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鑒圖說 · 帝鑒圖說

張居正 《帝鑒圖說》
01 任賢圖治 唐史紀:堯命羲和,敬授人時。羲仲居■夷,理東作;羲叔居南交,理南為;和仲居昧谷,理西成,和叔居朔方,理朔易。又訪四岳,興舜登庸。 【解】唐史上記:帝堯在位,任用賢臣,與圖治理。那時賢臣有羲氏兄弟二人、和氏兄弟二人。帝堯著他四個人敬授人時。使羲仲居於東方■夷之地,管理春時耕作的事;使羲叔居於南方交趾之地,管理夏時變化的事;使和仲居於西方昧谷之地,管理秋時收成的事;使和叔居於北方幽都之地,管理冬時更易的事。又訪問四岳之官,著他薦舉天下賢人可用者,於是四岳舉帝舜為相。那時天下賢才,都聚於朝廷之上,百官各舉其職。帝堯垂拱無為,而天下自治。蓋天下可以一人主之,不可以一人治之。雖以帝堯之聖,後世莫及,然亦必待賢臣而後能成功。《書》曰:股肱惟人,良臣惟聖。言股肱具而後成人,良臣眾而後成聖,意亦為此。其後帝舜為天子,也跟著帝堯行事,任用九官十二牧,天下太平。乃與群臣作歌以記其盛,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所以古今稱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斯任賢圖治之效也。 【注】本則出自《尚書虞書堯典》。敬授人時:慎重地教導民眾按季節從事農作。■夷、南交、昧谷、朔方:分指東、南、西、北四方邊遠之地。東作、南為、西成、朔易:分指春、夏、秋、冬四季的農事。四岳:分管四方的部落首領。登庸:登基,皇帝即位。這裡指舜被推舉為堯的繼承人。 【評】 帝堯是中國上古傳說時代一個傑出的領袖人物。在他的眾多政績中,求賢若渴、任賢圖治表現得尤為突出。他把自己信得過的得力助手羲仲、羲叔、和仲、和叔等人派到各地指導農業生產,還親自走訪五嶽,尋找德才兼備的接班人。經過慎重的考察和試用,把帝位禪讓給虞舜。虞舜繼承了帝堯的良好作風,任用九官十二牧,也出現了天下太平的景象。 天下事,可以只由一個人說了算,卻不可能只靠一個人治理好。個人的能力再強,即使像堯、舜這樣聖明的君主,也必須依靠賢臣的輔佐才能成功。後人常說堯、舜無為而天下治,實際上是因為他們用人得當啊。 02 諫鼓謗木 唐史紀:堯置敢諫之鼓,使天下得盡其言;立誹謗之木,使天下得攻其過。 【解】唐史上記:帝堯在位,虛己受言。常恐政事有差謬,人不敢當面直言,特設一面鼓在門外,但有直言敢諫者,著他就擊鼓求見,欲天下之人,皆得以盡其言也。又恐自己有過失,人在背後譏議,己不得聞,特設一木片在門外,使人將過失書寫在木上,欲天下之人,皆得以攻其過也。夫聖如帝堯,所行皆盡善盡美,宜無諫可謗者,而猶拳拳以求言聞過為務,故下情無所壅而君德日以光。然欲法堯為治,亦不必置鼓立木,徒仿其跡,但能容受直言,不加譴責,言之當理者,時加獎賞以勸勵之,則善言日聞而太平可致矣。 【注】本則出於《呂氏春秋自知》。誹謗:說別人的壞話。拳拳:懇切的樣子。壅:塞,不通。 【評】敢諫之鼓、誹謗之木,大概就是今天意見箱、信訪處、投訴熱線的始祖吧?在古人眼裡,帝堯作為一個統治者,已經盡善盡美、無可挑剔了,而他自己卻依然不滿足,還要想方設法徵求民眾的意見,歡迎大家公開指出他的過失,這是多麼難得的品質!大概只有帝堯這樣的聖主才能做得到吧。由此可見,傾聽下情,接受民眾的建議和批評,是開明的領導者獨具的寶貴品質,也稱得上是歷史悠久的中國傳統美德之一。不過,就像張居正說的那樣,真想徵求意見、聽取批評,也不必非要放一面大鼓,立一根木頭;反之,如果只是為了擺擺樣子,走走形式,掛再多的意見箱,也不見得有人買賬。 03 孝德升聞 虞史紀:舜父瞽叟,娶後妻,生象,父頑母囂,象傲。常欲殺舜,舜避逃,克諧以孝,瞽叟亦允若。帝求賢德可以遜位,群臣舉舜,帝亦聞之。於是以二女妻舜,舜以德率二女,皆執婦道。 【解】虞史上記:大舜的父是個瞽目人,他前妻生的兒子就是大舜。舜母故了,瞽叟又娶一個後妻,生的兒子叫做象。那瞽叟愚頑不知道理,後妻囂惡不賢,象又兇狠無狀。他三個人時常商量著要殺舜,舜知道了,設法躲避,然後得免。然終不敢怨其父母,只儘自家的孝道。久之,感化得一家人都和睦。瞽叟見他這等孝順,也相信歡喜了,所以人都稱他為孝子。當時帝堯要求賢德的人可遜以帝位者,群臣都舉薦他。此先,帝堯已知大舜善處父母兄弟,是個聖人,但是不知處夫婦之間何如。於是召舜去,把兩個女兒都嫁與他為妻。舜又能以德化率這二女,在他父母前盡做媳婦的道理。堯因此遂禪以帝位。自古聖賢,皆以孝行為本,然父母慈愛而子孝順,尚不為難。獨舜父母不慈,而終能感化,所以當時以為難能,而萬世稱為大孝也。 【注】本則出自《尚書虞書舜典》。瞽:瞎眼。頑:愚妄。囂:吵鬧,不通事理。傲:狂妄。克諧:能夠和諧柔順。允若: 【評】 據《史記五帝本紀》記載,有一次,舜的父親瞽叟叫舜爬到高高的糧垛頂上幹活兒,自己在下面偷偷放了一把火,想把舜燒死。舜揮動兩個斗笠作翅膀,藉助風的阻力從糧垛上跳下來,安全脫險;又有一次,瞽叟叫舜挖井,趁他在井下忙碌的時候,瞽叟和象用土把井填滿,企圖把舜活埋在井下,幸虧舜事先挖了一條側道,才幸免於難。舜的父母兄弟如此處心積慮地害他,舜卻始終恪盡孝道,還教育自己的妻子、也就是帝堯的兩個女兒也這樣做,這是非常難能可貴的。 古人經常通過個人品德表現來評判一個人是否勝任領導者的職責,所謂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身邊的小事處理好了,才夠資格承擔更大的責任。舜在處理父子、兄弟、夫妻關係上都交出了滿意的答卷,所以堯放心地把帝位禪讓給他。 04 揭器求言 夏史紀:大禹懸鐘、鼓、磬、鐸、■,以待四方之士,曰:教寡人以道者,擊鼓;諭以義者,擊鐘,告以事者,振鐸;語以憂者,擊磬;有獄訟者,搖■。 【解】夏史上記:大禹既居帝位,恐自家於道有未明,義有未熟,或事務有不停當處,或有可憂而不知,或獄訟之未斷,四方遠近的人,無由得盡其言。於是將鐘鼓磬鐸■五樣樂器掛在外面,告諭臣民,說道:有來告寡人以道者,則擊鼓;諭以義者,則撞鐘;告以事者,則振鐸;語以憂者,則敲磬;有獄訟者,則搖■。禹在裡面,聽見有哪一件聲響,便知是哪一項人到,就令他進見盡言。夫禹是大聖,聰明固以過人,而又能如此訪問,則天下事物豈有一件不知,四方民情豈有一毫壅蔽?此禹之所以為大,而有夏之業所由以興也。 【注】本則出自《鬻子》。磬、鐸、■:和鍾、鼓一樣,都是古代的樂器。磬是一種石制的打擊樂器;鐸為銅製,形似大鈴;■形狀類似撥浪鼓,有柄,兩面有環,可搖動。振:搖動。 【評】揭器求言,是夏禹了解民情、徵求意見的特有方式。 前來指教我治國之道的人,請擊鼓;前來告訴我處事方法的人,請撞鐘;前來向我反映情況的人,請振鐸;前來向我訴說憂慮的人,請敲磬;前來告狀訴訟的人,請搖韶。 和帝堯時置諫鼓、立謗木相比,分類更加細緻,指向性也更加明確了。 05 下車泣罪 夏史紀:大禹巡狩,見罪人,下車而泣之。左右曰:「罪人不順道,君王何為痛之?」王曰:「堯舜之人皆以堯舜之為心;我為君,百姓各以其心為心,是以痛之。」 【解】夏史上紀:大禹巡行諸侯之國,路上遇見一起犯罪的人,心中不忍,便下車來問其犯罪之由,因而傷心垂泣。左右的人問道:「這犯罪之人,所為不順君道,正當加以刑罰,君王何故痛惜他?」禹說:「我想堯舜為君之時,能以德化人,天下的人都依著堯舜的心為心,守體安分,自不犯刑法。今我為君,不能以德化人,這百姓們各以其心為心,不順道理,所以犯罪。是犯罪者雖是百姓,其實由我之不德以致之,故我所以傷痛者,不是痛那犯罪之人,蓋痛我德衰於堯舜也。」大禹不以罪人可惡,而以不德自傷如此,則所以增修其德,而期於無刑者,無所不至矣。 【注】本則出自劉向《說苑·君道》。巡狩:帝王巡行各地。順道:遵循法律。 【評】後人常用這個故事,說明大禹勇於自責,看到有百姓觸犯了刑律,就如同自己德行有了缺失一樣難過。實際上,大禹真正痛惜的,是此時的百姓已不再像堯舜時期那樣,惟君主的意志是從,不再和統治者保持思想上的高度統一,而是各有各的私心,各有各的慾念,甚至為了自己的一點私心慾念,不惜鋌而走險,以身試法。大禹為這種現象感到憂慮,又不知怎麼辦才好,只好慨嘆自己的德行不如堯舜,人心也不如以前淳樸了。 用道德教化約束人民的思想,是歷代統治者的一貫伎倆。 06 戒酒防微 夏史紀:禹時儀狄作酒。禹飲而甘之,遂疏儀狄,絕旨酒,曰:「後世必有以酒亡國者。」 【解】夏史上記:大禹之時,有一人叫做儀狄,善造酒。他將酒進上大禹,禹飲其酒,甚是甘美,遂說道:「後世之人,必有放縱於酒以致亡國者。」於是疏遠儀狄,再不許他進見;屏去旨酒,絕不以之進御。夫酒以供祭祀、燕鄉,禮所不廢,但縱酒過度,則內生疾病,外廢政務,亂亡之禍,勢所必致。故聖人謹始慮微,預以為戒,豈知末世孫桀,乃至以酒池牛飲為樂,卒底滅亡。嗚呼!祖宗之訓可不守哉! 【注】本則出自北宋劉恕的《資治通鑑外紀》卷二。儀狄:相傳夏禹時一位擅長釀酒的人。疏:疏遠。旨:美好。燕鄉:古代士大夫以上階層人士參加的宴會,有一定的儀式。卒底:最終達到。 【評】這是一則領導者自律的故事。大禹並不否認儀狄釀的美酒好喝,相反,他之所以「疏儀狄,絕旨酒」,就是要防止自己經不住美酒的誘惑,亂性誤事。不過,他也明白 07 解網施仁 商史紀:湯出,見網於野者,張其四面而祝之曰:自天下四方,皆入吾網。湯曰:嘻!盡之矣!解其三面,而更其祝曰:欲左,左;欲右,右;欲高,高;欲下,下;不用命者,乃入吾網。漢南諸侯聞之,曰:湯德至矣,及禽獸。一時歸商者,三十六國。 【解】商史上記:成湯為君寬仁,曾出至野,見有人四面張著羅網捕鳥雀,口裡禱祝說:從天上墜下的,從東西南北四方飛來的,都要落在我網裡。湯聞之不忍,嘆息說:這等,是那鳥雀一個也逃不出去了,何傷害物命不仁如此!於是使從人將那網解去三面,只存一面。又重新替他禱祝,說道:鳥之欲左者左,欲右者右,欲高者高,欲下者下,任從你飛翔;只是捨命要死的,乃落吾網中。夫湯之不忍害物如此,其不忍害民可知。所以當時漢江之南的列國諸侯,聞湯這一事,都稱說:湯之仁德,可謂至矣,雖禽獸之微,亦且及之,而況於人乎?於是三十六國,一時歸商。蓋即其愛物,而知其能仁民,故歸之者眾也。 【注】本則出自《史記殷本紀》。祝:大聲禱告。不用命:不聽從勸告。歸:歸附,歸順。 【評】商湯網開三面的故事,怎麼看都像一場一精一心安排的政治秀。本來鳥兒自由自在地在郊野翩翩飛翔,人卻張開羅網,平白無故地去捕獲它,是一件很不占理的事;可讓商湯這麼一鼓搗,反倒成鳥兒的生存空間都是他仁慈地賜予的,要對設網捕鳥的人感恩戴德,而那些不幸觸上羅網的鳥兒,也都成了自投死路的倒霉蛋,再也怨不得別人。就這樣,成湯解開了三面有形的羅網,卻又神不知鬼不覺地織就一張無形的大網,把整個天下都收入自己的彀中了。 08 桑林禱雨 商史紀:成湯時,歲久大旱。太史占之,曰:「當以人禱。」湯曰:「吾所以請雨者,人也。若必以人,吾請自當。」遂齋戒、剪髮、斷爪,素車白馬,身嬰白茅,以為犧牲,禱於桑林之野。以六事自責曰:「政不節歟?民失職歟?宮室崇歟?女謁盛歟?包苴行歟?讒夫昌歟?」言未已,大雨方數千里。 【解】商史上記:成湯之時,歲久不雨,天下大旱。靈台官太史占侯,說:「這旱災,須是殺個人祈禱,乃得雨。」成湯說:「我所以求雨者,正是要救濟生人,又豈忍殺人以為禱乎?若必用人禱,寧可我自當之。」遂齋戒身心,剪斷爪發,素車白馬,減損服御,身上披著白茅草,就如祭祀的犧牲模樣,乃出禱於桑林之野。以六件事自責,說道:「變不虛生,必有感召。今天降災異以儆戒我,或者是我政令之出不能中節歟?或使民無道,失其職業歟?或所居的宮室,過於崇高歟?或宮闈的婦女,過於繁盛歟?或包苴之賄賂得行其營求歟?或造言生事的讒人昌熾而害政歟?有一干此,則寧可降災於我一身,不可使百姓們受厄。」湯當時為此言,一念至誠,感動上天,說猶未了,大雨即降,方數千里之廣。蓋人有善念,天必從之,況人君為天子,言一動,上帝降臨,轉災為祥,乃理之必然也。 【注】本則故事出自《淮南子·主術訓》。太史:官名,負責記錄天子言行及天文曆法。 嬰:纏繞。犧牲:獻供的祭品。節:適度。女謁:宮廷嬖寵的女子。包苴:進貢的財物,這裡指用財物行賄。昌:同「猖」,肆意妄為。方:方圓,指範圍。 09 德滅祥桑 商史紀:有祥桑與谷合生於朝,一暮大拱,太戊懼。伊陟曰:「妖不勝德,君之政,其有闕歟?」太戊於是修先王之政,明養老之禮,早朝晏退,問疾弔喪。三日而祥桑枯死;三年遠方重譯而至者七十六國,商道復興。 【解】商史上記:中宗太戊之時,有妖祥之桑樹與谷樹,二物相合生於朝中,一夜之間,就長得大如合抱,中宗見其怪異,心中恐懼,以問其臣伊陟。伊陟說道:「這桑谷本在野之物,不宜生於朝。今合生於朝,又一夜即大如拱,誠為妖異。然妖不勝德,今朝中生這妖物,或君之政事有缺失歟?君但當修德以勝之,則妖自息矣。」中宗於是聽伊陟之言,修祖宗的政事,明養老的禮節,早朝勤政,日晏才退,百姓們有疾苦問之,有喪者吊之。太戊有這等德政,果然妖物不能勝。