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國史 · 第十三章 清朝覆亡和民國的興起
第一節 革新的原動力
中國的變法,來源是很遠的。原來從秦朝統一以後,直到西力東漸以前,二千多年,中國社會的狀況,沒什麼根本的變更。而從中古以來,屢次受外族的征服;到清朝入關,這種現象,已反覆到第五次了(五胡、遼、金、元、清)。而治化的不進,民生的憔悴,還是一言難盡。物窮則變,到這時候,中國思想界,便要起一個根本上的變動了——便是對於向來社會的組織,根本懷疑。卻是這時代,閉關獨立,並沒有外國的情形,可資比較;懷疑於當時的社會組織,要想從根本上改革,求一種參考的資料,就只得求之於古。所以當明末清初的時候,社會上就發生了兩種思想。
一、覺得向來支配社會的義理(社會上人人承認的),並無當於真理。向來所視為天經地義的道理,到此便都要懷疑。如黃梨洲的《明夷待訪錄》、《原君》等篇,就是這種思想的代表。這是精神上的。
二、其在物質上:則覺得當時所行的治法,徹底不妥,無可修改;欲圖改善,非從根本上變革不可。就有極端復古之論。當時主張封建的人,便是這一種心理。顧亭林的《封建論》,便是這種思想的代表(呂晚村、陸生柟等,也是主張封建的)。封建原是不可復的事情,然而至於疑心到郡縣,幾乎要主張封建,就真可算是對於當時的社會組織,根本懷疑了。
有了這一種趨勢,就是沒有西力東漸的事實,中國的社會,慢慢兒也要生根本上地變動的;不過變得慢些,又不是現在這種變法罷了。
宋學在當時,是支配全國人心的。東漢以來儒家的道理,雖不和宋學一樣,究竟還同宋學相近。清朝時候,因人心都有上述的趨向:始而漢學發達,對於宋朝人的話懷疑;繼而漢學之中,又分出今文和古文,對於東漢之學也懷疑。至於疑心到東漢之學,定要追求到西漢;就有許多義理,和現社會所行,是格不相入的,人心上就生了極端的變動了。
至於具體的辦法,要提出方案,卻不是一時辦得到的事情。恰好這時候,西力東漸,和西洋人的社會,漸漸地接觸多了,關係密了;始而認識他的社會,和我們組織不同;繼而認識他那種組織,我們實在不可不仿效,於是改革之事,就起了軒然大波。
所以近世的改革事業,來源是很遠的,蓄勢是很久的。這種變動。不發則已;一發之後,就如懸崖轉石(看得他似乎也有頓挫,其實算不得什麼),非達到目的不止。所以現在正是個變動的時代;正是個變動了。方在中途的時代。要講什麼保存國粹,什麼變動得不可太快,都是白說掉的話——這個無關於是非,且亦無所謂是非,只是大勢如此(本節請和第十四章第八節參看)。
第二節 咸同光三朝的朝局
但是雖然如此,變革之初,總還是發端於政治上。那麼,我們要講近世中國的變革,就不得不託始於戊戌政變;要明白戊戌政變,就不能不曉得咸同光三朝的朝局了。
文宗即位之初,頗為振作。這時候,承五口通商屈辱之後,主持和議的人,頗不為清議所與。而國家經過這一次大創,當時議論政治的人,也覺得有刷新的必要(自然不是要效法西洋)。文宗於是把耆英、穆彰阿等斥退,前經貶謫的林則徐等起用。又下詔求直言,通民隱(當時應詔陳言的很多)。總算有振作的意思,而且是能順從當時輿論的趨向的,所以海內翕然,頗有望治之意。無如前此的亂源,種得太深了,一時間收拾不來。即位之初,太平軍就已起事。連年用兵,未能平定。英法交涉,更為棘手。就此弄得心灰意懶,抱著個「且樂主人」的觀念,就不免縱情聲色。於是載垣(怡親王,胤祥之後)、端華(鄭親王,濟爾哈朗之後)、肅順(端華的兄弟)一面引導他遊戲,一面結黨攬權。這三個人,也不是絕無道理的近幸。其中肅順尤有才具。恭親王和這三個人的起仆,咱們也只認他是滿洲親貴,爭奪政權的事情,用不著替他分什麼是非曲直。況且恭親王究竟是個無能為的人。倘使當時爭奪的結果,肅順等獲勝,後來的內政外交,許反要好些。興科場之獄以立威等,自然是他的壞處,也只是手段之拙。這種事情,在君主專制時代,是歷來權臣公共的罪惡,不能因此一筆抹殺。軍機處的權柄,漸漸地移於宮中,暗中就只在這三個人手裡(端華、肅順始末,請參看薛福成的《庸庵筆記》)。
文宗從公元1860年逃到熱河之後,就沒有回京。明年死了。載垣、端華、肅順等,就矯遺詔,自稱輔政大臣(當時輔政大臣,共有八人)。禁遏在京王公,不叫他們奔喪(這就是忌恭親王前去的意思)。然而在京留守的恭親王,也不是沒人附和他的。當時的政治中心,就分為兩處:一處在熱河,以載垣、端華、肅順等為中心;一處在北京,以恭親王為中心。
文宗正後鈕祜祿氏(孝貞後),無子。妃那拉氏(孝欽後)生穆宗,當時還只八歲,就有御史董元醇,奏請太后垂簾,派近支王公輔政。而恭親王也乘機走到熱河,「得間獨見」兩太后,密定迴鑾之策。恭親王先行,肅順護送梓宮,兩宮和載垣、端華,另從間道入都。到京之後,趁他猝不及防,把他兩個捉下。肅順也被執於途。旋殺肅順,賜載垣、端華死。兩宮同時垂簾聽政,而以恭親王為議政大臣。
