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一個冬天的童話 · 序言
下面這篇詩,是我今年一月在巴黎寫的,那地方的自由空氣侵襲到一些章節里,比我本來所希望的更為尖銳。我不得不立即把這些好像不適應德國氣候的地方加以沖淡和刪削。雖然如此,當我在三月把原稿寄給我的漢堡出版者的時候,還有各種各樣的顧忌提出來要我考慮。我必須再一次搞這討厭的修改工作,可能會有這樣的情況,那些嚴肅的聲音不必要地減弱了,或者被幽默的鈴聲過於輕快地給掩蓋了。有些赤裸的思想,我在急躁的憤怒中又扯掉了它們的無花果葉 [1] ,這也許傷害了一些假裝正經的、脆弱的耳朵。我很抱歉,但我一意識到有些更大的作家也犯過類似的錯誤,就足以自慰了。為了作這樣的辯解,我完全不想提到阿里斯托芬 [2] ,因為他是一個絕對的異教徒,他的雅典觀眾雖然受過古典教育,但是很少懂得道德。我引塞萬提斯和莫里哀為證,就能更為合適;塞萬提斯寫作是為了兩個卡斯提州的高等貴族,莫里哀是為了凡爾賽偉大的國王和偉大的宮廷! [3] 啊,我忘記了,我們生活在一個十分資產階級化的時代,可惜我已預先看到,在施普雷河畔,要不就在阿爾斯特河畔 [4] ,有教養階層的許多女士們對於我的可憐的詩篇將要輕蔑地皺起多少有些彎曲的小鼻子。但是我以更大的遺憾預先看到的,是那些民族偽善者的大聲疾呼,他們如今與政府的嫉恨相配合,也享受檢查制度充分的寵愛和尊敬,並能在日報上領先定調子,用以攻擊那些敵人,而那些敵人同時也是他們至高無上的主子們的敵人。對於這些身穿黑紅金三色制服的英勇走卒的不滿,我們心裡是有所警惕的。我已經聽到他們的醉話:「你甚至褻瀆我們旗幟的顏色,你這誣衊祖國的人,法國人的朋友,你要把自由的萊茵河割讓給他們!」你們放心吧。我將要重視而尊敬你們旗幟的顏色,如果它值得我的重視和尊敬,如果它不再是一種無聊的或奴性的兒戲。若是把這黑紅金的旗幟樹立在德國思想的高峰,使它成為自由人類的旌旗,我就願意為它付出最寶貴的滿腔熱血。你們放心吧,我跟你們同樣地熱愛祖國。為了這種愛,我把十三年的生命在流亡中度過,也正是為了這種愛,我又要回到流亡中,也許長此下去,無論如何決不哭哭啼啼,也不做出愁眉苦臉的可憐相。我是法國人的朋友,正如我是一切人的朋友一樣,只要他們是理性的和善良的,我自己也不會愚蠢或卑劣到這樣地步,以至於去希望德國人和法國人這兩個人類優秀的民族互相扭斷頭顱,使英國和俄國從中得利,使地球上所有的容克地主和僧侶都幸災樂禍。你們安心吧,我永遠不會把萊茵河割讓給法國人,理由很簡單:因為萊茵河是屬於我的。誠然,它屬於我,是由於不能出讓的與生俱來的權利,我是自由的萊茵河的更為自由的兒子,在它的岸上安放過我的搖籃,我完全不能理解,為什麼萊茵河應屬於任何一個別人,而不屬於本鄉本土的人們。至於亞爾薩斯和洛林 [5] ,我自然不能那麼輕易地把它們併入德國,像你們所乾的那樣,因為這兩個省的人民是牢固地聯繫著法國,由於他們在法國大革命中所獲得的權利,由於那些平等法律和自由制度,這些法律和制度使資產階級的心情覺得很舒適,而對於廣大群眾的胃卻還遠遠不能滿足。可是,亞爾薩斯人和洛林人將會再與德國聯合,倘若我們完成法國人已經開始的事業,倘若我們在實踐中超越了法國人,像我們在思想領域中已經做到的那樣,倘若我們突飛猛進,直到完成思想的最後結論,倘若我們摧毀了奴隸制度,直到它最後的隱身所天堂,倘若我們把居住在地上人間的神從他的屈辱中救出來,倘若我們成為神的解救者,倘若我們使可憐的剝奪了幸福權利的人民、被嘲弄的創造精神和被凌辱的美又得到他們的尊嚴,正如我們偉大的先師們所述說、所歌頌的和我們作為弟子們所希望的那樣——誠然,不只是亞爾薩斯和洛林,全法國隨後也要歸屬我們,全歐洲,全世界——全世界將要成為德意志的!每當我在櫟樹蔭下散步時,我常常夢想德國的這個使命和世界權威。這就是我的愛國主義。
我將要以最後的決心,斷然不顧一切,總之,以無限忠誠在另一本書里回到這個題目上來 [6] 。對於最堅決的反對論調,我會給以重視,如果它出自一種信念。就是最粗暴的敵對態度我也要耐心原諒,甚至對於白痴我也要答辯,只要他自以為是認真的。與之相反,我的完全沉默的蔑視卻給予那毫無氣節的敗類,他從可厭的嫉妒心和骯髒的私人陷害出發,想方設法在輿論中敗壞我良好的名譽,同時還運用愛國主義的、要不就是宗教的和道德的假面具。德國政治的和文藝的新聞界的無政府狀況,在這樣關係中時常被一種使我不勝驚訝的本領所利用。誠然,舒服特勒並沒有死,他還永遠活著,多年來他就是文藝界綠林強盜中一個組織完善的匪幫的領袖,那些強盜在我們新聞報紙的波希米亞 [7] 森林中搞他們的營生,隱蔽在每個灌木叢、每個樹葉後面,聽從他們尊嚴的首領的最輕微的口哨。
還有一句話。《冬天的童話》是目前由霍夫曼-康培出版社出版的《新詩》的末卷。為了能印成單行本,我的出版者必須把這篇詩送交主管的官廳請它特別照顧,新的改動和刪削都是這個更高級的批判的結果。
漢堡,一八四四年九月十七日
海因里希·海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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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無花果葉,西方的藝術作品在裸體形象的陰部多用無花果葉遮蓋作為飾物。
[2] 阿里斯托芬(前446?—前385?),古希臘喜劇作家,他的喜劇中有許多地方對於當時政治、社會,以及思想問題進行諷刺。
[3] 塞萬提斯(1547—1616),西班牙小說家,《堂吉訶德》的作者。莫里哀(1622—1673),法國喜劇作家。「兩個卡斯提」,西班牙中部的兩個州,即舊卡斯提與新卡斯提。「偉大的國王」指法王路易十四。
[4] 施普雷河畔指柏林。阿爾斯特河畔指漢堡。
[5] 亞爾薩斯、洛林是法國東北部與德國為鄰的兩個省。關於這兩個省的歸屬問題,在歷史上德國和法國常發生爭執。
[6] 這時海涅還在寫另一部著作《關於德國的通信》,作為這篇詩的補充,但是沒有完成,只寫了第一封信。
[7] 舒服特勒,意思是壞蛋,是席勒劇本《強盜》中的一個反面人物。波希米亞,在捷克斯洛伐克西北部,席勒劇本中的強盜們在這一帶的森林裡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