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懸疑鬼魅故事集 · 郵車驚魂

這個故事來自一個旅行推銷員,下面是他的原話: 先生們,這個世界上最快樂、最聰明、最和藹可親的人之一,大概要算我伯父一個。真希望你們能認識他,先生們。可是我思量再三,先生們,我覺得你們還是不要認識他更好,因為在你們能夠認識他的時候,也就意味著,你即便還沒死,也離死亡不太遠了,只能一個人待在家裡。如此一來,我現在和你們說話的這種巨大快樂,你們就享受不到了。先生們,我真希望你們的父輩能認識我伯父,他一定會得到他們——尤其是諸位可敬的母親的喜愛和讚美。他有無數的美德,若是非要挑出最傑出的兩樣,我認為就是他晚餐後唱的歌和他調的潘趣酒。這麼詳盡地對一位已經辭世的長者讓人憂鬱的一生加以回憶,就此事我要請大家原諒,然而我伯父那樣的人,你們可不是隨便就能遇到的啊! 我一直覺得,我伯父人生中的一件大事是這麼一點,先生們,那便是:倫敦市卡堤頓街的畢爾森和司倫大廈的湯姆·斯瑪特是他的夥伴和摯友。我伯父是個收賬員,為鐵近何威爾普斯公司工作,可是在某個時期他走著和湯姆類似的路線。在某個晚上,他們第一次見面了,他們那時候就看對方很順眼。第一次見面還沒有半個小時,他們就打賭誰能調出最好的一夸脫潘趣酒,然後將之最快喝完,賭注是一頂新帽子。調酒方面的勝利者是我伯父,然而在喝酒上,湯姆·斯瑪特以大約半鹽匙的微弱優勢贏了他。在各自又喝了一夸脫酒並互祝健康後,他們就此成了一生的摯友。朋友這種事是命定的,先生們,誰也強求不得。 英國木偶戲《潘趣與茱娣》中駝背的滑稽角色。 就外貌而言,相對於普通人來說,我伯父稍微有些胖、有點矮,嗯,臉色大概也紅了點。你們所能想像到的最快活的臉就是我伯父的臉了,先生們,他跟潘趣  有點像,只是有著更為俊俏的下巴和鼻子。他那雙熱情的眼睛似乎總蘊藏著什麼有趣的秘密,不時沖你眨兩下,微笑在他的臉上從未退去——別想像成那種木頭一樣的、傻呆呆的笑——他的笑是發自內心的、愉快而真誠的笑。有一回他乘坐的二輪單馬車出了事故,狠狠撞到了一塊里程碑上,昏迷了過去,被劃傷的臉似乎被碾壓機碾過一般,我伯父曾就此開玩笑說,即使他母親復活大概也不認得他了。的確,我想我是認同這句話的,先生們,她絕對沒法認出他,因為她去世的時候,我伯父才兩歲零七個月,並且我認為更大的可能就是,即便他的臉依舊完好,這位太太也會困惑於他的那雙高筒靴,當然他那張紅通通的笑臉就更會讓她感到陌生了。總之他在路邊昏倒了,伯父曾不止一次跟我說,那個救他起來的人講:當時我伯父好像是剛吃了頓大餐,醉倒在地的樣子,笑得非常開心。還有呢,在經過初步的治療之後,當他稍稍有了些力氣時,就突然從床上跳了起來,開心地大笑,高興地吻了下捧著臉盆的年輕護士,還讓人將一份醃核桃和羊肉排骨送過來。醃漬的酸醋核桃是他的最愛,先生們,他吃核桃的時候從來不蘸醋,他就喜歡這樣,說是感覺有種啤酒的味道。 在樹葉蕭蕭的秋天,我伯父要往北去收賬和接訂單,路線大致是倫敦—愛丁堡—格拉斯哥—愛丁堡—倫敦。這是一趟很重要的旅程。呃,我必須要跟各位交代的一點是,他之所以要到愛丁堡去兩次,僅僅是為了個人消遣。他一般會在那兒待一個星期,為的是和老朋友們聚聚,找些老朋友一起吃吃飯,他的朋友很多,早中晚餐都安排下來,行程也還是比較緊張的。先生們,在吃過一頓招待周全、堪稱奢華的蘇格蘭式早餐之後,還能用一大盤牡蠣、一打啤酒以及一兩杯威士忌作為簡單的午餐,這種經歷我不知道你們有誰體驗過。你們要是曾經這麼幹過,那麼,「要想再出門去吃點心和晚餐,先要問問自己的酒量怎麼樣」這句話,你們大概就不會反對。 蘇格蘭東部海港。 不過,感謝上帝,對我伯父而言,這種事情不值一提!這種喝酒方式和安排,是他早已習慣的把戲了。他曾經跟我說過,他可以在任何時候灌醉一個丹地  人,之後步態安詳地回家,當然,以酒量和最烈的潘趣酒聞名的丹地人大概不會同意這一點。