清朝的歧視漢人,雖不如元朝之甚。然而從道光以前,漢大臣實在沒有真握大權的。關於兵權,尤不肯輕易落在漢人手裡。當時有大征伐,帶兵的總是滿人。卻到文宗時候,滿人實在不中用了。軍機大臣慶祥,就竭力主用漢人。肅順雖然專橫,卻極愛才。胡林翼的巡撫湖北,曾國藩的總督兩江,都是他所保薦(左宗棠在湖南巡撫駱秉章幕里,被人參劾,幾乎大不得了,也靠肅順一力保全)。恭親王雖和他是政敵,而這種宗旨,也始終沒有改變(以事勢論,卻也無從改變)。到底能平定太平軍、捻軍和回部,號為中興。然而從此以後,滿洲的朝廷,就不過抱著一個空名,寄居於上,實際上並沒有什麼維繫天下的能力了(當時滿洲政府,也未嘗不忌這班人。所以太平軍才平,就把湘軍遣散。然而湘軍才散,淮軍又起。以後內政外交的重心,仍舊集中到李鴻章身上)。因中央政府的沒有實力,以後並且漸漸地變成「外重」的趨勢。
其在宮廷之內,則孝貞皇后本是個庸懦不堪的人。雖然垂簾,不過徒有虛名。一切實權,都在孝欽手裡。穆宗雖是孝欽後所生,卻和孝欽不甚協。關於國事,孝貞後差不多全不過問。至於家事,卻偏要問問信。公元1872年,穆宗年已十八歲了,就有大婚問題發生。孝貞後主張崇琦的女兒,孝欽後主張鳳秀的女兒。兩宮相持不決,乃命穆宗自擇。穆宗揀了崇琦的女兒。孝欽不悅,禁止他到皇后宮裡去。穆宗鬱鬱不樂,就此出去「微行」,因而傳染了病。公元1874年,死了(第二年,皇后絕食自殺)。清朝當世宗時候,定「儲位密建」之法。皇帝將擬立的兒子,親自寫了名字,密封了,藏在乾清宮最高處正大光明殿匾額之後。高宗時,又定立嗣不能逾越世次。從高宗的兒子一輩起,以「永、綿、奕、載、溥、毓、恆、啟、燾、闔、增、秩」十二個字命名。穆宗是載字輩的人,死後無子,應當在溥字輩中選立。然而一者,孝欽不願意做太皇太后。二者,德宗的母親,奕的福晉,是孝欽的妹子。三者,德宗年只四歲,便於母后專權。於是孝欽就決意選立了德宗。兩宮從公元1873年穆宗大婚之後歸政,到此不滿兩年,卻又垂起簾來了。
孝欽本不是十分安分的人(當穆宗時候,便寵任了太監安得海,違反祖制。叫他到山東去。這時候,山東巡撫是丁寶楨,頗為骨鯁。就把他捉住,奏請正法,孝欽無如之何)。然而當穆宗初年,亂事還未平定,不敢十分怠荒。又孝貞是文宗的嫡後,雖然不懂得什麼事,孝欽總有些礙著她。到德宗初元,亂事已定,自謂中興之業已成,便不免有些驕侈。公元1881年,孝貞後又死了,格外肆無忌憚。於是乘中法之戰,罷恭親王,而反命軍機處有什麼事情,同個幼稚無知的醇王商辦。又寵太監李蓮英,修頤和園。一切用度,都十分奢侈(當時的海軍,固然練得不好,然而海軍衙門經費,都給孝欽用掉,以至不能整頓,也是失敗的一個大原因),就不免政以賄成。用人行政,都漸漸地腐敗起來了。德宗於公元1889年大婚,孝欽循例歸政;然而實際上,什麼事情,都還要參與,德宗毫無實權。德宗是個英明的君主,加以這時候,外交迭次失敗;至中日之戰,而形勢大變;更加以俄訂密約,德據膠州,形勢更為緊急,不得不憤然英斷,以定變法之計。而戊戌、庚子種種的變故,就要相因而至了。
第三節 戊戌政變和庚子之亂
從戊戌以前,中國人對外的認識,可分為四期:
一、教士的譯著書籍,是從明朝就起的。然而除掉天文、算學之外,竟毫不能得中國人的注意——便看見了,也不信他。譬如紀昀修《四庫總目》,對於艾儒略的《職方外紀》,提要上就疑心他是說的假話,世界實在沒有這麼大——這個是毫無認識的時代。
二、到五口通商之後,而中國人始一警醒。於是有魏源所著的《海國圖志》,江上蹇叟所著的《中西紀事》等出來。對於外國的情形,稍稍認識。然而這時代,所抱著的,還是閉關的思想;所講求的,還是把守口岸,不給洋人攻破等法子。這是第二個時代。
三、太平軍的平定,在清朝一方面,實在是借用一部分的外國兵力的。其事起於公元1860年,上海為匕首黨徒劉麗川所陷。法兵助官兵收復縣城。這時候,英人久經組織義勇團,以為保衛租界之計。各處富人,聚集上海的頗多。也共同集資,與外國人合籌保衛之法。於是美人華爾(Ward)、白齊文(Burgevine),始募歐洲人一百,馬尼亞人二百,組織成一隊,名曰常勝軍。華爾死後,戈登(Charles George Cordon)代為統帶。克復太倉、崑山,並隨李鴻章攻克蘇州。中興諸將,親眼看見過外國兵的,知道中國的兵力,確非其敵。於是亂平之後,就要注意於練兵。設船政局,製造局,開同文館,廣方言館,選派幼童留學美國,以至興辦鐵路、汽船、電報等事,都是如此。這是第三個時代。
四、這種辦法的弱點,經中法之戰而暴露出來,中日戰後,更其盡情暴露。當時自然有一班比中興名將時代較後,和外國接觸較深,知道外國內情較真實的人,但是這種人,在中國社會上,不易為人所認識。到中日之戰,中國人受了一個大大的刺激,而當時主張變法的康有為、梁啓超等,又是長於舊學,在中國社會上,比較的容易被人認識的人。變法的動機,就勃發而不可遏了。
康有為是一位今文學家,他發明《春秋》三世之義(據亂世、昇平世、太平世),說漢以來的治法,只是個小康之法。孔門另有大同之義。所以能決然主張變法(可參看康氏所著《春秋董氏學》)。清朝一代,是禁止講學的;所以學士大夫,聚集不起來。卻到了末造,專制的氣焰衰了,人家就不大怕他。有為早歲,就到處講學。所以他門下,才智之士頗多,聲氣易於鼓勵。
