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懸疑鬼魅故事集 · 舊椅奇譚
在某個冬天的傍晚,天色已近昏黃,大約是五點鐘,你要是此時行走在馬蘭博郡通向布里斯托的路上,會看到一個男子坐在二輪馬車上,鞭打著一身汗氣的馬兒疾馳而過。我想,你要是真的曾在那個時候路過那個地方,就一定會對這個場景留有印象。
那天的天氣非常糟糕,濕冷的夜晚氤氳著黏糊糊的水汽。旅人顛簸著疾行在馬路上,孤獨而陰鬱。這輛二輪馬車以危險而驚人的速度飛奔著,馬車的顏色是土紅色的,輪子也是紅色的,拉車的棗紅母馬低著頭往前跑,看起來脾氣暴烈——它好像是郵差所用的矮種馬和肉販高等馬交配的產物。這個場景要是被某個商人看到,馬上會認出這個名叫湯姆·斯瑪特的男子,他家住在卡特頓街比爾森巷。可是當天恰巧那條路上沒有一個商人,男子的身份眾人也就無從知曉。湯姆·斯瑪特驅打著暴怒中的馬兒,就這麼趕著紅馬車張揚而詭秘地奔走著。如此說來,能洞察真相的智者在這世上畢竟不多。
大風中的馬蘭博郡,無疑是這個無聊世界上最糟糕的地方。你要是想知道我何以說馬蘭博郡是最糟糕、最陰鬱的地方,只要挑一個冰冷的夜晚,淋著驟然而至的大雨,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的路上,這種孤寂感會讓你立即明白什麼叫「陰鬱」。
糟糕的風依舊糟糕地吹著,夾著暴虐的大雨,雨線就像是糟糕的書法家們在紙上胡亂塗抹的線條。也許在某一瞬間,風似乎突然停了,被暴風蹂躪著的旅人在錯愕的同時不由地感到歡喜,然而忽地「嗚哇」一聲,大風嚎叫著從遠處襲來,從山坡上越過,在平原上呼嘯,帶著驚人的能量和聲音刺激著眾人的心臟,然後夾帶著刀子一樣的暴雨劈頭蓋臉地打向旅人和馬兒,把濕冷刺骨的雨水灌進他們的帽子裡、耳朵里。大風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呼嘯聲擊打著他們,好像是在顯示大自然無上的威力,也好像是在對旅人的無能為力大肆嘲諷。
棗紅色的母馬在飛奔中濺起一攤攤泥水,此時卻好像對不友善的大自然表示自己的厭惡,支楞起此前萎靡低垂的耳朵,同時努力讓步調保持平穩,直到它的步伐突然被更為暴烈的大風打亂。它猛然間停住了腳步,四蹄好像紮根一樣在泥土裡站定,抵禦著狂風的侵襲。它竟然就這麼穩住了,感謝上帝,要是它沒能抵抗住大風,它那乾瘦的身軀、沒有什麼重量的馬車以及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湯姆·斯瑪特,統統都會成為狂風的玩物,被它隨便吹到什麼角落裡。不管怎麼樣,壞脾氣的母馬、紅輪馬車以及可憐的湯姆·斯瑪特一起玩完,大概是可能性最大的情況。
湯姆·斯瑪特使出了他最讓人討厭的看家本領,一遍遍地咒罵著:「我的鬍子跟皮帶!他奶奶的!要是你他媽不高興,就儘管吹我好了!他奶奶的!我的鬍子跟皮帶!」
在被大風吹得死去活來的時候,湯姆·斯瑪特怎麼還敢這麼囂張呢?對此我也不清楚,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湯姆·斯瑪特的確這麼說了,而且這件事還經常被我舅舅翻來覆去地說起。
