淀君:戰國的貴妃 · 第十一章

之前的冬之陣,大阪方一開始就選擇以守城為主的防禦策略,可這次情況截然不同。賴以防禦的城池不復昔日光景,發揮不了任何作用。不管大家願意與否,為今之計只有舉全軍之力殺出城去。而德川軍預計將從奈良方面攻打過來,大阪方的戰略是等德川大軍從高地下到平原時一舉迎擊,因此主力軍隊都被分配到天王寺到河內一帶駐守。對於這個戰略,城內諸將都達成了共識。 作為合戰前的預演,早在四月二十八、二十九兩日,河內附近就展開了小規模會戰。在這次戰鬥中,一向以勇猛出名的武士塙直之戰死。茶茶雖然沒有見過塙直之本人,但關於他的事跡也有所耳聞。可這位塙直之死得實在過早,在真正的戰鬥還沒有打響之前便戰死沙場。這個消息似乎預示著接下來的戰爭會往對我方不利的方向發展。 匆忙之間五月來臨了。城裡每天都以秀賴為中心召開戰略評定會,會上每次都會發表已部署部隊的行動。茶茶几乎每天都會參加會議,只不過對於作戰方略她一言不發。 每次會議結束,茶茶離席時,都會感到前途暗淡。對於會上討論的戰略,雖然她也說不出什麼來,但總覺得這些做法並不會帶來勝利的希望。即將來臨的是一場硬仗,是兩軍對壘廝殺,拼個你死我活的激戰,可我方卻無一人能背負起這個重任。作戰方略總是根據大多數人的意見折中制定出來。除了秀賴和大野治長以外,還有木村重成、長曾我部盛親、後藤基次、真田幸村、薄田隼人等其他武將,可他們每個人的意見都沒有被直接採納過,哪怕很小的事都要大家一起討論修正。最終的決定,不是任何個人的意見,而是眾人討論妥協出來的結果。 到了這個緊要關頭,茶茶才覺得秀賴太過年輕,他才剛二十三歲。哪怕再過兩三年,到他二十五六歲時遇到這次危機,那時的秀賴肯定已經成熟穩重,能夠擔起號令全軍的重任。茶茶為秀賴的年紀感到忿忿不平,她覺得秀賴實在是時運不濟。 五月二日的評定會上,茶茶向大野治長詢問德川軍目下的動向。這次合戰開始以來,茶茶從沒過問過軍事相關的事宜,可她不能再不聞不問下去,終於抑制不住地問出口來,因為來參加評定會的武將人數越來越少。大野治長告訴茶茶: 「家康還在二條城,秀忠也還沒有發兵,人還在伏見。敵方主力已經在河內一帶大規模布陣。據說先鋒在國分,藤堂軍在千塚,井伊軍在樂音寺附近駐紮下來。」 「這樣啊。那我軍對此有何對策?」 茶茶麵色鐵青地質問道。敵軍的主力這不是已經近在咫尺了嗎,眼看著就快要打到大阪城下了。 「我方的後藤基次、真田幸村、薄田隼人的軍隊已經在這條線上布陣,只待戰機。木村重成、長曾我部盛親的第二路軍隊正在待命。」 「我們是否能取勝?」茶茶問道。 「這要看後藤、真田、薄田部隊首戰的戰況了。如果他們能取勝,那麼後面的戰勢將對我方有利,如果他們戰敗,恐怕後面的木村、長曾我部的兩支部隊再厲害也難力挽狂瀾。」 大野治長的回答冷靜理智,可茶茶卻對他憤怒不已。之前明明說守城對我方不利,要出城決一死戰,可現在城池不是一樣已經完全被包圍了嘛。她想問問他之前都幹了些什麼。倘若太閤殿下尚在人間,絕不會放敵軍的一兵一卒進京都伏見的。 「無論如何,不獲勝可不行。」 茶茶沒好氣地說。評定結束大家散場後,茶茶在走廊上叫住正要返回居所的秀賴。 「右府大人!」 秀賴立即駐足,屏退左右。跟著秀賴和茶茶的護衛和侍女們都齊刷刷地消失在走廊盡頭。秀賴屏退左右的行為讓茶茶有些吃驚,不過能和秀賴二人獨處也是件高興事兒,她和秀賴已經很多年沒有享受過母子親密無間的時光了。 「母親大人。」 倒是秀賴先向茶茶開口了。 「我想您一定也心知肚明,城池陷落是遲早的事。請您務必做好心理準備,應該不用太久,早的話說不定就在這幾日。」 「什麼?」 茶茶驚叫。 「就在這幾天,會發生嗎?」 茶茶根本不相信。 「嗯,秀賴心裡很清楚。不只秀賴一人,大野治長也很清楚。其他武將們恐怕也都知道,只不過誰都不願意說出口罷了。」 庭院中鋪滿了白沙,初夏炙熱而耀眼的陽光照耀著地面。分隔中庭的白色建築物上可以看到老櫸樹和老樹的樹梢,枝繁葉茂,鬱鬱蔥蔥。夏天突然到來了。茶茶這才意識到春天已經離去,夏天已經到來。 城裡寂靜無聲。兩三天前城裡還是人歡馬叫的,到處都是喧鬧的樣子,如今大部分部隊都已經出城,一點兒響動都沒有。雖然秀賴說最早幾天後城池就要陷落,可茶茶絲毫感覺不到這種氛圍,她一點兒也不相信。 不過茶茶還是回答道: 「我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如此甚好,那我就放心了。」 