有為是很早就上書言事的。中日之戰,要講和的時候,有為亦在京都,聯合各省會試的舉子,上書請遷都續戰,並陳通盤籌劃變法之計。書未得達。嗣後有為又上書兩次。德占膠州時,有為又上書一次,共計五次只有一次達到,德宗深以為然。中日戰後,有為創強學會於京師,要想聚集海內有志之士,講求實學,籌劃變法之計。旋為御史楊崇伊所參,被封。其弟子梁啓超等,乃設《時務報》於上海,倡言變法之義。大聲疾呼,海內震動。一時變法的空氣,瀰漫於士大夫之間了。
德宗親政以後,內受孝欽後的鉗制,外面則有不懂事的恭親王,從同治以來,久已主持朝政,遇事還得請教他。其餘軍機大臣孫毓汶等,也都是頑固不堪,只有大學士翁同龢,是德宗的師傅,頗贊助變法之議。公元1898年,恭親王死了,德宗乃決計變法。四月,下詔申言變法自治之旨,以定國是。旋擢用康有為、梁啓超等,自五月至七月,變法之詔數十下。然而給一班頑固的人把持住了,一件事也辦不動。八月初六日,孝欽後突然從頤和園還宮。說德宗有病,再行臨朝。說新黨要謀圍頤和園。把康有為的兄弟康廣仁、楊銳、劉光第、林旭、譚嗣同、楊深秀六個人殺掉。有為、啟超逃走海外,於是把一切新政,全行推翻(參看近人梁啓超所著《戊戌政變記》)。太后陰有廢立之意,密詢各督撫,各督撫都不贊成。外國公使,也表示反對之意。太后要捕拿康、梁,而外國照國事犯例保護,不肯交出。康有為立保皇會于海外,華僑響應,也時時電請聖安,以阻止廢立。太后罵報館主筆,都是「斯文敗類,不顧廉恥」,要想概行禁絕,而在租界上的,又辦不到。於是太后痛恨外國人,就起了一個排外之念。太后立端郡王載漪的兒子溥儁為大阿哥,原是預備廢立的。雖然一時不能辦到,而載漪因此野心勃勃。當時滿大臣中,像榮祿、剛毅等,又存了一個排漢的念頭(榮祿說:練兵本不是打外國人,是為防家賊起見。剛毅說:寧可把天下送給外國人,不要還給漢人)。漢大臣徐桐等則頑固不堪(徐桐至於疑心:除英、俄、德、法、美、日等幾個強國外,其餘的外國,都實無其國。都是一班新黨,造了騙騙人的)。朝廷上頭,布滿了腐敗污濁的空氣,恰又有一個義和團,順應他們的心理而發生,就要演出古今未有的怪劇了。
義和團怎會得大臣的信任?究竟是堂堂大臣,怎會信任起義和團來?其中也有個緣故。中國自和外國交涉以來,種種的吃虧,自然是不待言而可知的了。有些不憤,想要振作圖強,原也是人情。然而圖強的方法,卻就很難說了。「蹈常襲故」之世,「讀書明理」的人,尚且想不出一個適當的法子來,何況處前此未有的變局,再加以揎拳勒臂的,又是一班毫無知識的人?專制之世,人民毫無外交上的常識,是不足怪的。卻又有一種誤解,很以一哄的「群眾運動」為可靠。像煞交涉的吃虧,是官吏甘心賣國,有意退讓的。倘使照群眾運動的心理,一哄著說:「打打打!」「來來來!」外國人就一定退避三舍的了。這種心理,不但下流社會如此,就號稱讀書明理的人,也多半如此(在庚子以前,怕竟是全國大多數人的心理)。所以總說官怕外國人,外國人怕百姓。這便是相信義和團的根源。至於義和團的本身,則不過是個極無知識的階級中人,聚集而成。只要看他所打的旗號「扶清滅洋」四個宇,是說的什麼話——做盜賊也要有做盜賊的常識,倘使會說興漢滅滿,就夠得上做盜賊的常識了。說「扶清滅洋」,就連這個也夠不上。
義和團是起于山東的。公元1899年,毓賢做山東巡撫,非但不加禁止,而且頗加獎勵;於是傳播大盛,教案時起。毓賢旋去職,袁世凱代為巡撫,痛加剿擊。義和團都逃入直隸,直隸總督裕祿,又非常歡迎他。載漪、剛毅、徐桐等,就把他召入輦轂之下,稱為義民。於是義和團大為得意,公然設壇傳習,焚教堂、殺教士、拆鐵路、毀電線,甚至攜帶洋貨的,亦都被殺。京津之間,交通斷絕,外國公使向中國政府詰問,中國政府,始而含糊答應,繼而董福祥以甘軍入都,於是公然下詔,和各國同時宣戰。又下詔各省督撫,盡殺境內外人(幸而兩江總督劉坤一,湖廣總督張之洞,聯合各省,不奉偽命;且和各國領事,訂保護東南的條約。所以東南得以無事)。派董福祥的兵,會同義和團,攻擊各使館。從中也有暗令緩攻的,所以沒有攻破。而德公使克林德、日本書記官杉山彬,都被戕。不多時,英、俄、法、德、美、日、意、奧八國的聯兵到了,攻破大沽。聶士成拒敵天津(這時候,義和團騷擾得更不成樣子了。聶士成痛加剿擊,義和團大恨。士成和聯軍交戰,義和團反從而攻其後。直隸總督裕祿,是深信義和團的,又遇事掣士成的肘,士成恨極,每戰輒身臨前敵),戰死了。裕祿兵潰自殺。巡閱長江大臣李秉衡,發兵入援,也兵潰而死。太后和德宗,從居庸關走宣化,逃到太原,旋又逃到西安。聯軍入京城,又派兵西至保定,東至山海關,以剿擊義和團。直隸省中,受蹂躪的地方不少,京城被荼毒尤酷。
這時候,李鴻章方做兩廣總督。乃調他做直隸總督北洋大臣,和慶親王奕劻,同為全權議和(鴻章死後,代以王文韶)。外人要求懲辦罪魁,然後開議。於是殺山西巡撫毓賢;黜載漪爵,遣戍新疆;褫董福祥職;剛毅先已自盡,仍追奪其官;其餘仇外的大臣,也分別議罪。1900年,和議成。
1.賠款四萬五千萬兩——金六千五百萬鎊。
2.派親王大臣,分赴德、日謝罪。
3.許各國駐兵京城,保護使館。使館界內,不准中國人居住。
4.拆毀天津城垣和大沽口炮台。
5.各仇教州縣,停止考試五年。
這一年八月里,太后和德宗迴鑾。迴鑾之後,自覺得難以為情了,乃再貌行新政,以敷衍天下。然而這種毫無誠意的變法,又哪一個信他呢?