「要來沖我來!」湯姆·斯瑪特近乎歇斯底里地喊著。棗紅母馬好像是要給主人助威一般,也咆哮著發出嘶鳴。
「振作起來,我的大姑娘!」湯姆·斯瑪特一邊用鞭子尾端輕輕地拍打著馬兒的脖子,一邊說道,「等會兒不管碰到什麼房子咱就停下來,今天就不趕路了,所以你就加把勁兒吧,走得越快休息越早,駕!走嘞!小心點,我的大姑娘!」
暴怒中的母馬對於湯姆·斯瑪特說的那些話是不是真的聽明白了,抑或是因為站著太冷所以才選擇往前走,我的確搞不清楚。然而我清楚的是,湯姆·斯瑪特話音剛落,馬兒轉瞬間豎起耳朵撒開蹄子就跑,快得連馬車都「嘎吱」、「嘎吱」作響,讓人恍然有一種馬車是在馬蘭博郡的草皮上疾馳的錯覺。跑瘋了的母馬最後總算自己在一家旅館旁停了下來,此時它距離馬蘭博郡的邊境還有八分之一英里。
湯姆·斯瑪特讓旅館的馬夫接過韁繩時,隨便瞥了一眼房頂,隨後就在盒子裡收好鞭子。這棟老房子看起來很是奇怪,屋頂是由各種鑲嵌成花樣的木板釘成的,橫樑有些雜亂,上面有扇三角形的窗戶,從裡面可以看到灑滿碎花的小徑,以及昏暗門廊下的低矮小門。從外面進房子要通過一些陡峭的階梯,而沒有平穩的現代樓梯。雖然如此,這個地方看起來還是比較舒服的,有溫暖的燈光從窗戶里透出來,馬路以及路邊陰暗的樹籬都被明亮的光線照亮了。對面的窗戶中隱隱閃爍著紅光,裡面的影像透過窗簾也能朦朧地看到,顯然裡面有熾烈燃燒的火焰。作為一位經驗豐富的旅行者,湯姆·斯瑪特一下子就注意到了這些細節。此時他雖然已經被凍得瑟瑟發抖了,可還是敏捷地從馬上跳下來,走進了房子。
從外面走進酒吧,湯姆·斯瑪特用的時間不到五分鐘,果然房間裡燃燒著火堆,實際上燃燒的火焰就在他的面前,然而卻沒看到很多煤炭。不過沿著煙囪倒是堆疊著很多木頭,木頭「噼里啪啦」地燃燒著,每個人的心都感覺很溫暖。此時,有一位打扮得很時髦的女孩正在把一塊乾淨的白布鋪在桌子上,這位女孩雙手白淨、眼神明亮,她的存在讓原本就舒適的氣氛更加溫馨了。湯姆·斯瑪特背部對著外門,連鞋也沒脫,就在暖爐上架起了腳,壁爐架的玻璃上反射出了他眼前這家溫暖酒館的美景,各種貼著金色商標、令人愉悅的綠色罐子放在架子上,此外還有誘人的奶酪、烹調過的火腿、幾罐啤酒以及裝著蜜餞和泡菜的瓶子,這種舒適的感覺讓人忍不住想要呻吟了。然而還有呢,靠近明亮的壁爐旁有一張精美的茶几,旁邊坐著一位女子,她是個寡婦。這位寡婦顯然是房子的主人,她有著豐滿的體型,這裡所有的物品都屬於她。可是美好的景象卻也不無瑕疵,居然有個高瘦的男子在這畫面中,他有著波浪狀的黑髮,留著黑色小鬍子,外套是咖啡色的,紐扣閃閃發亮,此時他在寡婦旁邊坐著喝茶。很明顯,這個男子在和寡婦熱烈地討論應該怎樣享受美好的生活,慫恿她從寂寞孤獨的單身生活中脫離出來。
一種用果汁、香料和酒等調和而成的飲料。 事實上,湯姆·斯瑪特並非易怒善妒之人,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這個穿著綴有明亮紐扣的咖啡色外套的高瘦男子他就生氣,感到異常憤慨,並將他性格中惡毒的一面激發了出來。他在窗前的位子上坐著,對兩個人仔細觀察,注意到似乎有某種微妙的感情關係存在於高瘦男子和寡婦之間,顯然,對於這位寡婦,那個高瘦男子有著很大的興趣。