秀賴說,隨後他對茶茶說: 「好久沒有一起散步了,一起到庭院裡走走吧。」 茶茶還是頭一次被秀賴如此邀請。她立即喚來侍女命其備好鞋子,與秀賴一起走下庭院。母子二人沒什麼特別要說的,只是一起走在庭院中的山石樹叢之間。走到本丸的中庭時,池中的水流出一條小河,河邊開著菖蒲花。 「菖蒲已經開花了啊。」 茶茶感嘆道。她算算日子,再過三天就是端午節了。秀賴小的時候,每到端午節,城裡便人聲鼎沸,熱鬧非常。秀吉在世時,早在一月、二月就開始準備迎接端午節,全國的大名們紛紛送來節日的賀禮。到了節日當天,城裡的人們會喝菖蒲根泡的酒,煮菖蒲水,包許多粽子。 然而這些習俗逐年越發冷清起來,到了去年和今年,簡直一點節日的氣氛都沒有了。秀賴似乎也想起了這件事,笑著說道: 「今年的端午節,秀賴我披甲上陣吧。要讓母親大人看看我真正的武士模樣。」 秀賴的笑容清澈爽朗,明亮的笑聲直接滲入茶茶的心脾。茶茶走在秀賴身後,望著他高大魁梧的背影,雖然與平日裡並無二致,但茶茶覺得這背影比她迄今為止見過的任何武將都威風凜凜、英姿颯爽。秀賴身上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威儀,即使是最鼎盛時期的秀吉也不能與之匹敵。 母子二人在院中又走了小半刻時間,然後從剛才下來的地方重新回到走廊上,互相道別。分開前,秀賴有些深情地望著茶茶說道: 「今後恐怕再也不能像今天這樣和您悠閒聊天了。不管發生什麼事,請母親大人萬事都聽從秀賴的安排。」 「遵命。」 茶茶順從地答道。可待到她與秀賴分開,回到自己屋內時,她的心情始終無法平靜。她不甘心就這樣坐以待斃地等著德川軍來燒城,更不甘心眼睜睜地看著如此優秀的秀賴前去赴死。然而,她再怎麼不甘心,如今也無力扭轉乾坤。除了默然接受即將到來的命運的安排之外,她一籌莫展。 接下來的三四天出奇地安靜,城內再也沒有開過評定會。茶茶雖然多次派人去向大野治長詢問最新戰況,可每次得到的答覆都一樣,只說一切如常,戰鬥尚未打響。 到了五日,一大清早城內便籠罩著不安的氣氛,秀賴和大野治長一整天都沒在城中露面。據說兩人一大早便動身出城,趕去動員前線的將士們。茶茶一整天都惴惴不安。秀賴曾說要在端午節上戰場,說不定真如他所說,今天就親自出戰了。城裡留守的軍隊也都在陸續往前線趕,側耳細聽,總是能聽到戰馬的嘶鳴。 這天夜裡,茶茶早早就準備入睡,可她剛著枕頭,就接到來報說千姬來訪。由於茶茶已經換好了寢衣,只得讓千姬在外稍候片刻,自己重新整裝更衣,正式接待千姬。 千姬今年雖然已滿十九歲,可茶茶覺得她的一舉一動仍然顯得很不成熟。如今降臨在自己和秀賴頭上的命運,似乎與眼前這位德川方的寄存物毫無關係,要不然她為什麼會顯得比實際年齡幼稚。 「這座城不久就要遭殃了。」茶茶對千姬說道。 這是她對任何人都不會說出口的話。她言語中包含著對千姬的仇恨,似乎在說,我們今天這樣都是拜你的父親和祖父所賜。千姬在茶茶下首規規矩矩地坐好後說道: 「我相信,這次合戰我們一定能贏。」 茶茶完全預想不到千姬會這樣說,她問道: 「你為什麼這麼覺得?」 「打仗不就是為了取勝麼。我覺得要是已經知道要打敗仗就不會開戰。不管右府大人嘴上怎麼說,但我知道他心裡也和我想的一樣。」 千姬肯定地說道,言語中不帶一絲猶豫和懷疑。 「有時即便知道要打敗仗,可一方要打過來,另一方也必須應戰。」 茶茶嘴上這樣說,可她不得不承認,千姬對合戰必勝的信念讓她覺得有些溫暖和感動。說不定真如千姬所說,大阪方會在這次合戰中取勝呢。城內的十萬將士都是抱著必勝的信念加入大阪陣營的,說不定只有她自己覺得會輸,其他所有人都對勝利充滿期待呢。秀賴也一樣,雖然嘴上那樣說,可就像千姬說的,他心裡可能也抱著必勝的決心呢。 茶茶心裡雖然開始動搖,可在千姬面前卻不露聲色。自己眼前坐著的這個年輕女子也是屬於可憎敵人的一分子。 「你相信勝利固然是好,可萬一失敗了呢?」茶茶繼續說道。 千姬聞言半晌不語。她低垂著頭,瘦削俊俏的面龐朝向地面。 「若是失敗了呢?」 茶茶心裡想著殘忍的事情。倘若失敗,她想聽千姬親口說出失敗後自己的下場。茶茶早就想好了,等到城池陷落的厄運到來之日,她會把千姬牢牢地鎖在自己身邊,絕不放她走。她腦海中能清楚地想像到那一刻自己和千姬一起等待毀滅的畫面。 「等到那時,再說那時的話。」千姬突然開口說道。 