第四節 滿蒙藏的危機(上)
庚子之變,所闖下來的禍,還不止以上所說的呢!原來關東三省,是清朝的老家(其實也算不得它的老家,因為遼東西本來是中國的郡縣)。清朝入關以後,還想把它保守著(倘使老家給漢人占據起來,他就無家可歸,真正在中原做了客帝了)。而東三省的形勢和蒙古的關係,又很為密切的。所以想把這兩處,統統封鎖起來。關東三省中,只有少數的「民地」。此外就都是「旗地」和「官地」,漢人出關耕墾,是有禁的。蒙古亦有每丁的私有地和各旗公共之地。都不准漢人前往墾種,就漢人前往蒙古經商的,也要領了票據,然後可往。且不得在蒙古住滿一年,不准在蒙地造屋。他的意思,無非怕漢蒙聯合,要想把漢蒙隔絕了,滿蒙卻聯結一氣,以制漢人,然而這種違反自然趨勢的命令,到底敵不過漢族天然拓展之力。康熙時,山東的人民,已經陸續地向關東移住了。康熙時的禁令,是極嚴的,終究是有名無實。到乾隆時的上諭,就說:「這件事,朕也明曉得了。現在內地人滿,而關東地曠,一定厲行禁令,不准他去,又豈是帝王之道呢?朕也就默認了他吧。」——難道高宗沒有滿漢的界限嗎?不是,他滿漢界限的色彩,濃厚得很呢!不過明知道這種禁令,厲行也無益,落得解除掉罷了。漢人移殖關東的,共有三種:一種是因山東東部,土地瘠薄,人民渡海而往的。這種人,大約沿奉、吉兩省的官道,自南而北。一種是犯流刑的人,在關東成家立業的。一種是咸、同離亂之際,出長城到蒙古東部,從蒙古東部而入吉、黑的。乾隆時,默認禁令的解除,嘉道以後,並偶有官自開放,招漢民前往開墾的事。因漢民移住的多了,並且漸漸地設立起州縣來(最早的長春廳設於嘉慶初年)。移住蒙古的,則是太平軍、捻軍興起,然後大盛的。原來蒙古人有了土地,不大會利用,把地租給漢人而收其租,卻是很有利益的。所以清朝雖替他保護土地,禁止漢人前往開墾,而蒙古王公,卻有私占公地,招漢人前往開墾的。就蒙民,也有願將土地租給漢人的(到後來,又說土地給漢人占去了,蒙人就窮了。其實漢人何嘗白占他的土地來)。所以從咸同以後,內蒙近邊之處,也逐漸開闢。到後來,到底至於設立廳州縣。
這種封鎖的政策,雖然不能阻止漢人的自然移殖,畢竟把漢人的移殖,阻止得緩了許多。現在蒙滿之地,還是彌望荒涼,都是這種封鎖政策的罪惡。倘使當初不存在「聯合滿蒙,以制漢人」的謬見,早早把滿蒙開放,設法獎勵漢人的移殖,到現在,就不敢說和內地一樣,怕總比現在的情形,充實得加倍不止。絕不會有後來抱著滿蒙這麼一大片的地方,反憂其「瓠落而無所容」的患害。不但如此,漢官昏聵,到底也比什麼將軍、副都統等清楚些(就使官都昏聵,幕里也總有明白的人)。倘使早早招徠漢人,設置州縣,沿邊的情形,也總要比較好些。像公元1856、1860年兩年,一舉而割掉幾千萬方里的地方的事情,怕不會有吧?總而言之,從古以來,只聽見「移民實邊」,沒聽見「限民虛邊」,清朝這種政策,「實在是限民虛邊」的。到後來,反又憂其「邊之不實」。不知這「邊之不實」,是誰弄出來的。所以謀「獨占土地」(以及「世界上一切利源」),總是最大的罪惡。
閒話休提,言歸正傳。從東省鐵路成後,俄人借名保護,沿路駐兵。一種侵略的勢力,業已赫然不可侮了(以哈爾濱為陸上的中心,稱為「東方的莫斯科」。以旅順為東方艦隊根據地)。偏偏庚子這一年,偽詔排外的時候,黑龍江將軍奕山,又遵奉維謹,和俄國人開起兵釁來。攻哈爾濱,不克。攻阿穆爾省,又不克。俄人反舉兵南下,連陷璦琿、齊齊哈爾,壽山死之,因據吉林、奉天省城,挾將軍以令全省。辛丑和議成時,俄人藉口與中國有特別關係,不肯置議。迴鑾以後,要索中國政府,另訂特約,被日、英、美三國阻止。這時候,各國相繼撤兵,俄人迫於公議,無可如何,公元1902年三月初一日,和中國訂撤兵之約。以六個月為一期:第一期撤奉天,第二期撤吉林,第三期撤黑龍江的兵。到第二期,就並不實行,反把已撤的兵調回。這時候,俄人在東三省的勢力,炙手可熱。日本人乃提出「滿、韓交換」,要求俄國人不干涉朝鮮,日本人亦不干涉滿洲。俄國人不聽,於是日俄開戰——在中國地方交戰,中國人反宣告中立——其結果,俄人敗績。旅順、奉天俱給日人打破,東洋和波羅的海艦隊,也都給日人打敗了。乃以美國的調停,議和於朴茨茅斯。其結果:
1.將東省鐵路支線,自長春以下,割歸日本。
2.將庫頁島的南半,割與日本。
3.旅順大連,轉租於日。
4.認日本獨立經營朝鮮。
從此以後,就發生南北滿的名詞。東三省的北半,屬於俄人的勢力範圍,其南半,日本人就視為禁臠了。至於朝鮮,則日俄戰後,名為改為立憲(改國號曰韓),實則日本人即置統監於其國,盡奪其一切政權。公元1910年,韓王派代表到萬國平和會,陳訴日本的行為,日本人就迫韓王讓位於其子,不多時,就宣布日韓合併。
日俄戰後,日本派小村全權到北京,和中國訂立《滿洲善後協約》。由中國承認:將旅順、大連轉租於日,及長春以下的鐵路割歸日本,並訂「附約」十一款。
(一)開鳳皇城、遼陽、新民屯、鐵嶺、通江子、法庫,(二)長春、吉林、哈爾濱、寧古塔、琿春、三姓,(三)齊齊哈爾、海拉爾、璦琿、滿洲里為商埠。
日人所設安奉軍用鐵道,改為商用鐵道——除運兵歸國十二個月不計外,以兩年為改良工事之期。工竣以後十五年,中國得以收買。
中日合設公司,採伐鴨綠江材木。
於是日本設立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資本二億元。其一億,由日政府投資,以已成鐵路和附屬財產充之。其又一億,名為聽中日人共同投資,其實中國人全無資本——以租借地為關東州,設立都督府。