先生們,他跟那些你們也許見到過的波蘭人有得一拼。某個格拉斯哥人和丹地人拼酒的事兒我可聽說過,他們整整拼了十五個鐘頭,因為喝得太多而導致呼吸困難,差一點就同時窒息而亡,然而先生們,他們的身體可是依舊健康著呢,這不過是個小插曲。 在我伯父準備坐船回倫敦還有不到二十四個小時的時候,那是個晚上,他當天的晚餐要在一個老朋友家解決,那個人大概叫貝利·麥克,嗯,名字後面的部分我記不太清了,他在愛丁堡的舊城區住著。當時貝利的妻子、他的三個女兒、已成人的兒子,以及三四個一臉狡詐的濃眉而矮胖的蘇格蘭佬也和他們一起共進晚餐,貝利為了招待好父親、烘托氛圍,所以把他們也找來了。那場晚宴非常豐盛,有燻黑線鱈魚、醃鮭魚、羔羊頭以及一盤哈吉斯羊雜——在蘇格蘭這是種非常著名的家常菜,先生們,我伯父總跟我說,一看到那盤菜,他就覺得跟射箭小孩的肚子很像——其他非常棒的菜餚還有很多,但是我都不記得了。在座的女主人善良而溫柔,女孩們長得美麗又言語得體,伯父非常開心。於是年輕女士掩嘴而笑,老夫人開懷大笑,貝利和其他幾個老傢伙肆無忌憚地狂笑,晚宴的氣氛是多麼歡樂啊! 晚餐後男士們喝了多少蘇格蘭威士忌我不甚清楚,可有一點是確定的:大概是凌晨一點,貝利已成年的兒子剛準備唱歌,第一句「威利釀好了一大桶麥酒」還沒唱完就倒下了;而在半小時前,桃花心木桌上就還剩下他和我伯父兩個人了。此時,我伯父認為到了告辭的時間了,其實他之所以來得很早,就是想能早點回去。然而一想到就這麼走了,未免會讓東家感到不高興,就留在椅子上沒動,自己調了一杯酒,然後起身舉杯祝福自己,獨自一人進行了一場簡單而恭維的演說,之後非常熱情地喝光了這杯酒。然而大家依舊在沉睡,我伯父於是又喝了幾杯酒——為了避免混著喝酒對身體造成傷害,所以這次他沒摻水——之後他突然把帽子抓起來,堅決地走了出去。 那個夜晚狂風呼嘯,我伯父將貝利家的大門關上,因為風太大,所以將帽子緊緊裹在了頭上。他將雙手插進口袋,抬起頭,稍稍看了看天氣情況。烏雲流動的速度讓他感覺有點暈,月亮一會兒被烏雲遮著,一會兒又露出臉來,忽閃忽閃的,整個大地也隨之忽明忽暗。「這樣可不行,真是的。」我伯父好像自己受到了侵犯一樣,對著天氣說道,「眼看我就要出航了,怎麼來了這麼一個壞天氣呢?不成,怎麼都不成!」他的語氣此時顯得很嚴厲。這些話他又重複說了好幾遍,然後為了站穩腳跟很是費了一番力氣——因為太長時間看著天空,使得他有點頭暈——之後他就笑著繼續往前走。 我伯父從位於凱農格特街的貝利家出來,要抵達萊斯步道的另一頭,中間要走一英里多的路。他走在路上,那些在暗夜中零星錯落的高樓顯得有些荒涼,大門上原本鮮艷的顏色已然斑駁,窗戶好像也過於勞累,因而顯得模糊而朦朧。這是些有七八層樓高的房子,一層層往上堆疊,就如同孩子們用紙牌搭的塔,崎嶇不平的石子路上投下了它們濃黑的暗影,黑夜因此更加陰森。借著幾盞零落的油燈的光線,可以看到幾塊指示牌,說通往上面各層樓的陡峭曲折的公共樓梯在這兒,那個陰暗的入口只能通到一個狹窄的死胡同。我伯父早已對這一切習以為常,沒有什麼能引起他的注意,只是就周圍情況稍微看了一眼,他就走到了街中心,時不時興奮地哼著小曲兒,在背心的兩個口袋裡插著他的兩個大拇指。他興奮的歌聲很是高亢,那些已然熟睡的誠實百姓突然驚醒,在床上瑟瑟發抖,直到再也聽不到那聲音。他們覺得那肯定是個無所事事的酒鬼在路上遊蕩,於是又舒心地睡下,在暖和的被窩中尋找甜蜜的夢。 之所以我要對伯父怎樣在街中心走著、將大拇指插在背心口袋進行詳細描述,先生們,是因為——就好像他常常信心十足地說的那樣——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出現在這個故事中,除非對於他的不喜歡冒險也不喜歡浪漫情懷你一開始就有所了解。 愛丁堡市郊一個獅子形狀的死火山,人稱山頂是亞瑟王寶座(Arthur's Seat)。 