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演講集 · 在普通戲劇基金會周年慶祝會上的演講

一八五一年四月十四日 在這一年開始之後的一段日子裡,狄更斯太太的身體一直不佳。近日,她遊歷了馬爾維恩礦泉療養地,狄更斯花了許多時間在那兒陪伴她。但是由於他已經作出允諾,因此必須花很大的精力來組織他的業餘劇組進行排練,以準備《不像我們看上去那樣糟糕》的首場演出。這場戲將為女王演出。他那時候還在創作《大衛·科波菲爾》,並且在幫助伯德特·庫茨小姐料理她的失足婦女收容所。後來,在那一年的三月三十一日,狄更斯的父親逝世。親朋好友都竭力敦促他打消主持普通戲劇基金會第六屆周年慶祝會的許諾。然而,由於酒會少不了他,況且又無法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裡找到人去接替其職位,因此狄更斯便欣然應允去主持酒會。他從馬爾維恩乘火車抵達倫敦,在去倫敦酒家之前,正好有空回家探親一番。後來,當他步入倫敦酒家時,酒會會場歡聲雷動。 觥籌交錯。狄更斯在經久不息的歡呼聲中站了起來,說道: 諸位先生,在建議你們忠貞而暢快無比地為女王陛下乾杯之際,我很愉快地告訴你們一個消息:本會秘書已經在今天上午收到陛下一年一度賜予本會的一百英鎊基金。(歡呼聲)「啊,女王陛下。」 眾人乾杯三次,歡呼三次,最後齊呼「上帝佑我女王」。 狄更斯繼續發言。 先生們,我接下來要提議為一個人的健康而乾杯,不過我確信自己無須提醒在場的所有先生這個傑出人物的重要影響——社會各界對他的了解已經夠深的了——我要提議的是為阿爾伯特親王168殿下的健康乾杯。他在文學藝術和科學領域方面可謂嘔心瀝血,熱心扶助,始終體現了無法估量的作用。(喝彩聲)此時此刻,這種影響更為公眾矚目,因為經殿下建議,各項準備工作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幾天之後,展示當今世界在文學藝術和科學領域所獲成就的展覽會將在富麗堂皇、令人驚慕的水晶宮開幕。這個水晶宮本身就是本時代最為卓越的藝術作品之一169。(喝彩聲)現在,讓我們為阿爾伯特親王殿下、阿爾伯特威爾斯親王和所有王室成員乾杯。(歡聲雷動) 喝彩聲之後,乾杯三次,歡呼三次。旋即,上下喜氣洋洋,紛紛為親王歡呼致意。 狄更斯繼續說道: 先生們,我接下去的祝酒詞系各軍兵種各位將士的豪壯業績所致,但其業績舉國矚目,無須我加以述說。謹讓我們為陸海軍將士而乾杯。(喝彩聲) 陸海軍代表答謝。接著,狄更斯站了起來,提議為晚會的舉行而乾杯,並且繼續發言。 諸位先生,為了本會的利益,我們歡聚一堂。我一向樂意在這個地方證實本基金會的卓然效用,同時又深深感到自己的不利處境,即在提出你們共同期待的祝酒詞時沒有新鮮話兒可說。不過,令人寬慰的是,我無須更新話題,因為使這些祝酒詞具有魅力的思想基礎本來就不會因我的提議而削弱或增強。 儘管普通戲劇基金會不同於某些性質類似的社會團體,不像它們有用磚石或玻璃組成的漂亮外觀——如我那天才朋友帕克斯頓170先生設計的非凡建築——來展現自己。我們基金會的建築年久失修,可是就像我們從最高當局所得知的那樣,在它倒塌之前不會得到重建——當局絕不會在它好好地站在那兒時就去重建它。(歡聲笑語)我得說,儘管普通戲劇基金會沒有巍峨的大廈作為它的建築象徵,但是它的作用顯而易見,它的基礎堅固無比;如同天下所有的高樓一樣,它傲然挺立,堂堂正正。(喝彩聲)它的倡導者就站在這個地方——他力所能及的只是對所有的目擊者直言一句:「情形就是如此!你們就自己酌量評說吧。」(喝彩聲) 然而,先生們,也許我沒有必要陳述普通戲劇基金會的職能,但是考慮到在場的一些人對其了解有限,所以就讓我來說明一下該基金會的與眾不同之處吧。首先,該基金會並不是一個資助費局限於少數演員的戲劇協會,而是始終以整個戲劇藝術的名義來尋求公眾的支持。(喝彩聲)其次,該基金會不是那種因循守舊的戲劇協會——後者僅以成群結隊地出沒於豪恩斯洛荒野171的攔路強盜或往返於倫敦與伯明罕的一批批馬幫來體現當今社會的特徵。