《滿洲善後協約》訂立於公元1905年十一月二十六日。附約中訂明以十二個月為日本運兵歸國之期;則其工事著手,應在公元1906年年底。乃日本直到公元1909年,才要求派員會勘線路。由郵傳部派交涉使與日人會勘。會勘既定,日人要求收買土地。政府委其事於東三省總督錫良。錫良忘了該路路線,日本業與部派人員勘定,忽主張不准改易路線。交涉就起了齟齬。日本遂取「自由行動」的手段,即時動工。中國無如之何,只得由錫良和巡撫程德全,與日人補結《協約》。而所謂「滿洲五懸案」,也同時解決。滿洲五懸案是:
一、撫順煤礦。日人主張為東清鐵道附屬事業。中國人說在鐵路路線三十里以外。日本人說:《東清鐵路條例》,准許俄國人採礦,本沒限定里數;而且俄國人所采的礦,大抵在三十里以外。
二、間島問題。圖們江流域長白山附近的中韓國界,清朝康熙年間,兩國共同派員勘定。規定西以鴨綠江,東以圖們江為境界。於長白山(朝鮮人謂之白頭山)上,立有界碑。圖們江北,中國曾設立敦化縣和琿春廳,而人民甚為寥落。同治年間,朝鮮咸鏡道人民,越江開墾。光緒年間,乃於其地設立延吉廳,課其租稅。日本既以朝鮮為保護國,突於公元1907年,由統監府派憲兵,設理事官於其地。
三、新法鐵路。從新民屯到法庫的鐵路,中國擬借英款修造,日本說是南滿鐵路的平行線,出而抗議。
四、東清鐵路營口支路。系許俄人築造東清鐵路支線(哈爾濱旅順間)時,暫時敷設,以運輸材料。東清支線成後,即行撤去。轉租後,中國要求日本。日本怕中國人另行經營,以致營口與大連競爭,抗不肯撤。
五、吉會鐵路。滿鐵會社設立後,屢次要求新奉、吉長兩鐵路,須借該會社的款項。公元1907年,外務部和日使——林權助——訂立新奉、吉長兩路借款的契約。日人又要求把吉長路延長到延吉與朝鮮會寧府的鐵路相接。
以上各問題,經過交涉之後,都成為懸案。安奉鐵路自由行動時,日人致中國《最後通牒》說:「限於不妨礙工事,仍望談判。」並希望「同時以妥協的精神,解決其餘諸懸案」。於是公元1909年七月,外務部和日使訂立各種協約。
一、承認日人開採——並煙臺煤礦。
二、兩國仍以圖們江為界。中國仍准韓民在江北墾地居住——該韓民應服從中國法權,歸中國地方官管轄裁判。但日本領事或委員,得以到堂聽審。日本統監府派出人員,於約成後兩月內,完全撤退。開龍井村、局子街、頭道溝、百草溝為商埠。
三、中國應允要敷設時,先和日本商議。
四、允許日本於南滿鐵路限滿之日,一律交還。
五、將來將吉長鐵路延至會寧時,其辦法與吉長路一律。至應何時開辦,則由中國政府酌量情形,再與日本商議。
這所謂滿洲五懸案,差不多全照日本的意思解決。當第三個問題解決時,中國要求將來築造錦齊鐵路時,由錦州經洮南至齊齊哈爾,日本不反對。日本也要求昌圖洮南間的鐵路,歸日本承造。其結果,雙方把意旨記入會議錄中。諸約發表後,英美諸國資本家,頗熱心借款。中國因想把該鐵路,索性延長到璦琿——錦愛鐵路。日本也堅持昌洮線的敷設權,以為抵制。並且嗾使俄國,出而反抗。於是錦愛鐵路之議又中止。而這一年十二月里,美國人有「滿洲鐵路中立」的提議,向中、英、法、德、俄、日六國,提出通牒。其辦法是:
由各國共同借款於中國。俾中國贖回東三省各鐵路。其管理之權,在借款未還清以前,由各國共同行使。限於商業運輸,而禁止政治軍事上的使用,使滿洲在事實上,成為中立地帶。
此項提議,反以促成日俄兩國的聯合。日俄兩國密商後,提出抗議。英國是附和日本,法國是附和俄國的;德國的關係比較淺薄;美國陷於孤立的地位,提議就全然失敗了。
第五節 滿蒙藏的危機(下)
「支離東北風塵際,漂泊西南天地間!」東北一方面,既然因日俄的競爭,而弄得如此。西南一方面,卻還有因英俄競爭,而引起的「軒然大波」呢。原來西藏地方,因地勢上的關係,人家本稱它為秘密國。清朝對於它,也是取封鎖政策。其原因,自然是在政治上。而西藏人所以贊成他的政策,則另有一種隱情。原來西藏地方,最需要內地的茶。都是由特權階級買了,再賣給西藏人民的。一出一入之間,可以獲利無算。倘使對於印度,自由通商,因運輸上的關係,川茶的生意,定要為印茶所奪。所以西藏的特權階級,也抵死持著閉關主義。英人的注意西藏,卻由來已久。公元1780年,班禪喇嘛入京賀高宗萬壽。印度總督就派人去和他商議印藏通商的事情。班禪說這件事情,須進京之後,奏過皇上,方能決定。後來班禪死在京里,這件事情,也就擱過了。
西藏的鄰國,有一個廓爾喀,又有一個哲孟雄。廓爾喀和西藏的關係,前已說過了。至於哲孟雄,則據說:它的國王,本是從西藏來的(其時約當清初)。歷代的王妃,都求之於西藏的貴族。人種、風俗、政教,全和西藏相同。上流社會的話,就是西藏話。其關係可謂密切了。公元1835年,英國人才給它年金三百鎊,收買它首府附近的土地,作為殖民地。公元1860年,又增加年金一千二百鎊,獲得築造鐵路之權。一方面又再三要求中國,許其派人到雲南、西藏間,測勘商路。中國不得已,於公元1873年答應了它。1874年,英人瑪加理等,由上海經漢口到雲南。1875年,走到騰越,為土人所殺。英公使遂乘機要求,迫中國訂立《芝罘條約》(光緒二年,李鴻章和英使在芝罘訂結的),喪失了許多權利,而附約中仍許英人入藏探測。其後英人要實行,西藏人竭力抗阻。中國覺得交涉棘手,趁認英國併吞緬甸的機會,才於條約上將此事取消——公元1886、1887年,西藏人又派兵到哲孟雄。在哲孟雄和印度交界處,建築炮台,以阻止英人入哲,並且勸哲王搬到西藏。公元1889年,印度人把西藏的兵打破,逐出哲孟雄境外,並迫西藏人釋放哲王回國議和。西藏人無法,只得應允了他。於是英國人在哲孟雄設立統監。又向總理衙門交涉,要求派員會議哲孟雄和印藏通商問題。公元1890年,駐藏幫辦大臣升泰和印度總督訂立條約:承認哲孟雄歸英保護,而印藏通商問題,則說後日再議。到公元1893年,才訂立《藏印續約》,開亞東關為商埠。然藏人延不實行,印藏間的通商,仍然沒有進步。而俄國人在西藏的勢力,反而著著進步。
