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雜燴 · 海天萬里為盧太夫人壽
今夏是盧母李太夫人八旬榮慶,旅美知好提到,在台年紀七十五以上,當年在內地聽過盧母元音雅奏的朋友,寫點文字,以申祝頌。前年盧燕女士應中華電視台之約,在國語電視劇里爨演《觀世音》,在下在華視周刊上寫了一篇《盧燕盧母》,被盧燕看見,堅欲一晤。當時我住屏東,經《民族晚報》王逸芬兄電約北來,在王府跟盧燕賢伉儷敘晤一番,欣悉盧母在美精神健朗,遇有可造之材,靡不悉心教誨,循循善誘。京劇能在美國生根發芽,盧母實種其田。記得當年我也少年好弄,在北方與軒蓀兄共燕樂,今荷其敦囑,為文以壽盧太夫人,不能不勉力以應了。
我從小就是標準戲迷,從民國初年聽小馬五《紡棉花》起,一直到抗戰初期為止,日常生活大概總離不開戲園子。早年男女分班,除非祝壽彩觴公府酬賓堂會,很難得聽到男女合演好戲。肉市廣和樓的富連成早年不賣女座;四大名旦各班雖然賣女座,大多是樓上賣堂客,樓下賣官客,聽戲也得男女分座呢!因為這個緣故,所以家裡人聽戲以坤班為主,小孩也就隨同成了坤班小客人啦。先是鮮靈芝、張小仙的奎德社在文明茶園唱白天,可以說風雨無阻,天天光顧煤市街的文明茶園。後來鮮靈芝、張筱仙隱息,又改為城南遊藝園聽京戲。那個時候由琴雪芳挑大樑,唱了不久琴雪芳就自行組班,在開明戲院唱白天了。琴雪芳的戲班除了琴雪芳、秋芳姐妹外,老生就是盧母李桂芬。還有青衣李慧琴,武生梁月樓,後換蓋榮萱,花旦金少仙、於紫仙,小生胡振聲,小丑宋鳳雲,後換一斗丑。這個戲班樑柱齊全,在坤班來說夠得上硬整二字。
我從小最愛聽冷門戲,因為若干幾近失傳的老戲,偶或在開鑼戲裡能夠發現。例如《神州擂》、《瘋僧掃秦》、《五雷陣》等一類老腔老調的戲,全部淪為開鑼戲,所以我幾乎每場戲都可以聽到拔旗吹喇叭。琴雪芳有時沒有戲,見我在樓上入座就拉了胡振升到包廂里來聊天。有一天盧母貼的是《斬黃袍》,雖然劉鴻升的「三斬一碰」走紅一時,人人都喜歡唱上一兩段,可是坤班敢動這齣戲的還不多見。記得那一天盧母勾一字眉,龍衣華袞,唱起來滿弓滿調。當時坤角有「三芬」,是張喜芬、金桂芬、李桂芬,稱一時瑜亮。可是「孤王酒醉桃花宮」,張、金二人都沒動過,只能讓盧母一人專美了。
有一天琴雪芳貼演新排本戲《描金鳳》,前場盧母跟李慧琴唱《黑水國》。名票陶畏初、何友三、管紹華三位聯袂而來,全神貫注,一言不發地聽戲,聽完了整出《桑園寄子》,我問他們何以如此入神。陶畏初比較爽朗,他說這是奉命聽戲。他們三位正跟老伶人孟小如學這齣《寄子》。據小如告訴他們說,李老闆這齣《桑園》的身段非常細膩,特地前來「摟葉子」的,焉能不聚精會神地琢磨?我想這件事,直到現在盧母自己還不知道呢!
當年琴雪芳在華樂園的夜戲,趙次老跟貢王爺都是池子裡常客。奭良、瑞洵、樊樊山、羅癭公、王鐵珊也是每演必到,其中貢王、瑞洵兩位對盧母的唱做最為讚賞。當時盧母的琴師,也是經常給貢、瑞二老說腔調嗓的,他經常稱讚盧母氣口尺寸拿得准,噴口輕重急徐勁頭巧而寸。所以盧母一登場,池座有兩位戴帽頭的老者,每人用包茶葉的黃色茶葉紙,折好壓在小帽邊上,遮擋煤氣燈的強光,就是貢、瑞二老了。盧母有兩次經紳商特煩唱《逍遙津》,就是此二老的傑作呢。當年趙次老在世,對於世交子弟之文采俊邁、蘊藉儼雅的青年,獎掖提攜,無所不至。春秋佳日時常邀集大家為文酒之會來衡文論字,記得王懋軒、薛子良先生的令公郎都是當年與會的文友。其中有一位年方弱冠汪君,能寫五六尺的大字,次老教他行筆運腕,並且拿出盧母寫的大字給他借鑑,從此才知道怪不得盧母對於大字筆周意內,敢情平日是真下過一番臨摹工夫的。有一年,冬令救濟義務戲,盧母貼的是《戲迷傳》,當場揮毫,寫了「痌瘝在抱」四個大字,現場義賣,被藍十字會會長王鐵珊將軍,以五百元高價買去,救濟了不少貧困。在北平專給人寫牌匾的書法名家馮公度,後來知道《戲迷傳》現場賣字的消息,深悔未能躬逢其盛,跟王鐵老一較短長呢。
趙次老對於度曲編劇興致甚高,琴雪芳所演《桃谿血》,即系次老手編,由羅癭公出名。劇中漁父一角,初排原請盧母飾演以壯聲勢,以盧母與趙府的交誼,似乎未便推卻,可是她格於搭琴雪芳班不接本戲原則,也加以婉拒。後來趙次老以「旡補老人」名,給琴雪芳編了一出《風流天子》,是爨演唐明皇楊玉環故事,唐明皇一角應當是老生應工。可是幾位老人家斟酌至再,始終都沒開口。最後由琴雪芳以小生姿態串演。盧母的風骨高峻、自守精神,在當時梨園行可算是操履貞懿,令人欽敬。
自播遷來台,海外歸人每每談到京劇在美國已經播種生根,近幾年更是日趨茁旺,盧母在美,對凡是虛心求教、真想學點玩意兒的男女,無不掰開了揉碎了傾囊以教。今當盧母八旬設帨吉辰,敢弁數言,都是五六十年前往事,以介眉壽。
蹺乘
京劇里有若干特技,例如打出手、勾臉譜、吃火、噴火、耍牙、踩蹺,都是其他國家歌舞劇里沒有的,只有踩蹺跟芭蕾舞同樣用腳尖迴旋踢盪,比較近似而已。
京劇里旦角踩蹺,梨園行術語叫踩寸子,是最難練的一種特技,沒有三冬兩夏苦練的幼功,想把寸子踩得輕盈俏麗婀娜多姿,那是不可能的。當年老伶工侯俊山(藝名十三旦)曾經說過:「踩寸子是旦角前輩魏長生髮明的,流風所及,後來旦角變成扮相、做表、蹺功並重無旦不蹺的情形。科班出身的武旦、花旦,都要經過上蹺的嚴格訓練,不論嚴寒盛暑,由朝至暮,都要綁上蹺苦練,要練到走平地不聳肩不擺手,步履自然,進一步站三腳。站三腳是二尺高三條腿的長條凳,綁好蹺挺胸平視,不倚不靠,一站就是一二十分鐘。到了冬季要在堅而且滑的冰上跑圓場,耗蹺功夫做得越瓷實,將來上台蹺功越好看。蹺功穩健之後,進而練習武功步法,還要顧及身段邊式(漂亮的意思),那比練武功打把子就更為艱苦細膩啦。」練蹺的人腿腕腳趾,既要柔曼,還要剛健,如果沒有剛柔相濟的條件,蹺是踩不好的。旦角一代宗師王瑤卿,就是因為腿腕力弱,不適宜踩蹺,而創造所謂花衫子改穿彩鞋彩靴的。
早年的旦角只分青衣、花旦兩類,青衣以唱念為主,花旦以說白做打當先,後來因為武打撲跌容易弄壞了嗓子,花旦雖然重在念做,可是總也得唱兩句受聽才行,於是又分出武旦這一行。凡是蹺功好,把子瓷實的歸工武旦;擅長做表念白,洵麗涵秀的歸工花旦。此後花旦、武旦就慢慢分家了。
當年打出手,以武旦朱文英最有名,他是朱桂芳的父親(台視國劇社箱官朱世奎祖父)。朱又名四十,他的打手乾淨利落,又穩又准很少在台上掉傢伙。只手拈鞭,更是一絕,手法技巧橫出,戢翼潛麟極少重樣,踩著寸子來踢鞭,鞭硬而短,又沒彈性,前踢後勾,那比踢花槍在準頭上,就難易可知了。餘生也晚,只是聽諸傳聞,未能親見。
蹺分文蹺、武蹺,又叫軟蹺、硬蹺,尺寸大小,寬窄蹺型都有規定,不能隨意更改。當年劉趕三唱《探親家》騎真驢登台,而且踩蹺,他那對蹺長度足有五寸,同行跟他開玩笑,說他踩的是婆子蹺。按照早年規矩,花旦一定要踩硬蹺,武旦才能踩軟蹺呢!文蹺聳直,武蹺平斜,其中難易可想而知。來到台灣三十多年,軍中劇校倒是培植出不少武旦雋才,坐科時有老師的循循善誘,都能中規中矩,可是一出科搭班,就我行我素,任便自由。《拾玉鐲》的孫玉姣,《青石山》的九尾仙狐都不上蹺,長此下去,何忍卒言。
老輩名伶中余玉琴、田桂鳳、路三寶、楊小朵、十三旦都是以蹺功穩練細膩著稱的,劇評家汪俠公聽過余莊兒(玉琴)唱《兒女英雄傳》的何玉鳳,不但上蹺,而且施展了從台上翻下台的武功絕活,若不是蹺功挺健,尺寸拿穩准,池子裡豈不是一陣大亂。
有一年冬令救濟窩窩頭會大義務戲,在第一舞台連演兩晚,那時候田桂鳳已經隱息多年,為了多銷紅票,見義勇為,重行粉墨登場,跟張彩林、蕭長華唱一出《也是齋》(又名《殺皮》)。那時候田已年近花甲,眼神、手勢、蹺功、說白戲謔,細膩傳神,面面俱到,筱翠花、芙蓉草的蹺功,都是一時翹楚。看了田老這齣戲,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只有點頭讚賞的份兒了。
當年路三寶唱《貴妃醉酒》,演楊玉環就上蹺,左右臥魚,反正叼杯,不晃不顫柔美多姿。筱翠花唱《醉酒》也上蹺,就是跟路三寶學的。要不是蹺上下過私工,就做不出迂迴曼舞蒨艷飛瓊的身段來了。朱琴心在下海之前,在協和醫院充任英文打字員時候,就加入協和醫院票房。當時票房角色極為整齊,花臉張稔年、費簡侯,丑角張澤圃、王華甫,老旦陶善庭,旦角趙劍禪、林君甫、楊文雛、朱琴心,鬚生陶畏初、管紹華、於景枚,武生王鶴孫。
朱琴心嗓子沒有趙、楊來得嘹亮,所以他跟陸鳳琴、諸茹香、律佩芳學了不少花旦戲。既然以花旦應工,自然就得練蹺了。半路出家,所下的工夫,比科班學生更為艱苦。他的《荷珠配》、《採花趕府》、《戰宛城》、《翠屏山》一類蹺功戲,絕不偷懶,必定上蹺,他的蹺功就這樣練出來了。有一次青年會總幹事周冠卿六十大慶,朱琴心也打算上蹺唱《醉酒》,考驗一下自己的蹺功。結果鳳冠霞帔,宮裝屣履一扮上,迴旋屢舞沒法圓轉自如,等到正式爨演,恐怕一時把握不定,仍舊是換穿彩鞋上台,由此可見蹺功之不簡單了。
筆者聽路三寶的時候,尚在髫齡,那時路三寶已過中年,聽了他的《雙釘記》的白金蓮,《馬思遠》的趙玉兒「行兇」一場披頭散髮,戟手咬牙,臉上抹了油彩,滿臉兇狠淫毒之氣,望之令人生畏,所以不愛看他的戲。有一年俞振庭的雙慶社在文明茶園唱封箱戲,譚老闆特煩路三寶唱《浣花溪》的任蓉卿,說白做打都令人叫絕,每個下場譚老闆都在台簾里等候攙扶,聽說那一天伶票兩界同行差不多都到齊了,全是來「摟葉子」觀摩蹺功的。筆者當時還看不出所以然來,不過看他轉側便捷,環帶飄舉,動定自如,似乎跟一般武旦開打的套子各別另樣,覺得特別舒暢。
有一年那琴軒在金魚胡同那家花園過散生日,有個小型堂會,由倫貝子(溥倫)擔任戲提調,所以戲碼不大,出出精彩。老十三旦侯俊山,本來已經留起鬍子準備收山,回老家張垣,吃幾天太平飯,以娛晚年啦。誰知倫四爺死說活說,再加上那相的金面,情不可卻,又把新留的鬍子剃掉,唱了一出《辛安驛》。這齣梆子戲,是十三旦老本行,走矮子,躡矬步,驚鴻挺秀,清新自然,他能跟著鑼鼓點子走,配合得天衣無縫,讓台下觀眾顧盼怡然,絲毫不用替台上提心弔膽,實在是令人嘆為觀止的一齣好戲。
武旦的蹺,以九陣風(閻嵐秋)、朱桂芳兩位踩得最好,九陣風更為綽約遒健。他畢生不穿絲襪、線襪,永遠是白市布納底襪子雙臉鞋,據他說不讓腳趾過分放縱,對踩蹺是有幫助的。他有一副銅底錫跟的蹺,是他一位在偵緝隊做事的把兄弟,送給他一塊紅毛銅打造的,不但軟硬適度,踢踔自如,而且不滑不澀。凡是吃重的大武戲,或是堂會大義務戲,他必定要用那副蹺上戲,才能得心應手。後來他的胞侄閻世善應上海黃金大舞台的約聘到上海闖天下,他就把這副蹺給世善帶去了。上海名票戎伯銘對蹺上是下過工夫的,他有一次試過那副蹺後說:怪不得閻老九跟范寶亭合演的《竹林計》火燒於洪,兩人從桌子翻上躥下,既乾淨又輕鬆,不黏滯,不打滑,這副蹺可能幫了大忙啦。後來世善才慢慢體會出叔叔平素督功嚴厲,一絲不苟,望子成龍,愛護情深,也超乎一般叔侄之情了。
朱桂芳的蹺比九陣風稍微軟了點,可是他打出手踢鞭、走碎步、拈鞭得自乃父家傳。羅癭公說他拈鞭,有白居易所謂「輕攏慢捻抹復挑」的指法,算是形容得最得當了。上海有個武旦叫祁彩芬,他跟蓋叫天的兒子都會拈鞭,而且花樣百出。據他們自己說,系得自朱的傳授,諒非浮誇之言。台灣新出的小武旦中,也有兩位會拈鞭的,雖然也有幾套花招,可是只顧了拈鞭,腳底下踩的蹺,可就不太穩得住了。