(喝彩聲夾笑聲)此外,該基金會也不同於一位有錢卻備受痛風煎熬的年邁紳士,每年總有一次要強打精神,被還支撐著大戶人家門面的少數幾個侄兒和侄女拖出去招搖過市一番,然後他們便會讓其終年抱病,獨自忍受極度的虛弱;接著,他們又會去質問其窮親苦友——其實這些人一直被他們拒之門外——追問他們為何不去登門拜訪,以便分享其錢財。(喝彩聲,笑聲)另外,該基金會不會對家境貧苦的演員說:「你只能炫耀自己的才華,但又只能在煩惱中度日,就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過下去吧,在這個舞台上你是不可能立足的;你只能每天夜裡慷慨陳詞,在那些從未聽到過英語的舞台上用英語演戲;而且,你還必須迫使自己在音樂酒吧中客串,就像一隻埃文河畔的土天鵝172闖進了群鳥歡唱的鳥窩。你只要這樣混混便會受益於這筆籌集於公眾的基金,得到你應得的份兒了。當然,這筆錢是以你那無所不包的藝術的名義籌集起來的,是從那些熱愛藝術的人那裡籌集起來的。」(喝彩聲) 然而,諸位先生,假如確有諸如此類的基金的話,那麼我們這筆基金絕不在此列。(喝彩聲)這筆基金系戲劇協會專款,是用於濟貧救弱的,是用來幫助整個英國戲劇界中陷於困厄的那些人的。這是一個與「飛揚跋扈」一詞毫不沾邊的基金會。(喝彩聲)這個基金會會對其演員說:「你會演好匪盜或者哈姆萊特的,你會演好鬼魂或者御醫的,甚至會演好國王的一兵一卒。(喝彩聲,笑聲)你既適於扮演輕浮的角色,也適於充當莊重的角色,既會演喜劇人物,又會演悲劇人物,還會演那些乖戾的人物;你可以扮演追求少婦的軍官——這位軍官的警衛總是讓人費解地穿著一件過時達百年之久的軍服;(大笑)或者,你可以扮演那位少婦的兄弟,該角色在家中的作用則是在所有的女流歡歌時洗耳恭聽,並在其吟詩誦讀之餘與其握手獻媚;(笑聲)或者說,你會演好舉辦盛宴的男爵,該角色總是在天篷下的沙發上正襟危坐,與夫人一起欣賞那宴會的歡樂場面;你還會扮演在宴會上扯開嗓門高唱祝酒歌的農夫——在為男爵的健康而乾杯之後,人們總是發現他會順手將酒杯翻個底朝天;(笑聲)也許,你還會出演在晚宴上搬走門前台階的丑角;或許,你會充當大腹便便的紳士,在聽到無中生有的火警以後便帶頭衝出屋子,連滾帶爬地逃進院落。(哄然大笑)你還會扮演精靈,永遠居住在某顆運行不止的星球上,住在那逍遙自在的地方,住在歡樂宮裡。(喝彩聲,笑聲)你甚至會出演《麥克白》劇中的女巫,披頭散髮,看上去跟前幾場戲中戴著假髮的馬爾科姆和唐納爾德貝恩173十分相像。(一片笑聲)但是,無論你扮演什麼角色,無論你在戲劇界的生活進程會多麼平淡無奇,這個基金會都要解決你的問題,向你提供資助,以便你安身立命,並且造福他人。」(歡聲雷動) 先生們,請不要忘記,普通戲劇基金會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福利社團。(喝彩聲)其會員均來自同一階層,其中收入最高的也生活拮据,但是他們都須留出會費。這筆錢取自每周的薪水,他們拿到手之後,便得扣除一小筆收入了。他們這樣干是克服了重重困難的,其始終不渝的意志令人不勝讚頌。因而,基金會對他們產生的最初效應是養成從長計議、克己淡泊的習尚。(喝彩聲)因此,成為這個基金會的成員之後,演員在不損害別人的情況下就能確保自己的權益;當他步入老年、家境困厄時,他可以求助於基金會,並且有資格這樣說:「我並沒有因此而喪失獨立,我沒有讓孩子們丟臉,我既非乞丐也非受濟者,我是來收穫我那份播種已久的勞動果實的。」(喝彩聲)因此,諸位先生,在我請求你們扶助該基金會時,我絕不會對你們施展循循善誘之術,說什麼你們是在履行普天同慶的善舉。在濫用術語造成的混亂稱謂當中,沒有任何一種比我在這間大廳里聽到的某些說法更使我感到憤慨了。(叫好聲)假如你們扶助這個基金會,你們絕不是在施捨,而是在幫助那些自救者,是在幫助那些以自己的肩膀抵住陷入泥坑的馬車車輪的勇士們,而不是那些冷眼旁觀、聽任馬車在泥坑裡越陷越深的等閒之輩。(喝彩聲)假如你們扶助這個基金會,你們絕不是在施捨,而是在施行基督教的仁義、善良和濟貧的原則。你們是在干一件正義的事情,一件令人感恩不盡的事情。然而,我絕不會委屈一批正在為自食其力而堅忍苦鬥的人們,絕不會懇求你們從施捨的角度去考慮他們的利益。(喝彩聲) 諸位先生,我剛才用了「感恩不盡」這個詞。讓我們都回想一下往日的生活吧,有誰會說自己對於演員的藝術不是感恩不盡呢!