我伯父在背心口袋裡插著兩根大拇指,先生們,他沿著街心獨自往前去,一串串音符從他嘴裡冒出來,或者是祝酒歌,或者是情歌,又或者兩者都不是,而成了曲調歡快的口哨,就這樣,他一直走到了連接愛丁堡新舊城區的北橋。在這兒他停了一會兒,看著頭上那些不規則的奇怪光群層層相疊,就好像在高空閃爍的繁星,城牆上和卡爾頓山上放射的光芒相互映照,好像真的有空中城堡被它們照亮了,在底下的朦朧和黑暗中,沉睡著美麗的古老城區。就如同我伯父的朋友經常說的,古老的亞瑟王寶座  擺出一副脾氣乖戾的精靈的模樣,板著陰沉的臉,時刻守護著底下的荷禮盧宮殿和小教堂。先生們,我伯父有一會兒就留在那兒,朝四周看了看,讚美了幾句已經變好了一點的天氣——雖然已經漸漸看不到月亮了,然後如同剛才一樣邁著大步走了。他走在路中間的樣子煞是威風,那樣子好像他就是這條路的主人,而有人會來爭奪他的權力。實際上,他就是一個路人而已,他的大拇指依舊插在背心口袋裡,但他卻沒再發出聲響,就好像羔羊一般安靜。 走到萊斯步道盡頭之後,要想達到直接通往自己寓所的那條小街,我伯父必須要經過一大塊荒地。荒地上有一塊地是屬於某個車匠的,他買下了郵局的一些廢棄的破舊郵車。無論是新的、舊的乃至中古的車子,我伯父都非常喜歡,他走這條路是臨時決定的,就是為了透過柵欄縫隙瞄一眼郵車——包括那些被棄置的或拆解後堆在最裡面的車廂,他記得一共有一打左右。紳士們,熱心而精力旺盛是我伯父的特點,他因為在柵欄外面無法看清郵車,所以就爬過了柵欄,在一根破舊的車軸上安靜地坐下,神色莊重地觀察那些郵車。 那裡的車大概有一打或者更多——這一點我伯父沒法確定,而他習慣於在數目上力求精確,所以數量這件事他後來提得很少——總之是有很多車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車門被卸下後已經不見了,車廂內也只剩下一塊破布掛在生鏽的釘子上,襯布早就沒了,車轅、車燈之類的當然也找不到,鐵製品都油漆剝落,露出斑駁的銹跡;木板光禿禿的,風吹過,不時有毛骨悚然的怪異聲音從裂縫中透出;有雨水積在車頂,「滴答」、「滴答」地滴到車裡,那聲響顯得憂鬱而空洞。這是一堆殘骸,是死去的郵車腐爛的屍體,在這個深夜裡,在這個荒涼之所,陰沉和淒涼滲透進每個毛孔。 我伯父將頭埋在手裡,想著曾經的人們,乘著這些老郵車,奔走各處、擾攘繁忙,現在全都沒了。在一輛朽壞得幾乎看不出本來面貌的車子旁邊,他站立許久,想到它曾經在很多年中夜以繼日地工作,在冰霜暴雨之中,將人們期盼的匯款、希望得到的平安的信息,或者意外的疾病和死亡通知,以及十萬火急的消息帶給人們。母親、寡婦、妻子、情人、學生、商人,還有那踩著小步跑著給郵差開門的孩童——對於這輛老舊郵車的到來,他們懷著怎樣的渴盼啊!可現在他們又在哪裡呢? 先生們,我伯父經常告訴我說這一切都是他當時的想法,然而我懷疑這些都是他此後才從書上看來的,因為他曾明確地告訴我:在舊車軸上坐著,打量那些腐朽的郵車時,他的眼皮就開始打架了,後來是某座教堂里兩下沉重的鐘聲驚醒了他。因為我伯父的腦筋從來都不是特別靈活,所以我可以肯定地說,即便這一切確實是他當時所想,他想到這一切也要花上一段時間。所以,我能夠斷定,當時我伯父就那麼瞌睡起來了,腦袋裡啥也沒想。 好吧,我們繼續。兩點時教堂的鐘敲了兩下,將我伯父驚醒了,他剛剛睜開眼睛,眼前的景象就讓他驚訝地跳了起來。 剛剛敲響兩點的鐘聲,馬上就有一種最難以置信的、生機盎然的景象出現在這塊寂靜荒涼的土地上。所有郵車都變了模樣,車門和車廂襯布都安放在合適的位置上,所有的鐵製品都塗抹著鮮亮的油漆,燈火明亮,坐墊和大衣擺放在每節車廂中;腳夫們正在往行李箱裡放包裹,而車長則在對郵包進行整理,馬夫們認真地清洗著沾染了泥漬的車輪,另外還有很多忙活著的僕役,在每輛車上拴緊轅杆;乘客們已經就緒,馬匹被套上鞍韉,行李箱被擺放整齊。總而言之,所有的郵車都做好了出發的準備。