徐碧雲在斌慶坐科時是演武旦的,因為頭腦冷慧,開打彪健,極受班主俞振庭的寵愛。在科時像殷斌奎(小奎官)、計艷芬(小桂花)同科師兄弟們,每天只得兩大枚點心錢,而徐碧雲可以拿到六大枚,比小老闆俞步蘭、俞華庭還多,算是拔了尖兒啦。徐的《取金陵》飾鳳吉公主,《青石山》的九尾仙狐,起打套子特別花俏緊湊,他跟小振庭(孫毓堃)《青石山》關平對刀,打得風狂雨驟,金鐵交鳴,鑼鼓喧天,戛然而止。他掏翎子亮相,屹立如山,不搖不晃,必定得個滿堂好,足證他在蹺上下的苦功,是有代價的。可惜出科組班,躥紅太快,得意忘形之下,惹上了桃色糾紛,被警察廳緝獲,遊街示眾之後,遞解出境,以致不能在北平立足,浪跡武漢,狼狽川滇,潦倒以終,真太可惜了。
宋德珠,閻世善,一個是戲曲學校武旦瑰寶,一個是富連成後起雋才。想當年戲校富社旗鼓相當,爭強鬥勝,互不相讓,教師們也個個鉚上,加緊督功,孩子們也知道刻苦用功,於是造成了兩朵奇葩。德珠才華艷發,風采明麗,打出手快而俏皮,蹺功圓轉自如,有若花浪翻風,呈妍曲致。世善則不務矜奇,不事雕飾,打出手沉雄穩練,很少有掉傢伙的情形。世善私工下得多,又出自家學,所以連兩位師兄方連元、朱盛富都嘆不如。後來世善在上海越唱越紅,終於在上海成家立業。至於宋德珠是朱湘泉手把徒弟,在他將近畢業的時候,戲校校長換了李永福(外號牙膏李)。李對這位高足異常鍾愛,練功方面一定走飄逸輕盈的路子。因為過分榮寵,又染上了驕縱浮誇的習氣,去科後,宋德珠雖然能以武旦組班挑大樑,由於年輕人經不起物慾誘惑,貪杯好色,曇花一現,不幾年就聲光俱寂了。
賈碧雲是南方旦角,北來平津搭班,一炮而紅。賈的戲路子很寬,文武不擋,外加新戲老戲都唱,青衣花旦全來。北平名報人薛大可說:「賈初次到北平搭班,正趕上紅十字會演義務戲濟貧,賈當仁不讓,為了顯示他多才多藝,在《拾玉鐲》、《法門寺》里先孫玉嬌,中宋巧嬌,後劉媒婆一趕三,給劉媒婆還添了不少逗哏的俏頭,從此《法門寺》一趕三的唱法,才在北平流行起來。追根究底,就是賈碧雲開的端。」賈的蹺功穩,扮相俊,尤其唱《小放牛》、《鳳陽花鼓》一類村姑鄉婦的戲,更顯得明艷婉孌,玉媚花嬌,特別受台下歡迎。北派《鳳陽花鼓》照例不上蹺,而賈的鳳陽婆不但上蹺,而且說一口地地道道的蘇北腔,加上兩個丑角何文奎、金一笑,又都是滿口揚州腔,三個人在台上編辮子載歌載舞,真令人有耳目一新的感覺。
賈碧雲在北平載譽南返,林顰卿緊跟著渡海而來,他帶來短打武生李蘭亭、小生鄧蘭卿、老生陸澍田、小丑金一笑,連同下手把子,文武場面,浩浩蕩蕩到了北平,就在第一舞台安營紮寨。在當時第一舞台是北平最壯麗寬敞、容納觀眾最多的新式戲園子,還有轉台布景,只有楊小樓在第一舞台組班唱過(因為他是第一舞台股東)。至於梅、尚、程、荀四大名旦,在抗戰之前,誰也不敢在第一舞台組班上演,因為園子太大,上不了七八成座,面子也不好看。那時候北平戲園子不時興用擴音機,要是沒有滿弓滿調的嗓門,坐在三樓後排往下看,人小如蟻,聲音似有如無,簡直跟看無聲電影差不了許多。林顰卿以一個南方角兒,初次來平,居然敢在第一舞台唱黑白天,膽識魄力可真不小。
林顰卿每天晚上都是連台本戲,什麼《狸貓換太子》、《孟麗君》、《三門街》、《天雨花》等,有時星期白天也唱:單出戲如《杜十娘》、《陰陽河》,全本《寶蓮燈》、《妻黨同惡報》,想不到黑白天都能上個七八成座兒。林的嗓子雖然不錯,可是尾音有點帶沙,他的戲做工極為細膩,蹺功柔媚自然。後來尚和玉加入,他跟尚的《戰宛城》,「刺嬸」一場翻騰撲跌,鬧猛火熾,比北派武功,別成一格。當時朱杏卿(琴心)還在青年會英文夜校就讀,他若干花旦戲,都經過林的指點。朱身材修長,總覺得上蹺之後,身量顯得太高,林告訴他說:「京劇里若干花旦戲都踩蹺,才能顯出柔情綽態,絢麗多姿、自己千萬不能彎腰縮背,以示嬌小,如此一有顧忌,什麼嫵媚艷逸的身段,就都表現不出來了。踩蹺是一種舞台藝術,跟芭蕾舞的舞鞋,有異曲同工之妙的。」朱琴心受了林這段話的影響,所以後來下海,凡是蹺功戲,如《得意緣》、《戰宛城》、《陰陽河》、《採花趕府》一類戲一律綁蹺毫不偷懶,老伶工的敬業精神,實在令人佩服。
田桂鳳、路三寶之後,筱翠花的蹺功以巧致多姿、風采盎然,稱為獨步。筱翠花自從鳴盛和報散,轉入富連成習藝後,苦練蹺功,十年如一日,出科後就搭入斌慶社。俞五因為社裡學生年齡稚小,叫座力差,於是約了若干帶藝而來的青年雋秀,旦角有筱翠花、六六旦,生角有五齡童(王文源)、楊寶森,後來又加入李萬春、藍月春、杜富興、杜富隆,人才濟濟,鼎盛一時,在科班中,可跟富連成平分秋色。六六旦是梆子花旦,徐碧雲、俞華庭是科班裡頂尖兒人物,每天清早都在廣德樓戲台上練功,由俞贊庭照料督促,筱翠花每天跟著大家一塊兒練功耗蹺。有一年冬天,他在冰上耗蹺,冰上有一塊冰疙瘩,他一疏神,絆了一個斤斗,手腕子折了不說,還把腳腕子擰傷,所以筱翠花雖然踩得穩練,可是細一瞧走起步來有點裡八字,就是這個緣故。
筱翠花唱《醉酒》永遠上蹺,是老水仙花郭際湘的親授,又經過路三寶的指點,他在《醉酒》里有個下腰反叼杯甩袖左右臥魚身段,錦裳寶帶,彩屧飄舉,半斜半倚,慵妝醉態,姿勢優美柔麗之極,看起來似乎不太難,可是臨場腰勁腿勁稍欠平衡,就難免出醜。就這個身段,不知練了若干遍,才敢在台上爨演。有一年王承斌在三里河織雲公所為母做壽,中軸有一出筱翠花《醉酒》,梅蘭芳、余叔岩合演《探母回令》。梅很早就進了戲房,為的是看看於老闆的《醉酒》,看完之後,梅跟人說:「看過於老闆的《醉酒》,咱們這齣戲,應該掛起來啦。」雖然是梅的謙詞,可是足以證明筱翠花的《醉酒》火候分量如何了。
荀慧生原名白牡丹,跟此間名花臉王福勝是師兄弟,荀在坐科時專工梆子花旦,跟尚小雲是一時瑜亮。出科後就到江南一帶跑碼頭,經過南方高明人士指教,改工皮黃,唱做念打,一律走的是柔媚的路子。由陳墨香給他編了若干荀派本戲,大受婦女界的歡迎。後來因為身體發胖,研究出一種改良蹺,給半路出家票友下海,沒有幼功的花旦大開方便之門,用不著三冬兩夏踩冰磚、站牆根耗蹺練功了。京劇蹺功藝術能夠到現在維繫不墜,荀慧生的改良蹺實在有莫大影響呢!
繼筱翠花之後,小一輩兒花旦蹺功好,要屬毛世來了。毛世來在富社坐科的時候,正式出台以一出《賣餑餑》走紅,甚至廣和樓聽眾中,有所謂「餑餑黨」,那就是捧毛集團。毛嬌小婀娜,明眸善睞,做表入戲傳神,蕭和莊(長華)常跟蕭連芳說:「毛小五兒開竅得早,渾身是戲,將來可以大成,也能小就,你們要好好調教他。」
《立言報》的吳宗祜主辦童伶選舉,毛世來以一出《飛飛飛》(《小上墳》)奪得旦部冠軍,當時戲校的侯玉蘭認為旦部冠軍,應當由正工青衣膺選,至不濟也得是花衫子,現在花旦鰲頭獨占,實難甘服。後來吳宗祜拿出一封信給侯玉蘭看,是冀察政務委員會一位重要人物寫給《立言報》社長金達志的一封信。打算購買十萬份《立言報》,把報上的選票全部投給毛世來,讓他榮登童伶主席寶座。吳接到此信,倉皇無計,求救於齊如山、徐漢生、吳菊痴等人,大家都期期以為不可,一直拖到選舉揭曉,李世芳榮膺童伶主席,毛世來榮獲旦部冠軍榮銜,足證毛世來當時在童伶中,號召力如何了。
毛世來兩個哥哥慶來、盛來都是摔打花臉出身,所以毛世來耳濡目染對武功特別愛好,他跟武旦閻世善一塊兒練功耗蹺,決不鬆懈偷懶。同科師弟小武旦班世超說:「毛師哥上蹺之後,力矯聳肩踏步、搖擺趑趄的不良姿勢,工夫下得深了,不但蹈蹈自如剛健婀娜,一曲《飛飛飛》宛若素蝶穿花,栩栩款款。他得了旦部冠軍,是實至名歸,要是有人還不服氣,那簡直是自不量力了。」毛世來對前輩師哥們,最佩服的是於師哥連泉,托人代為向小老闆先容,極想拜列門牆。不知為了什麼緣故,後來忽然變卦。有人說筱翠花看過毛世來的《小上墳》,認為毛的蹺功做表,都跟他相差有限,只是火候尚未到家,若再掰開揉碎給他一說,自己可就沒飯啦。傳言雖未必真,可是毛世來想拜列門牆的夙願,倒是一點兒也不假!
故都劇評人景孤血對毛世來最為激賞。景說:「毛世來《戰宛城》鄒氏下場的走跟《翠屏山》潘巧雲的漫步,一個是孀居貴婦,愁眉蹙額,仍不失嫻雅修嫮的走,一個是柳顫鶯嬌,春情冶盪,縱意所如的走,兩者身份不同,心情有異,所以走法輕艷側麗,自然有了差別。」如此說來,真可謂腳跟能把心事傳了。徐凌霄稱景孤血劇評能研機識微,可算知人之言。
台灣的各軍劇團,近年來也培植出不少花旦武旦雋才,如劉復雯、姜竹華、楊蓮英、翁中芹,還有乾旦程景祥都是在蹺上下過一番苦功,才有今天成就的。可是也有一些小一班檔的十之八九犯了聳肩、擺手、搖晃、站不穩的毛病,讓台下看了真替他(她)們提心弔膽捏著一把汗。近來看了幾齣小武旦們打出手戲,蹺沒練好先學會偷懶,《青石山》的九尾仙狐、《泗州城》的豬婆龍都不踩蹺,大腳片踢八根槍,還掉滿台,大概再過幾年,踩蹺也跟耍獠牙、撒火彩同一命運,自然而然歸於淘汰了。
扇話
中國早年在農業社會裡,每年到了盛暑時期,甭說冷氣機,就連電風扇、抽風機一類驅暑散熱的工具,也是夢想不到的。所以到了溽暑逼人的夏天,無論是文人雅士、販夫走卒手中都少不了一柄扇兒,雖然團扇、摺扇形狀各異,芭蕉、鵰翎品質不同,可是其為驅蟲招風的作用則一。
中國文字向來是蘊藉儼雅為世所艷稱的,當年北平的書畫名家,每年春末夏初,總要在中山公園舉行一次扇面書畫展,全部都是扇面,每年都有不少創意之作出現。一張扇面一兩元錢,最貴也沒有超過八塊錢的。中國畫會會長周肇祥(養庵)給這個畫展題名「揚仁雅集」,既峭健簡古,又貼切清新。現在回想起來,讓人覺著中國文字實在太奧頤深秘了。
台灣在光復之初,有人把內地產品華生牌電風扇帶來,拂暑生涼,算是最時髦的炎夏恩物了。可是過不了幾年,大同公司新產品大同電扇問世,物美價廉、經久耐用不說,最令人滿意的是轉動無聲,行銷不久,就變成家戶必備的拂暑工具。
近十年來台灣工業起飛,經濟快速繁榮,電扇漸漸歸於淘汰,由冷氣機起而代之。照目前情形來看,各大都市固然都裝設冷氣機,就連偏僻鄉鎮,只要電源無缺,也都裝上冷氣。自從產油國家以石油為武器,油價一漲再漲,大家為了節約能源,於是又想起當年奉揚仁風的扇子來了。
依據古老傳說,扇子原名叫「箑」,是軒轅黃帝大破蚩尤之後,創六書、演陣法、定六律、作內經、制宮室器用衣物時候發明的。有人說周武王始作箑,亦作翣,以蔽喪襯,以飾輿車。箑從竹,翣從羽,推想是用竹片羽毛編織而成的扇子,在車前輿後障翳風塵的儀仗而已。唐宋以降,帝後乘輿儀衛所用長柄「掌扇」,實際是「障扇」,因為音同,一直以訛傳訛,障扇就變成了掌扇了。
扇子的歷史悠久,從古迄今,種類繁夥,取材各異。大致可分為:
羽扇 最早的扇子是用鳥類羽毛編綴而成的,諸葛武侯羽扇綸巾,運籌帷幄,這位先賢的鵝毛扇子除了逭暑驅蚊,似乎決勝千里,那把羽扇還有其他的妙用呢!湖南是出產羽扇最有名的省份,他們以鷹雁鸛鶴幾種鳥類的羽毛薰染攢纈而成的羽扇,美觀耐用兼而有之。所以早年宦遊湘省外官進京,送人湖南羽扇是最受人歡迎的。晚清時期,芝麻雕扇很流行了一陣子。雕又叫鷲,種類極多,好處是羽管健韌,毫堅茸密,以東北長白山雪雕制出來的雕扇最為名貴。民國初年象牙柄的雕扇在北京古玩鋪里還偶有發現,彼時也要二三十塊銀圓才能買得到手。其所以如此名貴,據說屋裡膽瓶里插上一把真正雪雕或紫雕羽扇,蚊蠓蠋蠅都自動飛騰遠避!還有一說是患嚴重感冒的人,雕扇輕揮,不必避風,也不虞再患感冒。
雁翎扇 顧名思義是用大雁翎毛組綴的扇子。清代在長城各口,除了戍卒之外,各設總兵一員駐守,唯獨雁門關除了總兵之外,還多了一位額外守備。大雁是一種候鳥,每年交冬,所有大雁都要經由雁門關南去衡陽回雁峰過冬。聽說大雁飛經雁門關,大約是風向氣流關係,沒有一隻是從關上飛越的,一到雁門都是井然有序魚貫從城門洞裡飛過,每隻大雁總要脫落雁翎一根。大雁來去胥有定時,當地人可以測知,叫做雁訊。等大雁過完,那位守備大人要負責點清落翎數目,還要具折齎呈兵部驗收,留備製造箭羽之需。另選部分精品送內務府驗收,製造長柄宮扇儀扇,發交鑾輿衛使用。至於內務府制來供應內廷用的雁翎扇,有少數流落到民間,物稀為貴,再加上有人故意渲染,說是感冒虛弱的人,受不了硬風,用雁翎扇引來的是和風。一柄雁翎扇雖然比不上一把雕扇的價錢,可比一般鵝毛扇的價錢要高若干倍呢!