原來俄國人,從占據中亞之後,就野心勃勃,更想南下;英人怕其危及印度,也要竭力預防。於是阿富汗成為英國的保護國(公元1879年,光緒五年),波斯也成為兩國的爭點。西藏介居其間,自然也不得安穩了。西藏人的思想,是比較簡單的,因此容易被人籠絡。俄人知道他是這樣,就佯為尊崇黃教,以籠絡他。西藏人信以為真,和俄國的感情,一天天好起來。兩方之間,遂至互通使聘。公元1902年,達賴十三世何旺羅布藏吐布丹嘉措濟塞汪曲卻勒朗結,又派使如俄,俄人接待他,極為隆重。英人大懼。恰好日俄開起戰來了。公元1904年,英國就派兵入藏,直逼拉薩。達賴逃奔青海。英國人和班禪訂立和約。
開江孜、噶大克、亞東為商埠。
賠償軍費五十萬鎊——合盧比七百五十萬。
撤廢從印度到江孜、拉薩的炮台山塞。
西藏承認下列五事,非得英政府的許可,不得辦理:一、把土地租賣給外國人。二、西藏一切事情,都不得受外國干涉。三、不得允許外國派遣官員及其代理人入境。四、鐵路、道路、電線、礦產或別項權利,都不得許給外國或外國人。五、西藏一切進款,以及銀錢、貨物,不得抵押給外國或外國人。
英人要求駐藏大臣升泰簽約。升泰電告外務部:外務部復電,令其萬勿簽字(於是只有西藏代表的官吏,同英國人簽了約),一面和英國交涉。到公元1906年,才把此項交涉,移到北京辦理。四月二十六日,由外務部侍郎唐紹儀和英國全權公使薩道義,訂結《藏印續約》六條。把《英藏條約》,算做此約的《附約》。約中聲明:「英國不占西藏的土地,干涉西藏的政治。中國也不許別國占據西藏的土地,干涉西藏的政治。」「《附約》中所謂『外國』及『外國人』,中國不在其內。」賠款本定七十五年還清;未還清時,英國得駐兵春丕。其後印督申明:「減為二百五十萬盧布,分二十五年還清。前三年賠款付清,並且商埠開辦,已滿三年後,英國人即行撤兵。」這時候,賠款已由清廷代為付清。英國的兵,也就於這一年十二月內撤退了。
西藏問題喘息方定,蒙古的警告,又傳來了。原來日俄兩國,同美國「滿鐵中立」的提議,反得了接近的機會。公元1910年7月,兩國訂立《協約》。表面上說是「滿洲現狀被迫時,兩國得以互相商議」。據說,暗中還有秘密的條件。便是:「日本並韓,俄不反對;而俄國在蒙新方面的舉動,日本也予以承認。」《協約》成立後,未及兩個月,韓國就被並了。到第二年正月里,俄國就突然向外務部提出條件。
公元1881年《中俄條約》第十款,許「俄國在內外蒙古貿易,依舊不納稅」。並許「俄國人民,在伊犁、塔爾巴哈台、喀什噶爾、烏魯木齊和天山南北兩路其餘各城,貿易暫不納稅。俟將來商務興旺,再由兩國議定稅則」。第十五款又說:「關於通商各款,每十年修改一次,倘或未改,便仍照行十年。」第一次、第二次期滿,都沒有改。到公元1911年,又是應該修改之期了。我國就於公元1910年的冬天,向俄國人表示要修改的意思。誰料1911年正月,俄國公使,就突然提出下列的條件:
國境百里以內,一切物品都為無稅貿易——中國向俄國提出的主張,系以百里內的產品為限。
俄人於蒙古、新疆,均得自由移住;且一切貿易,都不收稅。
俄人於科布多、哈密、古城三處,設立領事。
伊犁、塔爾巴哈台、庫倫、烏里雅蘇台、喀什噶爾、烏魯木齊、科布多、哈密、張家口等處,俄國亦有設立領事館之權;俄國人,有購地建屋之權。
而且同時聲明:「中國倘不全數承認,便要取自由行動。」二月初十,居然提出最後通牒,以二十八日為最後的期限。這時候,中國的輿論,頗為激昂。報紙上有許多籌劃同俄國人開戰的話,然而自然是「徒為壯語」。到二十七日,政府就不得已,全數承認了。
這種無理的要求的提出,固然由於這時候的俄國政府,以侵略為懷;又欺清朝政府軟弱,樂得虛聲恫嚇,取得權利。然而其中也有個原因,原來清朝對於蒙古,是取封鎖政策的,不准漢人移殖的(見上節),無如蒙古王公,大多數不能理財。窮得不得了,便把土地向漢商抵借款項。這件事,本是違犯清朝禁令的。俄人卻看做清朝政府,藉此取得蒙古的土地。曾有俄人著書說:「中國政府,用這種政策,六七十年後,全蒙古的土地,都要到漢人手裡了。」其實清朝政府,哪有如此遠大的計劃。俄人卻疑心生暗鬼,便也取同樣的手段,借款給蒙古人。這都是庚子以後的事情。光宣之間,給中國政府發覺了。不免大吃一驚,忙代蒙人把債還了,土地贖回。俄國人雖然無可如何,卻總想「限制中國人經營蒙古,而自己卻在蒙古取得廣大的權利」。所以有這一項要求的提出,和後來趁蒙古人宣布獨立,和他結約,限制中國人派兵殖民的舉動。其實清朝政府,腦筋里哪曾有過「殖民」兩個字。而且清政府,還是禁止漢民移殖的。其結果,聯蒙制漢的計劃,依然並無效果。卻把滿蒙空虛著,「慢藏誨盜」,以致引強敵侵進來。「誰生厲階,至今為梗?」「封鎖」、「猜防」的罪惡,這可以算做「明效大驗」了——關於庫倫獨立和西藏達賴背叛的事情,因為方便上,擱到下一篇里再敘;還有兩件交涉上較為重要的事情,卻附帶敘在這裡。
其一是英國占據片馬。英國從占據緬甸之後,公元1894和公元1897兩年,兩次和中國訂立《滇緬界約》。然僅劃定北緯二十五度三十五分以南的境界;自此以北,《約》中規定,俟將來再行核定。公元1905年。迤西道和英國駐騰越的領事,曾經會勘一次,依然沒有結果。而片馬一地,系從緬甸通西藏、四川的要路;滇越鐵路,倘儻然取道於此,尤覺平坦。英國就突然於1910年十二月,派兵駐紮。中國和他交涉,英國人總說並無占據之意,然而始終延不撤兵。這件事情,如今正在交涉,還沒結束。其二是關於中葡澳門劃界的事情。歐洲人和中國通商,以葡萄牙人為最早。當明朝中葉時候,葡萄牙人所出入的口岸甚多,然而其人頗有暴行,以致到處被中國人斥逐。到嘉靖三十六年,才納賄於廣東官吏,求租現在的澳門半島,為曬晾船貨和屯積貨物的地方。官吏貪賄,允許了他。然而因人民與葡人衝突,以致釀成事端,也是官吏所懼的。到萬曆元年,就想出一個法子來,就澳門半島狹處,築造圍牆,限制葡人,出入必由此路,當時原是防閒管理的意思。然而圍牆以外,中國人就不啻置諸不問了。