三日之間,那桑與谷自然枯死;三年之後,遠方外國的人,慕其德義,經過幾重通事譯語朝他的,有七十六國。商道前此中衰,至此而復興焉。夫妖不自作,必有所召。然德在當修,亦豈待妖?觀太戊之祥桑自枯,益信妖不足以勝德,而為人君者,不可一日不修德也。 【注】本則出自《史記·殷本紀》。祥桑:妖桑,有凶兆的桑樹。谷:楮樹,葉子和桑葉相似。朝:朝堂。妖:怪異、邪惡的事物。闕:缺失。重譯:經過多重翻譯。 10 夢齎良弼 商史紀:高宗恭默思道,夢帝齎良弼,乃以形旁求於天下。說築傅岩之野,惟肖,爰立作相。命之曰:「朝夕納誨,以輔台德。啟乃心,沃朕心。」說總百官,佐成商家中興之業。 【解】商史上記:商高宗初即帝位,在諒暗之時,恭默不言,想那治天下的道理,於是至誠感動天地。一日夢見上帝賜他一個忠臣輔佐他,醒來說把夢中所見的人,使人畫影圖形,遍地里去訪求。至於傅岩之野,見一個人叫做傅說,在那裡築牆,卻與畫上的人一般模樣。召來與他講論治道,果然是個賢人,於是就用他做宰相。命他說:「你朝夕在我左右,進納善言,以輔我之德。當開露你的心,不可隱諱,灌溉我的心,使有生髮。」傅說既承高宗之命,統領百官,勸高宗從諫、好學、法祖、憲天。高宗能用其言,遂為商家中興之主。詳見《尚書·說命》三篇。 【注】本則出自《尚書·商書·說命》。賚:賞賜。弼:輔佐。恭默:恭謹沉默。形旁: 爰:於是。立:任命。台(音「夷」):我。沃:澆灌。諒暗之時:服喪期間。 11 澤及枯骨 周史紀:文王嘗行於野,見枯骨,命吏瘞之。吏曰:此無主矣。王曰:有天下者,天下之主;有一國者,一國之主。我固其主矣。葬之。天下聞之,曰:西伯之澤及於枯骨,況於人乎? 【解】 周史上記:文王初為西伯時,一日出行於郊野之外,見死人的枯骨暴露於外,因吩咐吏人以土瘞埋之。吏人對說:這枯骨都是年久死絕的 人,已無主了。文王說道:天子有天下,就是天下的主;諸侯有一國,就是一國的主。今此枯骨,我就是他的主了。何忍視其暴露,而不為掩藏之乎?乃葬而 掩之。時天下之人,聞文王這等一陰一德,都說道:西伯的恩澤,雖無知之枯骨亦且沾及,況有生之人乎?夫文王發政施仁,不惟澤被於生民,而且周及於枯骨。所 謂為人君,止於仁者,此類是也,豈非有天下者之所當取法哉? 【注】本則見於《資治通鑑外紀》卷二。瘞:音易,掩埋。一陰一德:在暗中施惠於人。 12 丹書受戒 周史紀:武王召師尚父而問曰:「惡有藏之約,行之行,萬世可以為子孫常者乎?」師尚父曰:「在《丹書》。王欲聞之,則齋矣。」三日,王端冕,下堂南面而立。師尚父曰:「先王之道不北面。」王遂東面立,師尚父西面道書之言,曰:「'敬勝怠者,昌;怠勝敬者,亡;義勝欲,從;欲勝義者,凶。』藏之約,行之行,可以為子孫常者,此言之謂也。」王聞之而書於席、幾、鑒、盥、盤、楹、杖、帶、履、觴、豆、戶、牖、劍、弓、矛,皆為銘焉。 【解】 周史上記:武王即位之初,向老臣師尚父問說:「凡前人創造基業,將使後人世世守之也,而能世守者甚少。不知有什麼道理,藏之簡約,行之順利,而可以為萬世子孫常守者乎?」師尚父對曰:「有一卷書,叫做《丹書》,這個道理皆在其中。王欲聞之,必須重其事,齋戒而後可。」武王於是齋戒了三日,端立官冕,不敢上坐,下堂南面而立,致敬盡禮,求受《丹書》。師尚父說:「南面是君位,北面是臣位。王南面而立,則《丹書》當北面而授,先王之道至大,豈可北面而授受乎?」王遂東面而立,不敢居君位。乃述《丹書》中的言語,說道:「『凡為君者,敬畏勝怠忽,國必興昌;怠忽勝敬畏,國必滅亡;公義勝私慾,事必順從;私慾勝公義,事必逆凶。』這個道理,只要在『敬』『公』二字上做功夫,藏之何等簡約,行之何等順利,可以為子孫萬世常守者,不外乎此矣。」武王敬而信之,遂融化這四句的意思,於是凡那席上、几上、鏡子上、洗面盆上、殿柱上、杖上、帶履上、觴豆上、門窗上、劍弓矛槍上,一一作為銘詞,不但自家隨處接目警心,要使子孫看見,也都世守而不忘焉。夫武王是個聖君,能屈尊老臣受戒,作為銘詞,傳之後世。周家歷年八百,享國最為長久,非以其能守此道也哉? 【注】本則出自戴德《大戴禮·武王踐祚》。丹書:用朱筆書寫的天書。惡有:可否有。常:效法。端冕:整齊地穿戴禮服禮冠。敬:勤勉。怠:懶散。義:公理。欲:私慾。盥:洗手器。豆:古代一種食器。 13 感諫勤政 周史紀:姜後賢而有德。王嘗早臥而晏起,後乃脫簪珥待罪於永巷,使其傅母通言於王曰:「妾不才,致使君王失禮而晏朝,敢請罪。」王曰:「寡人不德,實自生過,非夫人之罪也。」遂勤於政事,早朝晏退,繼文武之跡,成中興之業,為周世宗。 【解】 周史上記:周宣王的後姜氏,賢而有德。宣王嘗有時睡得太早,起得太遲,姜後恐他誤了政事,要勸諫他,乃先自貶損,脫去頭上的簪環,待罪於宮中長街上,使其保母傳言於王,說道:「我無德,不能以禮事王,致使王耽於女色,溺於安逸,失早朝之禮,這是我的罪過,請王加我以罪。」王因此感悟說:「這是我自家怠惰,有此過失,非夫人之罪也(古時稱后妃都叫做夫人)。」自此以後,宣王遂勤於政事,每日早起視朝,與君臣講求治道,至晚方退。其致治之跡,是以上繼他祖文王武王,雖其父厲王時,勢漸衰弱,至此復能中興。因宣王有這等功業,所以周家的廟號稱他為世宗。古者后妃夫人進御侍寢,皆有節度,每至昧旦,女史奏《雞鳴》之詩,則夫人鳴佩玉於房中,起而告退,以禮自防,不一一婬一一於色,故能內銷逸欲,以成其君勤政之美。《雞鳴》之詩云:「蟲飛薨薨,甘與子同夢。會且歸矣,無庶予子憎。」言日將旦而百蟲飛作,我豈不樂與子同寢而夢哉?但君臣候朝已久,君若不出,彼將散而歸矣。豈不以我之故而使人並憎惡於子乎?姜後之進諫,古禮也。宣王中興周業,蓋得之內助為多。 【注】本則故事出自《資治通鑑外紀》卷三。珥:用珠玉製成的耳環。待罪:等候懲罰。永巷:長街,深巷。傅母:古代帝王后妃或女兒的老師。晏:遲,晚。昧旦:天快亮的時候。《雞鳴》:《詩經·齊風》中的一篇。 14 入關約法 漢史紀:高祖初為沛公,入關,召諸縣父老豪傑,謂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誹謗者族;偶語者棄市。』吾當王關中,與父老約,法三章耳: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余悉除去秦苛法。」又使人與秦吏行縣鄉邑告諭之。秦民大喜,爭持牛羊酒食獻享軍士,惟恐沛公不為秦王。 【解】西漢史上記:高帝初起兵伐秦,那時猶號為沛公,既破了崤關,到咸一陽一地方,因呼各縣裡年高的父老,與那有本事的豪傑,都到面前慰勞之,說道:「秦君無道,法令煩苛,你百姓們被害久矣,『但凡言時政的,他就說人誹謗,加以滅族之罪;兩人做一處說話,他就說人有所謀為,加以棄市之刑。』其暴虐如此。眾諸侯有約:先入關破秦者,王之。今我先入關,當王關中,與你百姓們做主。今日就與父老相約,我的法度,只有三條:惟是殺了人的,才著他償命,若打伴隨人及為偷盜的,只各坐以應得的罪名,不加以死。此外一切苛法,都革去不用。」又恐遠處不能盡知,使人同著秦吏,遍行到各縣鄉邑中,將這意思都一一曉諭。那時百姓們被秦家害得苦了,一旦聞這言語,如拔之於水火之中,莫不歡喜踴躍,爭持牛羊酒食,犒享沛公的軍士,只恐怕沛公不做秦王。此可見撫之則後漢之所以興也,虐之則舊秦之所以亡也。有天下者,當以寬仁為貴矣。 【注】本則故事出自《史記·高祖本紀》。苛法:過於嚴厲的法律。族:滅族。一人犯罪,全家族處死。偶語:聚在一起說話。棄市:在鬧市執行死刑,並暴屍示眾。獻享:奉獻酒食。 15 任用三傑 漢史紀:高帝置酒洛一陽一南宮,曰:通侯諸將,試言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項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對曰:陛下使人攻城略地,因以與 之,與天下同其利;項羽妒賢嫉能,戰勝而不與人功,得地而不與人利,此其所以失天下也。上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吾 不如子房;鎮國家,撫百姓,給饋餉不絕,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眾,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三者皆人傑,吾能用之,此所以取天下者也。項羽有一范增而 不能用,此所以為我擒也。群臣悅服。 【解】 西漢史上記:高帝既定天下,置酒宴群臣於洛一陽一之南宮,因問群臣說:爾通侯諸將等,試說我所以得天下者何故?項羽所以失天下者何 故?高起、王陵二人齊對說:陛下使人攻打城池,略取土地,既得了,就封那有功之人,與天下同其利,因此人人盡力戰爭,以圖功賞,此陛下之所以得天下 也;項羽則不然,妒賢嫉能,雖戰勝而不錄人之功,雖得地而不與人同利,因此人人怨之,不肯替他出力,此項羽之所以失天下也。高帝說:公等但知其一,未 知其二。夫運籌策、定計謀於帷幄之中,而決勝於千里之外,這事我不如張子房;鎮守國家,撫安百姓,供給軍餉,不至乏絕,這事我不如蕭何;統百萬之兵,以戰 則必勝,以攻則必取,這事我不如韓信。張子房、蕭何、韓信三人,都是人中的豪傑,我能一一信用他,得此三人之助,此所以取天下者也。項羽只有一個謀臣范 增,而每事猜疑,不能信用,是無一人之助矣,此所以終被我擒獲者也。群臣聞高帝之說,無不欣悅敬服。夫用人者恆有餘,自用者恆不足。漢高祖之在當時,若 論勇猛善戰,地廣兵強,不及項羽遠甚,而終能勝之者,但以其能用人故耳。故智者為之謀,勇者盡其力,而天下歸功焉。漢高祖自謂不如其臣,所以能駕馭一時之 雄傑也。 【注】本則故事出自《史記高祖本紀》。通侯:即徹侯,秦漢時二十等爵制中最高一級。運籌:出謀劃策。帷幄:軍中的帳幕。給(音幾):供應。 16 過魯祀聖 漢史紀:高帝擊淮南王黥布,還過魯,以太牢祀孔子。 【解】 西漢史上記:漢高帝因淮南王黥布謀反,自領兵征之,擒了黥布,得勝回還,經過山東曲阜縣,乃舊魯國,是孔子所生的地方,有孔子的墳 墓,高帝具太牢牲禮,親拜祭之。夫孔子沒後,戰國之君皆不知尊信其道,及秦始皇又焚燒其書。高帝以天子之尊,方用兵征伐之際,就知崇儒垂道,且用太牢,與 社稷宗廟的祭禮一樣,後世人君尊重孔子,實自高帝始。其好尚正大如此,宜其為一代創業之君也。 【注】本則故事出自《漢書高帝紀》。太牢:並用牛、羊、豕三牲祭祀。牢,古時盛牲的食器。 17 卻千里馬 漢史記:文帝時,有獻千里馬者。帝曰:鸞旗在前,屬車在後;吉行五十里,師行三十里。朕乘千里馬,獨先安之?下詔不受。 【解】 西漢史上記:文帝時,有人進一匹馬,一日能行千里。文帝說道:天子行幸,有鸞旗導引於前,有屬車擁護於後;或巡狩而吉行,一日不 過五十里而止;或征伐而師行,一日不過三十里而止。朕騎著這千里馬,獨自個先往何處去?於是下詔拒而不受,還著那進馬的人牽回去了。夫千里馬。是良馬 也。文帝以為非天子所宜用,尚且不受,況其他珠玉寶貝、珍禽奇獸、不切於人生日用者,又豈足以動其心乎?《書》曰:不作無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貴異物賤 用物,民乃足。正文帝之謂也。 【注】本則故事出自《漢書賈捐之傳》。卻:拒絕。鸞旗:用鳥羽裝飾的旗子,用於儀仗。屬車:皇帝的侍從車子。吉行:太平時巡視之類的出行。師行:軍隊的出征行軍。 18 止輦受言 漢史紀:文帝每朝,郎從官上書疏,未嘗不止輦受言。言不可用者,置之;可用,采之;未嘗不稱善。 【解】 西漢史上記:文帝每出視朝,但有郎、從等官上書陳言者,雖正遇行路之時,亦必駐了輦,聽受其言。縱使所言沒有道理,不可用,但置之 不行而已,亦不加譴責;如其言有益於生民,有補於治道,則必亟加採擇,次第行之;又每每稱道其所言之善,蓋不但採取而已。嘗聞人君之德,莫貴於聽言。自秦 禁偶語,天下以言為諱矣,是以底於滅亡而不悟也。觀文帝之虛懷聽納如此,雖大舜之明目達聰、成湯之從諫弗怫,亦何讓焉! 【注】本則故事出自《史記袁盎晁錯列傳》。郎:秦漢時負責宮廷禁衛的近侍官。從官:皇帝的侍從官員。底:至。怫:惱怒。 19 納諫賜金 漢史紀:文帝從霸陵上,欲西馳下峻阪,中郎將袁盎騎並車,攬轡。上曰:「將軍怯耶?」盎日:「臣聞聖主不乘危,不僥倖。今陛下騁六飛馳下峻阪,有如馬驚車敗,陛下縱自輕,奈高廟、太后何?」上乃止。又從幸上林,奏卻慎夫人坐。上說,賜盎金五十斤。 【解】 西漢史上記:文帝到霸陵上面,過西邊,欲馳車下高峻的坡阪,有隨駕的中郎將,姓袁名盎,騎著馬傍車而行,急忙挽住了車轡,不肯馳驟。文帝說:「將軍莫非膽氣怯耶?何乃懼怕如此?」袁盎說:「臣聞明聖之主,不圖僥倖而免,知此身所系甚重也。今陛下駕六馬之車,馳騁而下峻阪,就是無事,亦乘危而倖免耳。倘或馬驚車敗,卒有不測之變,悔將何及?陛下縱然自輕其身,其如高祖之付託、太后之屬望何?」帝聽其言,停車不下。後袁盎又隨文帝往上林,帝有個寵愛的慎夫人,與皇后同席而坐,袁盎以為非禮,奏使慎夫人退卻。文帝喜其屢進忠言,賜他金五十斤。夫人臣進諫,只要其君免於危險,無有過失,非圖賞也。