團扇 扇面是圓的。另有扇柄,犀角、廣漆、象牙、檀根無所不備,扇面則用綢絹紗綾,箑蒲、蘆莖繃裱編綴。江淹有「紈扇如團月,出自機中素」詩句,因為團扇大半是絲絹製品,所以叫做紈扇,其形團欒似月,又稱「合歡」。
早年待嫁少女,都在女紅上下工夫,閨中鬥巧,扇面上的山水仕女翎毛花卉,或繪或繡,真是星編珠聚,絢練夐絕,神針妙手嘆為觀止。至於扇框扇柄,更是珠切象磋,玉琢金鏤,令人為之目迷。這類團扇大多出自蘭閨雅玩,至於仕宦商賈,因為攜帶不便,除非隱居燕息文人雅士,偶或用來引風障日而已。
筆者早年在北平琉璃廠德珍齋古玩鋪看見過一柄烏黑鋥亮廣漆大團扇,中分不規律什錦格,每格一景,畫的是西湖十景,署名林紓,是畏廬先生早年給貝子奕謨畫的。林琴南晚年雖然也偶或作畫,多系文人遣興,簡淡蕭疏,想不到畏老在畫藝方面,有如此深厚功力。當時系跟江西李盛鐸(大齋)太年伯同去,他愛不釋手,在世交前輩之前,我只好割愛。想起十景中「雷峰夕照」、「南屏晚鐘」兩景,布局用墨悠然意遠,到現在還常在腦際縈迴。
有一次應湯佩煌兄之約在他石板房府上吃螃蟹,飯後,在他老太爺鑄新先生書房,看見過一把極為別致的團扇。扇柄是鏤紋棕竹,並不稀奇,妙在扇面全部用朱黃色細篾片編成什錦花紋,中間豎立一座褐色木質雕鏤危崖,崖頂有一隻昂首翹足兀立的瑞鶴,鶴頂嵌有一塊珊瑚雕刻的鶴頂紅,中間鑲有小米粒大小銀珠五粒。鑄老說是在武漢商鋪督辦任內,一位雲南苗族酋長從祖傳祭神用的黎香木截下來送給他的。這種木木齡已有千年,不朽不腐,能辟瘴毒。那五顆小銀粒,更是苗疆巫師行法用的至寶,如果經過修持鍛煉,可役鬼魔。別小看那幾粒銀珠,雖然沒有傳過大法,可是三尺之內,蚊蟲蠅蟻絕不來侵的。湯住心居士是修持密宗正法的,對於驅魔役鬼,自有他一套看法,那扇上銀珠,既然能夠驅蚊逐蟻,所以他把那柄團扇就放在佛前供養了。可惜筆者去湯府吃螃蟹的季節,已屆深秋,北地寒早,蠅蟻潛蹤,扇上銀珠是否真能驅蚊逐蟻,已無法試驗,未免令人失望。
摺扇 古稱聚頭扇又叫摺扇,據說從南北朝時期就從高麗流入中國了。照宋人筆記記載,摺扇以蒸竹、象牙為骨,敷以綾絹,飾以金玉。元代高麗貢品中,就有摺疊扇在內,所以說摺扇出自高麗。扇子以蘇州、杭州做的最為精細工巧,文具莊南紙店,都以蘇杭雅扇來號召,就連夏天背著串鈴箱,下街串胡同,給人換扇面、添扇骨、緊扇軸的貨郎兒,也都口口聲聲說他的貨色是從蘇杭兩州躉來的呢!
談到摺扇的扇骨和扇面,其中講究可多了!要往細里說,用兩三萬字也寫不完,姑且先從扇骨子來談談吧!
扇骨子約分竹、木、牙、漆四大類,拿竹扇骨來說就有若干種。最普通的是水磨竹,講究竹紋勻細平滑,里骨軟中帶韌,不節不疣。棕竹,顏色有紫、有黑、有褐,有一種竹節上帶白斑的,如果勻密適度,就更為名貴了。湘妃竹,據說大舜崩逝後,二妃哭帝,淚染於竹,斑斑似淚痕,所以叫湘妃竹,因為斑紋耀彩,奇矞交織,依其形態色澤大小、疏密,分為螺紋、鳳眼、紫菌、艾葉、烏雲、朱點等名堂。這種竹子,以湘桂所產最佳,而桂尤勝於湘。當年收藏湘妃竹摺扇的,首推鹽業銀行韓頌閣,他有各種紋彩湘妃竹扇二百多把,不但扇骨子好,扇面上書畫,都是由明到清的時賢手筆,並皆佳妙。他視同瑰寶,放在銀行保險箱裡,不是玩扇子同好,他等閒不肯輕易拿出來供人鑑賞呢!
此外,名琴師徐蘭沅收藏湘妃竹的扇子也不少,徐在北平琉璃廠開了一家竹蘭軒,以制售胡琴、二胡為主,胡琴上的「擔子」、「弓子」、「筒子」,都離不開竹材,所以他不時要跟竹行人打交道。有一年跟他交往多年的一家竹行,年近歲逼,一時無法脫手,徐大爺一慷慨,二十多包材料,竹蘭軒一律全收給包圓了(北京話,全買下來的意思)。誰知後來打包一看,其中有四包全是湘妃竹,當然胡琴鋪除了做擔子,根本用不上湘妃竹。別瞧徐蘭沅是梨園世家,可是人極風雅古博,平日喜歡臨池揮灑一番,體勢極近樊雲門,幾可亂真,閒來還愛盤盤漢玉,玩玩鼻煙壺,對於玩玩扇子,更是內行。這批湘妃竹經他量材器使,爬羅剔抉,居然讓他製成四十幾把上品湘妃竹的摺扇來。其中有兩把斑痕明晦、螺紋重疊,一把像極達摩祖師在蒲團上參禪打坐,意境高古,另一把仿佛游魚喋藻,也是栩栩如生。扇子打磨完成,正趕上紅豆館主溥侗到竹蘭軒小坐,徐大爺心裡一高興拿出來一獻寶,誰知侗五爺一陣軟磨,好說歹說,愣是把妙趣自然達摩面壁的湘妃竹扇拿走了,後來拿一部蔣衡寫的初拓「十三經」全套回贈。雖然也非常名貴,可是徐大爺心裡總覺得不十分愜意呢。
名小生薑妙香有把湘妃竹扇子,是馮惠林得自大內,給了女兒馮金芙,金芙後來給姜六續弦,所以這把扇子,落在姜六手上。扇子上竹斑,仿佛一塘荷錢游魚戲水,鱗鰭相接,可貴處在毫不雕鐫,純出自然,跟徐蘭沅的那把,可稱天造地設的一對,姜聖人把那柄扇子視同拱璧。至於同仁堂樂元可、大隆銀行譚丹崖都珍藏有幾把名貴的湘妃扇,雖然都屬精品,可是要跟韓、徐的收藏比較,似乎仍遜一籌。
烏木扇 文人雅士所用扇子中,烏木扇尺寸算是最大的了,扇骨長度沒有少於一尺六寸的,寬度總在一寸以上。劉石庵在外間給人寫屏幅對聯,沒有帶鎮尺,就拿烏木扇子代替,取其寬長厚重。後來大家競爭大尺寸烏木扇,日久相沿成風,想買一把玲瓏小巧的烏木扇還不容易呢!烏木堅實,不易奏刀,所以烏木扇骨以素麵不雕的居多。當年在上海給猶太富商哈同伉儷設計建造愛儷園的烏目山人,因為烏木跟烏目同音,他專門搜集木扇子,重金不吝。他居然有名家雕刻極為工細的烏木扇子六七柄之多,上海著名遺少劉公魯常開玩笑說,烏目之所以為烏目,就是因扇子而享名的,否則誰也不知烏目山人何許人也。
海象牙扇 海象是生長北極冰雪裡的,一對長牙可達三英尺左右,賦性兇猛,可是向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徜徉北極,在動物中算是一霸。因為海象一發威,徑尺鋼板的艨艟巨艦都能弄穿,所以北極圈的動物誰都不敢輕易招惹它。民初著名俄國通范其光(冰澄)擔任中東鐵路理事會華方理事時,關於中東鐵路的一切,事無巨細全都了如指掌,俄方對范氏又敬又恨,千方百計壓迫范氏離職。到范交卸離位,俄方有一位理事,送了他一對海象牙,范拿它做了幾十副牙箸外,把其中精華部分,制了兩柄摺扇子。
當時於嘯軒、吳南愚、沈筱莊幾位刻牙高手都在北平,他們能用單刀淺刻,在方寸象牙刻上六七千個細如毫髮的小字,可是誰也沒在海象牙上試過刀。范冰老想在海象牙骨子上雕刻字畫,他們都不敢應承。後來打聽到另一位名家白鐸齋刻牙刻竹,能用陽文深鐫,就以重金請白氏奏刀。一面刻的是《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另一面刻的是《十八學士燕樂圖》,刻成之後,他選了一把送給曾任中東鐵路督辦的宋小濂。後來上海永安公司舉行過一次扇展,這把扇子曾經在會場展出,有人疑為象牙,有人猜為魚骨,但是誰也沒有猜出海象牙呢!
玳瑁扇 輕柔招風,過長過厚則易碎裂,所以全扇骨用玳瑁制的還不多見。蘇州靈岩山印光上人有一把全玳瑁摺扇,是印尼一位高僧所贈,龜符呈斑,極為稀見。一般玳瑁扇子,多半是鑲條嵌在竹心裡,有的什錦扇用玳瑁做截格骨柱,黑白相間,也很別致。
虬角扇 好像虬角一定要染成深綠或墨綠才合格局,因為濃綠太顯眼,所以用虬角做扇骨的並不太多。從前北平打磨廠有一家虬角店,偶然間得了一塊虬角材料,足夠做一把摺扇的,經過染制後,綠柱為烏,反而有一種古拙素雅風格。後來被名小生金仲仁買了去,配上泥金扇面,一面請姜妙香畫王者之香翠谷幽蘭,一面是朱素雲寫的半行半楷《洛神賦》,他視同珍寶。給荀慧生配戲時,在舞台上曾經用過一兩次,平素還不肯隨便展示呢!
檀香扇 以廣東產的最有名,雲南龍陵的產品也很出色。檀香分黃白兩種,黃色檀香木紋柔細,香氣馝馞,尤其婦女所用坤扇,平素用檀香末偎著,夏季拿出來使用,玉腕輕搖,不但馥郁滿室,而且辟穢驅蟲。從前暑中問喪弔祭都換上檀香扇,就是用來驅除異味的。
至於白檀香產在深山嶰壑,採伐不易,所以白檀香扇子就極為少見了,從前何成浚(雪竹)先生有一柄白檀香摺扇,窄骨密根,配上雙料泥金扇面,雍容華貴兼而有之。當年上海之花唐瑛女士也有一柄白檀香扇,據說是她夫婿從法國巴黎買給她的,翠鏤鸞翔,拿在綺袖丹裳美人如玉的手上,美術家江小鶼說:「那種柔情綽態,活生生是一幅最美的畫圖。」
剔紅扇 剔紅俗稱「堆朱」,我國北宋時期就發明了,所謂堆朱,是把樹脂漆,配上朱紅色料,以堅硬的橉木作堆胎,塗上漆料,等漆干之後再塗一層,一層加一層地堆集起來,可以堆到五十多次。漆越干,層次越多,才算上品。把木板剝落,用精巧的手法剔抉爬磨,鏤刻出朱霞 彩、九色斑斕的花紋來。
明代剔紅器具,以樽彝罍卣祭器,以樏盒首飾為主,到了清代,剔紅技術日有進步,才擴及文玩用品,如硯台蓋、剔紅筆管、加胎水盂、鏤空的如意等,到了康熙年間更有巧匠,做出剔紅扇骨子來。乾隆喜歡以御筆宸翰寫成扇面,賞賜近臣,如果配以剔紅扇骨,恩寵殊榮,可就越發體面了。這種扇骨子,偶或流落民間,得之者無不視同瑰寶,民國初年琉璃廠鑑古山房有四把乾隆御筆剔紅摺扇放在一隻錦匣里,索價五百銀圓,以當時市價來講,實在令人咋舌。
葵扇 又叫蒲扇,粵省高要縣盛產蒲葉,質細而柔,所以蒲扇也是該縣特產,因為銷路廣,利潤厚,所以在編織方面技巧橫出,花式翻新。廣東豪門巨室,到了夏季珠羅帳里,總要放上一把細巧的蒲扇驅蚊。據說蒲扇扇出來的風柔和,風扇在矇矓欲睡人身上不會受涼。北方池沼水塘少,不生長蒲草,每年初春,有一種賣南菜擔子的小販輾轉渡海北來平津叫賣,遇上大宅門好生意,少不得拿出幾把蒲扇來送給使女丫環做做人情。雖然一扇之微,可是比粗芭蕉葉又高明多了,加上物稀為貴,受之者也都珍視愛惜,說不定主人家還要花錢買幾把來趕趕蚊子呢!