蘭姆潘趣酒 一向是湯姆·斯瑪特的最愛,湯姆·斯瑪特品嘗著平底無腳酒杯盛著的潘趣酒,吃著寡婦烹煮的熱騰騰的晚餐,看到馬夫把暴躁的母馬伺候得好好的,感覺無比愜意。也許在他看來,寡婦做的這杯潘趣酒,是一切家政藝術中最為傑出的。湯姆·斯瑪特嘗了一口潘趣酒之後,又情不自禁地飲下了第二口,對他來說,無論在什麼情況下,最美好的事物非燒熱的潘趣酒莫屬。在老舊而舒適的接待室里坐著,湯姆·斯瑪特紳士聽著外頭的大風吹得老房子的每根木頭都「吱吱」作響,烤著熊熊燃燒的爐火。湯姆·斯瑪特太喜歡熱潘趣酒了,接連不斷地喝了好幾杯,然而他後來為什麼沒有繼續喝下去,我卻不甚了解。只是他熱潘趣酒喝得越多,那個高瘦男子在他腦海中就越是清晰。
湯姆·斯瑪特嘟囔著道:「他大概已經皮厚到不知廉恥了!這個醜陋的惡棍,他怎麼會出現在這家酒館?那個寡婦要是眼睛還沒瞎,就一定會把他一腳踢開。」這麼想著的時候,湯姆眼睛一轉,把目光從壁爐架上的玻璃轉到了桌子上。此時他意識到了自己莫名其妙的無名之火,馬上把第四杯酒幹掉,然後又要了第五杯。
在公共場合,湯姆·斯瑪特紳士每次都很愛出風頭,總是想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他穿著一件綠色的外套,配著燈芯絨上衣和褲子,每次狂歡晚宴總少不了他的身影,他總覺得自己能掌控整個宴會的氣氛,只要是喝酒他從不怯場,而且總能贏得別人的欽佩。在火爐邊坐著喝潘趣酒的時候,這些念頭在湯姆·斯瑪特腦海中迅速閃過,他覺得,自己和這美好的天堂般的酒館還有著一些距離,然而那個高瘦男子卻能時時出現,自己理所當然應該憤慨。從容地將最後兩杯酒喝完之後,湯姆依然沒有找到和高瘦男子吵架的理由,然後他告訴自己,即便那男子以優雅而難以抗拒的手法懷著不軌的意圖接近寡婦,湯姆·斯瑪特也不能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回去睡覺才是正理。
伶俐的少女走在前面,湯姆·斯瑪特跟著她通過古老而寬闊的階梯走向臥室,為了不讓蠟燭熄滅,少女特意用手將蠟燭遮著。一般來說,在這麼一間亂糟糟的老房子中,哪怕有些小風,也不足以吹熄燭火,然而燭火就這麼滅了,那些和湯姆敵對的人就藉此質疑燭火不是被風吹熄,而是被湯姆吹滅的。他們會說湯姆實際上是試圖親吻女孩,所以要吹熄燭火,從而在重新點亮燭火前趁機行事。那麼就暫且這麼說吧,然而現在他們點燃了另一根蠟燭,在少女的引導下,湯姆通過了猶如迷宮一般曲折的過道和房間,最後抵達了自己的臥室。甜甜地跟他道了晚安之後,女孩就離開了,此時房間裡只有湯姆一人。
這是一個很大的房間,大衣櫃就別提了,那張大床大概一頭大象臥上去也不成問題,何況還有能裝下一支小部隊所有家當的幾個橡木製的大行李櫃。然而真正讓湯姆感到好奇的,卻是一把看起來非常陰森、造型奇怪的高背椅,它的雕刻工藝非常古怪,坐墊上裝飾著粉紅錦緞花紋,有球形的保護套緊緊套在椅腳上,就好像保護人的腳趾一樣保護著椅腳。要是看到別的什麼奇怪的椅子,湯姆肯定不會特別注意,最多覺得有些古怪,然而這把椅子卻使他感到心神搖動,這把椅子跟他此前所見過的所有家具都有著極大的不同,非常詭異,他說不清到底是什麼,然而其中定然有著不尋常的地方。他在火爐前坐著,足足有半個小時就盯著那把椅子,就好像這個古老奇特的鬼東西被厄運籠罩著,使他不得不對它多加注意,以至於移不開自己的目光。
