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人 · 格奧爾格·畢希納[1] 致卡爾·古茨科[2]
[1] 卡爾·格奧爾格·畢希納(Karl Georg Büchner,1813—1837),德國作家、自然科學家和革命家。年僅23歲就去世的他,雖然作品不多,但仍被視為德國三月前期(Vormärz)最重要的文學家之一和德國現代戲劇的創始人。1831~1833年在斯特拉斯堡攻讀醫學,之後轉學至吉森大學,並在當地建立秘密革命組織「人權協會」,發行政治小冊子《黑森信使》(Hessische Landbote)。由於有人告密,畢希納被通緝。1835年,他在5周內創作完成描寫法國大革命的代表作《丹東之死》,交由卡爾·古茨科緊急編輯出版,之後用所得稿費逃往斯特拉斯堡,後轉往瑞士,任蘇黎世大學講師。
[2] 卡爾·費迪南德·古茨科(Karl Ferdinand Gutzkow,1811—1878),德國作家、戲劇家和記者,「青年德意志」(Das Junge Deutschland)運動的領頭人和德國早期現實主義的主要代表之一,代表作有《塔爾杜弗的原型》(Das Urbild des Tartüffe)和《烏里爾·阿考斯塔》(Uriel Acosta)等。
導言
我們總是聽到同樣的說法。荷爾德林[1]對伯倫多夫[2]寫道:「縱然心靈與生計的困境會將我驅使至塔希提島,我願意並且此外必須仍然說德語。」克萊斯特[3]對弗里德里希·威廉三世(Friedrich Wilhelm Ⅲ)[4]寫道,他「已經不止一次幾乎產生不得不在國外生存的悲傷念頭」。路德維希·沃爾夫拉姆[5]對法恩哈根·馮·恩瑟[6]寫道:「您不會讓一位擁有一定程度上沒有污點的文學聲譽的德國作家陷入貧困。」格雷戈爾維斯[7]對海澤[8]寫道:「這些德國男人真的要讓一個人餓死。」而現在畢希納對古茨科寫道:「您還會見到,當一個德國人餓了時,他就無力做什麼。」從這些信中,有一道刺眼的光投在德國詩人與思想家的漫長行進隊伍上,這些德國人被束縛在一條共同的貧困長鏈上,在那個魏瑪人的帕納塞斯山(Parnass)[9]腳下拖著疲憊的腳步前行,在那裡教授們正要再一次去採集植物來研究。——對所有帕納塞斯山為之作證的不幸而言,下面這封信分得了幸運的經歷。特別是,他的弟弟路德維希·畢希納(Ludwig Büchner)站在他的立場上,為親近格奧爾格·畢希納及其未婚妻的人——他們成為了干預措施的犧牲品——這樣辯護:在他看來,關鍵的只是「對了解那個時代的和畢希納參與的政治運動而言,何事顯得重要」。[10]下面這封信為這種參與定下了一個宗旨。就在1835年3月1日的清晨,畢希納從達姆施塔特出逃了。當局掌握「人權協會」(Gesellschaft für Menschenrechte)的成員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據說《丹東之死》(Dantons Tod)的創作是在警察監督下進行的。編輯工作也處於警察的監督下。當這齣戲劇於當年七月出版時,古茨科本人稱其為一個將就的殘留之物,「一場讓我花夠了克制力的大破壞的遺骸」。1879年,埃米爾·弗蘭措斯(Emil Franzos)[11]才出版了未經審查的版本。世界大戰前夕對畢希納的重新發現,屬於那個時期少數幾個沒有隨著1918年失去價值的文學政治事件,它們的現實性必須極好地讓我們這個時代的人——他們正看到,在本段開始時提及的一系列聲明在難以估量地增加——領悟。
達姆施塔特,1835年2月底
我的先生:
也許您觀察到了,也許,在不幸的情況下,您自己的經歷已經告訴了您,有一種愁苦的等級,它會令每種顧慮都被遺忘,令每種感覺都沉寂。雖然有人宣稱,在這樣一種情況下,人們寧願飢餓地入世,但是我能夠在小巷裡的一位近來剛失明的陸軍上尉身上截獲反駁之詞,他表明如果不是被迫要用他的生命為家庭賺取工資,他會開槍自殺。這是可怕的。您大概會明白,有可能存在相似的情況,它們阻止某人將自己的身軀變成備用大錨,將它從這個世界的殘骸中投入水中。那麼當我打開您的門,走進您的房間,把一份手稿塞進您懷裡並且要求救濟時,您也不會感到驚奇。我就是請求您,儘可能快地讀完這份手稿。如果您作為批評家的良知允許您這麼做的話,請您把它推薦給索爾蘭德爾先生並且立刻回信。
關於這個作品本身,除了告訴您不幸的局勢迫使我至多在五個星期內寫完它之外,很遺憾我什麼也不能對您說。我說這些是為了激發您對評價作者、而不是評價劇本本身的積極性。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應該用它做些什麼。我只知道,我有一切理由在歷史面前臉紅。然而我用這種想法自我安慰:除了莎士比亞之外,所有詩人都像中小學的男孩子那樣站在歷史和大自然面前。
畢希納
我重複一遍我對迅速答覆的請求。在結果有利的情況下,出自您手的隻言片語——如果它們在下周三前抵達這裡的話——能夠使一個不幸的人避免一個十分悲哀的處境。
如果這封信的語調可能會令您感到驚訝的話,那麼您想一想,對我來說,衣衫襤褸地乞討比身著燕尾服遞交一份請願書更容易,手裡拿著一把槍說「錢還是命!」(la bourse ou la vie)簡直比用顫抖的嘴唇低語一句「願上帝回報您」更容易。
G.畢希納
* * *
[1] 參見p.20注釋①和p.57注釋①。
[2] 參見p.56注釋①。
[3] 貝恩德·海因里希·威廉·馮·克萊斯特(Bernd Heinrich Wilhelm von Kleist,1777—1811),德國劇作家、小說家、詩人和政論家,他是德國悲劇和志怪小說的大師,但生前生活貧困,事業失敗,創作得不到認可,最後自殺身亡,一直被視為他的時代文學界的「局外人」。
[4] 一譯腓特烈·威廉三世(1770—1840),1797~1840年任普魯士國王。即位後不久就在第四次反法同盟中遭到慘敗;隨後推行了一系列政治、經濟、軍事和教育改革,為普魯士的崛起打下了基礎,終於在第六、第七次反法同盟中擊敗拿破崙,使普魯士成為歐洲列強之一;晚年的統治又趨於保守,使普魯士逐漸勢微。
[5] 赫爾曼·路德維希·沃爾夫拉姆(Hermann Ludwig Wolfram,或Wolfram-Müller,1807—1852),德國作家,其作品都用筆名F.馬洛(F.Marlow)。
[6] 卡爾·奧古斯特·法恩哈根·馮·恩瑟(Karl August Varnhagen von Ense,1785—1858),德國編年史作者、小說家、傳記作家和外交家。
[7] 費迪南德·格雷戈爾維斯(Ferdinand Gregorovius,1821—1891),德國作家和歷史學家,代表作《中世紀羅馬城歷史》(Geschichte der Stadt Rom im Mittelalter)是文藝復興研究的經典。
[8] 保羅·海澤(Paul Heyse,1830—1914),德國小說家、詩人、劇作家和翻譯家,1910年德國第一位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尤其是其獨樹一幟的中短篇小說為其贏得了世界聲譽。
[9] 希臘中部的山脈。在希臘神話中,帕納塞斯山是一座神山,是太陽神阿波羅和繆斯女神居住的地方,因此這座山被稱為藝術的殿堂。
[10] 路德維希·畢希納(1824—1899),德國醫生、自然科學家和哲學家,自然科學唯物論的重要代表。
[11] 卡爾·埃米爾·弗蘭措斯(Karl Emil Franzos,1848—1904),奧地利作家、政論家和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