芭蕉扇 北方人叫它芭蕉葉,其實也是粗放扇蒲葉子編的,北方不出產芭蕉,以訛傳訛,就叫成芭蕉葉了。北方人用芭蕉葉的在勞動階層很普遍,誰又知道是從閩粵地區成包論捆海運到黃河流域來銷售的呢!民國三十五年春節,熱河北票煤礦同仁爨演京劇,生旦淨末皆全,獨缺小丑,有一出玩笑戲《打麵缸》,王書吏一角愣拉筆者承乏。王書吏出場例應拿一把芭蕉葉還要剪去四邊,遮著面孔出場,才合格局;當時,東借西尋,整個煤礦就是找不出一柄芭蕉葉來,年輕人甚至於不知芭蕉葉是什麼樣。敢情自從「九一八」瀋陽事變發生,海運斷絕,難怪熱河年輕一代沒看見過芭蕉葉了。
前些時大鵬在文藝中心公演有一出《香妃恨》,有一場馬元亮飾演紀大學士在內廷編纂《四庫全書》,頂翎黼黻,手上偏偏搖著一柄芭蕉扇,似乎有點不倫不類。可是據夏元瑜教授說:「別看那把不起眼的芭蕉扇,還是從美國買來的呢。」筆者聽了一把芭蕉葉都要從國外進口,似乎渾身都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我想與我有同感者,必定不乏其人。
廣東人做生意,腦筋特別靈活,他們鑒於杭州西湖名產天竺筷子,用鋼針畫畫題字,非常別致。新會有位姓伍的秀才,靈機一動,想到何不在芭蕉葉上也火繪一番呢!可是芭蕉葉脆質輕,比在筷子上火繪,可又難多了,太輕燒不出火紋來,重了會把芭蕉葉燒穿成洞。經他用心琢磨,居然讓他研究出一種可行方法來:在芭蕉葉上輕輕鋪上層滑石粉,要細要勻,鋼針的熱度要控制適當,火痕過處山水人物,花鳥蟲魚,都能得心應手栩栩如生。這樣一來,他火繪芭蕉扇的生意自然日升月恆,沒過幾年,他已麵團團做富家翁了。
北平藝專有個學生,因為愛聽大鼓,整天往天橋如意軒和茂軒捧大鼓,缺課太多,被學校勒令休學。他窮極無聊,於是躉點粗芭蕉葉,在天橋擺地攤賣扇子。他在油布上畫好三種圖案,一是猛虎踞林,一是龍潛巨浸,一是龍鳳交吟,先把圖片蓋在扇面,以圖釘嵌牢,再用一種無色無臭的膠質液細刷均勻,放在一具帶有小風箱的炭爐旁吹拂三五分鐘,拿去圖片,風雲龍虎各具妙姿,好在不沾污,不落色,索價僅十大枚銅元,一天賣上一兩百把,足夠他當日買醉聽歌的了。可惜抗日軍興,他就失去了蹤跡,他的煙熏藝術也就失傳,後繼無人了。
潮扇 是廣東潮州特產,制扇子的竹筋光致柔細,軟中帶硬,扇面所用葛綢,也是織出來給潮扇專用的。潮州扇行有專畫扇面的師傅,他們專賣「加官晉爵」、「財源輻輳」、「天官賜福」、「五子登科」一類吉祥畫,布局、著色、衣著、臉型都極為工整富麗。雖然稍有匠氣,但不庸俗,所以體面一點的人家,夏天膽瓶總會插上一兩把潮扇驅暑。潮扇好處是輕而招風,物稀為貴,現在也成為古玩鋪的古董啦。
摺扇因為攜帶方便,扇面上又可以題詩作畫,頗有保存價值,早已成為文人雅士把玩珍藏的古董。有專門講究玩扇骨的,論雕刻有「單刀淺刻」、「雙刀深刻」種種不同的刀法。以式樣分有「陽文皮雕」、「陰文皮雕」、「代沙地」、「不代沙地」種種式樣。早年白鐸齋、於嘯軒、吳南愚、沈筱莊、張志魚都是京華刻牙刻竹的高手。白鐸齋所刻陽文深刻的扇骨子,更是一般玩扇子朋友所公認個中魁元,於吳兩位牙優於竹,沈張二人竹勝於牙。而沈筱莊書法雖不高明,而竹刻仿前人山水人物,行楷篆隸,卻能深入神髓,惟妙惟肖。民國二十年後,沈因目力、腕力均不如前,只應刻牙而不刻竹,一把沈氏陽文皮雕沙的精品,就要七八十元了。
談扇面以同道堂精選,一面泥金,一面硃砂稱極品。這種內廷特製御用扇面,不但泥金勻致厚重,而且不用撣粉極易著墨,真品在扇面左下角,有一葫蘆形「同道」二字暗記,另面朱細色鮮,永遠如新。筆者見過一柄黑漆嵌螺鈿的扇子,一面泥金是清高宗御製詩《秋興》律詩,另一面硃砂底是畫苑沈恭工筆大青綠勾金線一株翠竹,上面落著一隻翡翠鳥,顧尾剔翎,朱紅濃綠,不但畫好,在配色上更見巧思。
灑金扇面,又分灑金跟五色塊金兩種,灑金要細密勻稱,塊金要金縢光瑩,不簡不繁,這種扇面多半是御苑清玩,偶或賞賜詞臣勛戚的。
綾絹扇面,據說是江南織造的貢品,顏色分淺綠、瓷青、粉紅、絳紫幾種,尤其青紫兩色,因白菱研金銀鉛粉寫字作畫,吃墨受色滑潤流暢,異常名貴,外間極為罕見呢!
乾隆皇帝最好吟詩題字,讓造辦處仿宋制了一批染色扇面,雖然色澤淡雅,可是容易褪色,於是讓造辦處到江西的鉛山、臨川、鄱陽,浙江的常山、上虞、紹興、松山,安徽的歙縣、宣城等處重金禮聘各地造紙名家雲集京都。除了遵古仿造各式箋紙外,並且兼制各種扇面,於是粉箋、蠟箋、蜀箋、葵箋、藤白、羅紋、觀音、龍鬚、碧雲春樹、團龍翔鳳、金銀砑花扇面五彩粉披形形色色,紙張則仿宋仿明,清奇奧古,靡不悉備,後來進一步更能仿造經箋、瓷青、高麗髮箋,可稱洋洋大觀。
宣統出宮後,故宮博物院曾把庫存一批皮貨、綢緞、茶葉、藥材、箋紙、扇面一併標售,箋紙、扇面早被琉璃廠幾家識貨的古玩鋪囊括瓜分。筆者在傅沅叔家看見過幾卷蠟箋,幾張朱黃色扇面,都是從琉璃廠古玩鋪搜求來的呢!他聽榮寶齋掌柜的說,扇面精品都被湖社畫會的管平湖、何雪湖兩人重價得去,何雪湖後來以一百銀圓一張代價,讓了兩張泥金扇面給吳湖帆,吳自己捨不得畫,又不願請人畫,抗戰時期被梁眾異強索而去,真是太可惜了。
筆者在無錫,看見當地巨紳楊贊韶手上拿著一把出號大摺扇,一面畫的是《鬼趣圖》,署名遁夫,一面寫的是全部《孝經》,署名花之寺僧,原來是揚州八怪羅兩峰的大作。扇子長近三尺,寬約寸半,比起當年北平市井混混兒(不良少年)手裡拿的那把水磨竹絳紫油布面,上繪梁山好漢一百單八將鋼軸大摺扇還顯得雄偉。當時我覺得很奇怪,常人何用偌大摺扇,楊又是位文弱書生,拿在手上實在太不相稱,彼此初交,又未便動問。後來經柳詒徵前輩告知,這種巨型摺扇叫做神扇,是每年城隍老爺保境安民,出巡轄內,信士弟子黃沐恭繪,敬獻城隍使用的。北方各省很少舉行城隍出巡盛典,所以這種出號尺寸的神扇,就極為罕見了。
先姑丈王嵩儒僑寓嶺南多年,有很多廣東習慣。有一年他在北平寓所忽然一高興,做起七巧節來。他家寶禪寺的花廳,前廊後廈幽敞崇閎,從玉堂到月台,紫檀八仙桌一張接一張擺滿了都是小巧珍玩,精細陳設,同時陳列著牛郎織女衣物用具。例如牛郎蓑衣芒鞋長不盈寸,織女的花鞋丹裳,以及車輦傘扇比一般玩具還小著若干倍,都是出自蘭閨雅興,妙手裁成。其中有一柄檀香摺扇,長僅寸半鏤空鑿花,居然有書有畫。我當時認為這恐怕是世界上最小的摺扇了,誰知今年春間在外雙溪「台北故宮博物院」,看到十全老人珍玩小多寶格里,有一把棕竹摺扇,長度尚不足一寸,雖然不能打開來觀賞,料想必定是詞臣供奉精心之作,那比舍親府上所見那柄迷你檀香扇,又小巧精緻多啦。
從前相聲藝人侯寶林說:「從扇扇子就可以看出拿扇子人的身份來了。扇扇子可分五大類,『文胸』、『武肚』、『媒肩』、『優頭』、『僧道領』。文人學士舞文弄墨,勞心多,勞力少,只要清風徐來,扇掮胸襟,就足以逭暑卻熱了,所以叫文胸。武人勇士,身強體壯,整天要耍刀練劍,勞力多於勞心,箑扇輕搖,實在不能解暑,腕力又強,襠腹首當其衝,所以叫武肚。百家門的三姑六婆,站在人面前總是脅肩諂笑,除了自己掩面遮羞,就是對當事人逢迎揮扇,扇子多半扇在對方肩膀上下,所以叫媒肩。早年京劇演員,無論三伏天多麼炎熱,也沒有歇夏一說,戲裝又是里三層外三層密不透風,名角伏天登台,跟包的除了擦汗飲場之外,還有一份兼差,就是站在下場門用木頭把兒大鵝毛扇子給角兒打扇。不管扇出的風有多衝,可是怎樣也透不過彩錯鏤金的戲裝去,在台上打扇,只能一扇一扇地往頭部推送,所以叫優頭。早年在戲班裡,還有一項不成文的規定,凡是在台上給藝員們打扇,用大蒲扇、大芭蕉葉,或是各種翎毛羽扇均可,唯獨不准用雞毛攢的扇子。按說雞毛扇扇出的風寒能徹骨,亡人停屍待殮,用雞毛扇扇過,可以延長腐臭時間。梨園中避忌甚多,所以沒有用來打扇的。和尚、老道所穿海青鶴氅,厚重阻風,內衣鬆寬,拉開衣領來扇,才能迎涼解熱,所以叫僧道領。」侯寶林這段話,可以說觀察入微了。
民國初年時興了一陣子合錦摺扇,葉楚傖先生跟吳蓉女士結縭之喜,葉楚老認為有兩件賀禮是他最珍視的,一件是袁寒雲用宣德朱紅錦絹親筆集句喜聯,上聯是「一夜入吳,雙棲鸞鳳」,下聯是「千秋題葉,獨占芙蓉」。語雖近謔,但信手拈來貼切工整,才人吐屬,畢竟不凡。另一件是張溥老送的一把集錦扇子,兩面詩詞書畫,都是碩彥針對新人嘉禮初成、催妝畫眉之作,旖旎清蔚,的確是一件珍品。
鹽業銀行張伯駒,玩扇子是馳名南北的,他所收藏扇子以時賢書畫為主,因為他是戲迷,跟梨園中能書善畫的名角們,都有深厚友誼,所以那些人的字畫,可以說他網羅靡遺。筆者看見過他的一柄集錦摺扇,一面是梅、尚、程、荀加上王琴儂的畫,另一面是余(叔岩)、言(菊月)、王(鳳卿)、時(慧寶)加上郭仲衡的字。這幾位的字畫,在梨園行可算一流高手,而且跟張伯駒的交情都非泛泛,所以每人都是用筆精審,雅贍工致,比起他們平素一般應酬字畫,氣格意境就迥不相同了。
有關扇子的遺文逸事尚多,一時也說之不盡,容以後再談吧!