這話回答得唐突,讓人覺得不是從千姬口中,而是從什麼神秘的地方拋灑下來的語言。 「再說什麼?」茶茶嚴厲地追問道。 對此,千姬仍然重複了剛才那句話,只不過這次她是一字一頓,清晰明了地告訴茶茶的。 「等到那時,再說那時的話。」 「你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嗎?」 茶茶向千姬逼近一些,再次質問道。這次,千姬抬起頭來,一邊直視茶茶的目光一邊說道: 「這麼晚了,我正是為此事才來打擾您的。我相信我們會在合戰中取勝,可勝利還要依靠天時。萬一我們武運不濟失敗了,到時候我想全部聽從當時的命運安排。心理準備固然重要,可我覺得如果能活命,所有人都不應該死。」 說到這裡,千姬低下了頭,隨後繼續說: 「我既不希望這座城毀滅,也不希望右府大人斷送性命。我覺得所有人都應該為活下去而努力。」 千姬這番話,茶茶聽來如雷貫耳。她突然產生了一個迄今為止從未有過的可怕念頭。千姬說得對!只要有一線生機就該活下去!她既不希望這座城毀滅,也不希望秀賴赴死。即使輸了這場戰爭,自己和秀賴也未必一定要死,想活下去的話總會有辦法吧。家康和秀忠再怎麼沒人性,也無法對她和秀賴這兩個主家之人下狠手吧。茶茶感到自己的身體不停地顫抖,儘管她極力想在千姬面前掩飾,可還是控制不住身體。 就在茶茶和千姬對坐之時,有快馬來報,是大野治長帶來的消息,茶茶立即命人將使者引到隔壁房間。接過使者遞上的書信一看,內容只有一句話:明日黎明之際,戰線全面展開,兩軍即將交戰。 茶茶送走了前來拜訪的千姬,獨自回到房內坐了下來。這天晚上暑熱難耐,即便坐著不動也會汗流浹背。今年氣候反常,櫻花比往年開得都早,可到了五月又有倒春寒,五月一日那天竟然還下了冰雹,下完冰雹剛過了五天,到了今天,恰逢端午,天氣又突然變得悶熱難耐。面向庭院的遮雨板全部被推起來,在屋內燈火的照耀下,影影綽綽地能看到本來昏暗的院落。茶茶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她時不時起身走到走廊邊,站在那裡凝視屋外。夜空中一顆星星也沒有,天氣如此悶熱,估計不久就會下一場雨。 雖說城裡並無什麼特別的響動,可總覺得有些喧囂,讓人不安寧,仿佛是從地底下傳來陣陣轟鳴,令人不寒而慄。 在千姬拜訪前,茶茶本來都要睡了,現在卻睡意全無。自從收到大野治長的書信,得知明天一早便要開戰,茶茶便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神經的緊張和亢奮。反正無論如何也睡不著,她索性在寢衣外披上外衣,坐等睡意的到來。她讓近侍們都早早休息,自己一直坐到十二點才躺到床上,可依舊睡不著,只能合上眼躺著休息。到了深夜二時,忽然聽到從城中某處傳來喧鬧聲,茶茶即刻起身,走廊上的年輕近侍立即稟告茶茶:「是木村重成大人出陣了」。剛才茶茶明明命他早睡的,看來這個近侍也沒有睡著。喧鬧聲持續了一陣,馬的嘶鳴聲和士兵們的喧譁聲在這靜夜中顯得格外清晰,似乎就在耳邊。好容易逐漸安靜下來了,馬上又有新的動靜。 「長曾我部盛親大人出陣了。」 近侍又在廊下傳話。少頃,侍女前來奉茶。茶茶這才意識到今夜寢殿中無一人安眠。 破曉時分,城裡終於漸漸安靜下來,茶茶淺睡片刻,剛到六時又猛地驚醒過來。她起身打開房門,看到外面細雨飄落。昨天夜裡,木村和長曾我部率領著大阪軍最後兩支軍隊,共計一萬名士兵出城而去,城中已是空空如也。 秀賴是否在昨日白天就已奔赴戰場,還是依舊留在城中,茶茶不得而知。雖然茶茶十分在意秀賴的行蹤,一想到秀賴,她的心情就無法平靜,可她還是忍住沒向身邊的近侍詢問。 茶茶一直望著院中的雨絲髮呆,就這樣忐忑不安地熬到中午。午時一過,大野治長的使者為茶茶帶來一條消息: 「今日黎明,在道明寺附近展開合戰,後藤基次大人戰死。」 城中一向集威望於一身,首屈一指的戰略家後藤基次一開戰便戰死,大阪方痛失良將,可茶茶來不及為此惋惜。得知敵軍已經打到道明寺附近,而道明寺就在位於城東南五里的地方,茶茶心驚肉跳,她沒想到戰場已經離大阪如此迫近。 「右府大人在哪裡?」 茶茶趕忙詢問秀賴的音訊。她必須知道秀賴是否安好。 「尚在城中。」 聽武士如此說,茶茶方才鬆了口氣。又過了一刻左右,大野治長再次送來消息: 「薄田兼相大人,於道明寺附近戰死。」 聽前來報信的武士如此說之後,茶茶自己都能意識到自己有多麼灰心喪氣。