當然,這並非因為演員時常於疾病、貧窮和厄運之中堅持弘揚戲劇藝術——上帝知道,從事其他藝術的人也會遭受痛苦的折磨!我們感謝演員的藝術,並非由於他們為了扮演其既定角色,有時候得沉浸於痛苦和不幸的場景之中,甚至得體驗死亡的驅迫——所有的人都得體驗如此強烈的情感波動,以便在人生的搏擊道路上履行自己的天職。我們感謝演員的藝術,是因為他們的演出所賦予我們的寬舒心境,是因為我們總能從中發覺某些生活的反照:有的幽默,有的悲酸,有的陰鬱,有的荒唐。我們感謝演員的藝術,還因為他們的演出能夠反映我們感受並了解的所有最美好的事物。假如有人對我說,他對於戲劇舞台並不懷有敬意,那麼我要徑直問他一個問題:他是否還記得他觀看過的第一場戲劇174?(喝彩聲) 先生們,假如你們僅讓思緒返回到那一天夜晚,略想一下那呈現於眼帘的光彩柔媚的場景,那麼你們便會領會卡倫福德先生待會兒那富有表情的講話了——他不久就要登台宣讀捐款事宜! 諸位,這是本基金會會員在這間大廳里的第六次會面,也是第六次於晚宴之後將你們的孩子175介紹給大家。(喝彩聲,笑聲)這孩子的監管人——一位名叫布克斯通的大好人(一片笑聲)——身懷絕招。(大笑)他就在這兒,並且馬上就要對你們發表演講,談談這孩子的一些情況。毫無疑問,他會告慰大夥說:這孩子的胸脯非常健壯,(哄然大笑)他的健康一直處於最佳狀態。(喝彩聲)但願他能一直如此,但願基金會財源興盛不止!願我們能不斷地在這兒見面,共賀基金會昌盛,再昌盛!(喝彩聲)願基金會的存款數目比班柯176後代世襲的王朝還要長!但願它在國債中的份額於百年之後還能得到確認,但願它用以購買國債券的金錢一直儲存在英格蘭銀行行長及其理事們的賬下。(歡聲雷動)請允許我向你們提議:「為了普通戲劇基金會的繁榮而乾杯!」(滿場歡呼) 布克斯通在答詞中稱讚並感謝了狄更斯對基金會的貢獻,然後在基金會例行工作報告中宣布了申請王室許可狀的意向。 接著,約翰·福斯特發言。他提議為狄更斯的健康而乾杯。其實,在狄更斯起身發言之前的半個小時,福斯特已經承受了沉重的壓力——他被人叫出了大廳,並被告知狄更斯幼女逝世的噩耗。他後來在《狄更斯傳》一書中描述了當時的情形:「那位從德文郡街來的僕人告訴我,狄更斯的孩子朵拉猝然逝世。聽畢,我當機立斷:最好讓狄更斯的演講完畢之後再轉告這一不幸的消息。然而,當狄更斯接著談到演員們如何為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而沉浸於疾病……甚至死亡的情景時,我對自己當時充當的角色感到萬般無奈。當時,狄更斯正在繼續發言。他說道:『但這(死亡)對我們而言又是多麼尋常啊……』我還記得,在那一時刻,我聽到這些話後內心是多麼焦炙啊。狄更斯還說道:『我們對此都已經習以為常;在生活的各個方面,我們都得經受情感上的折磨,在生活的搏擊中掩飾我們的感情,假如我們要無畏地在此過程中履行我們的責任和義務的話。』」 福斯特對作為作家和道德家的狄更斯致以熱切誠摯的敬意,並且指出,他知道狄更斯的出場「是以巨大的個人犧牲為代價的,而這種犧牲幾乎沒有人敢於承擔」。在談到狄更斯的著作時,他宣稱:「無論在哪個方面,狄更斯先生都致力於文學道路上的探索,他那業已進行的慈善事業是有目共睹的。」然而,當時有人在大廳的後面大喊道:「一派胡言!」會場上頓時一片混亂,可是福斯特十分鎮靜,繼續往下說著。最終,他以其先聲奪人的一貫姿態結束了發言。接著,韋伯斯特和沃勒克相繼作了簡短發言。 最後,在馬克·萊蒙的協助下,福斯特將狄更斯孩子去世的噩耗告訴了狄更斯。狄更斯於翌日早晨寫信告訴了他的妻子。福斯特隨即去馬爾維恩把她接到倫敦。「他當時看上去並沒有悲痛欲絕,」狄更斯的女兒瑪麗寫道,「但在朵拉逝世了一兩個夜晚之後,有人送來了鮮花;他準備把這些花帶上樓,放在朵拉嬌小的遺體上,可是還沒來得及這樣做就突然失去了控制。」狄更斯於十七日寫信給伯德特·庫茨小姐。他在信中寫道:「我們可憐的小朵拉!我曾一直在和她玩耍,後來便去主持我應允參加的一個社團舉辦的酒宴。但在宴會結束前——甚至在人們唱頌歌之前——她便去世了。我離開她時,她還歡蹦亂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