今文帝既聽其言,又加重賞如此,蓋深知其言之有益,且欲以勸他人之直言耳。從善之意,何其切哉! 【注】本則故事出自《史記·袁盎晁錯列傳》。峻阪:陡峭的斜坡。攬轡:勒住馬韁繩。六飛:六匹飛奔的馬。有如:萬一,倘若。 20 不用利口 漢史紀:文帝登虎圈,問上林尉諸禽獸簿,尉不能對。虎圈嗇夫從旁代尉對甚悉。帝詔張釋之,拜嗇夫為上林令。釋之曰:「周勃、張相如稱長者,兩人言事曾不出口,豈效此嗇夫喋喋利口捷給哉?今以嗇夫口辯而超遷之,恐天下隨風而靡,爭為口辯而無實也。」帝曰:「善!」 【解】 西漢史上記:文帝一日游幸上林苑,登養虎的虎圈,因問上林苑管簿籍的官說:「這苑中各樣的禽獸,有多少數目?」這官人一時答應不來。有個管虎圈的嗇夫,在旁邊替那官人一一答應,甚是詳悉。文帝喜他,遂詔侍臣張釋之,說:「這嗇夫有才能,可就著他做上林苑令。」釋之對說:「如今朝中如周勃、張相如,這兩個人是有德的長者,能任朝廷大事,然其言事皆說不出口。蓋有德的人,自然器宇深沉,言語簡當,豈學這嗇夫喋喋然用快利乏口、便捷以辯給哉?今若因嗇夫口辯,就超遷他,恐天下聞此風聲而靡然仿效,都只學舌辯能言,不務誠實,則風俗薄而人心離矣。」文帝以張釋之所言當理,遂止,不用嗇夫。觀此一事,則用人者不當,但取其言。而文帝從諫之善,亦於此可見矣。宜其為漢朝一代之賢君也。 【注】本則故事出自《史記·張釋之馮唐列傳》。利口:能言善辯。簿:登記、記錄。虎圈嗇夫:掌管虎圈的下級小官。超遷:破格提拔。 21露台惜費 漢史紀:文帝嘗欲作露台,召匠計之,值百金。上日:「百金,中人十家之產也。吾奉先帝宮室,常恐羞之,何以台為?」 【解】 西漢史上記:文帝嘗欲在驪山上造一露頂高台,使工匠計算所費幾何,工匠計算說:「該用百金。」文帝說:「百金之資產,若以民間中等的人家計之,可夠十戶人家的產業。今築了一個台,就破費了十家的產業,豈不可惜!且我承繼著先帝的宮室,不為不廣,常恐自己無德,玷辱了先帝,又豈可糜費」』民財,而為此無益之工作乎?」於是停止露台之工,復不興造。夫文帝富有四海,況當承平無事之時,財用有餘,然百金之微,猶且愛惜,不肯輕費如此,雖堯舜之土階,大禹之卑宮,何以過之哉!大抵人主愛民之心重,則自奉之念輕。夫以一台之工,遂至費百姓十家之產,若如秦皇之阿房、驪山,宋徽之龍江、艮岳,其所費又不知其幾千萬家矣。窮萬民之財,以供一已之欲,一旦民窮盜起,社稷丘墟,雖有台池烏獸,豈能獨樂哉?後世人主,誠當以漢文帝為法,毋以小小營建為費少,而遂恣意為之也。 【注】本則故事出自《史記·孝文本紀》。露台:露天的看台。中人:生活水平中等的民戶。羞:辱沒。 22 遣幸謝相 漢史紀:文帝以申徒嘉為丞相,時鄧通愛幸無比。嘉嘗入朝,通居上旁怠慢,嘉曰:「陛下愛幸群臣,即富貴之,至於朝廷之禮,不可不肅,」罷朝,嘉坐府中,為檄召通,不來,且斬通。通恐,入言上。上曰:「汝第往,吾今使人召若。」通詣丞相,免冠,徒跣,頓首謝。嘉責曰:「通小臣戲殿上,大不敬,當斬。」語令吏斬之。通頓首出血,不懈。上使使持節召通,而謝丞相,嘉乃解。通還見上,流涕曰:「丞相幾殺臣。」 【解】 西漢史上記:文帝以申徒嘉為丞相,嘉為人正直,文帝甚重之。此時有個郎官叫做鄧通,得幸於文帝,寵愛無比。嘉嘗入朝,見鄧通在文帝旁邊,狎恃恩寵,有怠慢之狀,嘉即奏說:「陛下愛幸群臣,只好賞賜他財物,使之富貴足矣。至於朝廷上的禮儀,則不可不嚴肅。」及罷朝,回坐於丞相府中,寫文書去提鄧通,說道:「他若抗拒不來,便當處斬。」鄧通恐懼,求救於文帝。文帝知丞相所執者是朝廷之禮,鄧通委的有罪,就著他去見丞相。通到了府中,取了冠,跣足,頓首謝罪。申徒嘉責他說:「朝廷乃禮法所在,你一個小臣敢狎戲於殿上,犯了大不敬,論罪當斬。」因使吏拿出斬之。通叩頭謝罪,至於出血,嘉怒猶不解。文帝料鄧通已在丞相處陪話知罪了,乃使人持節召通,而致謝丞相,申徒嘉乃遣之。鄧通回去,到文帝面前流涕說道:「丞相幾乎殺了臣。」夫文帝寵幸鄧通,致敢於怠慢,其始固不能無過。然申徒嘉正言直論,而帝略不偏護,即遣令就罪,使大臣得申其法,而嬖倖不敢狎恩。非聖君而能若是哉? 【注】本則故事出自《漢書·申屠嘉傳》。檄:古代官方文書用的木簡,長一尺二寸,多用於徵召、曉諭、申討等事。第:但,儘管。跣:赤足。不懈:不鬆口,不息怒。懈,通「解」。幾:幾乎,差點兒。 23 屈尊勞將 漢史紀:文帝時,匈奴大入邊。使劉禮屯霸上,徐厲屯棘門,周亞夫屯細柳,以備胡。上自勞軍細柳。先驅至,不得入。曰:「天子且至。」軍門都尉曰:「軍中聞將軍令,不聞天子詔。」上乃使使節詔將軍曰:「吾欲入營勞軍。」亞夫乃傳言開壁門。壁門軍士曰:「將軍約,軍中不得驅馳。」於是天子乃按轡徐行。至中營,亞夫持兵揖,曰:「介冑之士不拜,請以軍禮見。」天子為動,改容式車,使人稱謝:「皇帝敬勞將軍。」成禮而去。既出軍門,群臣皆驚。文帝曰:「嗟乎!此真將軍矣!向者霸上、棘門如兒戲耳,其將固可襲而虜也。至於亞夫,可得而犯邪!」稱善者久之 【解】 西漢史上記:文帝時,北匈奴入邊為寇。帝拜劉禮、徐厲、周亞夫三人俱為將軍,各領兵出京,分布防守。劉禮屯霸上,徐厲屯於棘門,亞夫屯於細柳。文帝親自到各營撫勞將士。初到霸上,棘門二營,車駕徑入,沒些阻擋。末後往細柳營。導駕的前隊,已到營門,被軍士阻住不得入。與他說:「聖駕就到,可速開營門。」那軍門都尉對說:「我軍中只知有將軍的號令,不知有天子的詔旨。」少間文帝的駕到了,還不開門。文帝乃使人持節召亞夫說:「朕要進營勞軍。」亞夫才傳令開營門接駕。臨進門時,守門軍士又奏說:「將軍有令:軍中不許馳驅車馬。」文帝乃按住車轡,徐徐而行。到中軍營,亞夫出迎,手執著兵器,只鞠躬作揖,說道:「甲冑在身,不敢跪拜,臣請以軍禮相見。」文帝聽說,悚然改容,俯身式車,使人傳旨致謝亞夫,說:「皇帝敬勞將軍。」成禮乃去。文帝出營門,嘆美亞夫說道:「這才是真正的將軍!恰才見霸上、棘門二營,那樣疏略,如兒戲一般。萬一有乘虛劫營之事,其將固可掩襲而掠也。至如亞夫這等紀律,可得而輕犯邪!」嘗考古者人君命將,親推其轂,授之以鉞,曰:「閫以外,將軍主之,不從中制也。」蓋將權不重,則軍令不嚴,士不用命,故穰苴戮齊王之嬖臣,孫武斬吳王之寵姬,而後能使其眾,以成大功。觀周亞夫之紀律嚴明,誠為一時名將,然非文帝之聖明,重其權而優其禮,則亞夫將求免罪過之不暇,況望其能折衝而禦侮哉!後世人君御將,宜以文帝為法。 【注】本則故事出自《漢書·周亞夫傳》。壁門:軍營門。介冑:即甲冑。介是鎧甲,胄是頭盔。式車:手扶車前橫木站在車上,表示恭敬。式,通「軾」,車前橫木。成禮:完成儀式。轂:車輪的中心部分,引申為車子。鉞:古代的一種兵器,形似斧而較大,常用於儀仗中,後來被當作權力象徵。閫:門檻,引申為宮廷。 24 蒲輪征賢 漢史紀:武帝雅向儒術,以趙綰為御史大夫、王臧為郎中令。二人薦其師申公。上使使奉安車蒲輪、束帛加璧以迎之。既至,以為太中大夫,舍魯邸。上問以治道,對曰:「為政不在多言,顧力行何如耳。」 【解】 西漢史上記:武帝素喜好儒者的學術,因舉用當時名儒,以趙綰為御史大夫、王臧為郎中令。趙綰、王臧又薦舉他老師申公,說他的學問更高。武帝聞說,即遣使去徵聘他。又聞申公年老,恐其途中受勞,因駕一輛安車去迎接申公;又用蒲草裹了車輪;使其行路軟活,坐的自在;又用幣帛一束,另加玉璧,以為聘禮。申公感武帝這等盡禮,遂隨聘到京。武帝授以太中大夫之職,安置在魯王府里居住。問他治天下的道理何如?申公對說:「為治也不在多言,只是著實行將去便好。」蓋議論多,則心智惑。與其托之空言,不若見諸行事之為有益也。夫天下治亂,系賢人之去留,是以古之明君,以屈己下賢為盛事,而親枉萬乘,以盡禮于衡門韋布之賤者,往往有之。漢興以來,雖不逮古,而武帝此舉,猶庶幾古人之意。至於申公力行一言,則又治天下之要道也。 【注】本則故事出自《史記·儒林列傳》。蒲輪:用蒲草包住車輪,使車子行進時減少顛簸。雅向:喜好,嚮往。束帛:古代聘問的禮物。五匹為一束。衡門:橫木為門,形容居所簡陋。韋布:布衣韋帶,是古時貧賤者的服裝。 25 明辨詐書 漢史紀:昭帝時,蓋長公主、左將軍上官桀及其子安及桑弘羊等,詐令人為燕王旦上書,言大將軍霍光擅調幕府下校尉,專權自恣。書奏帝,留中。明旦,光聞之,不入。有詔召大將軍,光入,免冠頓首。上曰:「將軍冠。朕知是書詐也。將軍調校尉未十日,燕王何以知之?」是時,帝年十四。尚書左右皆驚,而上書者果亡。後桀黨有譖光者,上怒曰:「大將軍忠臣,先帝所屬以輔朕身,敢有毀者,坐之!」桀等乃不敢復言。 【解】 西漢史上記:昭帝年幼登極,大將軍霍光受遺詔輔政。那時蓋長公主、左將軍上官桀與其子上官安及桑弘羊等,各以私恨霍光,而燕王旦以帝兄不得立為天子,亦懷怨恨。於是上官桀等,欺昭帝年小,設謀要排陷霍光,教人假充做燕王的人,上本劾奏霍光。說他擅自更調幕府校尉,加添人數,專權自恣,圖謀不軌。昭帝覽奏,留中不下。霍光聞之,待罪於外,不敢入朝。帝使人召光入,光見帝,取了冠帽,叩頭謝罪。昭帝說:「將軍戴起冠。朕知這本是假的。將軍調校尉還未滿十日,燕王離京數千里,他怎麼便就得知?可見是詐。」那時,昭帝年才十四歲。左右之人,見帝這等明察,莫不相顧驚駭,那上書的人,果然涉虛逃走。以後上官桀的黨類,又有譖毀霍光者,昭帝即發怒說:「大將軍是個忠臣,先帝因朕年幼,托他輔朕,再有言者,即坐以重罪!」自是桀等懼怕,不敢復言。而霍光輔相昭帝,竟為賢主。若使上官桀等之讒得行,則霍光之禍固不待言,而漢家宗社亦危矣!於戲!託孤寄命,豈易事哉? 【注】本則故事出自《漢書·昭帝紀》。 幕府:將帥在外的營帳。這裡指京師近衛部隊。留中:皇帝把臣下的奏章留在禁中,不批示,不交議,稱為留中。譖:誣陷,中傷。坐:獲罪。這裡指懲治。 26 褒獎守令 漢史紀:宣帝時,極重守令。嘗以為太守吏民之本,數變易則下不安。民知其將久,不敢欺罔,乃服從其教化。故二千石有治理效,輒以璽書勉勵,增秩賜金,或爵至關內侯。公卿缺,則選諸所表,以次用之。是故漢世良吏於是為盛,稱中興焉。 【解】 西漢史上記:宣帝選用官員,極重那知府知縣兩樣官。嘗說道:「各府太守,最是親民之官,第一要緊。若是到任不久,就轉遷去,百姓便不得蒙其恩惠,且迎新送舊,徒見勞擾。必須做得年久,然後民情土俗、百姓甘苦,他都知道,施些恩惠,行些政事,也都曉得頭腦;那百姓也欺哄不得,自然順從他的教化。」所以宣帝時做守相,食二千石俸的,都要久任。若是歷任未久,就有功勞,也只降敕書獎勵,或就彼加升官級,或賞賜金帛,或賜以關內侯的爵級,仍照舊管事。到做的年歲深了,遇三公九卿有缺,即把向前旌表的好太守不次擢用,如黃霸以潁川太守入為太子傅,趙廣漢以潁川太守入為京兆尹。宣帝之留心守令如此,所以那時做官的,人人勤勉,好官甚多,而天下太平,中興之美,後世鮮及焉。夫官惟久任,則上下相安,既便於民;日久超擢,則官不淹滯,亦便於官。此用人保民之善法也。後來科目太繁,額數日增;升轉之期,計日可俟;席不暇暖,輒已他遷。視其官如傳舍,視百姓如路人而已,其何以治天下哉? 【注】本則故事出自《漢書·宣帝紀》及《循吏傳》。數:音「碩」,變易。秩:官吏的職位或品級。淹滯:沉抑下位,得不到升遷。 27詔儒講經 漢史紀:宣帝時,詔諸儒講「五經」同異,蕭望之等平奏其議,上親稱制臨決焉。乃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書》、穀梁《春秋》博士。 【解】 西漢史上記:宣帝好文,見得「五經」所言,都是修身治天下的大道理。自經秦人燒毀一番,到今表彰之後,雖已漸次尋出,但諸儒傳授互有異同,不得歸一;而諸家傳注,亦且各以為是,無一定之說。因此,詔諸儒臣講究「五經」異同,如經文有不同的,便要見誰是真傳、誰是錯誤;傳注有不同的,便要見某人說的與經旨相合、某人說的與經旨相悖。又命蕭望之等評論他們講究的誰是誰非,奏聞於上,上親稱制臨決,而裁決其可否。這「五經」中,定以先儒梁丘賀傳授的《易經》,夏侯勝、夏侯建傳授的《尚書》,穀梁■傳授的《春秋》為真當。於是將這三經各立博士之官,著他教習弟子,以廣其傳。其《詩》、《禮》二經,蓋先已有定論,故不述也。自宣帝以來,「五經」如日中天,傳之萬世,為治天下者準則,其功亦大矣。 【注】本則故事出自《漢書·宣帝紀》。五經:指《詩經》《尚書》《周禮》《周易》《春秋》,儒家傳世的五部經典著作。稱制:行使皇帝權力。真當:真實恰當。 28 葺檻旌直 漢史紀:成帝時,張禹黨護王氏。故槐里令朱雲上書求見,公卿在前,雲曰:「臣願賜尚方斬馬劍,斷佞臣一人頭,以勵其餘。」上問:「誰也?」對曰:「安昌侯張禹。」上大怒曰:「小臣廷辱師傅,罪死不赦。」御史將雲下,雲攀殿檻,檻斷。雲呼曰:「臣得從龍逢、比干游於地下足矣!未知聖朝何如耳?」左將軍辛慶忌免冠叩頭力救,上意解,得已。及後當治檻,上曰:「勿易,因而葺之,以旌直臣。」 【解】 西漢史上記:成帝時,外戚王氏專權亂政。安昌侯張禹,原授成帝經,成帝以師禮待之。禹為人有經學,但其性柔佞,又年老,要保全名位,因見王氏威權盛,遂黨護之,其誤國不忠之罪大矣。那時有原任槐里縣令朱雲,為人剛直,惡張禹如此,乃上書求見天子言事。