僅有的數名可依靠的武將一個接一個地戰死沙場。如今能夠指揮大軍的只剩真田、毛利、木村、長曾我部四人。茶茶已經忍無可忍,她立即走出自己的居所,前往本丸。 本丸的廣間內正召開評定會議,秀賴和大野治長坐在上方,底下坐著十幾名武將。茶茶氣勢洶洶地走進屋內,直接走到秀賴旁邊,坐下便問: 「如今戰況到底如何?」 見秀賴沉默不語,一旁的治長忙道: 「敵方水野、本多、松平、伊達的部隊從道明寺方向殺過來。我方真田、福島、渡邊、大谷、伊木幾位將領帶著部隊前往迎擊,目前戰況混亂。剛才傳出軍令,命真田等人率領全軍撤退。」 既然傳令撤退,說明戰況對我方相當不利。 「昨天半夜趕出城的部隊呢?」茶茶又問。 「正在八尾若江方向與敵方的井伊部隊交戰。」 「是在距城東二里的八尾若江嗎?」茶茶低聲沉吟道,「那麼,戰況如何呢?」 「木村長門守奮勇一戰,已然戰死。」 「什麼?」 茶茶徹底說不出話來。她面色慘白地抬頭看向秀賴,秀賴卻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平靜地說: 「母親大人,請您從這裡退下。」 語氣雖然平靜,卻是命令的口氣。 「我不能留在這裡嗎?」 「您留在這裡也無妨,如此關鍵的時刻,也不能讓您置身事外。」秀賴回答道。 「那麼家康如今身在何處?」 「家康父子今天一早就來到枚方一帶。我們已經在那片區域做了萬全的準備。」 大野治長此言一出,茶茶頓時泄了氣一般,莫名其妙地覺得好笑起來。 「如此說來,這座城的四周已經全被德川大軍包圍了。這回修理你打算怎麼辦呢?」茶茶帶著責備的語氣說道。 「眼下我方還有獲勝的希望。我們先在枚方戰線阻截家康大軍,再由真田、長曾我部、毛利的部隊在天王寺及茶臼山附近布陣,與奈良方向過來的敵軍進行最後的交戰。明日才是一決勝負的時刻。」 「這麼說城裡明天就會有槍林彈雨了?那可吵死了。」 茶茶用極其諷刺的口吻說完後,起身離開了。等她離開廣間走到走廊上時,突然意識到自從進入廣間到現在,秀賴除了說了句讓她退下的話,便一句話也沒說過,她突然覺得秀賴異常可憐。正是因為眾多武將一齊聚集在此,才將他逼到如此悲慘的境地。秀賴已經知道大勢已去,無可挽回,所以一切都對底下的武將們聽之任之了。 茶茶回到寢殿後,一直在想還有什麼辦法能夠保住這座即將陷落的城池,挽救秀賴的生命。她已經顧不得豐臣家的名號和體面了。那些有可能助自己一臂之力的人物面孔像走馬燈一般在她腦海中一一閃過,可惜這些人全已亡故。如今在茶茶的腦海中,時間已經失去了意義,昨天發生的事和十年二十年前發生的事一齊閃過。她反反覆覆地想起蒲生氏鄉、京極高次、前田利家這些人。哪怕是能為她盡一點綿薄之力的人都已不在人世,茶茶覺得簡直不可思議。隨後她想到了阿初和小督,如今,這兩個妹妹雖然像商量好了似的都投入敵方陣營,但只要她試著聯繫一下,說不定她們也願意助她一臂之力。然而,如今這座城池已被敵軍包圍得水泄不通,這條路也不可行。隨後,她又想到了京極局和加賀局,乃至北政所,這些活著的人和已經死去的人一起出現在茶茶眼前,沒有任何分別。 就這樣,茶茶像中了邪一般呆想著,也不知過了多久。她一心想保住城池,讓秀賴活下去,等回過神來朝庭院中一看,才發現已經到了傍晚。地上儘是黑色的泥土,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遠處還能聽到槍炮聲和吶喊聲。寢殿內的男男女女為了抵禦炮彈打進屋內,搬著被褥和柜子等物品堵住茶茶的房門。 到了夜裡,兩三名武士趕來給茶茶傳話,告訴她今夜不會開戰,請她安心就寢。 聽他們這麼說,茶茶開始揣測今夜不開戰的原因,難道兩軍已經握手言和了? 想到這裡,這些天積累的疲勞瞬間侵襲而來,茶茶忙命人在堆滿了各種物品的房間裡收拾出一小塊地方,鋪上床褥,倒頭睡下了。一整晚噩夢不斷,睡不安穩。 到了第二天農曆五月七日,茶茶一睜眼,發現寢殿內鴉雀無聲,便知道昨晚什麼都沒有發生。她仔細側耳聽了聽,也聽不到槍炮聲。她再次懷疑兩軍可能已於昨夜講和。 梳洗完畢,侍從立即端來早膳。茶茶一邊在心裡期待著議和成功,一邊用完了早膳。自從五月以來她一點都沒有食慾,今天難得有食慾,由年輕的侍女在一旁伺候著,心情平靜地坐下來用膳。用小半刻時間用完早膳,便有使者從本丸過來,是秀賴派來接她的。茶茶在使者的引領下離開了寢殿。 本以為是要去本丸的廣間,誰知茶茶卻被使者領到櫻門旁的廣場上。