「嘿,這麼古怪的東西,我這輩子都沒見過,簡直是太詭異了!」他一邊這麼說著,一邊解開自己的衣服,而那把兀自待在床邊的椅子,依舊吸引著他的眼球。「太詭異了!」湯姆忍不住再次說道,熱潘趣酒的後勁上來了,他也開始嚴肅起來,意味深長地搖了搖頭,隨後再次瞧了瞧那把椅子。即使是這樣,他還是想不出什麼,最後只能上床蓋上棉被,準備睡覺了。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湯姆突然從迷夢中醒了過來,他夢到了熱潘趣酒和高瘦的男子,可是現在,那把怪異的椅子又占據了他的腦海。
他喃喃自語道:「我不再想那把該死的椅子了!」搖了搖頭,湯姆試圖繼續被中斷的睡眠,然而沒用。好像房間裡就只剩下了那把椅子,總是在他的眼前搖啊搖,他所有的視線都被這把椅子占據了,慢慢地,椅子好像飄了起來,表現出各種奇怪的樣子。
湯姆告訴自己:「椅子我也不是第一次見到了,再古怪的椅子又能怎麼樣?」然後,他把頭伸出被窩,那把椅子在火光的照耀下,變得越來越清楚,而他卻越看越惱怒。
盯著這把怪椅子的時候,湯姆突然覺得,好像椅子在他的目光中變化了起來,椅背上的雕刻慢慢變成了一個皺縮乾枯的面部輪廓,似乎還有人的表情;花紋坐墊變成了馬甲背心;球形椅腳套則成了一雙長腳,還穿著紅色的鞋子。整體看來,這把椅子就如同一個雙手叉著腰的上世紀的丑老頭。湯姆猛地從床上坐起來,狠狠地揉了揉眼睛,想甩掉那種幻象,他強迫自己不要再這麼想。然而椅子變成的老人的形象卻越來越清晰,竟然還朝著湯姆·斯瑪特眨了一下眼睛。
原本湯姆的脾氣就說不上溫和,加上剛才喝了五杯潘趣酒,所以就更加粗暴了,活像是一隻魯莽而粗心的狗。當他看到老人似乎在放肆地用眼神挑逗他的時候,雖說剛開始感覺怪異而恐懼,然而漸漸地生起氣來。這時老人眨眼的速度越來越快,湯姆覺得沒法忍受了,就粗暴地說道:「你沖我眨哪門子眼啊?」
「湯姆·斯瑪特,我就喜歡這麼幹,怎麼,不可以嗎?」這把椅子——或者說這位老紳士竟然說話了。湯姆又準備說話的時候,椅子突然不說了,就好像一隻落魄的猴子一樣咧開嘴大笑。
湯姆此時無比驚訝,強忍著自己的怒火問道:「你這個老傢伙,你是從哪兒知道我的名字的?」
椅子說道:「湯姆,過來吧,來吧!對待西班牙桃花心木椅,你不應該用這樣的態度說話。他娘的,我要是有個再高檔一點的椅套,你還會這麼粗魯無禮嗎?」說到這兒時,老人突然目露凶光,湯姆被狠狠地嚇了一跳。
「先生,請原諒我先前的不敬。」湯姆用比此前謙卑得多的語調說道。
「嗯,湯姆,大概並非如此,並非如此。」椅子老人說道。
「先生,您說的是……?」
「湯姆,你的每件事我都清楚,一清二楚,你的確很可憐。」
「我確實很可憐,」湯姆說,「可是,你怎麼會這麼清楚呢?」
「我怎麼知道的你就別管了,只是湯姆,你跟潘趣酒是難捨難分嘍!」椅子老人繼續說道。
湯姆·斯瑪特剛要跟老人撒謊,說自從去年生日之後自己就一滴潘趣酒也沒喝過,然而一看到椅子老人,想到老人好像什麼都清楚,他便不由得紅了臉,低著頭不知道說什麼。