公卿侍立在前,朱雲上前直說:「願賜尚方斬馬劍與臣,斬一個佞臣的頭,以儆其餘。」成帝問:「佞臣是誰?」朱雲對說:「是安昌侯張禹。」成帝大怒說:「小臣敢當大廷中辱我師傅,其罪該死,不可赦宥。」御史遂拿朱雲下殿去,朱雲攀扯殿前欄杆,死不肯放,御史拿急,遂將欄杆扯斷了。朱雲乃大呼說:「昔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臣今以直諫被戮,得從二臣游於地下,為忠義之鬼,其願足矣。但惜聖朝為奸佞所誤,不知後來變故何如耳?」朝班中有左將軍辛慶忌,取去冠帽叩頭說:「此臣素稱狂直,宜賜優容。」於是成帝怒解,朱雲才得免死。到後來修理欄杆,成帝說:「此欄杆不必改換新的,只把這折處葺補,留個遺蹟,使人知道是朱雲所折,以旌表直言之臣。」夫國家不幸有奸佞弄權,邪佞小人又從而阿附之,相與壅蔽人主之聰明,所賴忠義之士,發憤直言,以一陰一折其氣而消其黨,苟加之罪,則天下莫敢忤權奸,而人主益孤立於上矣。成帝既悟朱雲之直,遂宥其死,且留檻以旌之,蓋亦有見於此,可謂有人君之度者,故史臣記而稱之。 【注】本則故事出自《漢書·朱雲傳》。葺:修理。旌:表彰。黨護:勾結,袒護。尚方斬馬劍:即尚方劍,皇帝用的劍。因其鋒利可斬馬,故名。 29 賓禮故人 漢史紀:光武少與嚴光同學,及即位,思其賢,令以物色訪之。有一男子披羊裘,釣齊澤中,帝疑其光,乃備安車玄■,遣使聘之,三反而後至。車駕即日幸其館,光臥不起,帝撫光腹曰:「咄咄子陵,不可相助為理也?」光張目熟視曰:「昔唐堯著德,巢父洗耳,士故有志,何至相迫乎!」帝嘆息而去。復引光入,論舊故,相對累日。因共偃臥,光以足加帝腹,明日太史奏,客星犯帝座甚急,帝笑曰:「朕與故人嚴子陵共臥爾。」 【解】 東漢史上記,光武少時曾與處士嚴光同學讀書,到後來光武即帝位,嚴光逃匿不肯見,光武思念他賢,使人按他的模樣去各處訪求。聞說有一男子披著羊裘釣魚於齊國之澤中,光武知是嚴光,乃備安車及玄■幣帛遣使者聘請之,三次往返,然後肯來。到京師,光武車駕即日親到他下處看他,嚴光睡著不起,光武直到他床前,以手撫摩其腹,稱他的字說:「咄咄子陵,不可扶助我為治耶?」嚴光張目看著光武說道:「古時唐堯為天子著德,於天下隱士巢父獨臨水洗耳,不聞世事,堯也相容,不逼他做官,士人各有志願,我既不願出仕,何苦相逼迫乎。」光武知其不可屈,嘆息而去。又復引嚴光入禁中,與他論說往年故舊之情,相對累日,因與他共睡,嚴光不覺以足加在光武腹上,其忘分如此。明日靈台官奏說,昨夜有一客星犯帝座星甚急,光武笑說:「這非干變異,乃朕與故人嚴子陵共睡耳。」光武既帝天下,則嚴光乃草野中之一民耳,光武只為他是賢士,又是故人,遂加三聘之禮,親屈萬乘之尊,任其張目疾言而不以為傲,容其加足於腹而不以為侮,殷勤款曲,不復知有崇卑之分,此其盛德含容為何如哉!所以先儒說光武之量,包乎天地之外,非過美矣。後來東漢二百年,人心風俗皆以節義相高。是光武之尊賢下士,有以感發而興起之也。 【注】本則出自《後漢書·逸民列傳》。物色:形象面貌。玄熏:黑色的幣帛,漢代帝王用以作為聘請賢士的禮物。咄咄:感慨聲。熟視:仔細打量。 30 拒關賜布 漢史紀:光武嘗出獵,車駕夜還,上東門侯郅惲拒關不開。上令從者見面於門間,惲曰:「火明遼遠。」遂不受詔。上乃回,從東中門入。明日,惲上書諫曰:「陛下遠獵山林,夜以繼晝,如社稷宗廟何?」書奏,賜惲布百疋,貶東中門侯為參封尉。 【解】 東漢史上記,光武皇帝,一日曾出去打獵,偶至夜深方回,那時城門已閉,光武至上東門,有個守門官姓郅名惲,閉門不開,不放車駕入,光武道他不認得,著左右隨從的人,見面於門間,使他識認。郅惲對說:「這等夜深,火光遼遠,怎麼辨得真偽。」終不開門。光武不得已,轉從東中門進入回宮。至次日早,郅惲又上書諫說:「陛下以萬乘之尊,遠獵山林,晝日不足,以夜繼之,陛下縱自輕,其如社稷宗廟付託之重何,臣誠未見其可也。」書奏,光武深嘉其言,賜布百疋,反將中東門的門官降為參封縣尉,以其啟閉不嚴故貶之。蓋皇城門禁最宜嚴謹,深夜啟閉,疑有非常。況天子以萬乘之尊,出入尤當戒備,故郅惲之閉關不納,他豈不認的是光武,蓋欲因此以示儆耳。光武是創業之主,素謹周身之防,故於郅惲,不惟不罪,且加賞焉。若如後世尋常之見,則中東門侯必以順意蒙賞,而郅惲必以忤旨見罪矣。 【注】本則出自《後漢書·郅惲傳》。社稷宗廟:社稷,是古代天子和諸侯祭祀土神與穀神的地方,宗廟,是天子和諸侯祭祀祖先的地方。二者合稱,代指國家政權。儆:使人警悟。 31夜分講經 漢史紀:光武數引公卿郎將,講論經理,夜分乃寐。皇太子見帝勤勞不怠,乘間諫曰:「陛下有禹湯之明,而失黃老養性之福,願頤養一精一神,優遊自寧。」帝曰:「我自樂此,不為疲也。」 【解】 東漢史上記,光武皇帝退朝之後,常常引公卿及郎將之有經學者,與之講論經書中的義理,至於夜半,方去歇息。皇太子見帝講論勞苦,恐過用了一精一神,乘空進諫說:「陛下勵一精一圖治,固有大禹成湯之明,而形神過勞,昧於黃帝老子養性之福,願頤養愛恤此身之一精一神,使常優遊自寧,不可過於勞役。」光武說:「經書中義趣深長,我只見得這件事可樂,故常與群臣講論,不為疲倦也。」蓋治天下之道,具於經書,而天下之可樂,莫如務學。光武雖以征伐中興,然非講明治道,則雖有天下,未易守也。惟光武有見於此,而急於講求,故能身致太平,而遺東漢二百年之業,其得於經理之助多矣。 【注】本則出自《後漢書·光武本紀》。經理:經書中的道理。夜分:夜半,半夜。黃老:黃帝與老子。指主張怡養無為的道家學說。優遊:悠閒自得。 32 賞強項令 漢史紀:光武時董宣為洛一陽一令,湖一陽一公主蒼頭殺人,匿主家,及主出,以奴驂乘,宣駐車叩馬,以刀劃地,大言數主之失,叱奴下車,格殺之。主還訴帝,帝大怒召宣,欲棰之,宣叩頭曰:「陛下聖德中興,而縱奴殺人,將何以治天下乎?臣不須棰,請自殺。」即以頭擊楹,帝令人持之,使宣叩頭謝主,宣不從,強使頓之,宣兩手據地,終不肯俯。帝敕強項令出,賜錢三十萬,京師莫不震慄。 【解】 東漢史上記,光武時,有姓董名宣者,做在京洛一陽一縣令,帝姊湖一陽一公主有家人白日殺人,藏躲在公主家裡,官府拿他不得。一日公主出行,此奴在公主車上,董宣於路攔著公主的車,叩著馬不放過去,以刀劃地,大言數說公主的過失,喝奴下車,親手擊殺之。公主即時還宮,告訴光武,光武大怒,拿得董宣來要打殺他,宣叩頭說:「陛下聖德中興,當以法度治天下,若縱奴殺人,不使償命,是無法度也。家奴犯法尚不能治,將何以治天下乎?臣不須棰杖,請自殺便了。」即以頭撞柱,光武見他說得有理,令人持定他,不要他撞柱,只著他與公主叩頭謝罪就饒他,宣不肯從,光武強使人將頭按下,宣只兩手撐定,強直了項,終不肯叩頭,光武見他耿直,反因此喜他,傳旨著這強項令且出,又賜錢三十萬以獎勵之。於是京師內外,莫不震慄,無敢倚恃豪強,以犯法者。書曰:「世祿之家,鮮克由禮。」豈其性與人殊哉!良以習見富勢之為尊,不知國法之可畏。而奴僕莊佃之人,倚強使勢,生事害人,亦有其主不及知者,若不因事裁抑,示以至公,使之知儆,至於驕盈縱肆,身陷刑憲,則朝廷雖欲從寬,亦不可得矣。光武之嘉賞董宣,意蓋以此。 故終光武明章之世,貴戚妃主之家,皆知守禮奉法,保其祿位,豈非以貽謀之善哉! 【注】本則出自《後漢書·董宣傳》。蒼頭:奴僕。漢代仆隸以深青色布包頭,故稱蒼頭。 驂乘:坐在車頭陪乘。棰:用馬鞭或刑杖責打。 33 臨雍拜老 漢史紀:明帝幸辟雍,初行養老禮,以李躬為三老,桓榮為五更,禮畢,引桓榮及弟子升堂,上自為辯說,諸儒執經問難於前,冠帶縉紳之人,圜橋門而觀聽者,蓋億萬計。 【解】 東漢史上記,明帝初登極時,幸辟雍,行古養老之禮,辟雍即是今之國子監,古來養老,有三老五更名色。三老是年高有德的,五更是更歷世事的,明帝舉行古禮,以其賢臣李躬為三老,以其師傅桓榮為五更,行禮既畢,乃引桓榮等及辟雍中的生徒弟子,進入堂上,親與他講解經義,諸弟子亦手執經書,向帝坐前,問所疑難,其時冠帶縉紳之人,羅列在辟雍橋門外,觀禮聽講者,有億萬多人,其崇尚教化,而感動人心如此。 【注】本則出自《後漢書·顯宗孝明本紀》。辟雍:本為周代為貴族子弟設立的大學,漢代指京師的太學。三老、五更:本是周朝為年老德高的退休大臣設立的尊號,三公之老者為三老,卿大夫之老者為五更。漢代在太學重新恢復三老五更的稱號,以向天下表示敬老孝悌之意。冠帶縉紳:泛指官吏、士大夫。圜:圍繞。 34 愛惜郎官 明帝時,館陶公主為子求郎。帝不許,而賜錢千萬,謂群臣曰:「郎官上應列宿,出宰百里。苟非其人,民受其殃,是以難之。」 【解】 東漢史上記,明帝的姊館陶公主,向明帝上乞恩,要將他的兒子除授郎官,明帝不許,以公主的份上,不好直拒,乃賞賜他銅錢一千萬,以見厚他的意思。公主退後,明帝向群臣說:「天上有個郎位星,可見這郎官之職,上應列宿,出去為宰,管著百里地方,責任非輕,豈是容易做的,必得其人,方可授之,若錯用了一個不才的人,叫那百姓每都受他的害,豈我為民父母之意哉!今公主之子,賢否未知,我所以不肯容易許之也。」夫朝廷設官分職,本以為民,不是可以做人情濫與人的。明帝於館陶公主之子,寧可以千萬錢賜之,以益其富,不肯輕授一職以遺害於民,誠得聖王重官爵惜名器之意,史稱當時吏稱其官,民安其業,有由然哉! 【注】本則也出自《後漢書·顯宗孝明本紀》。館陶公主名紅夫,是明帝的姐姐。列宿:天上的星宿。宰:主持,管理。 35 君臣魚水 三國史紀:諸葛亮隱於襄一陽一隆中,有王霸大略,劉先主聞其名,親駕顧之,凡三往,乃得見。亮因說先主以拒曹操,取荊州,據巴蜀之策。先主深納其言,情好日密,關羽、張飛不悅,先主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猶魚之有水也,願諸君勿復言。」 【解】 三國史上記,諸葛亮初隱居於襄一陽一之隆中地方,有興王定霸的才略,不肯出仕,人稱他為臥龍。蜀先主劉備聞其名,乃親自枉駕去見他,凡去三次,才得相見。亮以道自重,本不求仕進,見先王屈尊重道,誠意懇切如此,心懷感激,遂委質為臣,因說先主以拒曹操、取荊州、據巴蜀的計策,先主以這計策甚善,深納其言,與他相處,情好日益親密。當時先主有兩個結義的兄弟,叫做關羽、張飛,見先主一旦與亮這等親密,心中不喜,先主勸解說:「孤之有孔明,如魚之有水一般,魚非水,無以遂其生,我非孔明,無以成帝業,諸君既與我同心要興復漢室,不可不親厚此人也。願諸君勿再以為言。」夫先主信任孔明,雖平日極相厚如關、張,亦離間他不得如此,故孔明得展其才,結吳拒魏取蜀,當漢祚衰微之時,成三分鼎立之勢,其後又於白帝託孤輔佐後主。觀其前後出師表,千古讀之,使人垂涕。蓋其心誠感激先主之恩遇,故鞠躬盡瘁而不辭也。後世稱君臣之間相親相信者,必以魚水為比,蓋本諸此雲。 【注】本則故事出自《三國志·蜀書·諸葛亮傳》。王霸:王業與霸業。指帝王之業。納:接受。孤:古代王侯的自稱。 36夢裘示儉 晉史紀:武帝時,太醫司馬程據獻雉頭裘,命焚之於殿前,詔中外,自今毋獻奇技異服。 【解】 晉史上記:武帝初即位時,有太醫司馬程據者,以雉頭羽毛,織成裘襖來獻,帝見其過於華麗,恐長奢靡之風,命人以火焚之於殿前,以示己之不貴異物,不尚服飾也。又詔中外,自今以後,再不許將奇異技巧之物,及華美異樣的衣服來獻。蓋人主之好尚,乃天下觀法所系,不可不慎也。晉武禪位之初,承魏氏,奢侈之後,欲矯以節儉,故不焚於他所,而焚於殿前,要令眾庶共見之耳。然其意不出於至誠,故未久即變,孽後亂政,五王僭侈,而晉室南遷矣。孟子說:恭儉豈可以聲音笑貌為哉!正此之謂也。 【注】本則故事出自《晉書武帝紀》。雉頭裘:用野雞頭上的羽毛製成的裘襖。 37 留衲戒奢 宋史紀:高祖微時,嘗自於新洲伐荻,有衲布衫襖,臧皇后手所作也。既貴,以付其長女會稽公主曰:後世有驕奢不節者,可以此衣示之。 【解】 六朝宋史上記,高祖劉裕起初微賤時,其家甚貧,常親自在新洲上砍斫蘆荻,那時穿一件碎補的衲襖,乃其妻皇后臧氏親手縫成的,及高祖登了帝位,思想平生受了許多艱苦,創下基業,恐子孫不知,不能保守,乃將這衲襖付與他的長女會稽公主收藏,囑咐她說:後來我的子孫若有驕恣奢侈,不知節儉的,你可把這衣與他看,使他知我平素曾穿這等衣服,不得過求華美也。大抵創業之君,親歷艱苦,知民間衣食之難,愛惜撙節,人又瞞他不得,是以取於民者有制,而用常有餘。後來子孫生長富貴,若非聰明特達者,易流於奢靡;輕用財帛,而人又欺瞞得他,冒破侵修取於民者日多,而用反不足,至於橫徵暴斂,民窮盜起,危其國家,此宋高祖示戒之意也。繼體之君,若能取法祖宗,自服御之近,以至一應費用,必考求創業時舊規,要見當初每年進出幾多,後來每年進出幾多,在前為何有餘,後來為何不足,把那日漸加增之費一一革去,則財用自然充積,賦斂可以簡省,民皆安生樂業,愛戴其上,而太平可長保矣。 【注】本則出自《宋書徐湛之傳》。新洲:在今南京北大江中,與幕府山相對,又名萍家洲。衲:補丁。 38 弘文開館 唐史紀:太宗於弘文殿,聚四部書二十餘萬卷,置弘文館於殿側。一精一選天下文學之士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歐一陽一詢、蔡允恭、蕭德言等,以本官兼學士,令更日宿直,聽朝之隙,引入內殿,講論前言往行,商榷政事,或至夜分乃罷。 