鐵臂大元「蟀」——秋涼白露話蛐蛐
蕞爾小蟲卻有不少麗雅的芳名
我在四五歲沒到讀書年齡,每天清早也就是曚曨亮,就起床磨著家裡護院的武師馬文良學拳腳,學不了三招兩式,又嬲著他帶我到曉市抓草蟲,好拿回來餵鳥。據說像靛頦、八哥一類能言會哨的鳥類,要給它活食吃,羽毛才能光滑,哨聲才能清脆。
抓回來的蟲兒,自然蚱蜢、螳蠖什麼都有,有一次在盛草蟲的口袋裡,倒出來兩隻迷你型的小蛐蛐來,叫的音調悠揚清越,我捨不得拿來餵鳥,於是裝在一隻火柴盒裡,送給祖母去看。她老人家對鳴蟲種類認識得最清楚,說那不是小蛐蛐叫金鈴子,是蟋蟀別種,江南一帶很多,京津各地可極少見。當年住在蘇州,每年初秋,牆陰幽草里都有金鈴子鳴聲斷續,音波柔美,列為蘭閨雅玩。北方人不認識它是金鈴子,愣叫它金鐘,稱之為小蛐蛐則可,叫它金鐘可就錯了。說完順手從抽屜里拿出一隻精緻細巧牛角雕花嵌有玻璃的小盒來,讓我把那對金鈴子挪到牛角盒裡飼養,此後才引起我養蛐蛐的興趣。
開始讀線裝書的時候見到一個「蛬」字,老師說音「鞏」,只知道是一種昆蟲,後來讀《爾雅》才知道「蛬」就是蛐蛐最古的名字。別看蛐蛐是蕞爾小蟲,可是特別受人青睞,給它起了若干芳名,文人雅士呼之為「秋蟲」、「秋蛩」,閨中巧婦喚它「促織」、「趨織」,南方人稱之為「蟋蟀」,北方人叫它「蛐蛐」,本省朋友又叫它「烏龍仔」。「蟋蟀」二字名稱雖雅,可是音促而仄,所以大家就都叫它蛐蛐也比較順口而且通俗些。
掏蛐蛐要懂門道,絕不許空手而回
北方捉蛐蛐叫掏,南方叫灌,行家一聽你叫捉蛐蛐,就知道您是新出道的雛兒了。每年一過中秋莊稼收割之後,青青草原就可以下鄉動手掏蛐蛐了。在北平掏蛐蛐很少單人獨騎,都是約上三五同好,趕在關城門之前出城,事先準備好乾糧、水壺、電筒、藥物,帶著掏蛐蛐一應工具,長短鐵扦子,鐵頭手鍤子,蛐蛐罩子,冷布做的晾子口袋,此外水囊、小噴水壺、火柴、悶燈都是必不可少的物件。掏蛐蛐專家要手腳輕耳音好,一聽見蟲鳴,就能斷定這條蛐蛐的強壯老幼,是上將之選,還是下駟之材,值不值得捉捕。蛐蛐雖然軀體很小,可是聽覺銳敏,而且異常油滑,它一聽到腳步聲,把翅膀一壓,就能讓原來的聲音韻律變得忽遠忽近,讓掏蛐蛐的撲朔迷離,摸不清方向,它好從容逃遁。
蛐蛐都是穴居的,不管是土堆、石縫還是樹根附近公蛐蛐(俗名二尾)的巢穴洞口,總有一小塊地方,收拾得平滑乾淨,以便引誘母蛐蛐(俗名三尾)來媾合。掏蛐蛐的認準方位,找到洞穴,在距離洞穴半尺左近,把扦子插了進去,用火摺子或手電筒照向洞口,把扦子一搖撼,蛐蛐受了震動,驚慌失措,必定是三尾先蹦出洞來,立刻用罩子把它扣上,等不了一會兒,二尾也跟著蹦出來了,也用罩子扣住。蛐蛐都喜歡往罩子頂上爬,這時候把晾子口袋鬆開袋口,把罩子對準袋口一吹,蛐蛐就自然蹦進口袋了。有經驗的人碰上運氣好,一晚上平均掏個二三十對是常有的事,可是熬一整夜白跑一趟的,也不算稀奇。不過掏蛐蛐有個小迷信,假如哪一晚毫無所獲,再不濟也要掏一兩對梆兒頭回來,說是壓罐,否則這一季別想掏到好蛐蛐(梆兒頭是一種只叫不鬥的蛐蛐,叫起來聲如敲梆子聲音,所以叫它梆兒頭)。這雖然是一種迷信,可是掏蛐蛐的朋友都信守不疑。
四黃、八白、九紫、十三青,共分三十四等
有養蛐蛐專門經驗的高手,把蛐蛐分為四種,計為四黃、八白、九紫、十三青,共分三十四等。黃種以銅皮黃為上選,白種推白麻頭最傑出,栗殼紫是紫種里魁首,藍靛頦是青色里狀元。以色澤論,大致是:白不如黑,黑不如紫,紫不如黃,黃不如青,話雖如此,可是某種色澤中出了一隻大材斬將奪旗勇冠三軍的巴圖魯,也不是沒有的。以形態論,顱額要方,頸頷要壯,腿脛必長,翅翼能張才算上選,至於頭尖、頸縮、腿短、腳軟就品斯下矣。關於賈似道《促織經》所列琵琶翅、梅花翅、青金翅、紫金翅、烏雲翅、齊膂翅、錦蓑衣、三段錦、紅鈴月、額頭香、色腯鈴五花八門的匪號異名,全憑豢養者任便吹噓,並沒一定準繩的。
蛐蛐決戰能夠沉著耐戰,是勝敗的關鍵,這跟它生長的地方關係最大。蘇州有位最負盛名的蛐蛐把式席師傅,他說:「生於淺濕溫土者其性軟,生於石隙幽岩者其性剛,生於蓼渚蘆灣者其性和,生於砂岩枯木者其性躁,生於墳墓礫丘而體碩聲昂者,必定勇往直前,凌厲耐戰,堪當總戎之選。」這些說法是根據《促織經》、《蟋蟀譜》記載,再加上臨場觀察實際經驗薈萃心得而來,都是十分可靠的。
盆養之外,還餵蚧蛤酥、蝦虎蛋以壯筋骨
蛐蛐按大小、輕重、色澤分類後,再把犯有仰頭、卷鬚、嗑牙、晃腿種種不敦品的剔除外,然後把材堪大用的一雄一雌放在一個罐里,把式們的行話叫「盆」起來,等到正式下場才不會躁進而有耐力。養蛐蛐第一要手輕心細,而且要有耐性。蛐蛐罐子在使用之前,先得用細砂土砸底(北平蛐蛐把式總提倡用平則門外核桃園的細沙土,說是軟硬粗細最為適宜,其實無非騙東家幾文腳力而已),以免存水。每天清晨趁露水未乾,先把罐子洗涮乾淨,然後把食罐水罐也沖洗一遍,將毛豆砸碎放在食罐里,清水添在水罐里,更講究的人家,甚至於把荷葉上的朝露接下來,給自己心愛的秋蟲當飲料,說是可以增長氣力。
蛐蛐把式更各有各的秘方飼料,什麼蚧蛤酥、鱖魚腦、蝦虎蛋、芡實肉、松子仁、茯苓葉都是他們用來強壯蛐蛐筋骨的營養劑。
蛐蛐罐里還要安放一具「過籠」,大約有四分高,六分寬,兩頭有洞供蛐蛐出入,原料以澄泥燒的居多,年代越陳越好。因為新的過籠火氣沒褪淨,蛐蛐的須容易變脆,一下斗盆一兩回合就會拗折,雖然無關勝負,可是對於聲勢,可就大有影響啦。
談到蛐蛐罐兒,講究更多,凡是玩蛐蛐的,從南到北都知道趙子玉的罐子最好,玩家要擁有真正趙子玉的罐子半桌以上才算夠譜兒(半桌十二隻)。趙子玉是河北省三河縣人,他畢生以燒蛐蛐罐為業,他家有塊坨地,土質細膩光潤,製造出蛐蛐罐來澄泑似玉,不傳熱,不滲水。共有大小兩種,大的五寸見圓,小的只有三寸半,蓋子厚重有五分高,蓋起來嚴絲合縫,絕不透光。蓋底罐底都燒有「古燕趙子玉」五個字長方正楷圖記。
舍親札克丹送我的趙子玉蛐蛐罐
筆者剛懂得養蛐蛐,在舍親札克丹家,偶然發現他家從小客廳到花園,中間有道花牆子月亮門,里外鏤空牆壁光滑不見苔痕,細一看才知道整堵花牆子都是用蛐蛐罐堆砌起來的。札家原本是清朝世襲鐵帽子公,他的府門有一副對聯,是順治的御筆:上聯是「開國元勛府」;下聯是「除王第一家」。字雖普普通通,可是口氣豪邁,遙想當年他家氣勢如何烜赫的了。
據說札的先世最愛鬥蛐蛐,到了晚年不養蛐蛐,就把積存的蛐蛐罐砌成花牆子了,他知道我正在養蛐蛐,就說砌牆的都是普通罐子,過一兩天挑選幾個好一點兒的送給我玩。誰知沒過幾天,他帶著聽差,挑了一圓籠蛐蛐罐,一共是全桌二十四隻,親自給我送來。他告訴我市上賣的鐫有趙子玉圖記十之八九是贗品,他家砌牆的雖然都是真正趙家窯的產品,但是普通貨,送給我的才是精品呢!
他指給我看,罐蓋底沿鐫有一隻小葫蘆,中間還嵌有一個篆書趙字,凡是有葫蘆趙字的,都是趙子玉特選澄泥,親自動手燒制的,一共也不超過四百幾十隻。據說早年趙子玉在三河縣得罪了某王府一位皇糧莊頭,不但捏詞要送官治罪,而且仗勢要把他那塊澄泥坨地沒官。幸虧札公爺在三河有塊旗地,聽得其情加以援手,親自到王府關說剖白,趙子玉那塊寶地才獲保全。趙子玉感恩圖報,凡有精品出窯,總忘不了送札恩公一份。我把札府送我的蛐蛐罐蓋子翻過來細瞧,果然都有比玉米粒稍小葫蘆趙的標誌。同仁堂的樂詠西說:「我也有兩隻葫蘆標的趙子玉的罐子,比一般趙子玉罐子要重八錢。」我上戥子一稱,果然一點兒也不差。
蟲將軍拗怒興戎,頭觸交鋒
鬥蛐蛐必須使用扦子(南方叫探子)來挑鬥,最原始是使用促織草,其形狀仿佛牆頭長的狗尾巴草,一莖四穗,對節而生,綠野隴畝之中到處滋長。每年陰曆四月底五月初草長到六七寸長,就把它採下來,剝開穗頸,莖皮裡層,有三寸多長一撮柔韌軟須,經過日曬風吹,鋒芒變得更為柔軟。上鍋蒸熟去其青草味,陰乾之後,拿來驅尾捻須,既能觸發它的戰鬥性,又傷不了它的須尾。當年蛐蛐販子都附帶賣這種扦子。後來有人動腦筋把象牙或骨頭簽兒,用黃蠟絲線纏上幾根老鼠須當扦子,那比促織草又高明多了。一般蛐蛐把式為了鋪張炫耀,更是琢石磋玉,技巧橫出,把自己用的扦子捯飭得珠光寶氣以抬高自己蛐蛐的身價。
把式們說:「鼠須扦子有家鼠田鼠之分、雌雄老幼之別,其中還有不少竅門,足以影響戰鬥的勝負。」那些是屬於把式們的奧秘,就不肯隨便告訴人啦!
我國古代鬥蛐蛐,原本是觀賞它的智力、視力、膽力、體力、腳力、牙力,看看蟲將軍們拗怒興戎,怫須切齒,頭觸交鋒各種姿態的一種娛樂,後來才演變成以它們的勝負來做賭注,未免就失去娛樂價值了。
台灣在日據時代,以賭注鬥蛐蛐就很流行,為了掩飾賭博行為,美其名叫「秋興」。既然含有賭博性質,主持這種賭局的自然魚鱉蝦蟹品流龐雜了,不是錢財來路不正的有閒階級,就是帶點流氣的紈絝子弟。總而言之開設賭局,必定有黑社會人物擋橫,還得有日本刑警撐腰,否則沒有不垮台的。賭局老闆叫柵主,市區開局多在夜晚,鄉村則在白天,至於時間地點,流徙不定,有跑腿的用暗號隨時聯絡,局外人是無法窺其堂奧的。
賭場為防被抓,不用現金,一律用特製的小竹牌子當籌碼,一根牌子叫一枝,金額大小由斗者雙方臨時約定,自己沒蛐蛐而參加下注叫幫花,又叫跟彩。有些人不養蛐蛐專門幫花,所下彩頭比本主還大,要是勝了,本主還能反過來向幫花的吃紅,這種幫花大戶,是賭場裡最受歡迎的角色。贏家按一成給賭局抽頭,賭注越大,分的彩金越多,自然被他們視為財神爺啦。以上這些都是里港鄉一位老鄉長自身經歷親口告訴我的。
以蟲會友,勝負只是茶葉幾包
至於北平鬥蛐蛐表面上是以蟲會友,可是勝負分明之後,負方要送勝方幾包茶葉,算是請朋友們喝茶道謝助威,不算賭博,所以大明大擺不怕官方加以取締。早年北平東西南北城各有一處蛐蛐局,其中以西城的規模最小,南城的最大。筆者在學時期,家裡雖然不禁止我養蛐蛐,課餘跟同學們鬥蛐蛐玩則可,到蛐蛐局去賭鬥固所嚴禁,就是去賭局參觀,家裡也在禁止之列。西城的蛐蛐局豐盛胡同西口關帝廟(俗名小老爺廟)跟舍間相距不過百步之遙,可是格於家規,始終未敢越雷池一步。
有一天警察廳內二區署長殷煥然來舍間有事,臨走他要到附近一帶查勤,他拉著我一塊兒出去逛逛,信步就走到小老爺廟啦。他要進去看看,我自然欣然跟著進去,廟裡這座小競技場搏戰正酣,把個八仙桌擠得里三層外三層風雨不透,酒氣煙霧熏人慾嘔,我站在高凳上看,也看不真切,也不知道是誰勝誰敗。大家看署長大人光臨,雖說不是賭博,可也不敢過分囂張,斗局草草終場,我也可以說是敗興而歸。
南城的蛐蛐局設在前門外打磨廠三義老店的東跨院,有一年名震當時的「南霸天」錢子蓮,從落岱進京到舍下來拜節。他是三義店的合伙人,正趕上北平養蛐蛐名家牙行「紅果李」跟柿餅黃家在三義店蛐蛐大決賽,我磨煩錢三爺帶我去開開眼界,他自從改邪歸正追隨先祖近二十年,他說帶我出城聽戲下小館,祖母自然不好駁他面子。
雖是小道,亦可見世態的炎涼
蛐蛐局設在三義店跨院的五間敞廳里,窗明几淨,是供客人們喝茶起坐的地方,後山牆一溜長條案,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蛐蛐罐子,都編了字號。屋裡雖然收拾得極為乾淨,可是地下不用方磚墁地,而用確實的新黃土,說是蛐蛐局的規矩,我想蛐蛐蹦了容易找是真的。屋子正中放著兩張榆木白茬兒八仙桌(不上油漆的本色桌子叫白茬兒),桌子上放著比海碗略小的澄泥斗盆,另外一頭另設一張六仙桌。除了筆硯賬冊之外,正中放著一具精細的小天平,一頭有一個擦得鋥光瓦亮的細銅絲籠,另一頭天平架子上排滿了小砝碼,入局的雙方都要先把自己的寵物,送公證人稱體重,然後登賬記注。勝者掛紅茶葉若干包,跟紅注的姓名包數也要逐一登賬,一切停當才能開斗。