然而這時候,葡人還按年繳納租金。直到五口通商以後,中國國威墜地,葡人就並租金而不納了。光緒年間,總署因廣東販運煙土的人,多借澳門為護符而漏稅,要想取得緝私之權,竟不惜斷送澳門,以為交換。公元1887年,派稅務司金登干到葡京,和葡人商訂條約,預立節略四條,其中第二條:中國許葡萄牙人永遠居住管理澳門。第三條:非得中國允許,葡萄牙人不得將澳門轉讓他國。不多時,總署和葡國全權,在北京訂立《中葡條約》五十四條。對於預立節略中的這兩條,彼此均無異議。並訂明:「俟兩國派員妥為會訂界址,再行特立專條。其未經定界以前,一切事宜,俱照依現時情形……彼此均不得有增減改變之事。」然而其後「會訂界址,特立專條」的事情,始終未能辦成。而葡萄牙人卻屢次越界侵占。公元1908年,日本船二辰丸,密載軍火,在澳門附近的海面,為中國捕獲。葡人竟聲言該處並非中國領海(後來由中國軍艦,向二辰丸謝罪;並賠償損失,收買其軍火)。於是澳門劃界的事情,中國更覺得其切要。公元1910年,中國派雲南交涉使高而謙,葡國派海軍提督瑪喀多,在香港會商,相持不決。後來把交涉移到北京。適值葡國革命,事又中止。這件事情,就到如今仍為懸案。而去年(1921年)五月,又有澳門葡兵,凌侮中國人,以致中葡衝突,葡兵大殺華人的事情。
以上所述,都不過關係大局的事;其餘小小不幸的交涉,還不知凡幾。國權喪失愈多,國勢危險愈甚,民心的憤激,也日甚一日,這也是勝清顛覆的一個大原因。而鐵路借款一事,竟直接做了清亡的導火線。
第六節 清朝的末運
中國人民反對清朝,可以說有兩種思想。
一、民族思想:漢人的民族思想,古代較為淡薄的。所謂「用夷禮則夷之,進於中國則中國之」,所以排斥異族,只因為其文化程度較低之故。然民族思想,古雖然淡薄,究竟不能絕無。而從趙宋以來,屢次受異族的蹂躪,所謂有激而成,民族的思想,轉覺比以前濃厚了些。宋朝人講《春秋》,把「尊王攘夷」算做根本的大義,就是其證據。清朝的政治,比元朝為清明,而其歧視漢族,實在較元朝為盛(譬如康、雍、乾三朝,極慘酷的文字獄,就是元朝所沒有的)。明末一班志士,抱「故國之思」、「遺民之痛」的,實在大有其人。如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等都是。事雖無成,而恢復之念,實在未嘗或忘。所以醞釀到後來,到底有曾靜運動岳鍾琪之舉。又前清時代,遍布各處的會黨,相傳都有明末的遺民,參加組織,以圖恢復之舉的,其說也未為無因。其事既為志士一致的懷抱,這種精神,自然容易傳播到後來。乾隆中葉以後,看似這種思想,業已消亡,實則不過一時潛伏,根子還在裡頭,一觸即發的。
二、民本思想:這種思想,在中國歷史上,也由來很久。中國人看著皇帝,本來當他是公僕,好就承認他,不好就可以把他趕掉;這種道理,差不多是人人承認的。不過在實際上,限制君權以成立憲,或除去君主而成共和,則不曾想得到辦法罷了。一旦和西洋人接觸,看到他的政治組織,合於中國人固有理想的,自然易於激動。
因此故,庚子以後,立憲革命兩種思想就大盛——立憲論是專在政治方面著想,要想保存君主的;革命論也有專就政治方面著想,主張推翻君主的;又有兼抱民族主義,要想推翻清朝的。
清朝人自然是贊成立憲的,但是其初,還沒有爽爽快快就答應人民立憲,直到日俄之戰,俄國敗了;於是「日以立憲而強,俄以專制而敗」的議論大盛,乃有派五大臣出洋考察憲政之舉(1905年六月,所派的是載澤、戴鴻慈、徐世昌、端方、紹英五人。走到車站,給革命黨吳樾放了一個炸彈,折回。旋改派李盛鐸、尚其亨代徐世昌、紹英前往)。考察的結果,一致贊成立憲。當時各疆臣中,也多主張立憲的,於是1906年七月,下詔預備立憲,以改革官制為入手辦法。1908年八月,又下詔,定預備立憲的期限為九年。
以中國人民本思想蓄積之久,一朝覺悟,原不是區區君主立憲所能滿足的。況且清朝也並沒有實行君主立憲的誠意(卻又不是一味專制,硬和人民反對;不過是毫無實力,既不能強,又不能弱;看輿論傾向在哪一面,就把些不徹底的辦法,來敷衍搪塞罷了)。而從戊戌以後,所行的政治,又事事足以激起人民的反對,庚子以後,更其急轉直下。孝欽、德宗死後,朝廷一方面,並「似有若無的中心」而亦失掉,所以爆發得更快。
德宗崩於1908年十月二十一日,由孝欽下詔:以載灃之子溥儀,承嗣穆宗,兼祧德宗。載灃為攝政王,監國。第二日,孝欽也死了(這件事,是否真是如此?抑或實系孝欽先死?現在卻無從斷定)。當戊戌變法的時候,德宗頗有收回大權之意。以其事謀之於袁世凱。袁世凱知道事不能成,以密謀告榮祿。於是有孝欽幽囚德宗,推翻新政之舉。所以德宗一面的人,和袁世凱原是勢不相容的。但是這時候的朝廷,並無實力,並沒有盡翻戊戌之案的能力,只把個袁世凱罷掉(連黨禁都沒有開)。但是清朝從咸同以後,實已名存實亡。全國的勢力,移於湘淮軍手裡,後來湘軍既廢,淮軍獨存,內政外交的重心,就聚集於李鴻章身上。再後來,淮軍又漸變為練軍。練軍之中,鼎鼎有名的,便是一個袁世凱。而淮軍系中,也並沒有什麼傑出的人。勉強求一個可以傳授李鴻章的衣缽的,也還是袁世凱。所以袁世凱在當時,頗足以代表幾分「清朝從咸同以後靠以支持的」那種勢力。這種勢力,固然也是過去的勢力,終究不能倚仗他的。袁世凱對於清朝,可以算是懷挾異志的人,清朝要想靠他,也未必始終靠得的。然而驟然把他去掉了,反任一班昏聵無知的親貴出來胡鬧,就更下了一道催命符了。