【解】 唐史上記,太宗於弘文殿內,聚經史子集書四部,有二十餘萬卷,又於殿旁開設一館,就叫做弘文館,一精一選天下文學之士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歐一陽一詢、蔡允恭、蕭德言等,各以原官兼弘文館學士,處之館中,還教他輪番宿直,每朝罷,便引世南等到內殿,與他講論那書中的言語,古人的行事,或商量那時的政事該何如處,常至夜半才罷。夫太宗以武定天下而好文如此,蓋戰亂用武,致治以文,太宗有見於此,故能身致太平,而為一代之英主也。 【注】本則故事出自《舊唐書儒林傳》。四部:經、史、子、集。更日宿值:按日輪流值班。 39 上書貼壁 唐史紀:太宗謂裴寂曰:比多上書言事者,朕皆貼之屋壁,得出入省覽,數思治道,或深夜方寢,公輩亦當恪勤職業,副朕此意。 【解】 唐史上記,太宗一日向司空裴寂說道:近日以來,上書奏事者條件甚多,朕將各衙門條陳的章奏,取其言之當理者,都粘在牆壁上,庶一出一入,常接於目,便於朝夕省覽。每思天下至大,治之甚難,如何才有利於民,如何才不病於國,思想起來,至不能寐,或到深夜時分才去安歇,此朕一念不敢怠荒之心也。公等為國大臣,分理庶政,亦當夙夜罔懈,恪供職事,以副朕拳拳圖治之意可也。昔孔子說:為君難,為臣不易。古語說:堯兢兢,舜業業。夫以天下之廣,兆民之眾,若非為君者憂勤惕厲,主治於上,為臣者竭忠盡力分治於下,欲求治平,豈可得哉!觀唐太宗告裴寂之言,即虞庭君臣交相儆戒之意也,其致貞觀太平之盛也,宜哉! 【注】本則出自《貞觀政要》卷二。比:近來。恪:謹慎。夙夜罔懈:從早到晚不可懈怠。拳拳:懇切。 40 納箴賜帛 唐史紀:太宗即位,張蘊古上《大寶箴》,其略曰:今來古往,俯察仰觀,惟闢作福,為君實難。聖人受命,拯溺亨屯。歸罪於己,因心於民。大明無私照,至公無私親,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勿謂無知,居高聽卑;勿謂何害,積小就大;樂不可極,樂極生哀;欲不可縱,縱慾成災。壯九重於內,所居不過容膝,彼昏不知,瑤其台而瓊其室。羅八珍於前,所食不過適口,惟狂罔念。丘其糟而池其酒,勿內荒於色,勿外荒於禽。勿貴難得貨,勿聽亡國音。勿謂我尊而傲賢慢士,勿謂我智而拒諫矜己。安彼反側,如春一陽一秋露;巍巍蕩蕩,恢漢高大度。撫茲庶事,如履薄臨深,戰戰慄栗,用周文小心。詩云:不識不知。書曰:無偏無黨。眾棄而後加刑,眾悅而後行賞,勿渾渾而濁,勿皎皎而清,勿汶汶而暗,勿察察而明。雖冕旒蔽日,而視於未形,雖繒纊塞耳,而聽於無聲。上嘉之,賜以束帛,除大理丞。 【解】 唐史上記,太宗初登極時,有一書記官張蘊古上《大寶箴》一篇。大寶是人君所居的寶位,箴是儆戒之辭,人臣不敢直說是箴規天子,故以大寶名箴,這箴中的言語,字字真切,句句有味,從之則為堯舜,反之則為桀紂,人君尊臨大寶,須把這段說話常常在目,做個箴規,方可以長保此位,所以名大寶箴。太宗深以蘊古之言為善,賜他束帛,升他做大理寺丞。觀太宗納善之速如此,其所以為唐之令主而成貞觀之治者,蓋得於是箴為多。 【注】本則出自《舊唐書》卷190。惟闢作福:出自《尚書洪範》,意為只有天子造福。辟,天子、諸侯的通稱。亨屯:謂解救危難。亨,通順;屯,艱難。大明:指太一陽一。汶汶:昏愚不明貌。察察:苛察小事自以為一精一明。繒纊:黃色的絲綿。古代帝王戴冕,兩旁各帶一小團黃綿,表示不聽無益之言。 41縱鵲毀巢 唐史紀:太宗時,嘗有白鵲構巢於寢殿之上,合歡如腰鼓,左右稱賀。上曰:我常笑隋帝好祥瑞,瑞在得賢,此何足賀。命毀其巢,縱鵲於野外。 【解】 唐史上記:太宗時,嘗有白鵲結窩於寢殿之上,其巢兩個合而為一,有合歡之形,又兩頭大,中腰小,恰似那樂器中腰鼓的模樣,左右侍臣都說道:凡物相併,則不能相容,今兩鵲為巢,合而為一,形狀殊常,實為稀有,此蓋天地和氣所鍾,主上聖德所感,理當稱賀。太宗說:不然,昔隋帝不好賢人而好祥瑞,至於亡國,我嘗笑他,以我看來,只是得賢臣、理政事、安百姓,使天下太平,這才是真正的祥瑞,至於珍禽奇獸,不過一物之異耳。何足為瑞而稱賀哉!遂令人毀其窩巢,而縱放白鵲於野外。夫天地之間草木鳥獸,形質間有殊異者,皆氣化偶然,不足為奇,人主不察,遂以為瑞,於是小人乘機獻諂,取悅於上,至有以孔雀為鸞鳳而誣上行私者矣。人主好尚,可不謹哉!唐太宗縱鵲毀巢,誠為超世之見,而瑞在得賢,尤萬世人君之龜鑑也。 【注】本則出自《舊唐書五行志》。祥瑞:吉祥的徵兆。龜鑑:借鑑。龜背可用於占卜,鑒就是鏡子。 42 敬賢懷鷂 唐史紀:太宗嘗得佳鷂,自臂之,望見魏徵來,匿懷中。征奏事故久不已,鷂竟死懷中。 【解】 唐史上記,太宗一日得個極好的鷂子,心上喜愛,親自在臂膀上駕著,魏徵平日好直言極諫,太宗嘗敬憚他,當駕著鷂子的時節,恰好魏徵走來奏事,太宗恐怕他看見,將鷂子藏在自己懷裡,魏徵曉得太宗懷著鷂子,故意只管奏事不止,那鷂子藏的時候久了,畢竟死於懷中。夫太宗尊為天子,偶有臂鷂之失,見了正直的臣,便慚沮掩蔽,如害怕的一般。蓋他本是個英明之主,自知所為的非禮,故深以為歉,寧壞了所愛的物而不恤也。臂鷂是他差處,匿於懷中,是他明處。 【注】本則故事出自劉 《隋唐嘉話》。此事發生於貞觀二年(628)。慚沮:慚愧泄氣。 43 覽圖禁杖 唐史紀:太宗覽《明堂針炙圖》,人五臟之系,咸附於背。詔自今毋得笞囚背。 【解】 唐史上記,太宗一日看《明堂針灸書》,這書是醫家針灸治病的方法,內有個圖形,說人腹中心、肝、脾、肺、腎,五臟的系統,皆附貼於脊背,太宗觀覽此圖,思想起來,打人脊背,則五臟震動,或致傷命。遂下詔,令天下問刑衙門,自今以後不許笞杖罪囚的脊背。蓋五刑各有差等,而笞罪為輕,彼罪當處死者,固自有應得之條矣。而於輕罪者復笞其背,使或至於死,誠為不可。太宗天資仁恕,耳目所接,無一不念在生民,故一覽醫方,而不忍之心遂萌,此詔一出,民之免斃杖下者,不知其幾矣,傳稱太宗以寬仁治天下,而於刑法尤謹,信哉! 【注】本則出自《新唐書刑法志》。此事發生於貞觀四年(630)。明堂針灸圖:古中醫書名。咸:都。笞:用竹板或荊條打犯人的背部或臀部,是唐律笞、杖、徒、流、死五種刑罰中最輕的一種。 44 主明臣直 唐史紀,太宗嘗罷朝,怒曰:會須殺此田舍翁。後問為誰,上曰:魏徵每廷辱我。後退,具朝服,曰:妾聞主明臣直,今魏徵直,由陛下之明故也,妾敢不賀。上乃悅。 【解】 唐史上記,太宗曾一日朝罷還宮,忽發怒說:少間定要殺了這個田舍翁。時長孫皇后問說:陛下要殺誰?太宗說:是魏徵,此人不知忌諱,每每當著眾臣僚攻擊我的過失,羞辱我,我十分忍受不得,所以要殺他。長孫皇后賢德,知道魏徵是個忠臣,乃退去,穿了朝賀的袍服,來對太宗說:妾聞古雲,上有明哲之君,則下有鯁直之臣,今魏徵之直言不阿,由陛下之聖明,能優容之故也,君明臣直,乃千載難逢,國家盛事,妾敢不稱賀。太宗聞皇后之言,其心乃悅。嘗考自古創業守成之令主,雖聖明天挺,然亦有內助焉。觀長孫皇后之於唐太宗,雖夏之塗山,周之太姒,無以過之矣。太宗外有忠臣,內有賢后,天下安得不太平。 【注】本則也是出自《隋唐嘉話》。會須:應當,一定。田舍翁:猶言鄉下人、莊稼漢。天挺:天資卓越。挺:突出,傑出。 45 縱囚歸獄 唐史紀:太宗親錄繫囚,見應死者憫之,縱使歸家,期以來秋就死,仍敕天下死囚皆縱遣,至期來詣京師。至是九月,去歲所縱天下死囚,凡三百九十人,無人督率,皆如期自詣朝堂,無一人亡匿者,上皆赦之。 【解】 唐史上記,太宗嘗親自審錄罪囚,見那該死的囚犯,心裡憐憫,不忍殺他,都放他回家,看父母妻子,限到明年秋間,著他自來就死。因此又敕令法司,將天下死囚也都暫放還家,亦限至明年秋里自來赴京。及至次年秋間,前時所放的罪囚,共三百九十人,都感太宗不殺之恩,不要人催督帥領,個個都照依期限,齊到朝堂聽候處決,沒一個逃亡隱匿下的。太宗見這些囚犯依期就死,終不忍殺,盡皆赦之。夫死者人之所甚懼,而犯死之人,必天下之惡人也。人君一施恩德遂能感激至此,使其死且不避,則人之易感者可知,而凡可報君之德者,必無所不用其情矣。然則,人君之治天下,其必以恩德為務哉。 【注】本則故事出自《新唐書刑法志》。此事發生於唐太宗貞觀六年(632)。錄囚:審查記載囚犯罪行的卷宗。 46 望陵毀觀 唐史紀:太宗葬文德皇后於昭陵,上念後不已,乃於苑中作層觀,以望昭陵。嘗引魏徵同登,使視之,征熟視之曰:臣昏毛,不能見。上指示之,征曰:以為陛下望獻陵,若昭陵,則臣故見之矣。上泣,為之毀觀。 【解】 唐史上記,太宗貞觀十年,皇后長孫氏崩,諡為文德皇后,葬於昭陵,太宗因後有賢德,思念不已,乃于禁苑中起一極高的台觀,時常登之以望昭陵,以釋其思念之意,一日引宰相魏徵同登這層觀,使他觀看昭陵,魏徵思太宗此舉欠當,他的父親高祖葬於獻陵,未聞哀慕,今乃思念皇后不已,至於作台觀以望之,是厚於後而薄於父也。欲進規諫,不就明言,先故意仔細觀看良久,對說臣年老眼目昏花看不能見,太宗因指昭陵所在,教征看,魏徵乃對說,臣只道陛下思慕太上皇,故作為此觀以望獻陵,若是皇后的昭陵,臣早已看見了。太宗一聞魏徵說起父皇,心裡感動,不覺泣下,自知舉動差錯,遂命拆毀此觀,不復登焉。太宗本是英明之君,事高祖素盡孝道,偶有此一事之失,賴有直臣魏徵能婉曲以進善言,太宗即時感悟,改過不吝,真盛德事也。 【注】本則出自《資治通鑑》卷194。層觀:多層的高台。昏毛:眼花。故:原,舊。 47 撤殿營居 唐史紀:太宗以魏徵宅無堂,命輟小殿之材以構之,五日而成,仍賜以素屏褥几杖等,以遂其所尚。征上表謝,上手詔曰:處卿至此,蓋為黎元與國家,何事過謝。 【解】 唐史上記,太宗時的大臣,只有個魏徵能盡忠直諫,太宗也極敬重他,一日聞魏徵所住的私宅,止有旁屋,沒有廳堂,那時正要蓋一所小殿,材料已具,遂命撤去,與魏徵起蓋廳堂,只五日就完成了。又以征性好儉樸,復賜以素屏褥几杖等物,以遂所好尚。征上表稱謝,太宗手詔答曰:朕待卿至此,蓋為社稷與百姓計,何過謝焉。夫以君之於臣,有能聽其言,行其道,而不能致敬盡禮者,則失之薄;亦有待之厚,禮之隆,而不能諫行言聽者,則失之虛。又有賞賜及於匪人,而無益於黎元國家者,則失之濫。而人不以為重矣。今觀太宗之所以待魏徵者,可謂情與文之兼至,固宜征之盡忠圖報,而史書之以為美談也。 【注】本則故事出自《舊唐書魏徵傳》。輟:停止。尚:喜好。黎元:黎民百姓。 48 面斥佞臣 唐史紀:太宗嘗至樹下,愛之,宇文士及從而譽之不已,太宗正色曰:魏徵嘗勸我遠佞人,我不知佞人是誰,意疑是汝,今果不謬。士及叩頭謝。 【解】 唐史上記:太宗一日退朝之暇,曾閒行到一樹下,見其枝葉茂盛,心頗愛之。是時宇文士及在旁,要阿奉太宗的意思,就將那株樹稱譽不止,太宗,覺得士及是個便佞的人,心裡厭他,因正色面斥之,說道:往日魏徵勸我斥遠佞人,我不知今朝中那一個是佞人,但心裡也疑是你,自今觀之,一樹之微,何足稱譽,其曲意承順如此,所謂佞人,非汝而誰,平日所疑,果不謬也。士及惶恐叩頭謝罪。嘗觀孔子有言曰:惡利口之覆邦家,又曰:遠佞人。蓋便佞之人,專一窺伺人主的意思,巧於奉承,哄得人主心裡喜悅,就顛倒是非,變亂黑白,賊害忠良,報復仇怨,如費無忌、江充之倫,把人家君臣父子都離間了,終至於骨肉相殘,國家傾敗而後已。是以聖人深以為戒,如飲鴆毒,如避蛇蠍,不敢近他,如唐太宗之面斥宇文士及,可謂正矣。然終不能屏而遠之,則亦豈得為剛明之主哉。然佞人亦難識,但看他平日肯直言忠諫的,就是正人,好阿諛奉承的,就是佞人,以此辨之,自不差矣。 【注】本則故事出自《資治通鑑》卷196,是貞觀十六年(642)發生的事。便佞:花言巧語,阿諛奉承。 49 剪須和藥 唐史紀:太宗時,李世績嘗得暴疾,方雲鬚灰可療。上剪須為之和藥。世績頓首出血泣謝。上曰:朕為社稷,非為卿也,何謝之有? 【解】 唐史上記:太宗時,有功臣李世績得個暴病,醫方上說用人須燒灰,可治此病。太宗只要世績的病好,遂將自己的須剪與他合藥,世績病癒,感帝之恩,叩頭出血,涕泣而謝。太宗說:朕賴卿以安社稷,卿安則社稷安矣,朕剪須以治卿病,乃是為社稷計,不為卿一人之私也,何謝之有?孟子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太宗憂世績之病,至親剪其須以療之,誠不啻若手足之愛矣。為之臣者安得不竭忠盡力,奮死以圖報哉! 【注】本則故事出自《舊唐書李績傳》,是貞觀十七年(643)發生的事。方:醫方,藥方。 50 遇物教儲 唐史紀:太宗自立太子,遇物則誨之。見其飯則曰:汝知稼穡之艱難,則常有斯飯矣。見其乘馬則曰:汝知其勞而不竭其力,則常得乘之矣。見其乘舟則曰:水所以載舟,亦所以覆舟。民猶水也,君猶舟也。見其息於木下,則曰:木從繩則正,後從諫則聖。 【解】 唐史上記:太宗自立晉王為太子,凡遇一物一事,必委曲誨諭之,以啟發他的意志。如見太子進膳,就教之說:農夫終歲勤苦,耕耘收穫,種得谷成,方有此飯,汝若用飯之時,即念稼穡艱難,此飯不容易得,推此心去體恤農夫,節省用度,則上天必監汝有惜福之智,而多降天祿,使汝常得用此飯矣。