雙方當事人或蛐蛐把式以及跟紅注的人,都坐在桌子四圍觀戰,大家屏息注視,鴉雀無聲。雙方把蛐蛐放入斗盆,由公證人用扦子撥弄蛐蛐尾兒,引著雙方對面,再用扦子輕輕撩撥雙方觸鬚,等到彼此擰須搖尾,進入短兵相接程度。如果雙方勢均力敵互相啄擊,露出大牙咬在一起,能翻擰兩個轉身還不松嘴。等到第二回合雙方能咬得腿斷須殘,大牙突出久久不能合攏。勝者乘勝追逐,振翼長鳴音節嘹亮,敗者沿盆疾走,倉皇狼狽,風采全失。勝者蟲雄主傲,得彩批紅,敗者垂頭喪氣,憤恨之極能把蛐蛐當場分屍。轉眼之間,冷暖分明,此雖小道,立刻看出世態是多麼現實炎涼了。
「李闖王」連斗九場,贏得茶葉四五千包
北平鬥蛐蛐以若干小包茶算彩頭,當時以銅元論值,說明是兩大枚、五大枚或十大枚一包茶葉多少包來計籌的。彼時北平各大茶莊如東鴻記、吳德泰、張一元、慶林春都可以開茶葉票,開個千兒八百包悉聽尊便,不拿茶葉,折現九五,等於賭現錢,反而更方便。北平有頭有臉鬥蛐蛐大戶,計有牙行紅果李家、外館甘家、同仁堂樂家、名醫秋瘸子、天壽堂飯莊徐家,還有名鬚生余叔岩等,這些位都是三義店鬥蛐蛐的豪客,有局必到。一開局每家都是論桌(二十四罐算一桌)把蛐蛐挑來,雖然不一定只只下場,可是論桌挑來聲勢浩大,也可先聲奪人。每隻蛐蛐大概都起有名號,什麼鐵頭將軍、無敵大師、賽呂布、勇羅成。紅果李有一隻叫李闖王的,連斗九場給他贏了四五千包茶葉,有些不學無術的人給蛐蛐起的匪號光怪陸離,聽起來簡直令人噴飯。
到了抗戰軍興,日本人竊據華北,有錢有閒的人日漸稀少,頂多在街頭巷尾偶或還有無知頑童拿出幾隻蛐蛐互斗為樂,至於大規模設局鬥蛐蛐,華北一淪陷就成為歷史上的名詞了。
第一次國民大會在南京召開,筆者住在南京白下路一位世交年伯家裡,晚飯後閒聊,就聊到鬥蛐蛐上去了。據那位年伯說:「太平天國建都金陵時,因為東王楊秀清是個蛐蛐迷,所以當時鬥蛐蛐就成為最時髦的娛樂。楊秀清所住八府塘別墅,有一間玉戶珠簾專為鬥蛐蛐的花廳,廳堂正中砌有一座雲白石的平台,丹階四出,供人立足,正對平台一塊屋頂正中嵌有一大片明決瓦採光,天窗疏綺,晴空四照,蟲將軍廝殺搏鬥,可以看得纖細靡遺。可惜舊日明堂宏構,現已淪為散裝糧倉,否則倒可以帶你去一窺昔年太平天國的瓊圃丹垣豪華殘跡呢!」
後來我在蘇州胥門外一家叫蘭苑的野茶館瀹茗,發現他後進有一間四窗八牖的小敞廳,屋頂也是用明決瓦採光,據說這家茶館早年是蘇州著名的蛐蛐局,一切設施就是模仿東王府那間蛐蛐廳建造的,不過具體而微而已。彼時鬥蛐蛐在蘇州還算是一種秋興,官府尚未明令禁止,可惜時屆暮春,去非其時,只好徘徊瞻望一番而回。
唐明皇耽於逸樂,後宮粉黛蓄養蛐蛐成風
根據古籍上記載,中國遠在初唐時期,宮廷妃嬪中就開始有人養蛐蛐了,不過最初只是深宮寂靜,憑欄吊月,聞聲自娛而已。因為蛐蛐這種鳴蟲,隨氣候高低,而能變更音調,不但起伏旋律變幻多端,而且抑揚婉轉,令人有疑遠似近的感受。在冷露嫩涼的秋夜,靜聽蛐蛐鳴聲,確實有一種說不出的韻籟。到了唐玄宗天寶年間,那位風流天子耽於逸樂,後宮粉黛蓄養蛐蛐成風,嬪媵婕妤彼此夸強鬥勝,流風所及,權臣勛戚也都樂此不疲,馴至南北各地變本加厲,把鬥蛐蛐演變成最流行的賭博了。
到了宋室南遷,左丞相魏國公賈秋壑(似道)是歷史上最有名的養蛐蛐專家,儘管金兵大舉南犯,軍情緊急,羽檄像雪片般飛來,他仍然好整以暇,把飼養蛐蛐心得,描繪圖譜寫了一本《促織經》,分令各州縣照譜遴選奇蟲異種,用十萬火急文書齎送南都,供他娛樂。他在葛嶺專為鬥蛐蛐蓋了一幢別墅,取名「半閒堂」,表示他在軍務倥傯之中,只能偷得半閒用來自娛,瞞著皇帝,躲在半閒堂日以繼夜跟姬妾們鬥蛐蛐為樂。外官黜陟,甚至以視其有無佳種供其玩樂為準的。後世歷史學家有人認為南宋淪亡,是賈似道蛐蛐鬥垮的,雖不盡然,但也不能說全無道理。
藏園老人傅增湘(沅叔)藏書很雜,他有一部明版賈似道的《促織經》,是宣德重刻,用重金從琉璃廠書肆搜求而得,來熏閣書店徐老闆是版本專家,他說此為海內唯一精槧孤本。這句話被袁豹岑(袁世凱二公子)聽到了,幾度跟老世叔商借,準備重刊,始終未蒙沅叔先生首肯,所以那部《促織經》終於成為世不經見的秘籍了。
馬士英以蛐蛐勝負決定大軍攻守進退
明朝宣德皇帝是位聲色犬馬無一不好的逍遙天子,對於鬥蛐蛐也是愛玩之一,他雖然沒留下《蛐蛐譜》、《促織經》一類的專書,可是,他讓官窯定燒白地青花的過籠、食罐、水罐、斗盆,到了後世豢養蛐蛐人的手裡,都成了奇珍異寶啦。
明末李自成攻陷北京,福王由崧被群臣擁立南京,東閣大學士馬士英,不但昏聵專權而且也是個蛐蛐迷,秋蟲一登場,他不管前方軍事如何失利,照舊整天以鬥蛐蛐為樂,甚至以蛐蛐勝負,來決定大軍攻守進退。至兵敗被俘抄家問斬,他還不忘情心愛的蛐蛐,因此博得了「蟋蟀相公」的雅號。
明朝擅寫小品的袁中郎,文章固然清逸雋永,同時也是養蛐蛐高手。有一天他跟幾位好友到郊外喝野茶,踏上歸途,已經是秋草斜陽炊煙四起了。路過一座古廟,忽然聽見秋蟲唧唧,清遠嘹亮,知道必是出色佳種,尋來覓去,鳴聲忽遠忽近,結果發現蛐蛐藏在廟門外,一隻大半湮沒在宿草中石獅子的嘴岔里。照《促織經》上記載,凡是棲身在丘壑層螺里的秋蟲,必定是驍勇善戰的異種,若被它逃掉,豈不可惜。於是用巾袖堵住石獅子左右嘴岔,讓書童飛跑進城取來一應工具,總算把那位蟲將捉了回去。袁中郎有一篇《畜促織》,據說就是那次兀立個把時辰所得的靈感呢!
興家有功,金裘玉裹,葬蛐蛐於祖塋
隨園老人袁簡齋除了飲食聲色之外,對於鬥蛐蛐也興趣甚濃,據說他從迴廊石縫中捉得一隻蛐蛐,烏頭金翅驃健耐搏,每戰皆捷,稱之為「威勇侯」。在它死後,還特地用象牙刻了一隻小棺材,葬在書齋窗外一個種滿銀桂的小丘上,可以隨時憑弔。隨園是有名的多產作家,有關蛐蛐的詩也不少,他有一首鬥蛐蛐詩:「奏凱唱鐃歌,鼓翅如金鐘,漢有蟲將軍,毋乃汝同宗。」就是為他跟錢塘一位富商鬥蛐蛐,他的「威勇侯」贏來一幅宋人《煮茶園》而作的。此外他詠蛐蛐詩古風律詩絕句有二三十首之多,白下人士稱他為「蟋蟀詩人」,也可以說是名副其實的了。
抗戰勝利,筆者於役東北,有一次去承德公幹,路經葉柏壽,住在一家旅館裡。那家旅館是套院平房,看見南牆根放著一堆蛐蛐罐,有三四十隻,雖不是什麼趙子玉的精品,但也琅玕黝堊,是上好澄泥燒制,店東必定是一位養蛐蛐行家。兵燹之餘萑苻不靖,太陽一下山,大家都關門閉戶,路靜人稀,晚飯後無處可走,信步到了櫃房跟賬房夥計們聊天,才知道他們店東姓康,原本是葉柏壽的首富,民初家道中落,老掌柜唯一嗜好是養蛐蛐。他有一隻取名「金頭將軍」的蛐蛐,跟湯二虎(可能是湯玉麟)鬥蛐蛐連戰連勝,不但把房子田地都買回來,還頂過來這家旅館。「金頭將軍」死後,他金裝玉裹把蛐蛐葬在他家祇墳墓間祭壇之前,雖然封而不樹,可是立了一塊小石碣,寫明「金頭將軍」戰功,以志感懷。葉家塋地翠色參天,層陰匝地,尋丈寶頂之前,還豎立一座高不盈尺小寶頂,顯得非常刺眼。葉家墳塋綰轂四達,蛐蛐墳經大家傳說,變成葉柏壽一項景觀。可惜我格於公務倥傯,未能前往一開眼界,把蛐蛐葬在祖塋的懷抱里,也真是罕見罕聞呢!
背著夫子養蛐蛐,東窗事發罰抄蛐蛐詞
筆者童年,家人雖沒有禁止我餵養蛐蛐,可是涉有賭博性質的斗局,是絕對不許參加的。先師閻蔭桐夫子督課尤嚴,對於花鳥蟲魚認為都足以玩物喪志,不准養殖,我的蛐蛐背著老師都養在雙藤別院遊廊兩排石磴上,跟書房一東一西,等閒老師是不會來的。有一天他的世誼郭世五(藏瓷名家)想觀賞舍下雙藤老屋院裡左右拱立玲瓏剔透的兩座太湖石,發現石磴上擺滿了各式蛐蛐罐子,知道是我餵養的。第二天,先師在宋代詞選挑出姜白石調寄《齊天樂》、張功甫調寄《滿庭芳》,都是有關蛐蛐的詞,前一闋一百零二字,後一闋九十六字,讓我在白摺子上用正楷各抄三遍,說這兩首詞意境很高,抄幾遍才能牢牢記住。其實寓懲以諷,彼此心照而已。直到現在姜詞的「西窗又吹暗雨,為誰頻斷續,相和砧杵……」,以及張詞「月洗高梧,露溥幽草……」,種種情懷,還時縈腦際呢!
台灣的蛐蛐,似乎比內地的蛐蛐特別肥壯,我在雲林縣斗六鎮市場邊看過一次鬥蛐蛐,也是雙方把蛐蛐先上戥子過分量,講好彩金若干。不用斗盒,他們把粗如兒臂的麻竹鋸成二尺多長,一剖兩瓣,雙方各把蛐蛐放在自己手掌上一磕,蛐蛐就蹦到半圓形的竹片裡了。路只一條,不用扦兒掃尾,也不用促織草捻須,邁步直前,自然對面,須搭頂觸,立刻擰須搖尾,張開大牙互相撕咬起來,拼拗幾合,只要有一方六腳朝天,立刻松嘴落荒而走。別看台灣蛐蛐軀幹虎虎,可是纏鬥精神比內地的蛐蛐可就差多了,內地蛐蛐雖然短小精悍,可是都能再接再厲纏鬥不休,勢必把對方咬得腿斷須折才定輸贏的苦戰精神的確令人振奮。
先輸於酒,再敗於蟲,劉少岩怒吞「金翅鵬」
民國二十年武漢大水之後,草木茂密,禽蟲飛蠕繁殖異常。第二年田野隴畝之間,新涼露冷到處秋蟲唧唧,據父老們說,這是大水後必有的現象。武漢三鎮賣蛐蛐的販子一增多,大家也就鼓起養蛐蛐的興趣了。漢口金融界聞人呂漢雲,有人送他一隻名種蛐蛐,取名「無敵天王」。既濟水電公司劉少岩,有人從藕池口捉來一隻兩翅金黃的蛐蛐送他,他取名「金翅鵬」。兩人都是武漢商場上大亨,又是俱樂部的牌友,酒酣耳熱之餘,有人攛掇他倆把自信所向無敵的蟲將軍拿出來較量一番以資醒酒。兩隻蛐蛐果然都是沙場老將,鏖戰四五回合,雖然全都到了牙張力竭,可是誰也不肯後退。結果「金翅鵬」左胯一滑被敵人乘機扭傷,懾懾發怵,繞盆而走。劉少岩先輸於酒,再敗於蟲,一怒之下,借著三分酒意,抓起他的金翅大鵬愣是一口吞了下去。後來俱樂部的朋友背後叫他「麻叔謀」(隋朝名將麻叔謀,喜歡吃小孩出名),據說是名票章筱珊給劉起的。平素只聽說有人鬥蛐蛐落敗,恨極把蛐蛐生吞,想不到真有其事,未免太殘忍了。
今年台灣夏季苦旱,幾十天不下雨,農民缺水插秧,田間噴灑農藥次數減少,蛐蛐因此大量繁殖。早年台南鹽水鎮鬥蛐蛐,是聞名全台的,蛐蛐一多,又值暑假,於是引起青年人下田掏蛐蛐興趣,有些人利用早安晨跑,帶了捉捕器具,到池邊溝塍循聲捉捕,運氣好的一次能捕捉一二十隻能斗善咬的二尾,並不算稀奇。今年在鹽水就舉行過好幾次鬥蛐蛐大會,這個消息被台北一家百貨公司聽到,立刻邀請鹽水鎮養蛐蛐人士,組成紅白二隊,攜帶若干能征善戰的蛐蛐,乘坐冷氣汽車到台北來舉行一次蛐蛐大賽,供顧客們觀賞。因為天氣亢旱,水源枯竭,反而讓大家重睹絕跡數十年鬥蛐蛐盛況,真是意想不到的事呢。
蛐蛐炸炒上台盤,總覺焚琴煮鶴大煞風景
彰化埤頭鄉,是中部蘆筍主要產地,因為今年蛐蛐繁殖得過分迅速,剛從畦里鑽出來的蘆筍嫩芽,都被它們齧爛,以致筍農向農會繳納蘆筍時,齧痕斑斑影響外銷,打了回票。農會有人動腦筋,想出一個捕捉蛐蛐比賽方法,發動四健會員跟農會會員為主幹,選定一個假日舉行,每隻蛐蛐作價兩元收購,一個上午連掘帶灌就捕獲了五六百隻。他們有人異想天開,把蛐蛐用水洗乾淨了,用蒜頭、豆豉、大鹽、辣椒、味精半爆半炒,來呷啤酒。據嘗過這種異味的人說,跟天津人吃炸螞蚱滋味類似。姑不論味道如何,在玩過蛐蛐的人想起來了,總覺得焚琴煮鶴未免大煞風景,假如起屈靈均袁子才者流於地下,不知又有若干奇文妙句嘆息憑弔呢!