秀賴正坐在行軍馬扎[1]上,周圍圍著十幾個武將,從廣場到櫻門整齊排列著身披戰甲的武士。只見秀賴身穿梨子地[2]盔甲,身旁插著深紅的吹貫,千本槍,金頭旗等,一旁停著壯碩的黑色戰馬。 茶茶到場一看,才知道和談不過是自己的幻想,該輪到秀賴上戰場了。不過,茶茶一看見秀賴威風凜凜的武將風範,便不由得暫時忘卻了眼下的局面。秀賴看上去如此氣宇軒昂,讓她恍惚覺得自己還生活在秀吉在世的時代。 茶茶緩緩踱著步走向秀賴。 秀賴一見茶茶便說:「剛才幸村派其子幸綱前來傳話,催我親自上戰場。接下來我要趕赴天王寺了。」 秀賴定是認為會在此與茶茶訣別,所以才派人請她來相見的。 「衷心祝願您此戰告捷。」茶茶對秀賴說。 這是她曾經無數次對秀吉說過的話。茶茶全身都在止不住地哆嗦,她全身的戰慄,並非緣於要送自己孩兒上戰場時母親的不安,而是喜見秀賴長大成人,長成一名偉岸的武士,要去和掌握天下大權的家康大軍一決高下。「我兒威武!」這句話最能反映茶茶當下的心情。茶茶心裡一直不斷地重複這句讚美秀賴的話。啊!要是太閤殿下尚在人世,看到今日秀賴這一身戎裝,該有多麼歡喜和欣慰啊! 此時,茶茶看到大野治長帶領數名部下從櫻門進來。治長形容枯槁,瘦得已經快認不出來了,他顧不得什麼禮數,腳步踉蹌地趕到秀賴面前,高聲喊道: 「治長反對您親自出馬。請您留在城中等候。治長替您去找真田,治長替您前去督軍。」 「真田之所以催我出馬,是為了在最後一戰打響前,去鼓舞士氣的不是嗎?」 「我不管真田怎麼想,當下您出馬就是有勇無謀。敵軍早已在從天王寺到岡山一帶布好了陣,從平原到天王寺這一路上到處都有敵軍出沒。」大野治長勸道。 話音剛落,另一個茶茶不認識的滿面虬髯的武將也跟著說道: 「在下也反對您親自出馬。現在應該鞏固城內的防禦。」 在二人的勸說下,秀賴放棄了前往天王寺督軍的打算。大野治長立即率領下屬,帶著秀賴的馬印,以秀賴之名趕往天王寺。這時,茶茶不覺鬆了一口氣。雖然戰場上的秀賴一定英姿颯爽,可這種事自然是能晚一刻是一刻。 茶茶只能再次面對殘酷的現實,她離開廣場,不顧身邊近侍的勸阻,執意要在回自己居所之前登上追手門[3]的角樓一觀。追手門附近一帶懸滿敵兵的首級,大概是昨晚合戰中被我軍砍下的,經過一整晚的雨水澆淋,每顆頭顱都散亂著頭髮,那場景簡直讓人毛骨悚然。 茶茶快步從懸掛著屍首的圍牆邊通過,喘著粗氣,爬三步歇兩步,終於登上了三之丸追手的角樓。從角樓向天王寺方向望去,一路上都是士兵的海洋,俯瞰之下如蜂合蟻聚。茶茶本以為那些都是我方士兵,誰知通過站崗的武士才知道,那都是敵軍的士兵。 「真田的人馬都去哪兒了?」 茶茶只覺得口乾舌燥。 「也在那堆人里,只不過和敵軍混戰在一起,有些分不出來。他們周圍幾乎全是德川軍的人馬。」 茶茶仔細尋找半天,終於從人群中看清了真田的部隊,僅存的為數不多的士兵們扛著軍旗,正在孤軍奮戰。從角樓上望去,雙方人馬早已混作一團,在做近身肉搏。都已經到了如此地步竟然還說戰爭沒有展開,茶茶覺得實在不可思議。按照先前大野所說,從平原到天王寺一帶已經被移動中的德川軍占據,且天王寺方向上的德川陣營無時無刻不在鞏固。角樓上風勢強勁,茶茶在上面逗留了片刻,站在凜冽的風中向城池四周眺望,發現每個方向都是德川大軍的海洋,她這才知道,敵軍早已把這座城圍得水泄不通。 茶茶走下角樓,在心中慶幸,還好自己上去看了看,這樣一來,她便能清楚地知道接下來她和秀賴的際遇了。戰鬥一旦真正展開,這座讓秀吉引以為豪的天下名城根本就不堪一擊。 說不定就在今天,就在今晚,城池將化為灰燼。 茶茶回到自己的寢殿後,立即召集所有侍女,將身邊的貴重之物一一分給眾人,告訴她們如今若想逃出城去恐怕是不可能了,但只要有任何辦法,她們隨時可以離開這裡。茶茶每將一些首飾細軟遞出時,接過的侍女無一不是泣不成聲。可茶茶卻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面色平靜如常。 等茶茶分派完物品,千姬領著二十幾個侍女也搬進了茶茶的寢殿。那搬家的陣仗簡直像是要舉行婚禮一般華麗。千姬和她的侍女們全都打扮得花枝招展,一群人進來時,都快把茶茶的寢殿照亮了。茶茶自己的侍女們也開始效仿千姬的侍女,紛紛用華麗的首飾衣服裝扮起來。 茶茶和千姬一起早早地用完午膳。用膳期間,二人絲毫沒有談起這座城中即將發生的事,只是聊起了山崎的竹筍,討論如何烹飪竹筍的話題。