如見太子乘馬,就教之說:馬雖畜類,亦具知覺之性,所當愛惜,汝若乘馬之時,即念此馬之勞,馳驅有節,不盡其力,則上天必監汝有愛物之仁,而貴畀萬乘,使汝常得乘此馬矣。如見太子乘舟,就教之說:水本以載舟,故舟藉水以運,然而水亦能覆舟,則舟不可倚水為安,那百姓每就譬之水一般,為君上的譬之舟一般,君有恩德及民,則民莫不戴之為君,若是暴虐不恤百姓,則人亦將視之為寇讎而怨叛之。譬之於水,雖能載舟,亦能覆舟,不可不懼也。如見太子息一陰一於木下,就教之說:木生來未免有彎曲處,惟經匠氏繩墨,則斫削的端正,可為宮室器物之用。人君生長深宮,未能周知天下之務,豈能件件不差,惟虛心聽從那輔弼諫諍之臣,則智慮日明,歷練日熟,遂能遍知廣覽而成聖人矣。這是書經上的說話,不可不知也,唐太宗之教誨太子,用心諄切如此。蓋太子乃天下之本,欲成就其德,惟在教誨周詳,所以唐太宗特加意於此,其深謀遠慮,真可為萬世法矣。 【注】本則出自《資治通鑑》卷197,是貞觀十七年(643)的事。 51 遣歸方士 唐史紀:太宗時,天竺方士娑婆寐,自言有長生之術,上頗信之,發使詣婆羅門諸國採藥,藥竟不就,乃放還。高宗即位,復詣長安,上復遣歸,謂宰相曰:自古安有神仙,秦始皇漢武求之,卒無所成,果有不死之人,今皆安在?李績對曰:此人再來,容發衰白,已改於前,何能長生。竟未及行而死。 【解】 唐史上記:太宗時,西域天竺國有個方外的道士,叫做娑婆寐,自己說他有長生不老的藥方,太宗初信其言,發人去往婆羅門諸國採取藥物,著他製藥,竟不能成,乃遣他還歸本國,及至高宗即位,這方士又到京師,以其方術見上,高宗不納,仍復遣還,因與宰相說道:自古生必有死,神仙之說都是虛誕,昔時秦始皇漢武帝為求神仙,費了一生心力,到底沒一些效驗,若使世界果有長生不老之人,今皆何在?李績對曰:此人這一番來,容貌衰老,發盡皓白,與前次不同,他若有仙方,何不自家服食延年,而衰老如此,其妄誕可知矣。後果不及還家而死。由此觀之,神仙之說,原是諂諛之人於求恩寵,見得天子之富貴已極,無足以動其意者,惟有長生一事,不可必得,遂托為渺茫玄遠之說,以歆動人主之意,是以為秦皇求仙藥者,有徐福輩,入海不返,為漢武求仙方者,有欒大等, 無功被誅:即此二事,可為明驗,然惟清心寡欲,節慎於飲食起居之間,自可以完固一精一神,增益年壽,如五帝三王,享國長久,垂名萬世,不亦美乎。 【注】本則出自《舊唐書西戎天竺國傳》。婆羅門:印度四大種姓之首。也被用作古印度的代稱。歆動:觸動,打動。 52焚錦銷金 唐史紀:玄宗以風俗奢靡,制:乘輿服御、金銀器玩,令有司銷毀,以供軍國之用,其珠玉、錦繡,焚於殿前,后妃以下,皆毋得服珠玉錦繡,天下更毋得採珠玉、織錦繡等物。罷兩京織錦坊。 【解】 唐史上記:玄宗初年,因見當時風俗奢侈華靡,心甚惡之,欲痛革其弊,乃詔:凡上用服御器玩,系是金銀裝飾打造的,令有司盡行銷毀。卻將這金銀就充朝廷軍國的費用,其內府所積珠玉錦繡,都取在殿前用火燒了,以示不用。又以後宮不先禁止,外面人未免效尤,乃詔后妃以下,勿得用珠玉錦繡為服飾。又詔天下官民人等,再不許採取珠玉織造錦繡等物。兩京舊日,有織錦坊,也命撤去了,不復織造。蓋珠玉錦繡,徒取觀美,其實是無益之物,人君喜好一萌,必至徵求四方,勞民傷財,無所不至。又且天下化之,習尚奢侈,漸至民窮財盡,貽害不小。玄宗初年刻勵節儉如此,所以開元之治,大有可觀,到後來還不免以奢取敗。可見靡麗之物,容易溺人,而人主持志不可不堅也。 【注】本則出自《資治通鑑》卷211。制:唐玄宗剛即位時,尊睿宗為太上皇。太上皇發布的文命稱誥,皇帝的文命稱制、敕。有司:有關主管部門。兩京:唐初以長安為京城,洛一陽一為京都。並稱兩京。溺:淹沒,沉湎其中。 53 委任賢相 唐史紀:玄宗初即位,勵一精一為治,以姚元之為相,每事訪之,元之應答如響,同僚皆唯諾而已,故上專委任之。元之嘗奏請序進郎吏,上仰視殿屋,再三言之,終不應,元之懼,趨出,罷朝,高力士諫曰:陛下新總萬機,宰臣奏事,當面加可否,奈何一不省察?上曰:朕任元之以庶政,大事當奏聞共議,郎吏卑秩,乃以煩朕耶?會力士宣事至省中,為元之道上語,元之乃喜,聞者皆服上識人君之體。 【解】 唐史上記:玄宗即位之初,勵一精一圖治,知道姚元之是個賢臣,以他為宰相,每事必訪問他,元之素有才能,練達政事,隨問隨答,如響之應聲,同僚官皆不能及,但從後唯諾而已。於是玄宗專意委任之。一日元之面奏,請以次序升轉郎官,玄宗不答應他,只仰面看著殿屋,元之又再三奏請,玄宗終不答應,元之只說玄宗怪他,恐有得罪,不敢再奏,趨走而出。及朝罷,內侍高力士諫說:陛下新總萬機,宰相奏事,宜面定可否,何故只仰看殿屋,通不禮他?玄宗說:我將國家的事,都付託與元之,委任至重,惟大事當奏聞,我與他商議。今郎吏小官,也來一一奏請,豈不煩黷耶。這是玄宗專任宰相的意思,元之卻不知,心懷疑懼,適遇高力士以傳奉旨意事到中書省中,將玄宗的言語,備悉說與元之。元之心上才喜,群臣聞之,都說玄宗不親細事,而委任賢相,得為君之體也。然人主須是真知宰相之賢,乃可以委任責成,不勞而治,若不擇其人,而輕授以用舍之柄,將至於威權下移,奸邪得志,其為害又豈淺也哉。故帝王之德,莫大於知人,而治亂之機。惟視其所任,人主不可不慎也。 【注】本則出自《資治通鑑》卷210。序進:按程序晉升。萬機:各種繁雜事務。機,同幾,微小。 54 兄弟友愛 唐史紀:玄宗素友愛,初即位,為長枕大被與兄弟共寢,飲食起居,相與同之。薛王業有疾,上親為煮藥,火燃上須,左右驚救之,上曰:但使王飲此藥愈,須足惜。 【解】 唐史上記:玄宗與他兄弟諸王,極相友愛,到做了天子,也不改變,初登寶位,即制為長枕大被,與諸兄弟們一處宿歇,飲食行坐,都不相離。少弟薛王名業,曾染疾病,玄宗自己替他煎藥,壚內火被風吹起來,燒著玄宗的須,左右驚慌上前救之,玄宗說:但願薛王服藥,病得痊可,我之須何足惜。其友愛之切如此。夫兄本是同胞所生,故大舜待弟,親之欲其貴,愛之欲其富,至於一憂一喜,莫不與共。玄宗身為天子,能這等於友愛,亦可謂賢君矣。 【注】本則出自《資治通鑑》卷111,是開元二年(714)發生的事。 55 召試縣令 唐史紀:玄宗悉召新除縣令至殿庭,試理人策,惟韋濟詞理第一,擢為醴泉令,餘二百人不第,且令之官,四十五人放歸學問。又敕京官五品以上外官刺史,各舉縣令一人,視其政善惡,為舉者罰。 【解】 唐史上記:玄宗以縣令系親民之官,縣令不好,則一方之人皆受其害,故常加意此官,是時有吏部新選的縣令二百餘人,玄宗都召至殿前,親自出題考試,問他以治民之策,那縣令所對的策惟有韋濟詞理都好,取居第一,拔為京畿醴泉縣令,其餘二百人,文不中第,考居中等,姑令赴任,以觀其政績何如。又四十五人,考居下等,放回原籍學問,以其不堪作令,恐為民害也。又敕令在京五品以上官,及外面的刺史,各舉他所知的好縣令一人,奏聞於上,既用之後,遂考察那縣令的賢否,以為舉主的賞罰,所舉的賢,與之同賞,所舉的不肖,與之同罰,所以那時縣令多是稱職,而百姓皆受其惠,以成開元之治。今之知縣,即是古之縣令,欲天下治安,不可不慎重此官也。 【注】本則出自《舊唐書韋思謙傳》。除:拜官授職。理人策:即理民策,治理民眾的策略。唐避太宗李世民諱,改民為人。 56 聽諫散鳥 唐史紀:玄宗嘗遣人詣江南,取■■■■等,欲置苑中,所至煩擾。汴州刺史倪若水上言:今農桑方急,而羅捕禽鳥,陸水轉送,道路觀者,豈不以陛下為賤人而貴鳥乎。玄宗手敕謝之,縱散其鳥。 【解】 唐史上記:玄宗嘗遣使臣往江南地方,採取■■■■等水鳥,畜養於苑中,以恣觀玩。時使臣所到的去處,百姓每不勝擾害,有汴州刺史倪若水上書諫說:如今江南百姓衣食不足,饑寒過半,方務農採桑,以耕織為急,而朝廷之上,乃使之羅捕禽鳥,水陸轉運,遠至京師,負累小民,一騷一擾地方,那路上人看見的,豈不說陛下輕視民命,重視禽鳥,為賤人而貴鳥乎。何故為此不急之務,好此無益之物,以虧損聖德也。玄宗一聞若水之言,深合於心,即發手敕一道謝之。因縱散其鳥,不復采捕。嘗聞召公之訓武王曰:不貴異物賤用物,民乃足。又曰:珍禽奇獸,不育於國。人主之好尚,不可不審也。玄宗愛鳥,近於禽荒,一聞若水之言,即命散之,可謂從諫如流矣。然不但禽鳥一事,但凡人主喜好那一件物,即為地方之害。蓋官吏奉承,指一科十,半入公家,半充私橐,甚至嚴刑峻罰,催督苛擾,百姓每至於鬻兒賣女,傾家蕩產,其害可勝言哉。惟人主清心寡欲,一無所好,只著百姓每納他本等的賦稅,則黎元皆得休息,天下自然太平矣。 【注】本則出自《舊唐書倪若水傳》。鷦靚:水鳥名,即池鷺。犀利:水鳥名。形似鴛鴦。 57 啖餅惜福 唐史紀:肅宗為太子,嘗侍膳,有羊臂■,上顧太子使割,肅宗既割,余污漫刃,以餅潔之,上熟視不懌,肅宗徐舉餅啖之,上大悅,謂太子曰:福當如是愛惜。 【解】 唐史上記:肅宗為太子時,曾在宮中親侍他父皇玄宗進膳,蓋問安侍膳,乃太子之禮也。那席間有一塊羊臂■(臂小節間肥肉也),玄宗欲食之,顧視肅宗,著他親自割切,肅宗承命,就用刀割切了。因刀刃上有些羊脂污漫,取一塊餅,將刀揩得潔淨,玄宗見餅乃食物,而以之拭刀為可惜,注目看著他,有不悅之色,肅宗從容舉起那餅,放在口中吃了,不敢拋棄,玄宗方才大喜,遂對肅宗說道,凡人福祿有限,應當如此愛惜。大抵自天子以至庶人,福分雖有大小,然皆以撙節愛惜而得長久,暴殄糜費,必致短促。譬之井泉,徐徐吸取,則其來無窮,用之不盡,若頓行打汲,則頃刻之間,立見其乾竭矣。所以自古聖賢之君,雖尊居九重,富有四海,而常服浣濯之衣,不食珍奇之味,減省服御,愛養民力,故得壽命延長,國祚綿遠。彼齊後主、隋煬帝之流,竭萬民之膏血,以供一人之欲,如恐不足,一旦福窮祿盡,身喪國亡,豈不可悲也哉。唐玄宗惜福二字,誠萬世人主之龜鑑也。 【注】本則故事出自唐李德裕《次柳氏舊聞》。臂腦(音鬧):牲畜前體的中下部。肩下謂之臂,臂下謂之腦。 58 燒黎聯句 唐史紀:肅宗召處士李泌于衡山,至,舍之內庭。嘗夜坐地爐,燒二梨以賜李泌,穎王恃寵固求,上不許曰:汝飽食肉,先生絕粒,何爭耶?時諸王請聯句,穎王曰:先生年幾許,顏色似童兒。信王曰:夜枕九仙骨,朝披一品衣。一王曰:不食千鍾粟,惟餐兩顆梨。上曰:天生此間氣,助我化無為。後肅宗恢復兩京,泌之策為多。至德宗時拜相,時人方之張子房。 【解】 唐史上記:處士李泌有道行,隱居嵩山,曾侍肅宗於東宮,及肅宗即位,遣人各處求訪,得之于衡山,既到,待以賓友之禮,就著他在內殿居住,便於諮訪。曾一寒夜,肅宗坐地爐,自燒兩個梨以賜李泌,穎王年幼,倚著肅宗寵愛,要這燒的梨吃,肅宗不肯與他,說道:你終日飽食肉味,先生休糧絕粒,不吃煙火食,故我以此梨賜之,如何來爭。穎王乃止。此時諸王因請聯詩以贈李泌,穎王先倡一聯云:先生年幾許,顏色似童兒。說李泌年紀多少,而顏色美好,只如童子一般,此美其有道養形,異於常人也。信王接一聯云:夜枕九仙骨,朝披一品衣。說李泌夜間則枕九仙的骨睡著,晝則穿一品極貴的衣服。此美其以隱逸而兼尊貴也。有一王又接一聯云:不食千鍾粟,惟餐兩個梨。說李泌固辭相位,不肯受千鍾俸祿,惟今夜二梨之賜則受而食之。此美其高尚之志也。於是肅宗湊成末聯云:天生此間氣,助我化無為。說李泌非是凡人,乃上天間氣所生,以助我成無為之化也。其後肅宗收復兩京平安史之亂,李泌之謀策居多。至德宗時為宰相,功業尤著。時人把他比漢時張子房,為神仙宰相也。夫李泌一山人爾,而肅宗乃呼為先生,稱為間氣,至燒黎以賜之,此所謂以天子而友匹夫者也。 【注】本則出自唐李繁《鄴侯家傳》。絕粒:道家所說的辟穀法,一段時期內不食五穀。間氣:即閒氣。古時以五行附會人事,正氣為帝,閒氣為臣。方:比。 59 不受貢獻 唐史紀:憲宗初即位,昇平公主獻女。上曰:上皇不受獻,朕何敢違!遂卻之。荊南獻毛龜。詔曰:朕永思理本,所寶惟賢,至如嘉禾神芝,珍禽奇獸,皆虛美爾,所以《春秋》不書祥瑞。自今勿復以聞,其有珍奇,亦毋得進。 【解】 唐史上記,憲宗初即帝位,昇平公主獻婦女五十人進宮答應。憲宗說道,我父皇在時,不受人的貢獻,朕何敢違其教,遂卻而不受。又荊南地方獻兩個綠毛龜,憲宗又下詔書卻之,說道:朕長思治道之本,惟賢人為可寶,取其能安國家,利百姓也。至如嘉禾、靈芝、珍禽奇獸,徒為耳目觀美,都是無用之物,何足寶乎!所以孔子作《春秋》之書,並不曾記一件祥瑞,正以其無益也,自今以後,天下有司,再勿以祥瑞奏聞,其有珍禽奇獸,如毛龜之類者,亦不許進獻。蓋天下之物,恆聚於所好,而聲色、祥瑞、珍奇三件,尤人情所易溺者,人主一有所好,則邪佞小人,蓬得以乘其隙而投之,欲端一開,辟之堤防潰決,不可復塞,終至於心志蠱惑,政事荒怠,亡身復國而不悟,可悲也哉!今憲宗即位之初,即能一切拒絕如此,其高識遠志,誠超出乎尋常萬萬矣! 【注】本則出自《資治通鑑》卷236。理本:治道的根本。嘉禾神芝:嘉禾,生長得格外茁壯的禾稻。神芝:靈芝。嘉禾神芝,古代視作吉祥的象徵。 60 遣使賑恤 唐史紀:憲宗四年,南方旱飢,命左司郎中鄭敬等為江淮、兩浙、荊湖、襄鄂等道宣慰使,賑恤之。將行,上戒之曰:朕宮中用帛一匹,皆籍其數,惟周救百姓,則不計費。卿輩宜識此意,勿效潘孟一陽一飲酒游山而已。 【解】 唐史上記,憲宗四年,南方大旱,百姓饑荒。