「湯姆,她是個好女人,雖說是個寡婦,可卻是個非常漂亮的好女人,對吧?」說這句話的時候,椅子老人揚了揚眉毛,將一隻枯槁乾癟的椅腳抬了起來,臉上的表情讓人很是不快。湯姆很不喜歡這種輕浮的態度,就如同想到了自己這輕浮的生活。
「湯姆,我可一直都在保護著她。」椅子老人道。
「真的?」湯姆有些懷疑。
「湯姆,我是看著她母親長大的,她的祖母跟我也很熟,她特別喜歡我,我這件馬甲背心就是她送的。」椅子說。
「果真如此?」湯姆·斯瑪特還是難以相信。
「她還送了我這雙鞋子,」一邊說著,椅子老人一邊將其中一隻腳套抬起,「不過,湯姆,這個秘密你可要幫我守住,她對我的喜歡我不想讓其他人知道,因為也許會因此引起一些家庭生活中的不愉快。」椅子老人說話的態度非常無禮而傲慢,如同無賴一樣,以至於湯姆想像著如果這把椅子壞了,自己也許會感到高興。
「湯姆,我的女人緣一向很好,坐在我腿上的女人不下幾百個呢,而且是一連好幾個小時地坐著。湯姆,我的小色狼,你羨慕這種經驗嗎?」這個無恥的老流氓正在吹噓自己年輕時的輝煌,然而一陣猛烈的「嘎吱」、「嘎吱」聲打斷了他,他只能閉上嘴巴。
「還真是個大言不慚的老流氓。」這句話只是湯姆·斯瑪特心裡想的,並未說出來。
「唉,湯姆,我現在不年輕了,身子骨也不行了,甚至連我的扶手都快要沒有了。我曾經還做過小手術,現在我的背部還留著一小塊木頭,那可是個很劇烈的手術,湯姆。」
「我敢說那一定是一場可怕的手術。」湯姆·斯瑪特說。
「不過,我要說的重點不是這些,我想說你要娶那個寡婦。」椅子老人道。
「先生,您讓我娶她?」湯姆張大了嘴巴。
「不錯。」椅子老人點了點頭說。
「我想您那讓人尊敬的頭髮要注意了,別被人給扯斷才好,」湯姆看到椅子老人有不少馬須絲線散落下來,順便說了這麼一句,「可是您大概是在胡說吧,她不可能想到嫁給我的。」想到酒館裡面的情形,湯姆情不自禁地嘆了口氣。
「你真的這麼認為?」椅子老人嚴肅地問道。
「是的,沒有可能,」湯姆回答說,「有一個高瘦的、留著小鬍子的該死的男人,他還在酒館裡面。」
「湯姆,她嫁給他才是沒有可能呢。」椅子老人道。
「真的?你要是看到那一幕,大概就不會這麼說了。」湯姆道。
「不,不,這一點我很清楚。」椅子老人說。
「你究竟知道些什麼?」湯姆問道。
「門後親吻的事,以及其他的事我都知道,湯姆。」椅子老人的語調非常放蕩無禮,使湯姆覺得很生氣。你可以想像一下,聽到這麼一個怪老頭說這些放蕩無恥的話,沒有人會感到愉快的,大概所有人都會覺得很惱怒。
「所有的事我都清楚,湯姆,」椅子老人說道,「我這一輩子,見過太多這種事了,我也懶得一件件說,可是這種事情的最終結局沒有一個是圓滿的。」
「一些詭異的事情想必您也看過了?」湯姆一臉好奇地問道。
「那是當然!」椅子老人說道,他眨眼的表情看起來曖昧而複雜。「湯姆,我在家裡是最小的一個。」椅子老人此時的口氣變得憂鬱。
「您的家族很大嗎?」湯姆問道。
「湯姆,我們兄弟姐妹一共有十二個,」椅子老人說道,「我們的椅背都是筆直而優良的,身影美觀,沒有一點殘缺,這一點你能想像。我們的扶手都很完備,並且光滑油亮,雖說外表乾淨與否我認為並不重要,因為如此一來人們一眼就能看透我的心。」
「那你的那些兄弟姐妹們呢?」湯姆·斯瑪特問道。