說到哪裡時千姬還低頭淺笑了一番,聽到笑聲,茶茶抬起頭看了看千姬,她發現自己打心眼裡為兒子秀賴感嘆,覺得他娶到了這世間舉世無雙的絕代佳人。雖然茶茶一向有些討厭千姬,可此時她不得不承認她內心的真實想法,她覺得眼前這個二十歲的媳婦美麗極了。她甚至想到了秀吉,倘若他還活著,一向好色的他看到千姬也一定會想辦法據為己有吧。最近幾個月,茶茶總是心神不寧,此刻卻不知為何,心中生出了幾分閒情逸緻。 正午時分,遠處突然傳來槍響。自從昨天傍晚響了一陣槍聲之後,就再也沒有動靜,如今再次響起,且一直持續不斷,聲音越來越大。槍聲傳來後沒多久,在離城很近的地方還聽到了吶喊聲。茶茶的寢殿內一時炸開了鍋,馬上有人來報信,告訴她們剛才的吶喊聲是我方部隊趕往戰場的聲音,寢殿內再次回復寧靜,只是這份寧靜中夾雜了許多無可奈何。 茶茶和千姬一起離開寢殿,來到本丸的櫻門。秀賴似乎一整天都沒有挪過地方,仍然坐在和早上同樣的位置上,幾個武將圍坐在他周圍。秀賴麾下的士兵們也依然跟隨在他左右,只是和早上不同,兵士們都殺氣騰騰,有些人已經拔出了刀。不斷有從戰場趕回來的披甲武士在櫻門下進進出出。茶茶和千姬在離秀賴有些距離的地方鋪好自己的坐席,身後跟隨著三十多名侍女。茶茶抬頭看看天,才發現今天萬里無雲,碧空如洗,才五月就已經有些驕陽似火,給櫻門兩旁道路邊的櫻樹鍍上了一層金色。 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有槍聲和吶喊聲傳來。可能是有風的緣故,吶喊聲聽上去忽遠忽近,似乎是從多個方向傳來的。 就在這時,前往天王寺附近鼓舞士氣的大野治長帶著二十幾個武士趕了回來。治長腳步蹣跚地跑過來,茶茶覺得他好像老了好幾歲。治長趕回來向秀賴報告戰況,剛說到一半便暈倒在地。鮮血從他右手的手腕汩汩流出,瞬間便染紅了盔甲。大家本以為治長是負傷前來的,細看才發現,原來是前些日子治長在城中被刺時負的傷如今裂開了。 大野治長的到來已經讓所有人都坐立不安,而緊跟著又有三名傳信的武士飛奔而來。與此同時,戰場上的吶喊聲愈近,似乎能清楚地聽見每個人的聲音,槍炮聲也愈加強烈。秀賴的部隊之前一直在城中待命,如今一半人馬也被調撥至戰場。等他們穿過櫻門絕塵而去後,周遭變得一片寂靜。 茶茶獨自一人從女人堆里走出來,在靠近秀賴的地方坐下。現在戰鬥似乎是圍繞城池進行的,吶喊聲、炮彈聲、槍聲,密密麻麻地從這座城的東西南北各個方向傳來。 這時,真田幸村之子幸綱再次趕來催促秀賴出馬上陣。這位年紀輕輕的武士披頭散髮,渾身是血,臉上卻還帶著少年的稚氣。秀賴一躍而起,任誰都覺得現在是秀賴上陣殺敵的最好時機。士兵們也都紛紛起身,躍躍欲試。 就在此刻,又有軍報傳來,岡山口的防線已被攻破。幾乎在同一時刻,又有快馬來報,奮戰在天王寺口的真田部隊已被剿滅,幸村及下屬將士全部陣亡。茶茶扭頭看向秀賴,秀賴的表情顯出了從未有過的猙獰。他叫囂著,向集合在櫻門附近的士兵們發出了出兵的命令: 「將士們!請把你們的生命交給秀賴!我們現在就殺出城去,為真田部隊報仇雪恨!」 此時,從天王寺戰線上逃脫回來的速水守久飛奔過來,挺身擋在正要上馬的秀賴身前諫言道: 「前軍幾乎全軍覆滅。城南一帶的道路上全是我方敗走的士兵。與乘勝追來的敵軍正面迎戰,無疑是往亂軍中送死啊!」 「我早就巴不得戰死了!讓我上陣!我們一起上陣殺敵!」秀賴怒吼道。 「急於送死絕非主將之職。您現在應該退回去守住這座城,拼盡了全力以後再赴死也不遲。」速水守久也急得面紅耳赤。 「不,我要出城去決一死戰!」 秀賴再次吼叫著,試圖跨馬而去。速水守久一把抱住他死命地阻止,一瞬間就被高大的秀賴甩開,摔倒在地上。茶茶也不願放秀賴走,竟無意識抱住了秀賴的腿。她的右肩被狠狠地踹了一腳,與此同時,整個人也飛出去倒在了地上。 等她起身時,看到秀賴被眾多武士抱住,場面亂成一團,悽慘得讓人不忍目睹。而另一邊,衣著華麗的千姬和侍女們就像人偶一般散坐了一地。此情此景顯得那般虛無縹緲。 在茶茶身後,突然有數名武士高喊著「火!」「著火了!」轉身一看,在三之丸附近的地方有黑煙直衝雲霄,周遭立即陷入一片混亂。敵人還沒來,士兵們便紛紛拔出刀來,揮舞著、叫囂著、怒吼著。那火說明城裡已經出現了叛徒。女人們都不知所措。 大野治長趕了過來,一邊四處奔走一邊高喊著讓大家鎮靜。待到眾怒平息,他便領著士兵們從櫻門出城而去。秀賴和秀賴周圍圍著的一群人也急忙跟著一起出了城。