入我的體內。 ……牙齒——像已磨損得不能再用,為撕去我口唇上的皮而感到極度的惱怒。雙鬢像是受內部的吮吸而深陷下去。——田間正在開花的洋蔥的氣息,無故地會使我作嘔。 失眠 ……而在夜間人聽到一種在呼喊而哭泣的聲音,這聲音哭泣著:唉!這就是這些腐敗的花朵所結成的果實:它是甜蜜的。此後我將把我欲望茫然的苦悶引向大道。你那些隱蔽的房子令我窒息,而你那些床已不再使我滿足。——別再在你此後無盡期的飄泊中去找尋一種目的…… ——我們的口渴變得那樣強烈:這水,我在沒有看清以前,已早吞了整杯下去,但它竟是那樣地令人噁心! 啊,蘇拉米特!你對我將正像這一些在緊閉的小花園中樹蔭下成熟的果子。—— 唉!我曾想,整個人類在睡眠的渴念與肉慾的渴念中感到厭倦。——在可怕的緊張,熱情的專注之後,接著是肉體的復歸消沉,人已只企盼著入眠——唉!入眠!——唉!如果不再有新的欲望的躍動來把我們驚醒在生的境界中!—— 而全人類只像一個病人似的掙扎著,他回到他的病床去為的少受一點痛苦。—— ……幾個禮拜的工作之後,接著是永遠的安息。 ……像是人能在死中保持任何服飾!而我們將死去——正像那脫衣入睡的人。 美那爾克!美那爾克,我思念著你!—— 我曾說,是的,我知道:對我有什麼關係呢?——這兒——那兒——對我們都將是一樣的。 ……如今,那兒,已是黃昏…… ……啊!要是時間能再溯源而上!要是過去能再覓回!奈帶奈藹,我願帶你同我回向我少年時代那些懷戀的時刻,那時生命在我自身中像是蜜的流瀉。——嘗味過如許的幸福,靈魂是否永將再難得到慰藉?因為我曾在那兒,那邊,在那些園中,正是我自己,而並不是另一人;我聆聽蘆葦的歌聲;我呼吸那些花的香味;我看,我撫摸那孩子——而無疑每一新的春天伴隨著這每一種戲樂——但我所曾是的那一個人,那另一個人,唉!如何我再能化身到那一個人去!——(如今城市的屋頂上正下著雨;我的居室是孤寂的。)在那邊這正是洛西夫的牧群歸來的時分,它們從山上回來;落日處沙漠上滿染著金色;黃昏的安靜……如今;(如今。) 六月之夜,巴黎—— 阿脫曼,我思念著你;皮斯喀拉,我思念著你的棕櫚——都古耳,你的沙礫……——綠洲,沙漠上的熱風是否依然搖動著你那灑灑做聲的棕櫚?在太陽下裂開的石榴,依然讓落下你那些酸澀的榴實?—— 契瑪,我記得你那些清涼的溪流,以及你那令人汗流的暖泉。——愛爾剛帶拉,金橋,我記得你那清朗的早晨,以及你那神醉的黃昏。——塞庫安,我重見你的那些無花果樹和夾竹桃;開魯安,你的那些仙人掌;蘇司,你的那些橄欖樹。——烏瑪克,崩陷的城,被窪地圍繞著的城牆,我夢幻著你的荒涼——而你,陰鬱的特羅,出沒著蒼鷹,慘酷的村莊,山壑枯啞的回聲。 昂然的契加,是否你依然對沙漠而沉思?——拉葉,是否你仍把那些檉柳浸入在鹽湖中?——美加利納,你仍受著鹽水的灌溉?——岱馬西,你永遠在日光下憔悴? 我記得恩非達附近荒瘠的岩石,春天時,從那兒流下蜜來;不遠是一口井,那兒一些很美的女人,幾乎赤裸地,跑來汲水。 是否你總在那兒,而這時該正在月光之下,阿脫曼的小屋子,那永遠是破舊的小屋子?——那兒你媽織著布,那兒你已出嫁的姊姊唱歌或是講故事;那一巢野鴒夜間低聲地呼喚——在灰色朦朧的水邊。—— 啊,欲望!多少夜我不能入眠,那樣地我為一種夢想吸引著,它替代了我的睡眠!啊!如果再有濃霧,黃昏時棕櫚樹下的笛聲,小徑深處白色的衣裾,焦灼的日光近旁溫靜的陰影……我將去!…… ——小小的陶製油燈!夜風搖晃著你的火光;窗大開著;露出一角天色;靜夜落在遠處的屋頂上;月色。 有時在沉寂的街道上人聽到一輛車子疾駛而過;而很遠處火車的叫聲,火車的奔馳,離城而去——龐大的城市等待著晨醒…… 室內地板上陽台的影子,白紙上搖曳的燈光。呼吸。 ——如今月色已隱藏起來;在我眼前的花園顯作一片蒼色:嗚咽;緊閉的口唇;太大的堅信;思想的掙扎。我將說什麼?真實的事物。——他人——他生活的重要性;對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