「都沒有了,湯姆,他們都沒有了,服務人民就是我們的使命,可是他們都沒有我這麼好的身體,風濕的老毛病多少都糾纏著他們,他們經常進出醫院或廚房,其中有一個,更是因為積勞成疾,知覺都完全喪失了,最後變得瘋狂,人們就將他火化了。這件事簡直太嚇人了,湯姆,你覺得呢?」椅子老人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都濕潤了。
「的確可怕!」湯姆·斯瑪特順著他的話說道。
接下來是幾分鐘的安靜,老人漸漸平息了內心的激盪,他說:「我想講的重點是,那個高瘦的男人其實是個投機者,他無恥而卑鄙,他要是娶了寡婦,就會把所有的家具盜賣一空,然後自己跑路。然後呢?寡婦不僅沒有得到幸福,還被弄得傾家蕩產,我呢,則要孤獨老死於某個掮客的破舊商店。」
「是的,然而……」
「你先聽我說,」椅子老人打斷他的話繼續說道,「看到了你,我就覺得看到了希望,我明白,你要是在旅館裡安頓下來,只要這兒還有酒,你就會一直留在這裡。」
「先生,這麼說來,我真是要對您的想法感激涕零啊!」湯姆·斯瑪特的語氣里不由得帶上了些諷刺。
「所以,」椅子老人沒有理會湯姆的諷刺,依舊自顧自地說,「你必須娶她,你必須把那個高瘦的男人趕走。」
「要想把那個男人趕走,我應該怎麼做呢?」湯姆·斯瑪特焦急地問道。
「把他已經結婚的事公布出來。」椅子老人毫不猶豫地答道。
「怎麼證明他已經結婚了呢?」湯姆從床上半坐起來問道。
椅子老人將自己的扶手拆開,對著一個橡木柜子指了一下,隨即又把扶手放好。
「他有一條長褲放在衣櫃裡面,長褲右邊口袋裡的東西似乎被他忘了,」椅子老人說,「那裡面有一封信,他那悲哀的妻子在信里乞求他回去,他不但有一位不幸的妻子,還有六個等著他去撫養的孩子,那是六個孩子啊,湯姆,你要知道!」
用嚴肅的語氣說這件事的時候,椅子老人的面部表情似乎變得模糊了,身體好像跟幽靈一樣變得虛幻,湯姆·斯瑪特的視線被一片薄霧擋住,然後老人又變成了那把古怪的椅子,紅色拖鞋縮小成小椅套,花緞馬甲又成為靠墊。光線重新變得昏暗起來,這時候,湯姆·斯瑪特感覺很疲勞,倒在床上就睡著了。
天已破曉,椅子老人的影像早已消失,湯姆從睡夢中清醒過來。他坐在床上,用好幾分鐘的時間對昨晚的事情進行回想,起初好像什麼都想不起來,腦袋一片空白,但是突然那些事情像閃電一樣從腦海中掠過,他的眼神又停留在了椅子上面。實際上,那件家具堅固而高貴,定然是一把製作精巧、充滿創意的椅子,也許工匠的心思也被融進了這把椅子裡面。
「老傢伙,早上好?」湯姆似乎是在自己跟自己說話,他顯然比昨天晚上勇敢多了,大概很多人都會這樣。
椅子依舊是椅子,沒有說話,沒有動作。
「這個早晨還真是悲哀啊!」湯姆說。可是椅子怎麼會開口說話呢?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事嘛!
「你說的衣櫃到底是哪個呢?能跟我說說嗎?」湯姆問道。大伙兒可以想想,椅子如果真的開口回答他,那真是白日見鬼呢。
「無論如何,把衣櫃打開看看總行吧!」湯姆搖搖頭說道,同時慢條斯理地從床上起來,向其中一個柜子走去,鎖上的鑰匙依舊掛在上面,他很輕易地就將櫃門打開了,果然有幾條長褲放在裡面,他摸了摸褲子的口袋,竟然真的有椅子老人說的那封信!