先生們,這一切都讓我伯父目瞪口呆,而有一點則讓他這輩子都感到遺憾——剛才自己怎麼能打瞌睡呢? 「嗨嗨!」我伯父感覺有人把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還在跟自己說話,「最裡面的座位是你訂的,趕緊進去。」 「那個座位是我訂的?」我伯父轉過頭來詫異地說。 「沒錯,就是你訂的。」 先生們,我伯父實在太驚訝了,他簡直不知道要說什麼了!而最讓人驚詫的在於:當時那兒有很多人,每時每刻還都有新的人過來,可他們是從哪兒來的呢?好像是從空氣中冒出來的,也許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消失的時候也是這樣,總之我伯父無法理解這一切。一個腳夫在車廂內放好行李,將搬運費拿到手後,立即就消失了!我伯父還沒反應過來呢,五六個新的腳夫又出現在他眼前,他們背著碩大的包裹,艱難地挪動著腳步。同樣古怪的是旅客們的打扮,他們的外套是滾著寬蕾絲邊的大號衣服,沒有領子,袖口卻很大;他們還戴著假髮,先生們——就是那種最正式的假髮,後面還有條帶子。此時,我伯父完全傻眼了。 「嗨,輪到你上車了!」剛剛和我伯父說話的人又過來催促道。這個人頭戴假髮,外套上的袖口很大,一手拎著燈籠,一手拿著碩大的大口徑手槍,看樣子是個郵車車長,此時他正準備將手槍塞進小手提箱。「傑克·馬丁,你到底上不上車?」車長一邊說一邊用燈照著我伯父的臉。 「呵!」我伯父情不自禁地退後一兩步,然後說,「我好像聽說過這名字!」 「寫在乘客名單上的就是這個名字。」車長回答。 「沒有在後面加個『先生』嗎?」我伯父問道。在他看來,先生們,他和這個車長並不熟悉,他卻直呼自己「傑克·馬丁」,郵局是不會允許這種失禮的行為的。 「什麼都沒寫,你還真囉唆。」車長的回答很冷淡。 「我付過車錢了嗎?」我伯父又問道。 「當然給過錢了。」車長說。 「已經付了?哦,付過了。」我伯父道,「那就出發走吧!我要坐哪輛車?」 「喏,這一輛,」車長指著一部老式愛丁堡-倫敦線的郵車跟我伯父說,車門已經打開,腳踏板也放下來了,「你還是等等吧!其他的客人到了,讓他們先上吧。」 話音剛落,一位年輕的紳士就突然出現在我伯父面前。他穿著天藍色的滾銀邊外套,下擺寬大,裡頭襯著硬粗布,頭上戴著撲了粉的假髮,上面還有一頂三角帽。他腿上穿著短褲,有一副綁腿打在絲質長襪和帶扣鞋上;手腕處有寬褶飾邊,腰上掛著一把細長劍;他背心的垂邊拖到了大腿的一半,領結上的帶子垂到了腰上。我伯父看到了有「鐵近何威爾普斯」的字樣印在白棉布背心上,這件衣服的料子他就一清二楚了。年輕紳士昂首闊步地走到車門邊,表情嚴肅,他將帽子脫下,翹起小指頭把手臂舉到頭上,活像那些假模假樣端著茶杯的人。之後他併攏兩腳,彎下腰鞠了一個深躬,並將左手伸出。 我伯父剛想上前跟他握手,忽然注意到那位紳士並沒有望向他,而是盯著一位突然在腳踏板前出現的年輕女子。一件老式的天鵝絨洋裝穿在她苗條的身上,長胸衣拖到了腰部以下。她頭上包著黑色的絲質頭巾,卻沒戴帽子,可是,先生們,在準備上車的時候,她不經意地回了一下頭,我伯父就看到了一張畢生以來所見到的最漂亮的臉龐,然後,她一隻手提著衣服走上了馬車。每次說到這個故事的時候,我伯父總會拍著胸脯說,若非親眼所見,他絕對無法想像竟然還有人有那麼完美的腿和腳。 雖然和這個美麗的姑娘只有一剎那的對視,然而我伯父還是注意到了她恐懼而彷徨的樣子,看出她在向自己求助。他還看到,雖然那位戴著撲粉假髮的年輕人剛才的動作貌似高尚而高雅,然而她上車時他卻將她的手腕緊緊抓住,並馬上跟了進去。另外還有個人和他是一夥的,那人戴著棕色短假髮,穿著梅子色衣服,高筒靴簡直抵到了屁股,還帶著一把闊劍,看起來很兇惡。年輕人坐到年輕女士身邊後,她趕緊往後縮了縮,更證明了我伯父剛才的想法沒錯,此刻正進行著某種詭秘而骯髒的勾當,或者如他常說的那樣,「哪兒有個螺絲鬆了」。