我把炒蛐蛐下酒這樁新聞說給名生物學家夏元瑜教授聽,他說:「台灣有種大蛐蛐,俗名『土猴』,食量大,破壞力也強,跟一般能咬善斗的蛐蛐同類異種,他們炒著吃的大概是土猴。」我想當年我養蛐蛐,一粒毛豆要啃上兩天,何至於禍及蘆筍,成了慘重的災情呢!現在知道是兩碼事,心中也就釋然了。
談失傳的「子弟書」
現在談「子弟書」。在台灣甭說聽過「子弟書」的人恐怕沒有幾位,就知道「子弟書」這個名詞的,也寥寥無幾啦。
「子弟書」是清代嘉慶、道光年間,最流行的一種雜曲。因為乾隆時期盛極一時的八角鼓太平歌詞,大家聽久了覺得厭煩,於是八旗中有那才思敏捷、文筆流暢的子弟,依據北方習用的十三道轍口,編出了一種七字唱,分大、中、小三種回目,大回目可長到二三十段,篇幅短的可不分回目,像岔曲里的《風雨歸舟》就是從子弟書里摘出來的。開書之前來一段西江月或是一首七言詩,把書中大意約略表明,這種書頭叫「詩編」,行話「頭行」,就像彈詞的「開篇」一樣。
「子弟書」因為是文墨人編的曲文,聽眾又都是八旗中高尚人士或一般清貴,所以儀式規矩轍口,都比較嚴肅不苟,每唱兩句,必須合轍押韻,每一回限一韻,兩段以上回目才准改轍換韻。至於書的內容,以描述當時風土人物、社會百態為主題,前朝傳奇說部、京劇故事為輔。
腔調又分東城調、西城調兩大類。東城調又叫東韻,是高雲窗、韓小窗、羅松窗所編寫,大半都是忠孝節義、慷慨激昂的故事,辭情俊邁,音調高昂,有點像弋陽高腔,韻腳不出九聲,當時「三窗九聲」是最博得人們讚賞的。西城調又叫西調,系鶴侶、鶴鳴昆季,德穆堂,鐵松岩幾位名士遣興之作,所以柳嚲鶯嬌,吞花臥酒,全部是纏綿悱惻、艷靡悅人的曲文,尤其歌詞里的雙聲疊韻為其特色。無論東城調、西城調,全是出自肚子裡有墨水的文人雅士手筆,所以詞旨流暢、文采輝映,可惜曲高和寡,終於漸趨沒落以至失傳。民國初年,北平入晚,沿街唱話匣子的,偶或帶有一兩片韓小窗《別母亂箭》、《草詔割舌》忠憤踔厲的唱片,後來因為點唱的人少,也就銷聲匿跡了。
民俗家張次溪最喜歡搜求各種詞曲孤本,有一天跟同好金受申在宣武門內頭髮胡同曉市閒逛,無意中發現有二三十本「子弟書」抄本,以極少代價買了下來。據荒貨攤上人說,是打小鼓的在某王府收破爛,當荒貨買來的,其中屬於東城調的有《重耳走國》、《凶獒鬧朝》、《完璧歸趙》、《雲台封將》、《麥城升天》、《白帝託孤》、《徐母訓子》、《尉遲奪印》、《一門忠烈》、《胡迪罵閻》、《千金全德》;屬於西城調的有《葬花》、《撕扇》、《補裘》、《焚稿》、《沉香醉酒》、《昭君和番》,等等。此外有一些滑稽曲文有《黃粱夢》、《小龍門》、《窮大奶奶逛西頂》、《揣禿子過會》,把社會各種醜態,可以說描摹盡致,還夾雜不少俏皮話歇後語,後來灤州皮影戲裡《小龍門》、《過會》都是從「子弟書」剽竊而來的。
筆者有一次在北平大甜井倫貝子府跟溥倫兄弟從京劇、崑曲聊到「子弟書」,我說「子弟書」只聞其名未聽其聲,實在太遺憾。倫四說府里有個黃瞎子是當年專門給太福晉說《兒女英雄傳》的,他跟唱大鼓張筱軒都是東城調名家韓小窗的傳人,現在仍然住在府里吃閒飯,可以讓他來唱一段,讓你飽耳福。古調重彈我為之欣慰不置,黃的名字叫子霖,是一名筆帖式出身,對於八角鼓、馬頭調、快書、大鼓,都特別愛好,後來雙目失明才學會「子弟書」。那天他自己彈三弦,唱了一段「貞娥刺虎」,我對證原本來聽,字字入耳,不但詞句清蔚,而且結構綿密,算是飽了一次耳福。
不是愛好曲藝的人,聽來興許沉悶欲睡,聽不出好在哪裡的,後來在綴玉軒遇見齊如老談到「子弟書」,齊如老對於各種曲藝,都研究有素的。我請教如老,西城調以紅情綠意為主,何以才子書《西廂記》,就沒編成「子弟書」?如老說:「早年在閥閱門第中把《西廂》看成誨淫書籍,曹雪芹寫的《紅樓夢》,茗煙給寶玉買了一套《西廂記》,要偷偷帶進園子裡背著人偷偷看,可見當時《西廂記》是列為禁書的。『子弟書』是八旗子弟編寫,而聽書的對象又都是旗里有身份人物,《西廂記》沒能編入『子弟書』的道理在此。」聽了如老這段分析,才恍然大悟。
現在能爨演「子弟書」的人固然沒有了,我想各大圖書館裡,或者仍有「子弟書」的本子收存,其中有關清代社會風土人情的資料極為豐富,倒是研究清代社會史的一個寶藏呢!
我所見到的梁鼎芬
番禺梁太史鼎芬和先伯祖文貞公、先祖仲魯公一同受業嶺南大儒陳蘭甫先生門下,先曾祖樂初公任廣州將軍時,把蘭甫先生請到將軍衙門的壺園授課,于式枚、梁鼎芬都來附讀,後來先後都成進士點翰林。壺園舊友,在清末政壇盛伯羲、黃體芳等人的清流派里,還算是主流人物呢!
梁鼎芬別署最多,字星海,號節庵,別署老節,因為他很早就把下海留起來,所以又自號梁髯。他的字清健剛勁,下筆如刀,愈小愈妙,所以他寫的小對聯特別名貴,他尤其喜歡在照片、硬紙卡上題字。後來北平荒貨攤上時常發現梁髯題字照片,無論題字多少,好像每幀銀洋一元,運氣好碰上有他填的詞,不但詞字雙佳,有時還能發掘出若干史料呢!
梁和文廷式(芸閣)有時好得如兄如弟,有時你諷我譏有同寇讎,文到北平即住舍間,梁是每日必到的座上客,兩人衡文論詩,往往爭得面紅耳赤。文芸閣死後,梁的輓聯有「池草庭階春日句,芙蓉詩館舊時情」,就是當年在舍下吵架的故事。梁的元配夫人,不知什麼事突然大歸,不久改聘文芸閣,後來梁任武昌府知府,夫人來拜,梁開中門迎接,待若上賓。他們這段公案內情如何,就非外人所得而知了。
自先祖故後,舍下每年元旦一清早第一位來拜年的,總是梁髯公。彼時他年剛花甲,必需兩人扶持而行,入門徑到影堂,向先伯祖、先祖喜容行跪拜禮,如何攔駕,頭是非磕不可,磕完起身入座,氣喘咻咻,良久乃已。後來每年元旦,我總是趕在他來前,先到他府上拜年。天方昧爽,他多半已在書房濯足。他腳上趾甲,自從他元配夫人離他而去,說是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就從未修剪過。指甲長到彎過來直抵腳掌,所以年僅花甲,已經不能踏步而行,只能以腳後跟著地並需僕從扶掖而行了。後來他知道我這年世再晚不願勞尊先施,他老人家索性一面洗腳,一面等我前去拜年。每年總是寫好一柄團扇,等我去拜年給我,算是拜年紅包,所寫詩詞都是跟先祖昆季唱和之作,字寫得瘦勁挺秀、古樸之至。後來我把團扇依序裱成手卷,可惜當年來台匆匆,未曾帶來。
節老不但記憶力特強,就是各種雜書讀得也特別多。他自己常說,張香帥(之洞)駐節武昌時候,他不時跟一般親隨打聽大帥最近讀些什麼書,他也趕忙買書來讀,最初是閒中談詩論史便於應對,日久才知道所讀的書,對做學問待人處世無形中有莫大助益。當時有人譏諷他是逢迎上司一種巧宦作風,他認為博學多聞,自己畢生享用不盡,又何必管旁人說短道長呢!由此也可以看出他的氣度如何了。
節庵先生成進士點翰林入詞苑後,初掇巍科,剛棱疾惡,立言忠鯁,鑒於國事日非,滿腔忠憤,甲午之戰狠狠參了李鴻章一本。當時李在慈禧心目中是耿介有節、幹練敏捷國之柱石,慈禧認為梁少年狂誕,出言無狀,立刻降旨罷黜,永不敘用。梁知大勢已無可為,於是襆被出都,到鎮江的焦山讀書養晦。他自己動刀刻了一方陽文印章,「年二十七罷官」六個小篆,體勢勁秀,清麗簡峭,頗為得意。從此與知好書札通好,都要刻上那方印章。自入民國溥儀大婚之前,經陳寶琛、朱益藩兩位師傅的推介,節老又被徵召進宮,講解經史。
宮中每年農曆六月初六,凡是精鐫版本、古籍經典,以及歷代名書畫碑帖,循例都要拿出來晾曬一番。雖然由內務府董其事,可是有時也指派師傅們襄助整理,真跡一入那些人的法眼,不是請求借出觀覽臨摹,就是甚至有時要求賞賜,或者借詞延宕久假不還。只有梁節老每次奉派此差,從未要求冀賞懇借。所以溥儀對他的高超清曠反而備感欽敬,知道梁師傅喜歡盤弄印石,興來時自己還奏刀刻幾方印章,在談詩論畫之餘,所膺懋賞,當然不是雞血、田黃,就是桃花凍、魚腦凍一類極品凍石。不過這類賞賜如由自己攜帶出宮,必須下手諭開門證,由神武門駐蹕警衛人員查驗放行,不但驚天動地,而且層層手續非常麻煩,所以大家都是派宮監齎送。誰知宮監送來印石,都被調包,換成粗劣印石,梁對這些事雖然處之淡然,但外間傳說梁大鬍子雖不偷借字畫,可是把宮裡雞血、田黃精品印章騙去不少。所以梁氏病故吉祥寺寓所後,梁子思孝一賭氣,把梁氏生前已刻未刻的印章一百餘方,一股腦兒賣給收荒貨北平人所謂「打小鼓」的了。
北平每到新年,宣武門外廠甸循例開放半月,火神廟內外各古玩鋪把珍藏的珠寶玉器都要拿出亮亮相,各書店也把自己珍藏的善本書籍拿出來,招引一般學人鑑賞品評。海王村還有若干荒貨商把些瓷瓦樽缸、廢銅爛鐵羅列滿攤無所不有。我每年新正,總要到海王村一些荒貨攤轉上幾轉。某年我在一家荒貨攤上以大洋八角買到一串用鐵絲穿的漢印,其中有一花押「霍」字印,回家在清代錢大昕《十駕齋漢印萃選》里查出是漢驃騎將軍霍去病的花押印。以八角大洋買到一方真正漢印,自然更增加我以後逛荒貨攤的興趣。有一次在荒貨攤發現十幾塊塵渣泥垢塗滿、毫不起眼的印石,以一塊二毛錢整堆買回,經泡在水裡細心洗刷除垢去污之後,發現有一方長方形艾葉黃印章赫然是「年二十七罷官」六個篆字,細看邊款果然是節庵先生參李被黜、在焦山所刻一枚印章。這方印章石質雖劣,但有其歷史價值,可惜當年來台倉促,此印未能隨身帶來,想起來就覺得可惜不置了!
故都茶樓清音桌兒的滄桑史
聽老一輩兒的人說,在清朝逢到皇帝駕崩,龍馭上賓,稱為國喪,舉國銜哀守制。一百天以內,四海遏密八音,凡是金石絲竹、匏土革木,一律不許出聲,不但各茶園的戲班停止粉墨登場,就是私家堂會彩觴,亦為法所不許。
可是日子久啦,一般指唱戲維生梨園行的人們,生活挺不下去,於是有高人想出個變通辦法,就是便衣登台。唱青衣的頭上包一塊素色綢巾,老生帶上髯口,丑角臉上抹塊白,場面上是連比畫帶念鑼經大字,對付著唱兩齣來維持生活。就是平素喜歡走走票的大爺們,像同治帝後先後賓天,一連就是半年多不准動響器,也都按捺不住,總想找個地方喊喊嗓子過過戲癮。據老伶工陳子芳說:「最初的清唱叫『坐打』,武場用的大鑼、鐃鈸一類聲能及遠的響器,都在禁止之列,所以當時又叫『清音桌兒』。可是京劇里,有些節骨眼上,非得來上一鑼,或是加上鐃鈸才能帶勁揚神珺於是由點到為止,漸漸又恢復正常了。早年名小生德珺如原隸旗籍,一開始是在清音桌兒走票,後來下海,人都叫他德處,就表示他是票友出身的。他嗓子沖唱嗩吶圓轉自如,把子尤其邊式,一出《轅門射戟》,能賣滿堂。因為他正式下過弓房,拉過強弓,一箭能射中高懸台上方畫戟的戟眼兒里,從此走紅。可是他面龐特長,博得『驢臉小生』綽號,所以後來下海,仍舊喜歡清唱,逢到親友家有生日滿月溫居嫁娶一類喜慶事兒,有人起鬨辦一檔子清音桌兒來熱鬧熱鬧,他總是義不容辭,爭先承應。凡是這種場合,他除了擔任文武場面之外,還充個零碎角兒答答喳,最後還得唱出小生正工戲,如《叫關》、《小顯》、《射戟》、《白門樓》之類,才算過足了戲癮。他認為下海唱戲,是憑玩意兒掙錢混飯吃,總是渾身不得勁兒,可是往清音桌兒旁一坐,就覺著通體舒暢,有海闊天空任憑大爺高樂的感覺。」
清音桌兒的主持人叫「承頭」,陳子芳往年干過清音桌兒的承頭,所以清音桌兒上的事,件件內行。他說:「咸豐駕崩,國喪期間停止一切娛樂,清音桌兒確實是那個時候應運而生的。要成立一檔子清音桌兒,首先要到精忠廟專管梨園事務的會首處掛號,領得執照,憑照到內務府昇平署領取札子、丹帖,這兩樣手續辦齊,才算正式成立,能夠在六九城走票。清音桌兒既然不帶彩唱,自然沒有戲箱,可是也要購置一些應用器具。首先要定製堂號座燈一對,桌圍椅帔墊全堂,置響器,制水牌,然後撒大帖請伶票兩界有頭有臉的人物響鑼助威,才算開市大吉。」
北平月牙胡同銓燕平(關醉蟬)有個票房,附帶清音桌兒。他那份寫戲目的水牌特別考究,放在兩張八仙桌拼在一塊兒的正中間,是紫檀框子嵌螺鈿,檀香木的心子鑲著十二塊象牙牌,雕飾鏤紋,極饒雅韻。當天戲目順序寫在象牙牌子上,讓人一目了然。座燈是四方形,高約三尺烏木鬃漆琉璃燈罩,正面漆著紅字金邊堂號,配上蘇繡大紅緞子平金萬字不到頭的桌圍椅帔墊,的確琳琅瑩琇,矞采奪目,氣派非凡。言菊朋稱銓大爺這份兒排場,是清音桌兒的頭一份兒,信非虛譽。
所有文武場面應用響器,清音桌兒自然要備置齊全,不過聽說最初旦角唱反二黃所用的碰鐘以及文場胡琴、月琴、三弦所用的絲弦,嗩吶的信子,笛子上的笛膜,都得自帶。一般人說是祖師爺留下的規矩,筆者曾經請教過梨園名宿票友前輩,也都說不出所以然來,到了現在知道這項規矩的已經不多,更遑論出處來源了。
撒大帖是辦清音桌兒最難辦、也最容易讓人挑眼的事。有些人接了帖,他賣撇邪說憑他那點兒見不得人的玩意兒,那不是打鴨子上架嗎?您要是漏了沒給他帖,您聽著吧!他又有說詞啦,人家請的是名角名票,咱們算哪一棵蔥哪一棵蒜呀!這種愛犯小性兒亂挑眼的朋友在票友中所在多有,您瞧撒大帖有多麼為難呀!