「真是怪事!」湯姆·斯瑪特簡直要叫起來了,他瞅瞅椅子,又瞅瞅柜子,再瞅瞅手裡的信,最後又瞅了瞅椅子。「太詭異了!這件事怪到沒邊了!」湯姆說。當認識到無法驅逐這種詭異感的時候,他覺得為了避免夜長夢多,或許要先出門解決掉高瘦男子的事才對。
將房間環視一周後,湯姆就下樓去了,用旅館主人的眼光對所有東西都打量了一番。湯姆感覺一切都難以想像,簡直就好像做夢一樣,自己竟然能擁有這間酒館。這時候,小巧而溫暖的酒館前站著那位高瘦男子,背著手悠閒地看著四周,好像這兒就是他的家。看到湯姆時他有些茫然地笑了笑,無論是誰都會覺得,他這麼笑是因為要將自己潔白的牙齒展現一番,然而在湯姆·斯瑪特的眼裡,那卻成了一種示威的表情,顯露了他想占有這家酒館的野心。湯姆也笑了一下,隨後就叫來了旅館主人。
「早上好,女士。」湯姆·斯瑪特跟她打招呼。寡婦走進來的時候,湯姆順手關上了起居室的門。
「早上好,先生,您早上想吃點什麼嗎?」寡婦跟他說。
此時湯姆正在考慮應該怎麼說這件事,所以對於寡婦的提問沒有馬上回答。
「今天我們有很棒的火腿,要不然就來點抹了油的冷餐肉?都是不錯的選擇。」寡婦繼續說道。
湯姆混亂的思維被這些話打斷了,聽了寡婦的這些話,湯姆越發地喜歡她了,這個女人真是體貼啊,對人的關懷可謂是無微不至!
「女士,我想問那位在酒館裡的男子是誰?」湯姆問道。
「他叫傑克斯。」寡婦臉上微微泛紅,輕聲回答道。
「他的身材真的很棒啊!」湯姆說。
「他是個紳士,有很好的教養。」寡婦答道。
「哦。」湯姆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
「先生,你還有什麼其他的需要嗎?」寡婦似乎對湯姆的態度感到不解,就用問話來化解尷尬。
「哦,親愛的女士,您能否陪我坐一會兒呢?」湯姆道。
寡婦雖然感覺有些吃驚,然而依舊聽從了湯姆的建議,湯姆緊緊地挨著寡婦坐下,靠得非常近。諸位讀者朋友,說實話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我也不甚明白,實際上,關於湯姆·斯瑪特的這些事,我舅舅跟我說的時候也並非始末俱全。總而言之,鬼使神差地,湯姆自然地握住了寡婦的手,在他說話的時候,一直就這麼握著。
「親愛的女士,」湯姆·斯瑪特總會有對女士大獻殷勤的辦法,他說,「親愛的女士,您要知道,您應該有一位更棒的丈夫。」
「先生,您的話讓我很困惑!」寡婦皺了皺眉頭。湯姆的這句話確實太過直白,或者可以說有些駭人,要知道昨天晚上他都不敢和寡婦正眼相對,如今說話卻這麼大膽。
「親愛的女士,我非常蔑視調情之類的事,」湯姆·斯瑪特說,「然而我必須要說,您完全可以得到一位高尚男子的青睞,您選擇了誰,誰就是個地道的幸運兒。」說這些話的時候,湯姆情不自禁地看著寡婦的臉龐,似乎要從中獲得一些力量。
寡婦的困惑更深了,她很想明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湯姆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似乎想要用這種方法留住她一般。寡婦坐在那兒,好像呆住了。然而,諸位讀者朋友,我舅舅告訴我,這位寡婦一般情況下都是非常鎮定的。
「先生,對於您所提供的好建議,我表示非常感激,」漂亮的寡婦笑著答道,「您說的好像是馬上就有人向我求婚似的。」