我伯父下定決心,只要能幫助到她,哪怕冒些風險也在所不惜。 「死亡與閃電!」我伯父剛剛踏進郵車,年輕紳士手按佩劍馬上喊道。 「鮮血與雷霆!」另一個人也跟著吼道,忽然就拔出他的劍向我伯父刺來。此時我伯父手上什麼都沒有,然而他矯健地一把抓下那個一臉兇相的大漢頭上的三角帽,用帽子套住刺過來的利劍,再將帽子一扭,將他的劍緊緊抓在手裡。 「刺他的後背!」兇惡的大漢一邊拚命奪回自己的劍,一邊喊道。 「他最好識相點,」我伯父猛地大喝一聲,「他要是有腦漿,我一定讓他腦漿飛濺;他若是沒腦漿,我就讓他腦袋上多個洞。」這時,我伯父猛地一發力,將那把長劍奪了過來,然後快速將之扔出車窗外。年輕紳士見狀,再次吼了一聲「死亡與閃電」,隨後用手按住劍柄,眼睛裡閃爍著兇狠的光芒,卻未將長劍拔出。也許,先生們,真的像我伯父後來帶著一臉笑意地說的那樣,他大概是怕那位女士受到驚嚇吧。 「嗨,兩位先生,」我伯父泰然自若地坐下,然後說,「我不想再聽到什麼死亡、閃電之類的玩意兒,畢竟這兒還有一位女士,已經有足夠的雷霆和鮮血渲染我們這趟旅行啦。因此,你們要是不反對,我們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誰也別招惹誰了。喂,車長,快撿起這位先生的餐刀。」 我伯父的話音未落,車窗外就出現了車長的身影,那兩位先生的劍就在他的手上。他將劍遞過來時也將燈舉了起來,仔細地看了看我伯父;而借著這個燈光,我伯父詫異地看到,車窗外聚集了很多郵車車長,他們盯著他的眼神中都有著某種熱切。這麼多蒼白的面孔、熱切的眼神和發紅的身體構成的人海,他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見到。 「這輩子的遭遇中,要數今天這事兒最離奇了。」我伯父心想,同時他還說:「請允許我奉還您的帽子,先生。」 兇惡大漢接下他的三角帽,什麼也沒說,只是看著中間那個破洞時神情有些疑惑,之後就肅然地將帽子戴到了假髮上。可是他突然打了一個噴嚏,把帽子又震了下來,剛才那故作正經的樣子反而襯托出了滑稽的效果。 「好啦!」車長拿著燈籠爬進他後面的小位子,這麼喊了一聲。於是車隊出發了!從院子離開時,我伯父窺視窗外,看到載著馬車夫、車長、馬匹、乘客的別的郵車也在依次前行,速度大約有一小時五英里。我伯父因此覺得非常氣憤,先生們,我伯父是個商人,他認為用這麼慢的速度送郵包簡直就是瀆職,他決定到倫敦之後,立即寫信跟郵局投訴。 可是現在,那位女士吸引了他全部的心神,她在車廂最偏僻的角落坐著,頭巾嚴嚴實實地裹著她的臉。坐在她對面的是那個穿天藍色外套的年輕紳士,坐在她旁邊的是穿梅子色衣服的兇惡大漢,顯然他們在監視著她。那個兇惡大漢手按劍柄的聲音,另一個人的呼吸聲,我伯父都聽得清清楚楚,而那個兇惡大漢好像是大巨人,要將年輕女士一口吞掉。我伯父因此變得激動起來,他下定決心,不管怎樣都要好好地解決此事。她那明亮的雙眸、迷人的臉蛋以及漂亮的腿和腳,都讓我伯父感覺賞心悅目,或者說,他欣賞所有的女人。我們家族的遺傳就是這樣,先生們——其實我也是這樣的呢。 我伯父努力讓那位女士注意到自己,或從那兩個神秘的先生那兒打探點消息,然而一點用也沒有,他們三個人都一句話也不說。每隔幾分鐘,他就將頭伸出窗外,喝令車夫們快些趕路,可是不管他怎麼喊,一個答理他的人都沒有。他在座位上坐好,腦海中幻想著那美麗的臉、腿和腳。這的確是個能打發時間的好方法,也免得讓他費心猜想自己怎麼落入這麼個詭異的境地,也省得想目的地在哪兒。不管怎麼樣,他都沒有煩悶的感覺——他生性隨和,不管到哪兒都能混得開、想得開,各位先生,我伯父就是這樣的人。 郵車忽然停住了。「喂!」我伯父喊道,「怎麼不走了?」 「到了,下車吧。」車長將腳踏板放下說。 「你們就把我放在這兒?」我伯父瞪大了眼睛問道。 「不錯。」車長說。 「鬼才在這兒待著呢!」我伯父道。 「很好,那你就留在車上吧。」