周遭一下子又安靜下來,只剩下幾隻吹貫和千本槍孤零零地立在那裡,周圍散坐著二三十個女人。片刻的寧靜之後,吶喊聲和槍炮聲再次響起,且這次的聲音比之前大數倍。敵軍似乎已經打到了三之丸,透過呼喊聲和槍聲,似乎能聽到圍牆倒塌的聲音,以及許多人一起搖動什麼的口號聲。 又有士兵從櫻門衝進來。這些士兵明顯是從戰場上逃竄回來的,大部分人都身負重傷,拄著刀槍一瘸一拐地奔跑著。 稍許,秀賴和大野治長也趕了回來。他們後面跟著一群群裝扮各異的士兵,從櫻門一擁而入,場面看上去亂得不可開交。細看之下,士兵們的行動其實仍有章法,大野治長正扯著沙啞的嗓音在門口訓話,底下的士兵們聽從他的指揮,進門後,一部分士兵向右,一部分向左,各自散開。然而,又有士兵從與櫻門相對的另一側筋鐵門[4]破門而入,這裡有士兵出沒真是大事不妙。 三之丸附近的火勢已經蔓延到二之丸,戰場似乎也從城外轉移到了三之丸內。 茶茶和一應女眾擠成一團,糊裡糊塗地被人領著向本丸城樓方向逃難。剛才還在櫻門口的大野治長不知從哪裡竄出來,沖她們喊道: 「往天守走,快去天守!」 茶茶兩手被身旁的兩三名侍女拽著,被人群推推搡搡地擠上天守的二樓。千姬也緊跟著擠了上來。漸漸地,茶茶認識的女人們全都湧上二樓,其中還有秀賴的乳母,也就是木村重成的母親右京太夫局,其他像寺內局、饗庭局、阿玉局這些人也都跟了上來。 不久,傳來了三之丸陷落,二之丸被敵軍占領的消息。與此同時,幾顆炮彈正好擊中天守,牆壁和地板如撒豆一般噼里啪啦地炸開。茶茶挺直身板坐在光禿禿的地板上。女人們都噤若寒蟬,在這裡的所有人心裡都清楚,事態已經十分嚴重,這座城馬上就要陷落,而她們就身在其中。 當夕陽的餘暉漸漸照進天守內部時,漫長的一天總算結束了。晚些時候,秀賴領著幾個武士摸著黑進入天守內部。他們呼呼地喘著粗氣,似乎都已疲憊不堪。茶茶只知道秀賴回來了,卻無從判斷跟著他的武士都有誰,因為沒有人發出聲音。 秀賴回來後不久,又有人上了樓,這次一聽便知道是大野治長。治長先進入秀賴所在的南北角的房間,少頃,走到女人們圍坐的地方來,用沙啞的嗓音說道: 「天守岌岌可危,請轉移到蘆田曲輪去吧。大家不要走散了。」 話音剛落,女人們便一齊站起身來。走出伸手不見五指的天守,來到底層的走廊。在分不清晝夜的微明中眺望,到處都被焚城之火映得通紅。 一行人穿過長長的走廊,經過望月樓下的箭倉,來到蘆田曲輪的第三箭倉。在蘆田曲輪的入口處發生了一件事。昨天在道明寺口一戰中身負重傷的渡邊內藏助跟隨秀賴一起來到此處後,突然大聲說道: 「在下昨日的重傷發作,實在無力再侍奉您左右,在此與您訣別了。」 說完,便從迴廊走到院中。內藏助的聲音刺入每個人的耳中,可誰也沒有止步。有人在昏暗的院中為他介錯。其母正永尼緊跟著自裁,也有人在她身旁幫忙,她悲痛的哀鳴像利刺一般扎入了每個人的心裡。 一群人爭先恐後地湧入箭倉,到了這裡,也就剩下三十幾個人。渡邊內藏助母子自盡後,大家都開始意識到自己不久後也會面臨同樣的命運。茶茶早就亂了心神,好長一段時間都有些神志不清,直到進入蘆田箭倉後,才又變回之前那個倔強要強的茶茶。 在黑暗中,有個聲音喊著「天守也被燒了」,是個女人的聲音,但沒有任何人應答她。然而沒過多久便應證了女人的話,外面異樣的火光透過箭倉的窗口將內部照亮,茶茶這才知道自己正坐在秀賴和千姬的中間。 這裡依然能聽到戰場上的吶喊聲、槍聲以及城池被燒的聲響。城內倖存下來的士兵們正在與闖進來的敵軍做殊死抵抗。 「內群主馬在哪裡?」 秀賴突然問道。也不知誰回答了一句: 「已經在觀景台上切腹自盡了。」 「真野豐後在嗎?」 「也在觀景台上自盡了。」 這次像是另一個人回答的。 「中島式部少輔呢?」 「在觀景台……」 「堀田圖書人在哪裡?」 「剛才在三之丸的追手門處看到身負重傷的堀田大人與野野村伊予守兩人,後來就不知道去向了……」 這次答話的似乎又另有其人。茶茶這才知道已經有那麼多武將不是自裁便是陣亡了。此後再無一人說話,任憑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只有大野治長帶著兩三個武士在箭倉內慌慌張張地進進出出。 一會兒,茶茶發現治長不知什麼時候到了千姬身旁,緊挨著千姬坐著。 她聽到治長對千姬叫了一聲「夫人」,隨後就在她耳邊低語些什麼,茶茶十分震驚。大野治長在對千姬說什麼呢?茶茶看出來了,在座的所有人中,只有治長和其他人不一樣。他根本沒有放棄拯救秀賴的想法。