清朝末年,鑒於革命論的昌熾,歧視漢族之心,自然也是有的。但是親貴專權的大原因,究竟還在這一班親貴愚昧無知上頭,不自知其毫無實力,而還想把持朝權。載灃本是個昏聵糊塗的人,攝政以後,他的兄弟載洵、載濤,都頗喜攬權。人民上書請速開國會,不聽。再三請願,才許把九年的期限,改為五年。而請願代表,都遭遣散。東三省的代表,且給民政部和步軍統領衙門硬送回籍。這時候,人民對於立憲渴望正盛,而政府所行的事情,偏和立憲的趨勢相反。第一次改革官制後,十一部的尚書,滿族占其七(那桐、溥頲、溥良、鐵良、壽耆、榮慶、載振)。第二次改革官制,設立內閣,以奕劻為總理大臣,那桐為協理大臣。其餘十部,滿人又占其七(善耆、載澤、陰昌、載洵、紹昌、溥倫、壽耆)。人民以皇族組織內閣,不合立憲制度,上書請願。各省咨議局,也聯合上書,清朝竟置之不聽。又這時候,中央一班人,鑒於前清末年,外權頗重(不知道是由於中央政府的無能,積漸而致的,不是頃刻可變。要想中央集權,卻又不知集權之法,誤以壓制施之人民),於是用一盛宣懷,硬行鐵路國有的政策,置輿論之憤激於不顧。而革命之禍,就因之激起了。
光緒三十三年六月的內閣
軍機處 奕 劻 載 灃
軍機大臣 世 續 鹿傳霖
外務部尚書 呂海寰
民政部尚書 善耆
陸軍部尚書 鐵良
度支部尚書 載澤
吏部尚書 陸潤庠
禮部尚書 溥 良
學部尚書 榮 慶
法部尚書 戴鴻慈
農工商部尚書 溥 頤
郵傳部尚書 陳 璧
理藩部尚書 壽 耆
宣統末年的內閣
內閣總理大臣 奕 劻
內閣協理大臣 世 續 徐世昌
外務部大臣 鄒嘉來
民政部大臣 桂 春
陸軍部大臣 陰 昌
海軍部大臣 載 洵
軍咨府大臣 載 濤
度支部大臣 載 澤
學部大臣 唐景崇
法部大臣 廷 傑
農工商部大臣 溥 倫
郵傳部大臣 盛宣懷
理藩部大臣 善 耆
要講鐵路國有這件事情,還得牽連而及於當時的兩宗借款。原來從甲午之戰以後,列強對於中國,競謀擴張勢力和攫奪利益。其手段,則以築造鐵路,開採礦山為最要;而二者之中,則築造鐵路為尤要。當時中國和外人訂約,大抵把「借款」、「築造」、「管理」三件事並為一談。一條鐵路,借哪一國的款項,同時就請他築造,就把這鐵路和一切產業做抵押;而且造成之路,還請他管理。於是鐵路所到之處,就是外國權力所及之處;把勢力範圍,弄得十分確定。說句可怕的話,簡直就是瓜分的先聲。後來中國人漸漸地覺悟了,於是已經和外國訂約的鐵路,收回自辦;即未經和外國訂約的鐵路,籌劃自築的聲浪也大盛——而且這不僅是對外的關係。以中國幅員的廣大,交通的不便,在圖行政的靈活和經濟的開發上,從速建築鐵路,也有很強的理由。所以在前清末年,籌築鐵路,成為當時最有力的輿論。而練兵、興學、改革幣制、振興實業……也都是當時輿論所竭力鼓吹的。要創辦這許多事情,自然免不了利用外資。在外人一方面,投資於中國,自然是很有利的事情;而且在政治上,投資多的,自然在中國所享的權利也多些。而在中國,議論外交的人,也說要招致外國到中國來投資:一者,可以藉此振興中國的產業;二者,外國人投資多,使得他有所顧忌,且可互相牽制,藉以避免他們政治上的侵略。而在當時,人民企業的能力,實在也還幼稚。即如鐵路,各省紛紛鬧贖回自辦,或者開辦,其實除浙路外,都沒有多大的成績。於是又有鐵路宜於國有的議論。再加上清政府末造,忽而要振起威權,挽回外重的心理,就釀成清末的借款和鐵路政策(參看第五篇第三章第一節)。
盛宣懷在清末的官僚裡頭,本是以通知「洋務」著名,而且慣辦開礦和鐵路……事情。到末年組織內閣,便用他做了郵傳部尚書。先是公元1910年九月里,度支部尚書載澤,以改良幣制為理由,和美國公使,訂立借款預約七條。美國人招呼英、法、德、日加入。其結果,英、法、德都加入了,而日本卻沒有。旋以四國提出財政顧問的條件,談判中止。而日公使伊集院,靠著正金銀行主任小田切萬壽的助力,和盛宣懷成立鐵道公債一千萬元(公元1911年2月24日)。以江蘇折漕一百萬兩作保,利息五厘,指京漢路餘款付給——這時候,日本所負外債之數,為十四億四千七百萬。此項借款,日本合十五家的銀行,勸全國的資本家應募,還僅得其半。其又一半,畢竟轉募之於英、法、比三國。則其承借的理由,不全在經濟上可知了。於是四國也放棄財政顧問的條件。三月十七日,和載澤訂立改革幣制和東三省興業借款一千萬鎊(合華銀一億元)。利息五厘,實收九五,期限為二十五年。以東三省菸草稅、酒稅、生產稅、消費稅,及各省新課鹽稅作抵。由四國銀行團,平均承受。此項借款,頗有引四國投資於東三省,以抵制日俄兩國之意。旋以日俄兩國抗議,未幾就爆發武昌起義,只付了墊款四十萬鎊,卻做了民國時代善後大借款的前身。同時還有一筆借款,卻是直接關於粵漢、川漢鐵路的。原來粵漢鐵路,當初曾經和美國合興公司,訂立借款草約。其後因該公司逾期未辦,乃廢約收回自辦。這件事,張之洞在湖廣總督任內,很出些力。後來就做了粵漢、川漢兩路的督辦大臣。張之洞和英、美、德、法四國的銀行,訂立借款草約。預定借款六百萬鎊,以償還合興公司的舊欠和築造兩路。還沒有訂正約,張之洞卻死了。到盛宣懷做了郵傳部尚書,就把這筆借款成立(後來銀行沒有交款),其事在四月二十二日;而鐵路幹線國有的上諭,卻下於其前一日。
鐵路幹線國有的政策,平心而論,原亦無可厚非。但是政策雖無可厚非,行之也要得其人。當時一班親貴,攬權用事,誰知道鐵路政策是什麼一回事?又有誰知道振興實業,改革幣制……是什麼一回事?看他們攬權攘利,一味胡鬧;假使清室不亡,這幾宗借款,竟爾成立,所辦的事業,也一定要破產,而貽國民以巨累的。但是當時人民的反對,也並不是顧慮及此。不過清室積失人心,國民憤郁已極,不覺一觸即發罷了。當時上諭既下,川、鄂、湘三省人民,爭持頗烈。政府便把「業經定為政策」六個字,嚴詞拒絕。湘撫楊文鼎,川督王人文,代人民奏請收回成命,都遭嚴旨申飭。而且嫌王人文軟弱,改派趙爾豐入川,用高壓手段,拘留保路會代表,人民旋請釋放,又開槍擊斃多人。而且以人民謀叛,捏詞誣奏。於是革命黨人在湖北運動起事,總督瑞澄,又窮加搜戮。而八月十九日的一聲霹靂,就驚天動地地震動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