車長說。 「那當然。」我伯父說。 「請。」車長沒有再說話。他們之間的對話其他乘客也聽到了,得知我伯父不下車的決定之後,年輕紳士就牽著女士的手,從他旁邊擠了過去。此時,那個兇惡大漢還在對自己三角帽上的洞細細觀察。年輕女士從我伯父身邊走過時,故意將一隻手套掉到他手中,趁著撿手套的工夫湊到他耳邊——她的嘴唇和他的臉靠得那麼近,以至於她溫暖的氣息吹到了我伯父——她的話很簡單:「救命!」先生們,我伯父馬上從郵車上跳下來,郵車都禁不住他的力道猛地搖晃起來。 「嘿!你的主意又變了,是嗎?」看到我伯父站在地上,車長說道。 我伯父在車長面前站了片刻,考慮要不要搶過他的大口徑短槍,先射倒那個佩闊劍的兇惡大漢,再打倒他的同伴,然後就帶著年輕女士逃跑。猶豫了片刻後,他覺得要是真這麼做就太戲劇化了,因此將這個計劃放棄了。兩個紳士一左一右地圍著年輕女士,走進一間古老的房子,那間房子正位於郵車停下來的正前方,我伯父一直跟著他們。此時,他們轉進了走廊。 房屋和廢墟我伯父見過不少,然而最荒涼的要屬此地。這兒以前似乎是個大型娛樂場所,可現在屋頂坍塌了好幾處,樓梯也變得歪斜不平。他們所在的房間中,有一個很大的火爐以及被煙熏得烏黑的煙囪,當然現在它們都是冷冰冰的沒有一絲火光。白色羽毛一樣的灰燼還鋪在爐底,然而冰冷的火爐此時卻使得周圍更加陰鬱而詭異了。 「嗨,」我伯父一邊觀察周圍的情況一邊說道,「一輛郵車竟然緩慢到一小時六英里半,如今還停在這麼一個洞穴一樣的鬼地方,這簡直太過分了。必須把這事兒搞清楚,我一定要向報社披露此事。」 我伯父說這段話時音量放大,而且用的是那種堅定而不容置疑的語氣,他是想讓那兩個人能開口說話。然而他們似乎完全沒聽到,只是一邊狠狠地瞪著他,一邊鬼鬼祟祟地私語。此時,在房間另一頭的年輕女士則鼓起勇氣揮了揮手,似乎在請求我伯父的幫助。 終於,那兩個人走到他旁邊,嚴肅地展開了這段對話: 「老兄,這可是私人房間,你大概還不知道吧?」年輕紳士說。 「我的確不清楚這是哪兒,老兄,」我伯父說,「然而你要是說它是私人房間的話,我倒是覺得它更像是我的辦公室,嗯,一個蠻不錯的辦公場所。」說話的時候,我伯父坐在了一把高背椅上,仔細地觀察那位紳士,他的目光非常犀利,以至於馬上就能讓鐵匠何威爾普斯幫那人做一套印花布西裝,並且尺寸絕不會有錯。 「馬上從這兒消失。」兩人異口同聲地說,並手握劍柄。 「哦?」我伯父漫不經心地應道,好像沒聽懂他們在說什麼。 「要麼去死,要麼從這兒離開。」兇惡大漢揮舞著他的闊劍說道。 「殺死他!」年輕紳士大喊一聲,並謹慎地倒退三步,也將劍拔了出來。「殺死他!」這一聲尖叫來自於年輕女士。 勇敢和冷靜是我伯父最出名的特點。在開始對話的時候,他雖然表現出一副對什麼都無所謂的樣子,可事實上卻在暗暗地打量四周,看能不能找到合適的武器,在他們把劍拔出來的剎那,煙囪角落裡那把古舊的筐形劍柄的雙刃長劍被他發現了,雖然它的劍鞘生鏽了。我伯父一個跳步過去將之抓在手裡,英勇地拔出劍舞動起來,他一邊大喊著讓女士避開,一邊抓起一把椅子扔向年輕紳士,然後用劍鞘砸向那個兇惡大漢,就在他們手忙腳亂地格擋時,他撲將上去,一場混戰就此展開。 先生們,有這麼一個真實而精彩的古老故事,說的是有位愛爾蘭紳士年輕而善良,有一次人家問他是否會拉小提琴,此前他從來沒有拉過小提琴,所以沒有說肯定會,而是說當然會。我伯父和他的劍術卻和這個故事不太一樣。這可以說是他第一次拿劍,除了曾經在某個私人劇院扮演過理查三世:那次是戲碼已經安排妥當,他不需要演出決鬥場面,只需要從他背後刺過去就成。然而現在,他面對的是兩個經驗豐富的劍手,他不停地刺、戳、削、擋,最靈活的劍術和最英勇的男子氣概展現無餘,雖然他當時對此毫無感覺,就比劍這門技藝來說,他完全是個門外漢。先生們,那句老話在此時體現得多麼明顯啊:「一個人能不能做什麼事,要在試過之後才知道。」 