「如果……」湯姆·斯瑪特用他的左眼快速地對右邊角落掃了一遍,「我想說您如果想要結婚……」
「哈哈,」寡婦忍不住大笑起來,然後說,「我要是結婚的話,您所說的那種好丈夫一定會是我的首選。」
「您說的是認真的嗎?」湯姆說。
「非常認真!」寡婦的回答很是堅定。
「您的自信也許有些過頭了,對他我可是非常了解的。」湯姆說。
「無論是誰,只要認識他,我想都在他身上找不出任何缺點。」寡婦大聲說,而且對於湯姆輕蔑的語氣,她用眼神表示了自己的憤怒。
「哦。」湯姆·斯瑪特沒再說什麼。
寡婦似乎認為到了該哭的時候了,就將手帕拿出,大聲質問湯姆是不是存心羞辱她,是不是要造謠中傷一位優秀的男子,還說湯姆如果真的有什麼想法,不用來恐嚇一位可憐柔弱的女人,完全可以和那位男子當面對質。
「我馬上就會和他當面對質,」湯姆說,「我只想讓您先有個心理準備。」
「你究竟知道了什麼?」寡婦用焦急而熱切的眼神看著湯姆。
「我擔心這些話會讓你受驚。」一邊說著,湯姆就把手伸進了口袋。
「你是否想說他跟我要錢?」寡婦道,「要是這樣的話,那你就免開尊口了。」
「胡扯,那不過是微枝末節,」湯姆道,「錢我也想要,然而我要說的不是這個。」
「那麼,親愛的,你究竟想說什麼呢?」可憐的寡婦忍不住叫了起來。
「別驚慌!」湯姆·斯瑪特一邊安慰她,一邊將信件拿了出來,將其打開,然後跟她說,「你一定不能尖叫!」
「一定,我絕對不尖叫,」寡婦答道,「把信給我。」
「你不能胡鬧,也不能昏倒。」湯姆說。
「是,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寡婦顯然焦急地想看這封信。
「也不能想著怎麼報復他,」湯姆說,「因為你不需要自己動手,我會幫你把這些事擺平的。」
「嗯,都聽你的!」寡婦催促道,「可以把信給我了吧!」
「好吧,你自己看吧。」說著,湯姆·斯瑪特就將信給了寡婦。
諸位朋友,湯姆·斯瑪特的原話我曾聽我舅舅轉述過,當男子的惡行暴露之後,寡婦的悲傷能讓一塊石頭也流出眼淚,湯姆的心腸一向很軟,可以想像,寡婦痛哭的時候,他一定也感到心如刀割。她不斷地擰著自己的手,來回搖晃的身體似乎隨時都會倒地不起。
「他騙了我,這個禽獸!」寡婦非常激動,忍不住咒罵起來。
「親愛的女士,我明白你現在難過的心情,然而你必須鎮定下來。」湯姆·斯瑪特勸慰道。
「你讓我怎麼鎮定?」寡婦的聲音很尖利,「我喜歡上了他,但是他卻是個騙子,我喜歡上了一個騙子!」
「我親愛的,你肯定能找到真正愛你的人。」湯姆·斯瑪特只能說這些有點空洞的話。寡婦的眼淚就好像昨天的暴雨一樣傾注而下,對於她的不幸,湯姆也萬分憐惜,他帶著同情的心情摟住了寡婦,肝腸寸斷的寡婦將湯姆的手緊緊握住,抬頭盯著湯姆看,梨花帶雨的臉上迸出了一朵微笑,湯姆也低下了頭,回給了她一個深情的微笑。
諸位朋友,當時湯姆是否親吻了寡婦,我不太清楚,他跟我舅舅說並未親吻她,然而我感到很懷疑。不瞞諸位說,就我的感覺而言,當時他們肯定是接吻了。
不管怎樣,大約在半個小時之後,在酒館的前門那兒,高瘦男子被湯姆狠狠地揍了一頓。一個月後,湯姆和寡婦共結連理。在湯姆的事業尚未結束時,他依舊時常駕著那輛紅色輪子的二輪馬車,奔走各方,母馬依舊脾氣糟糕,四蹄急促地敲打著大地。數年後,湯姆退休了,隨同妻子定居於法國。最後,人們將那棟舊房子拆掉了,在那兒建起了新的建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