他肯定是想把千姬交還給德川一方,以此來打破豐臣家面臨的死局。可是,現在做什麼都為時已晚,用交出千姬來換取秀賴和在座之人的性命,這算怎麼一回事。 本來茶茶今天一整天都在絞盡腦汁地想保住秀賴的性命,可到現在這個地步,她終於找回了自己曾經強烈的自尊心,開始坦然平靜地接受這一切。她已經下定決心,自己和秀賴就這樣死了也沒關係。與其卑躬屈節地向家康這老狐狸低頭乞憐,不如就這樣乾脆地赴死。到了這個節骨眼上,她需要守護的不是自己的性命,而是豐臣家的榮耀。 茶茶摸索著抓住千姬的袖子,將它死死掖在自己膝蓋下。 「那麼夫人您請吧。」 茶茶又一次警醒地聽到了大野治長的低語。隨後千姬便動了動身子,明顯是想站起來。茶茶用盡全身的力氣壓住膝下千姬的振袖。 被壓住袖子的千姬小聲地發出一聲低吟,除了茶茶以外在場沒有一個人聽到。千姬必須在這裡和自己一起赴死。家康老兒!至少我要讓你知道,你孫女也在這裡和我們同甘苦共命運呢。 又過了一小會兒,突然聽到大野治長大喊了一聲: 「著火了!」 在座之人都嚇了一跳,他話音落下的瞬間,所有人都站起身來。一時間屋內亂作一團,茶茶也站了起來。 「請大家鎮靜!請鎮靜!」 又是大野的聲音,所有人又都坐了下來。沒過多久,茶茶發現身邊的千姬不見了蹤影。 「修理!」茶茶撕心裂肺地喊道。 卻無人應答。原來大野治長也消失了,沒過多久,治長不知從哪裡返回箭倉內部。茶茶一看到修理便厲聲喝道:「修理!」 「你把千姬殿下弄到哪裡去了?」 大野治長仍是沙啞地說道:「一切請交給我處理。我大野賭上身家性命,也要護得主家周全。」 茶茶不知說什麼才好了。事到如今,說什麼都已經於事無補,再說她也不忍心責備大野治長。一直到最後,治長都在為自己和秀賴著想,與降落在豐臣家頭上的厄運做著頑強的抗爭。 「事到如今,你做了什麼我也不想再追究,反正都是沒有用的,不過是讓家康更加得意罷了。」 茶茶雖然覺得治長犯了錯,卻也不願再多說他一句。 到了半夜,窗外的火光熄滅。估計是城裡能燒的地方都燒盡了。在黑暗中,只有大野治長帶著三四個下屬跑進跑出。秀賴則一直端坐著,一言不發。 破曉時分,茶茶才得知,千姬在南部左門和堀內主水兩位武士及一位女官的陪伴下,趕赴德川軍營。她知道這一切都是白費力氣,家康寧可犧牲千姬也不會答應任何要求,更何況現在千姬已經到手,他怎麼可能會讓豐臣家的血脈延續,這種要求只會讓他笑掉大牙。 天亮之後,德川方面派來了本多上野,他一腳邁進箭倉,環視了一下躲在其中的二十八個男男女女,便立即離開了。過了一刻左右,使者來到箭倉,傳達了家康讓所有人自盡的命令。大野治長聽到使者的話臉色大變,茶茶卻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結局。 所有人都死得乾脆利落,不一會兒,檢使井伊掃部、安藤對馬二人進來。也不知為何,就在此刻仍有幾發槍彈打進箭倉。茶茶早已是怒火中燒,卻什麼也沒說地將這憤怒咽了下去。 茶茶決定等秀賴自盡後,自己也跟著去。 「母親大人。」 秀賴在切腹自盡前,看向茶茶,只說了這一句話。茶茶沉默著低下了頭,與秀賴訣別。 茶茶閉上眼,想起了父親淺井長政、母親阿市夫人、繼父勝家,還有舅舅信長。今天,她也和他們一樣,凝視著白刃,將手中的短刀舉起,透過箭倉的窗戶,除了湛藍的天空和初夏的驕陽外,什麼都看不到。城池已經化作灰燼,那燃盡的灰煙飄浮在空中,仿佛碧空中流淌著的一條河流。 大阪城陷落後,北政所依舊在高台寺住了一段時日,後來她收下家康給她的一萬三千石贍養費,先後在南禪寺和建仁寺居住,於寬永元年九月六日逝世,享年七十六歲。 茶茶的兩個妹妹都很長壽,阿初在寬永十一年亡故,小督作為二代將軍秀忠之妻,三代將軍家光之母,在寬永三年走完了她作為女人榮耀的一生。茶茶在大阪城自盡後,阿初活了十九年,小督活了十一年。若問茶茶、阿初、小督這三人中誰的一生最幸福,恐怕除了她們本人之外,無人知曉。 * * * [1]馬扎:一種方便摺疊攜帶的小板凳。此物是漢朝時自胡地傳入我國,後傳入日本。日本古代沒有椅子,在室內都是席地而坐,行軍征戰之時,於野外布陣安營,就以馬扎為座椅。 [2]梨子地:一種布的織法,樣式像梨皮。 [3]追手門:大手門。 [4]筋鐵門:本丸的防禦要塞。城門採用最堅固的製造方法,門上各處用鐵板加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