戰鬥伴隨著嚇人的聲音,三位劍客一邊鏗鏗鏘鏘地鬥劍,一邊扯開嗓門大罵,就好像雜貨市場和新港刀劍市場混合到了一起。戰鬥到最激烈的時候,年輕女士將臉上的頭巾猛然掀開——我想大概是想給我伯父以鼓勵——使她那讓人心醉神迷的美貌暴露在光線中,讓他為了她的嫣然一笑,甘願勇猛地挑戰五十個對手,不死不休。剛才他的作為已經夠驚人的了,然而現在他好像成了瘋狂的巨人,越戰越勇。 此時,年輕紳士一回頭,看到年輕女士露出了臉,他好像感到無比憤怒,暴喝一聲,劍尖掉轉,指向了她美麗的胸口,看樣子就要將她刺死當場。我伯父見此情形,驚呼一聲,震得屋頂上的灰塵簌簌而下。他沒想到的是,女士靈巧地閃避開來,奪下年輕男子手裡的劍,「刷刷」幾下把他逼到牆邊,長劍貫體而入,外面只留下劍柄,他被結結實實地釘到了牆上。這個結果太令人振奮了!我伯父歡呼了一聲,一股強大的力量從體內湧起,瞬間逼退了對手,然後,兇猛大漢背心上的那朵大紅花的正中央,露出了鮮紅的劍尖,他和他的朋友被並排釘在了一起。他們兩人就那麼站著,先生們,就如同玩具店裡被粗麻繩牽扯的木偶一樣,痛苦無力地抽搐著。此後我伯父總告訴我說,他心目中料理仇人的最佳方案之一就是這個了,當然,這個方法也有個不好的地方,那就是太費錢了,因為每殺死一個人就意味著損失一把劍吶! 「郵車,郵車!」女士一邊叫著一邊向我伯父跑來,用她那美麗的雙臂纏繞著他的脖子,「也許我們還有時間逃跑。」 「不錯!」我伯父喊道,「嗯,親愛的,我們大概已經沒有危險了吧?」我伯父感覺有些失望,先生們,因為他覺得,在廝殺過後應該迎來一場親熱才是。 「我們不能在這兒浪費一點時間,」年輕女士指著穿天藍色衣服的年輕紳士道,「他是權勢滔天的菲利托維侯爵的獨生子。」 「好吧,寶貝,只是這個爵位他永遠沒法再獲得了,」冷冷地看著年輕紳士,我伯父道,那個紳士定定地站在牆邊,就好像金龜子一樣,「親愛的,你讓他們斷子絕孫了。」 「我被這些壞蛋強行擄走,」年輕女士說,憤怒使得她美麗的臉龐變得通紅,「這個無賴要強娶我,還有一小時就要舉辦婚禮了。」 「十足的惡棍!」我伯父看了一眼菲利托維已死的兒子,鄙夷地說。 「你現在大概已經猜到了,」年輕女士說,「我要是跟誰求救,他們就要將我殺掉。我們要是被他們的黨羽發現,肯定會被殺死。我們必須馬上走,耽誤一分鐘都有危險。郵車!」剛才刺殺小菲利托維侯爵時她就用盡了力氣,加上此時情緒激動,說完這句話,她就倒在了我伯父的懷裡。我伯父攙扶著她一步步走到門口,那兒就停著郵車,四匹鬃毛飄垂、長尾掃地的黑馬已經套上了馬具。可是現在卻見不到車長、車夫,甚至連一個馬夫也都沒有。 先生們,我已故伯父的名聲但願沒有被我某些可能的不當表述所損害,雖說他是個單身漢,然而的確曾有過幾個女子在他懷裡依偎——親吻酒吧女侍者的習慣我想他也是有的,並且我還清楚,他曾經大概不止一次抱過老闆娘,這是有人親眼見過的。之所以說這些,我是想說明那位年輕女士的美麗定然不同尋常,因此連我伯父這樣的人都情不自禁地被她吸引了。他後來常說,當他的手觸摸到她那烏黑的長髮時,當他感覺到她那雙寶石般的美麗眼睛凝視著自己時,他有一種極度緊張而不可思議的感覺,情不自禁地兩腿打顫。然而,望著這麼一雙溫柔甜蜜的黑眼睛,誰又能淡然自若呢?反正我是做不到的,就好像面對那些我認識的人的眼睛,我會感覺到害怕一樣。 「你是否會永遠都陪伴著我呢?」年輕女士在我伯父耳邊呢喃道。 「是的!」我伯父認真而堅定地說。 「善良、勇敢的恩人,你就是我最親愛的救命恩人!」年輕女士激動地喊道。 「請別再說話了。」我伯父打斷了她的讚美。 「為什麼?」年輕女士問道。 「因為你說話的時候,嘴是那麼迷人,」我伯父說,「我擔心自己會不由自主地失禮吻上它。」 年輕女士將手舉起,好像在阻止我伯父那美妙的想像,還說——哦,不,她一言未發,只是笑了笑。要是這麼一雙世界上最甜美的嘴唇在你的面前,看著淘氣的微笑在那溫柔的唇上輕輕溢出——要是此時再無他人,而它就在你的近旁——那麼,要想證明你對它的美麗和迷人的讚美和崇拜,大概只有立即吻上它。