憲宗命左司郎中鄭敬等為江淮、兩浙、荊湖、襄鄂等處各道宣慰使之官,分頭去賑濟饑民。鄭敬等奉命將行,辭朝。憲宗戒諭他說:朕於宮中用度,雖一帛之微,必登記其數,惟恐浪費,獨於周濟百姓,則不計所費,雖多弗惜,蓋以民命為重,必使百姓受惠,而庫藏盈縮,所以不暇計也。卿等此行,宜體朕此意,凡所至饑荒之處,務要量其輕重,備查戶口,逐一散給,必使百姓每個人都沾實惠才好。若前此所遣潘孟一陽一出去只飲酒游山,而以賑濟委之他人,全不體朝廷愛民之意,深負委託,卿等切勿效之。蓋國依於民,而民依於食,使民有饑荒,而不為賑恤,則死者固多,而民心亦離散矣! 將何以為國乎?憲宗有見於此,故薄於自奉,而厚於恤民,可謂知用財之道,得保邦之本矣!宜其為有唐之令主也歟! 【注】本則故事出自《資治通鑑》卷236、237。潘孟一陽一事發生在永貞元年(805)憲宗剛即位時。潘孟一陽一以度支、鹽鐵轉運副使的身份宣慰江淮,私帶僕從三百多人,所到之處大會賓客,流連倡樂,賣官納賄,給朝廷聲譽帶來很壞影響。 61 延英忘倦 唐史紀:憲宗嘗與宰相論治道於延英殿,日旰暑甚,汗透御服,宰相恐上體倦,求退,上留之,曰:朕入宮中,所與處者,獨宮人近侍耳,故樂與卿等且共談為理之要,殊不知倦也。 【解】 唐史上記,憲宗四年,南方大旱,百姓饑荒。憲宗命左司郎中鄭敬等為江淮、兩浙、荊湖、襄鄂等處各道宣慰使之官,分頭去賑濟饑民。鄭敬等奉命將行,辭朝。憲宗戒諭他說:朕於宮中用度,雖一帛之微,必登記其數,惟恐浪費,獨於周濟百姓,則不計所費,雖多弗惜,蓋以民命為重,必使百姓受惠,而庫藏盈縮,所以不暇計也。卿等此行,宜體朕此意,凡所至饑荒之處,務要量其輕重,備查戶口,逐一散給,必使百姓每個人都沾實惠才好。若前此所遣潘孟一陽一出去只飲酒游山,而以賑濟委之他人,全不體朝廷愛民之意,深負委託,卿等切勿效之。蓋國依於民,而民依於食,使民有饑荒,而不為賑恤,則死者固多,而民心亦離散矣! 將何以為國乎?憲宗有見於此,故薄於自奉,而厚於恤民,可謂知用財之道,得保邦之本矣!宜其為有唐之令主也歟! 【注】本則故事出自《資治通鑑》卷236、237。潘孟一陽一事發生在永貞元年(805)憲宗剛即位時。潘孟一陽一以度支、鹽鐵轉運副使的身份宣慰江淮,私帶僕從三百多人,所到之處大會賓客,流連倡樂,賣官納賄,給朝廷聲譽帶來很壞影響。 62 淮蔡成功 唐史紀:吳元濟反淮西,憲宗命發兵討之。是時諸道節度使及宰相李逢吉,皆與元濟交通,多請罷兵,惟裴度力主討賊之議。上曰:吾用度一人,足破此賊,遂以度為相。師累歲無功。度請自詣行營。上許之。度陛辭。言曰:臣若滅賊,則朝天有期,賊在,則歸闕無日。上為之流涕,解通天御帶以賜之。度至淮西,身督戰。由是諸將效力。李塑夜襲蔡州,擒元濟,淮西遂平。韓愈奉詔撰平淮西碑曰:凡此蔡功,惟斷乃成。 【解】 唐史上記,淮西節度使吳元濟造反,憲宗命將發兵,去征剿他。當時諸道節度使,多有元濟的黨羽。朝中宰相李逢吉,也與元濟交通,多替他遊說,奏請罷兵。惟有御史中丞裴度,曉得淮西決然可取,力勸憲宗討賊。憲宗說:我只消用裴度一人,就足以破此賊,決不罷兵,遂用裴度做宰相,討賊甚急。出兵已經二年,還未見成功。裴度自願親往淮西營里督戰。憲宗大喜,就命他充淮西宣慰招討使。裴度臨行辭朝,面奏說,臣此去若能滅賊,才有回來朝見之期。若此賊不滅,臣義在必死! 終無歸闕之日矣! 憲宗聽說,不覺為他流涕。因解自家束的通天犀帶一條賜他,以寵其行。裴度既到淮西,宣諭朝廷的威令,催諸將進兵討賊。於是,諸將人人效力,每戰有功,遂擒元濟。淮西用兵,凡累年而不克。群臣請罷兵者甚眾。若非憲宗之明,獨斷於上,裴度之忠,力贊於下,則淮西幾無成功矣。所以韓愈奉詔撰平淮西碑紀功,其詞有云:凡此蔡功,惟斷乃成。蓋美憲宗之能斷而成功也。然則人君欲定大事,建大功,豈可以不斷哉! 【注】本則出自《資治通鑑》卷240。陛辭:辭別天子。陛下是秦以後對帝王的專稱。 闕:指皇帝居住的地方。斷:決斷,明斷。 63論字知諫 唐史論:穆宗見翰林學士柳公權書,獨愛之,問曰:卿書何能如是之善?對曰:用筆在心,心正則筆正。上默然改容,知其以筆諫也。 【解】 唐史上記,穆宗性好寫字,見翰林學土柳公權寫的字好,愛之。問說,卿寫的如何能這等好?公權對說,寫字雖在手,用筆實在心。心裡端正,則筆畫自然端正。公權是個賢臣。因穆宗問他書法,就說在心上。見得凡事都從心裡做出來。況人君一心,萬化本源。若不是涵養的十分純正,發出來的政事,豈能一一停當合理。這正是以筆諷諫。穆宗是個聰明之君,就知他是以筆諫。聞之,默然改容起敬。可謂善悟矣! 若能體貼此言,真真實實務正其心,常用著柳公權這樣人做輔弼之臣,少有闕失,隨事箴規,豈不成一代之明君乎! 【注】本則出自《新唐書柳公權傳》。柳公權是唐代大書法家,與顏真卿並稱顏柳。官至太子少師。 64 屏書政要 唐史紀:宣宗嘗以太宗所撰《金鏡書》授翰林學士令狐■,使讀之,至亂未嘗不任不肖,治未嘗不任忠賢,上止之,曰:凡求致太平,當以此言為首。又書《貞觀政要》於屏風,每正色拱手而讀之。 【解】 唐史上記,宣宗有志法祖圖治,他的祖、太宗曾將前代治亂興亡的事跡,編成一書叫做《金鏡書》。宣宗一日將這部書授與翰林學士令狐■,著他在面前誦讀。這書中有兩句說道:亂未嘗不任不肖,治未嘗不任忠賢。說古來天下因甚麼就亂亡?只為朝廷錯任用了那不好的人。他心心念念罔上行私,行的都是蠹國殃民的事。用了這樣人,天下安得不亂。天下因甚麼就平治?只為朝廷能任用著那忠良之臣,他心心念念,竭忠事主,行的都是要富國利民的事。若常用這樣人,天下安得不治。宣宗聽得令狐■讀到這兩句言語,喜其切中事理,就止住他,且莫讀。說道,大凡人君要求致太平,須要把這兩句說話做第一件緊關的事,著實審察,辨別其孰為君子?孰為小人?果然是奸邪的小人,就當斥遠了他;果然是忠賢的君子,就當專心信任他。天下豈有不太平的道理?又見他先朝有《貞觀政要》一書,是當年史臣吳兢編載太宗與賢臣魏徵等圖治的事跡,遂把來寫在屏風上,常時正色拱手,一一誦讀。蓋以為師法而效仿之也。夫觀宣宗留心法祖圖治,其切如此,真近代帝王盛事。所以當時稱為小太宗,豈虛也哉! 【注】本則故事出自《資治通鑑》卷248。拱手:雙手抱拳,表示恭敬。 65 焚香讀疏 唐史紀:宣宗樂聞規諫。凡諫官論事,門下封駁,苟合於理,常屈意從之。得大臣章疏,必焚香盥手而讀。 【解】 唐史上記,宣宗勵一精一求治,樂聞臣下箴規諫諍之言。凡諫官議論政事,及門下省給事中等官,遇詔敕之出,以為不可而論駁封還者,苟所論所駁有合於理,則自己雖以為是,亦每屈己意以從之,未嘗偏執。每得大臣所奏的章疏,必焚香洗手,致其誠敬,而後展讀。 夫忠言逆耳,庸主所不樂聞。然使規諫嘗聞,則政事無缺,實可樂也。宣宗樂於聞諫,屈己從人,可謂明矣!至於大臣涉歷既多,慮事尤熟,又非庶官之比,故讀其章疏,必加誠敬。蓋誠敬則一精一神收斂,一精一神收斂則意見一精一詳,可以察其言之當否,以為施用非徒敬其章疏而已也。宣宗圖治若此,故大中之政,人思詠之,以為繼美太宗,豈不足為賢君哉! 【注】本則出自《資治通鑑》卷858。諫官:掌管諫諍的官員。唐設諫議大夫、補闕、拾遺等諫官。門下封駁:唐朝設中書、門下、尚書三省,長官同為宰相。中書出令,門下封駁,尚書行政。門下省為宰相議政決策之所。門下省長官為侍中,掌獻納諫諍等事,有封駁之權。對詔敕認為不當者,駁正封還。盥手:洗手。以手承水沖洗為盥。 66 敬受母教 宋史紀:太祖尊母南郡夫人杜氏為皇太后。太祖拜殿上,群臣稱賀。後愀然不樂。左右進曰:臣聞母以子貴,今子為天子,胡為不樂?後曰:吾聞'為君難。天子置身兆庶之上,若治得其道,則此位可尊。苟或失馭,求為匹夫不可得,是吾所以憂也。太祖再拜,曰:謹受教。 【解】 宋史上記,太祖既即帝位,尊母杜氏為皇太后。太祖拜上尊號,群臣皆稱賀。太后愀然有憂愁不樂之色。左右之人問說:臣聞母以子貴,今子既為天子,太后天子之母,其貴無以加矣!何故反有不樂?太后說:吾聞古人說為君難。蓋為天子者,置其身於億兆眾庶之上,若治之有道,則民皆愛戴,而尊位可以常保;倘或治失其道,以致兆庶離叛,則雖求為匹夫,亦不可得矣!今我子雖為天子,吾方憂天位之難居,豈可以為樂乎!太后這說話,雖是告群臣,實有儆戒太祖之意。故太祖即再拜謝。說:謹當受教。自是,即位之後,夙夜畏懼,窒慾防非,重道崇儒,緩刑尚德,以忠厚立國,推赤心置人。故能削平僭亂,創業垂統。於戲,若宋太祖者,可謂大孝矣! 【注】本則出自《宋史》卷242。愀然:憂懼的樣子。兆庶:百姓。兆,一百萬。極言其多。窒慾:杜塞情慾。於戲:即嗚呼。 67 解裘賜將 宋史紀:王全斌之伐蜀也,屬汴京大雪,太祖設氈幃於講武殿,衣紫貂裘帽以視事。忽謂左右曰:我被服如此,體尚覺寒。念征西將士,沖冒霜雪,何以堪處?即解裘帽,遣中使馳賜全斌。仍諭諸將曰:不能遍及也!全斌拜賜感泣,故所向有功。 【解】 宋史上記,太祖遣大將王全斌帥師征蜀。時冬月天寒,京城大雪。太祖設氈幃於講武殿中,身穿著紫貂裘,頭戴著紫貂帽,臨朝視事。忽然謂左右說,我穿戴這般樣溫暖的物,身上尚覺寒冷!想那西征的將士,沖冒霜雪,又無有這樣衣服,怎麼當得這等寒冷!即時將所服裘帽解下,遣中使馬上齎去,賜與全斌。又曉諭他部下的將士,說:諸將寒苦,朝廷無不在念,奈裘帽有限,不能人人遍及也。於是全斌拜受賜物,感激淚下。諸將皆感激,相與戮力圖報,故所向皆捷,卒能平定蜀。 夫宋太祖有解衣之恩,及於將帥,遂能得其死力,成功如此。可見人主要邊將成大功,不可不體其情,厚其賞,以勸之也。 【注】本則故事出自《續資治通鑑長編》卷5。屬:恰好遇到。氈幃:獸毛製成的氈片帳幕。被服:穿,著。沖:冒。 68 碎七寶器 宋史紀,太祖嘗見蜀主孟昶寶裝溺器,命撞碎之。曰:汝以七寶飭此,當以何器貯食?所為如是,不亡何待! 【解】 宋史上記,太祖平蜀之後,曾見蜀主孟昶有一個溺器,是七樣寶貝裝成的。太祖見了大怒,命左右打碎之。說道:七寶是珍貴之物,就做飲食之器也是奢侈不該的! 汝卻把來裝飾溺器,不知又用何等的器皿去盛飲食?其侈用暴殄,一至於此。欲家國不至敗亡,豈可得乎?夫太祖為創業之君,其言真足以垂戒萬世!人君推此,件件都該崇尚樸素,乃為愛惜福祿,保守國家之道也。 【注】本則出自《宋史太祖本紀》。溺器:小便器。暴殄:任意糟踐、浪費。 69 受言書屏 宋史紀,太祖征處士王昭素為國子博士。召見便殿,年七十餘矣。令講乾卦,至九五飛龍在天,昭素援引證據,因示諷諫微旨。太祖大悅。問治世養身之術。對曰:治世莫若愛民;養身莫若寡慾。太祖愛其言,書於屏幾。 【解】 宋史上記,太祖之時,有個處士姓王名昭素。太祖素知他有學行,徵聘他來做國子監博士。既至,召他進見於便殿。此時昭素年七十餘歲矣。太祖命他講《易》經的乾卦,至第五爻飛龍在天,乃是人君之象。昭素講論君道,援引古時帝王以為證據,遂一陰一寓諷動勸諫之意。太祖見他忠直,大喜悅他,就問他治天下與養身的道理。昭素對說,治天下,莫如愛恤百姓;養身體,莫如寡少嗜欲。蓋民為邦本,本固則邦寧。故治國之道,莫如愛民也。欲為身之害,害少則身安。故養身之道,莫如寡慾也。太祖愛他說得有理,將這兩句言語,書於屏風及几案上,欲時時警省,不致遺忘也。然寡慾愛民,固皆致治之要,而寡慾一言,又為愛民之本。蓋自古百姓不安,皆因人主多欲。或好興土木,或恣意聲色,或妄開邊釁,或求珍奇玩好之奉,或耽馳聘游幸之娛,此等事,皆不免傷民之財,勞民之力。上之所欲無窮,下之所需難繼,以致海內一騷一然,百姓怨叛,而君身不可保矣! 以是知人主必愛身,乃可以愛民。而安百姓,亦所以安其身也。 【注】本則出自《續資治通鑑長編》卷11。處士:未出仕或不肯出仕的讀書人。 70 戒主衣翠 宋史紀:永慶公主嘗衣貼繡鋪翠襦入宮中。太祖謂曰:汝當以此與我,自今勿復為此飾。公主笑曰:此所用翠羽幾何?太祖曰:不然。主家服此,宮闈戚里必相效。京城翠羽價高,小民逐利,展轉販易,傷生浸廣,實汝之由。汝生長富貴,當念惜福,豈可造此惡業之端?公主慚謝。 【解】宋史上記,太祖的女永慶公主,曾穿一領貼金鋪翠的襦入宮中。太祖嫌其奢侈,向公主說道,汝可解此襦與我。自今以後, 再不要如此裝飾。公主笑說,此襦所用翠羽幾多,而官家以為過費。太祖說道:我之意非專為汝一襦而惜也。主家既穿此衣,宮中妃嬪,及皇親貴戚每看見,必都相仿效,所用翠羽必多。京城中翠羽之價必貴。 百姓每逐利,見此物可以取利,必然都去捕捉那翠鳥,展轉販賣,殺生害命,皆汝此衣有以致之。其罪過多矣。汝生長富貴,不知艱苦,須當思愛惜受用,以圖長久。豈可造此惡業之端,自損己福耶! 公主見太祖說得激切,乃惶恐謝罪。 夫宮闈之好尚,系四方之觀法,古語說道:宮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宮中好廣眉,由方且半額;宮中好大袖,四方至匹帛。 言好尚之不可不慎也。 若宮闈之中,服飾華麗,用度奢侈,則天下化之,漸以成風,壞風俗,耗財用,折福損壽,其害有不可勝言者矣,豈但如宋祖所謂戕害物命而已哉!大抵創業之君,閱歷艱辛,惟恐享用太過。後世子孫,且有鄙而笑之者矣!吁!可不戒哉! 【注】本則出自《續資治通鑑長編》卷13。永慶公主,是宋太祖的三女兒。襦:長不過膝的短衣。