我崇拜我伯父,因為他就這麼做了。 「聽!」年輕女士突然驚叫道,「你聽到馬和車輪的聲音了嗎?」 「聽到了。」我伯父側耳傾聽後說。在辨識馬蹄和車輪聲方面,他向來就有一套。可是,距離似乎有點遠,並且有太多的馬車和馬匹向他們奔來,因此精確地估算出有多少還不太可能。聽那聲音,似乎有五十輛四輪大馬車,並且拉著每輛車子的是六匹純種馬。 「他們追來了!」年輕女士絞著雙手驚叫道,「他們追上來了。我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你了!」 看著驚恐的表情扭曲著她那美麗的臉龐,我伯父決心要將這個護花使者當到底了。他將她抱進馬車,把他的嘴唇壓到她的唇上吻了一下,輕聲安慰她不要害怕,隨後勸她將窗戶拉上以阻擋冷風,自己則坐在了車夫的位置上。 「親愛的,等一下。」年輕女士道。 「怎麼了?」我伯父沒有從車夫的位置上下來,而是回頭問道。 「我有句話要告訴你,」女士說,「我親愛的人,僅僅一句,僅僅一句。」 「需要我下來嗎?」我伯父問道。年輕女士只是微笑了一下,沒有回答。先生們,那微笑是多麼迷人啊!我想傾國傾城也不足以形容這份美吧。我伯父馬上從車夫的位置上跳了下來。 「親愛的,有什麼事?」我伯父把頭探進馬車窗戶里,問道。此時年輕女士也轉過身來,我伯父發現她的美麗較之剛才更甚了。先生們,那是因為他離她特別近,所以對這一點體會得更深刻了。 「親愛的,有什麼事啊?」我伯父問。 「此生此世,你是不是只愛我一個人,只會娶我一個人?」年輕女士問道。 我伯父立下了絕不娶別的女人的重誓,然後年輕女士才在馬車上安然坐好,將窗戶拉上。 他立即回到了車夫的座位,調整韁繩,抓起馬鞭,此時他就是個老練的車夫,然後鞭子在空中一響,四匹鬃毛飄逸的黑馬立刻撒開蹄子飛奔起來,速度竟然達到了每小時十五英里,而那輛老舊郵車就「哐當」、「哐當」地拖在後面。呵!他們的速度真是不慢! 可後面的聲音卻越來越近。我伯父趕車的技術雖然不錯,然而怎麼也甩不開後面由人、馬、狗組成的追兵隊伍,而且漸漸有被追上的趨勢。可怕的不是後面追趕的喧囂聲,年輕女士的聲音才最恐怖,她始終在尖叫著催促我伯父:「快啊!跑快些啊!」 在陰暗的樹林中,他們一路疾馳,被他們帶起的樹葉在空中紛紛揚揚。他們如同衝決了堤壩的洪水,怒吼著衝過了柵門、教堂、房屋、乾草堆以及路上的所有東西。然而後面的聲音越發清晰了,年輕女士發狂般的尖叫聲也始終迴蕩在我伯父耳邊:「快啊!跑快些啊!」 我伯父只能不停地抖動韁繩和鞭子,馬匹瘋狂地跑著,身上都蒸騰出了一陣汗氣。可是,後面那喧囂的聲音更加接近了,年輕女士的叫聲還在繼續:「快啊!跑快些啊!」 就在這關鍵時刻,我伯父忽然蹬到了行李箱上,隨後——他發現天色已經放亮,東方現出了魚肚白,而他正在車匠的一輛舊愛丁堡郵車的車夫位置上坐著,又冷又濕,渾身都在發抖,還在不停地跺著雙腳取暖。他從上面下來,連忙去尋找那個美麗少女——怪哉!那輛郵車不過是個空殼子罷了,連車廂都沒有,就更別說車門了。 當然,這其中定然有什麼神秘的地方,只是我伯父沒有想清楚罷了,然後呢,就如同我伯父常說的那樣,一切都過去了。然而對那位美麗少女發下的重誓他卻沒有忘記:為了她,他終身未娶,到死都是孤身一人。他常常說,他發現了郵車和馬的鬼魂,看到了車長、車夫和習慣夜出旅行的乘客的鬼魂,這次不可思議的遭遇,竟然都源於他爬過柵欄的偶然而單純的舉動!他還說,這些旅客中只有一個活人,那就是他自己。我覺得他這句話非常正確,先生們,最起碼,這個事兒大概還沒有人遇到過。 「我在考慮,鬼將什麼東西放到了那些郵車的郵包中了呢?」認真地聽完了這個故事的旅館老闆問道。 「肯定是死人的信嘛!」旅行推銷員說。 「啊,不錯!可是,」老闆說,「我剛才還真沒想到這一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