主家:公主的古稱。 71 竟日觀書 宋史紀:太宗勤於談書,自巳至申,然後釋卷。詔史館修《太平御覽》一千卷,日進三卷。宋琪以勞瘁為諫。帝曰:開卷有益,不為勞也。朕欲周歲讀遍是書耳。每暇日,則問侍讀呂文仲以經義,侍書王著以筆法,葛湍以字學。 【解】 宋史上記,太宗勤於讀書,每日從巳時看書起,直到申時。然後,放下書卷,詔史館儒臣,采輯古今事跡,纂修成一書,叫做《太平御覽》,共有一千卷。每日進三卷。太宗觀覽,日日如此。其臣宋琪以看書勤苦,恐勞聖體為勸。太宗說:天下古今義理,盡載書卷中,但開卷觀看,就使人啟發聰明,增長識見,極有進益。雖每日讀書,自是心裡喜好,不為勞苦也。朕要一年之內,讀完這一千卷書,故須一日三卷,乃可讀完耳。每遇閒暇無事日還不肯錯過。就召翰林侍讀呂文仲,問他以經書上的義理,召侍書王著,問他以寫字的筆法,召葛湍問他以字學訓解。 夫自古聖人雖聰明出於天賦,莫不資學問以成德。蓋古今治亂興衰,天下民情物理,必博觀經史,乃可周知;必勤於訪問,乃能通曉。故明君以務學為急,正為此也。觀宋太宗勤學好問,不以為勞。若此,其能為太平令主,而弘開文運之盛,有由然哉! 【注】本則出自。竟日:終日。字學:文字學。 72 引衣容直 宋史紀:寇準為樞密直學士,嘗奏事殿中,語不合,太宗怒起。准輒引帝衣,請復坐,事決乃退。太宗嘉之曰:朕得寇準,猶文皇之得魏徵也。 【解】宋史上記,宋太宗以寇準為樞密院直學士。寇準為人忠直敢言。一日奏事殿上,不合太宗的意思,太宗發怒起去,欲罷朝回宮。寇準即上去扯住太宗的袍服,請太宗復還御座,決斷其事,務要聽其言才罷!太宗見他這般鯁直,反嘉美他說道:朕得寇準,如唐太宗之得魏徵也。 夫人臣奏事忤旨,至於牽引上衣,以盡其說。為君者若不諒他忠直之心,必以為不敬而怒斥之矣! 今太宗不惟不斥,且嘆美之。其容人之度如此,所以能使臣下盡言,政事少過,而為宋之賢君也。如太宗者,真無愧於文皇矣! 【注】本則出自〈宋史寇準傳〉。文皇:指唐太宗李世民。 73改容聽講 宋史紀:仁宗初年,宰相王曾,以帝初即位,宜近師儒,乃請御崇政殿西閣,名侍講學士孫■、直學士馮元講《論語》。初詔雙日御經筵。自是雖只日,亦召侍臣講讀。帝在經筵,或左右瞻矚,及容體不正,■即拱立不講。帝為竦然改聽。 【解】 宋史上記,仁宗初年,宰相王曾以帝新即位,當親近師儒之官,讀書勤學,以涵養聖德。乃請臨御崇政殿西閣,召侍講學士孫■、直學士馮元進講《論語》。起初,定以雙日御筵,後來以學問不宜間斷,雖是單日也召侍臣講讀。帝在經筵講讀時,或偶然左右觀看別處,或容體少有不端,孫■即端拱而立,停住不講。蓋恐帝心不在書上,雖講無益也。仁宗見■這等誠懇,那怠惰的意思,即時收斂,為之竦然改聽。 夫仁宗天資本是粹美,又有賢宰相輔導向學,當時講官復盡心開發,一些不肯放過。仁宗能敬信而聽從之,所以養成盛德,恭儉仁恕,始終如一,而為有宋一代之賢君也。 【注】本則故事見〈宋朝事實類苑〉卷4。只日:單日。端拱:斂手躬身。 74受無逸圖 宋史紀:龍圖閣學士孫■,嘗畫《書無逸》為圖以進。上命施於講讀閣。及作邇英、延義二閣成,又命蔡襄寫無逸篇於屏。 【解】 宋史上記,仁宗時,有龍圖閣學士孫■,日侍講讀。每至前代治亂,必反覆規諷。嘗取《書經》無逸篇中所載古帝王勤政恤民的事跡,畫作一圖,叫做無逸圖,進上仁宗,欲其知所法也。仁宗喜之,命掛在講讀閣里,日日觀覽。其後,新造邇英、延義二閣成,又命館閣校勘蔡襄,把無逸一篇寫在二閣之屏上,使隨處皆得觀覽。 夫無逸一書,乃周公告成王的話,大意欲成王知稼穡勤政事。兢兢業業,不敢自安。 能如此,則福祚綿長。不如此,則壽命短促。因舉商中宗、高宗、祖甲、周太王、王季、文王以為法,商紂以為戒,其言深切懇至,實萬世人言之龜鑑也。仁宗既受孫■之圖,又命蔡襄書之,蓋必有味其言矣! 則其觀後苑之麥、忍中夜之飢,孰非自此書中得來,所以明君以務學為急。 【注】本則出自〈續資治通鑑長編〉卷110。龜鑑:意即借鑑。古時燒龜甲占卜吉凶。鑒是銅鏡,能辨美惡。味:體會。 75不喜珠飾 宋史紀:仁宗宮中頗好珠飾。京師珠價騰湧,上患之。一日上在別殿,妃嬪畢集,所幸張貴妃至,首飾皆珠。上望見,舉袖掩面,曰:滿頭白紛紛的,沒些忌諱。貴妃慚,起易之,上乃悅。自是禁中更不戴珠,珠價大減。 【解】宋史記,仁宗時,宮中人好以珠為首飾,採買者多。因此京師中珍珠登時漲起價來。仁宗恐宮中相尚不已,風俗趨於侈靡,思量要革他。一日在別殿上游賞,諸妃嬪們都在左右。有個寵幸的張貴妃到來,頭上的頭飾都是珍珠。仁宗望見,故意把袖子遮了臉不看他,說道,滿頭插得白紛紛的,近於不祥之象,好沒些忌諱。張貴妃慚愧,慌忙退去,摘下珍珠首飾,換了別樣首飾來,仁宗方才喜悅。從此宮中人只說仁宗厭忌此物,再不敢戴他。京師里珠價登時大減。 夫珠王珍寶,飢不可食,寒不可衣,而銖兩之間,其價不貲。糜費民財以供一時之玩,何益於用?故明君貴五穀而賤珠玉,蓋不以無益害有用也。然亦系人主之好尚何如。 觀仁宗一言,而珠價頓減,豈待於法制禁令哉? 【注】本則故事出自宋馬永卿編〈元城語錄解〉卷中。銖兩:形容極輕微的分量。不貲:無法計量。 76納諫遣女 宋史紀;仁宗時王德用進二女,王素論之,上笑曰:「朕真宗子,卿王旦子,有世舊,非他人比,德用實進女,然已在朕左右,奈何?」素曰:「臣之憂正恐在陛下左右耳。」上動容,立命宮官遣女。素曰:「陛下既不棄臣言,亦何遽耶?」上曰:「朕若見其人留戀不肯行,恐亦不能出矣。」頃之,宮官奏宮女已出內東門,上乃起。 【解】 宋史上記仁宗時,王德用判定州,曾取兩個女子獻入後宮,以悅仁宗之心,仁宗就收留在後宮,這是仁宗差處。那時諫官王素聞知,即奏此女不可收留,勸仁宗去之。仁宗笑對王素說:「朕乃真宗之子,卿乃宰相王旦之子,卿父輔佐我父皇,君臣相得,則朕與卿有世好之舊,與別的群臣不同,只得實與卿說,這兩個女子委的是王德用進的,但朕已誤納,現在左右服事了,如何去得?」王素奏說:「陛下以此女在左右為不可去,不知臣之所憂,正恐此女在陛下左右蠱惑聖心,有累聖德,所以勸陛下去之耳。」仁宗一聞此言,遂自悟其失,竦然動容,即時命宮官打發二女出宮。王素奏說:「陛下既已聽臣言,少待陛下還宮從容遣之亦無妨,何必如此急遽。」仁宗說道:「待我還宮時,萬一此女有留戀不肯去的意思,我那時為情所牽,恐也遣他不成了,不如趁今遣之為易。」少時,宮官來奏,二女子已出內東門去訖。仁宗方才退朝。夫宮禁之事,乃人主之所諱言,而房帷之愛,又人情之所牽戀。今仁宗既納二女,已經進御,一旦聞王素之諫,即開誠直告,略無回互,割捨所愛,不少遲留,可謂從諫之速而改過之勇矣。此真盛德事也。 【注】本則故事出自王鞏〈聞見近錄〉等書。世舊:世交,幾代人的交情。 77天章召見 宋史紀:仁宗幸龍圖天章閣,以手詔問輔臣及御史中丞以上時政闕失,皆給筆札,令即坐以對。時翰林學士張方平條對四事,帝覽奏驚異,詰旦更賜手札,問詔所不及者。侍御史何郯乞詔兩制臣僚,自今有聞朝政闕失,並許上章論列,帝嘉納之。 【解】 宋史上記,仁宗曾臨幸龍圖天章閣,召見輔弼大臣,及御史中丞以上,因此手詔,問諸臣以時政欠闕差失處,都給與紙筆,著他就坐上開寫以對,當時諸臣皆有奏答,唯翰林學士張方平,條答汰冗兵、退剩員、慎磨勘、擇將帥四事,帝見其所言,切於治道,深加驚嘆。明日早,又賜手敕,詢問他昨日詔書上所不及的事,著他一一奏來。又有侍御史何郯上言,翰林管內外製文的諸臣,原是為備顧問而設,乞詔諭他,今後但是朝政有闕失,得於見聞之真者,並許他上疏論列,直言無隱,以助聖化。仁宗因何郯說的有理,也欣然從之。蓋仁宗求治之心甚切,故引見群臣面加諮詢,使之條對,惟恐忠謀讜論不得上達。及聞張方平等直言,又復虛心延訪,嘉獎聽受,所以那時朝政修舉,海內治平,為宋朝守成之令主也。 【注】本則出自〈續資治通鑑長編〉卷163。兩制:內、外知制誥。磨勘:宋代升轉官員的一種考察方式。讜論:忠直的言論。 78夜止燒羊 宋史紀:仁宗嘗語近臣,昨因不寐而飢,思食燒羊,曰:「何不取索?」曰:「恐遂為例。可不忍一夕之飢而啟無窮之殺。」或獻蛤蜊二十八枚,枚千錢,曰:「一下箸費二十八千,吾不堪也。」 【解】 宋史上記,仁宗一日對近臣說,朕昨夜因睡不著,腹中覺飢,想些燒的羊肉吃,近臣因問說,何不令人取進,仁宗說,恐膳房因此遂為定例,夜夜要辦下燒羊,以備取用,則傷害物命必多,豈可咨口腹之慾,不忍一夕之飢,而忍於戕害無窮之生命乎!因此遂止。又一日有獻蛤蜊二十八枚者,說一枚價值錢千文,仁宗說,這一下箸之間,就費了二萬八千文錢,似此享用無度,我豈能堪,遂不受其獻。仁宗在宋朝最為仁厚之主,觀其不忍害物如此,則其不忍於傷民可知。故能致治昇平,而享祚悠久也。 【注】本則出自北宋魏泰〈東山筆記〉卷一。享祚:享用皇位。祚,皇位。 79後苑觀麥 宋史紀:仁宗幸後苑,御寶岐殿觀刈麥,謂輔臣曰:朕作此殿,不欲植花卉而歲以種麥,庶知稼穡之不易也。 【解】 宋史上記:仁宗留意農事,宮中後苑裡有空地,都使人種麥,又於其地建一小殿,名叫寶岐殿,麥一莖雙穗謂之岐,此豐年之祥,最宜寶重,故以為殿名。每年麥熟時,仁宗親自臨幸後苑,坐寶岐殿看人割麥,諭隨駕的輔臣說道:「宮殿前似當栽植花卉,以供賞玩,今朕造此殿,獨不種花卉,但年年種麥,此是何故?蓋以我深居九重,無由知稼穡之艱難,所以種麥於此,要看他耕種耘鋤,庶幾農家之苦,時時在吾目中也。」大抵四民中,惟農為最苦,春耕夏耘,早作暮息,四體焦枯,終歲勤動,還有不得一飽食者。古人有詩云:「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真可謂格言矣。古之賢君知此,所以極其憫念民力為賑恤,而民卒受其福,後世人主生長富貴,不知稼穡為何物,荒一一婬一一佚樂,惟恐不暇,而何暇恤農也。仁宗以天子之尊,親臨農民之事,知拳拳於稼穡如此,則其恭儉仁恕,卓越近代,不亦宜乎! 【注】本則出自〈續資治通鑑長編〉卷166。輔臣:輔佐天子的大臣,一般指宰相。 80軫念流民 宋史紀:神宗時東北大旱,詔求直言,鄭俠上流民圖,疏奏,帝反覆觀圖,長吁數四,袖以入內,是夕寢不能寐。翌日遂命開封體勘新法不便者,凡十有八事罷之,民間歡呼相賀。是日果大雨,遠近沾洽。 【解】 宋史上記,神宗時,行了王安石的新法,擾害百姓,民不聊生,到熙寧七年間,天又大旱,年歲饑荒,東北一帶的百姓都流移轉徙,死亡離散,其艱難困苦之狀,實為可憐,那時有一個官是光州司法參軍,叫做鄭俠,因考滿赴京,在路上看見那流民的模樣,心甚不忍,說道:小民這等窮苦,朝廷如何知道?乃照那樣子畫一本圖形,叫做流民圖,其中有采樹葉、掘草根充飢的,有衣衫破碎,沿途討吃的,有餓死在溝渠的,有扶老攜幼流移趁食的,有戀土不去,被在官公人比較差徭拷打枷鎖的,有拆屋卸房鬻兒賣女變價納官的,一一都畫將出來。至京之日,將這圖本進在御前,奏說:只因新法不善,致得百姓這等,傷了天地的和氣,所以久旱不雨。如今要天降雨,需是把新法革去不行才好。神宗將此圖反覆看了幾遍,才曉得新法之害與民間之苦如此,甚是感傷懊悔,長嘆數回,袖了入宮,一夜不能睡著。到明日,傳旨著在京開封府官,查那新法為民害者共有一十八件,都罷革不行。當時京城內外的百姓,聽說如此,以為從此得生,人人歡呼相慶。即日天果大雨,處處田苗俱各沾濡充足。夫人君一去敝政,便能感動天地如此,可見為民祈禱者,在實政,不在虛文,而祖宗舊法慎不可輕變也。 【注】本則出自〈宋史·鄭俠傳〉。體勘:體察查看。沾洽:雨澤普及的意思。沾是分沾,洽是滿足。 81燭送詞臣 宋史紀:蘇軾為翰林學士,嘗宿禁中,召見便殿,太皇太后問曰:「卿今何官?」對曰:「待罪翰林。」曰:「何以遽至此?」對曰:「遭遇太皇太后皇帝陛下。」曰:「非也,此先帝意也,先帝每誦卿文章,必嘆曰:'奇才奇才。』但未及進用卿耳。」軾不覺哭失聲,太皇太后與帝亦泣,左右皆感泣。已而命坐賜茶,撤御前金蓮燭送歸院。 【解】 宋史上記,蘇軾在神宗時被小人排抑,一向貶謫在外,至哲宗登極,才取他做翰林學士。宋朝翰林院設在禁中,每夜有學士一員輪流直宿,以備不時顧問。有一夜遇蘇軾該直,哲宗的祖母太皇太后與哲宗同御便殿宣蘇軾入見。太皇太后問蘇軾:卿如今做什麼官,蘇軾對說待罪翰林學士,謂之待罪者,說他不稱此官,惟待罪責而已,謙詞也。太皇太后又問,學士是美官,卿一向流落江湖,怎能勾到此地位,蘇軾乃歸恩於上,說道:臣幸遭遇太皇太后及皇帝陛下見知,故得到此耳。太皇太后說:非我用卿,乃先帝神宗意也。先帝每讀卿的奏疏文章,必讚美說,奇才奇才,不久先帝遂晏駕,故未及用卿耳。今我用卿為此官,實承先帝之意也。蘇軾因此追感先帝知遇,不覺痛哭失聲。太皇太后與哲宗也相向而泣。那時左右內臣,也都感傷流涕,太皇太后賜蘇軾坐,又賜他茶吃,將退時,撤御前的金蓮燭送他歸院。看那時人君接見臣下,問答從容,禮數款洽,藹然如家人父子一般,所以為臣的感激主恩,不覺悲泣。君臣間是何等景象,史稱宋家以忠厚立國,又言其竟得尊賢敬士之報,豈不信矣。 【注】本則出自〈宋史·蘇軾傳〉。先帝指宋神宗。太皇太后是宋英宗的皇后,宋神宗的母親,哲宗即位時年僅8歲,由太皇太后垂簾聽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