北方辦喜慶壽事發大紅帖子,做七辦冥壽用素帖子,庵觀寺院佛道日子講經請善會用黃帖子,只有票房清音桌兒成立,請諸親好友來捧場助威,所撒的帖子叫紅白帖子。筆者曾經請教過由玩票而下海的龔雲甫、德珺如,他們都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後來問過幾位票房老資格承頭紀子興、胡顯亭、曹小鳳,甚至於請教戲劇大師齊如老,也都莫明其所自來。這件事一直存疑,現在知道始末根由的人,恐怕更不容易找啦。
據說剛一有清音桌兒的時候,只應喜慶堂會的清唱,跟本家過份子(不送奩敬壽儀)只奉煙茶,連酒席都不能擾。後來才有人想出高招,找個豁亮寬敞茶樓酒館,搭上一個小台約請伶票兩界蒞臨消遣,久而久之才規模粗備,越來越熱鬧起來的。
茶樓的清音桌兒的清唱,有唱白天的,有唱燈晚的,甚至於有唱白天帶燈晚的,不過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就是無論座兒上得多好,也只能收茶錢,不准賣戲票。因為來茶樓消遣,都是耗財買臉的大爺,講的是茶水不擾,至於像陶默庵、邢君明、李香勻、果仲禹那些名票,也只是由票房開個車錢而已,否則官廳按娛樂事業納捐完稅,茶樓的買賣就做不成了。
早先清音桌兒跟票房是兩碼子事。票房是聘有專人說戲,打把子練身段,學習文武場面,積學有成,才能粉墨登場;至於清音桌兒可就不同啦,您敢到茶樓去消遣,少說您肚子裡也得有三五出戲,要是只會幾段西皮二黃,沒有整出玩意兒,清音桌兒的承頭固然不敢冒冒失失過來相煩,您也沒有那份兒膽子愣闖青龍座去出乖露醜。
北平清音桌兒在茶樓上開鑼清唱,是宣統年間才大行其道的。前門外觀音寺有一個暢懷春茶樓,是歷史最悠久的清音桌兒,由胡顯亭主持。胡的嗓子能高能低,陪著角兒唱,絕不亂啃,讓您唱得舒服自在。胡有票界張春彥雅號,跟名票邢君明唱《珠簾寨》(《解寶收威》),彼此鉚上可算一絕。賓燕華樓也有一檔子清唱,是德仁趾、於景枚共同主持,兩位都是唱老生的,加上趙劍禪、楊文雛的青衣,果仲禹的楊派武生,每天茶客擁至,去晚了簡直找不到座兒。後來德仁趾下海搭班,於景枚無意獨自經營去了上海經商,這檔子輝煌燦爛的清唱,也就報散啦。
勸業場綠香園的老闆,原本是畫炭畫人像的,雖然平素也喜歡哼兩句,可是對當承頭的事,十足老外。他看賓燕華樓茶座鼎盛,如日方中,自己組織一個清音桌兒正是好當口,他跟李香勻是口盟,再加上李的極力攛掇,並且代約臧嵐光、何雅秋幾位亦票亦伶的旦角幫場,倒也熱鬧了一陣子。可惜他自己究屬外行,對待票友的禮數上,對茶座言談招呼上,都有欠周到的地方。雖然綠香園廊廡四達,得聽得看,漸漸可就拉不住茶座了,勉強支持了兩年,只好宣告停鑼,又改回清茶圍棋候教啦。
廊坊頭條第一樓原本有個河南館子叫玉樓春,因為東伙不合收歇,梨園行有個專管大衣箱的遲四看這個鋪的樓高氣爽、軒敞攏音,於是頂過來也辦了一檔子清音桌兒。他跟名票莫敬一有親,加上玉靜塵、松介眉、世哲生、胡井伯、金鶴年一般名票,有時登台彩唱,所用行頭都歸遲四張羅而來,加上莫敬一的面子,大家都不時前來捧場。不過這些票友,十之八九都住北城,天天往前門外跑,車錢實在不菲,兼之遲四有時傍角出外,茶樓一切勢難兼顧,於是不久也偃鑼息鼓吹了烏嘟嘟。
從民國初年到北洋政府垮台,這十年來,可以說是清音桌兒全盛時期。在前門外廊坊頭條觀音寺蕞爾之地,就有四家清唱茶樓,粥多僧少,凡是會唱個三五出戲的票友,都成香餑餑啦,你搶我奪,比前些時台灣三家電視台影歌星的跳槽挖角還來得緊張火熾。像名票鬚生顧贊臣、邢君明、陶畏初,青衣李香勻、楊文雛,花衫林君甫、章筱珊,甚至於唱丑的王華甫、金鶴年、葉茂如都非常走紅,成為各茶樓爭取的對象。綠香園還沒唱完,暢懷春已經派人前來催請啦。武生名票果仲禹,一生服膺楊小樓,言談動作處處以楊宗師為法,大家都叫他「楊迷」,他也居之不疑。有一天他連趕三處清唱,唱得暈頭轉向,出門叫「洋車」都上口了而不自覺,把拉洋車的都叫愣住,不知底細的人,還認為他患了神經病呢!
東城在東安市場裡也有兩處清唱:一處在市場正門叫舫興茶社,由黃錫九主持;一處在市場南花園叫德昌茶樓,由曹小鳳主持。舫興是個拐角樓地帶,上面有鐵罩棚覆蓋,既不軒敞,又不豁亮,甚至白天都要點燈。黃錫九表面看起來似愚若駘憨憨厚厚,可是他有一套別人學不來的軟工。他跟錫子剛是師兄弟(錫給梅蘭芳彈弦子),腹笥寬,有若干曲牌子,詞義含混,有腔沒字,錫、黃師兄弟孜孜鑽研,例如《法門寺》「一貫千」曲牌子,他們都一一整理出來了。黃原本習丑,因為口齒不清,比醜行頭郭春山還差勁,最後只好改行。他跟陶默庵的堂侄陶十四是莫逆之交,陶十四每天到舫興打大鑼消遣,因此黃錫九跟陶默庵拉上了關係。陶是端方胞弟端錦的女兒,雖然說不上是風華絕代,可是她喜御男裝,經年長袍坎肩,留個中分西式頭,加上她皮膚美皙眉目如畫,於是有人給她起了個外號,稱她為坤票中的川島芳子,她也坦然默認。
東北城有些大專男女學生,有人對陶備至傾倒,論造詣陶的確是個唱戲的好材料,不但聲音嘹亮,且能及遠,水音冉冉,縱意所如,連梅蘭芳聽了她的《鳳還巢》,都擊節稱賞。最初陶默庵是為面子所局,偶或到舫興捧捧場,後來黃錫九請來一位坤票鬚生楊小雲,難得的是嗓音青蔚,毫無雌音,又跟陶默庵吃一個調門,一搭一檔經常掇一出生旦對兒戲。加上孟廣亨的胡琴,楊名華的二胡,每逢周末假日,准演不謊,非但場場滿堂紅,甚至有時路口還要加臨時凳,茶客中真有捧著茶壺站在窗口聽的。這種盛況足足維持了兩年時間,可算是舫興茶社黃金時代。
曹小鳳是唱旦角出身,跟姚二順(玉芙)是師兄弟,曹為人四海,交遊廣泛,所以他接過德昌茶樓辦清音桌兒,伶票兩界都去趕著趁熱鬧捧場子,尤其梨園行一些生活艱窘的同業,都願給曹小鳳效力。曹對這幫苦同行,還是真心照顧,明著開戲份,暗裡給車錢。梨園行有個唱銅錘的尹小峰,當年曾經跟譚鑫培配過戲,有一回陪譚老闆唱「捉放」,一時疏神,臨場忘詞,被戲班辭退,哪知從此一蹶不振。到了晚年更為潦倒,飢一頓飽一頓,面龐消瘦到無法勾臉,自然也就無人請教搭班登台。可是嗓子依舊剛勁爽脆,能夠響堂,因此不時到德昌茶樓幫幫場子,有時唱個《五雷陣》、《鎖五龍》,老腔老調雄邁高古,還真受知音茶客們歡迎。曹小鳳惜老憐貧總是塞個塊兒八毛給尹老零花,這些地方就看出曹小鳳做人伉爽厚道來啦。
舫興、德昌兩家茶樓,南北對峙,各有各的茶客,平日互不相犯,可是每逢星期假日陶默庵在舫興一露面,德昌准能掉下二成茶座來。後來經陶十四出面,給兩家一調停,陶默庵分單雙日子兩邊唱,這種劍拔弩張的局面才算解決。常到德昌去消遣的票友,以協和醫院票房的人居多,如張稔年、張澤圃、管紹華、趙貫一、楊文雛、陶善庭、孟廣亨、趙仲安,可以說生、旦、淨、末、丑一樣不缺,再加上奚嘯伯、費簡侯、丁永祥不時常來露臉,伶界的芙蓉草、王又荃、李洪福,甚至沒下海時的朱琴心,都偶或來溜溜嗓子。有時大家聊得高興,也許來一出大群戲如《法門寺》、《龍鳳呈祥》、《大登殿》等,最特別是謀得利唱片公司女經理德國人雍柳絮(又名雍竹君)一高興,也坐上清音桌兒唱一出《罵殿》,或是《武昭關》一類戲,也能多上兩成座兒。
東安市場裡的吉祥茶園,是個熱戲園子,差不多黑白天都有戲。據後台管事汪俠公說:「有一天言菊朋跟陳麗芳在吉祥唱白天,戲碼是《賀後罵殿》、《臥龍弔孝》雙出,碰巧趕上陶默庵、奚嘯伯、管紹華、芙蓉草在德昌茶樓攢了一出《探母回令》,德昌這邊擠得是滿坑滿谷,吉祥那邊稀稀落落上座不足三成。言、奚兩人原都是郭眉臣家常客,氣得言三幾個月都沒跟奚嘯伯說話。」可見當年德昌茶樓的清音桌兒是多麼風光叫座兒啦。
東安市場兩家茶樓一走紅,蕭潤田覺著茶樓清唱也是條生財之道,於是他在西單商場桃李園也組織了一檔子清唱。蕭出身是北洋時期財政部一名傳達執事,因為心靈性巧,愛好京劇,雖然扮起來不怎麼受看,可是嗓子清脆能吃高調門。後來加入春雪聯吟社票房唱青衣兼刀馬旦,曾受教於王琴儂、胡素仙、榮蝶仙三位老伶工,又肯下私功,雖然票友出身,可是把子打得乾淨利落,玩意兒夠得上規矩瓷實。可是祖師爺不賞飯吃,吃虧在扮相太苦,只好改弦易轍,專門給人說戲,因為人頭兒熟,還外帶著給人排搭桌戲。
民國二十年左右,京劇在北平各大學中學裡大行其道,紛紛成立京劇社聘請教習說戲,學生票友一齣戲沒學全就想彩爨露臉。可是梨園行有點聲望的教師,誰也不敢那麼做,怕砸了招牌。而蕭潤田則不然了,只要你敢上台,他就往上架,這種做法反而大受學生票友的歡迎。全盛時期,蕭潤田差不多有十多個學生票房,掛有總教習頭銜。辦搭桌是最容易吃秧子弄鈔票的行當,半票半伶的於雲鵬有一份兒嶄新的戲箱,一般初學乍練的學生票友,整天就想粉墨登場出出風頭,再加上票房裡幫閒碎催左攛掇、右擺弄,立刻就能湊出一台搭桌戲來。癮頭大的票友們,都可以隨時大過戲癮,蕭潤田從中上下其手,那幾年倒也讓他撈摸了幾文。
桃李園一成立清音桌兒,蕭的手上正充足富餘,所找文武場面手底下都很硬掙,加上老票友如章筱珊、費海樓、何友三,都住在西城,中廣電台選出來的票友如高博陵、汪心佛等人加上後來紅紫一時的李英良、紀玉良、龍文偉都算是桃李園的台柱子,台面倒也火熾鬧猛。不過學生票友非生即旦,頂多有一兩位學黑頭唱花臉的,到了星期假日學校沒課,三個一群、五個一夥都一擁而來。張同學剛唱完《大登殿》,李同學緊跟著《三擊掌》、《探寒窯》,什麼梨園最忌諱的時光倒流,滿沒聽提,要不然《武家坡》、《汾河灣》、《桑園會》生旦對兒戲一出接一出。這些學生大爺,只求登台露臉過戲癮,都是茶社的財神爺,誰也不能得罪,以致品流龐雜,擾碎終朝。有點身份的票友,自然慢慢相率裹足,到了抗戰前夕,桃李園就成為地地道道學生票房啦。
名伶名票中,有些位對清音桌兒興趣特別濃厚的,像程玉菁、芙蓉草、裘桂仙、瑞德寶等;可也有些大名鼎鼎的名票名伶在台上龍驤虎躍,一坐上清音桌兒,就覺著渾身不得勁兒,不是臨場忘詞,就是撞在鑼鼓上。當年票友玉靜塵、世哲生、關醉蟬、古井伯,台上玩意兒個個都稱上精湛老練,唱、做、念、打要什麼有什麼,可一坐清音桌兒立刻八下里不自在。唱戲就怕自己「起尊」,一失神准得出錯。臥雲居士說:「我寧可在台上唱出《太君辭朝》,也不願意在清音桌兒上來個《大登殿》的王夫人。」此話足證在台上歡蹦亂跳,到了清音桌兒上,真不見得准能發揮十成功力呢!
老伶工最愛上清音桌兒的要算老夫子陳德霖了。記得當年合肥李新吾經畬(李瀚章公子)在他甘石橋寓所過六十大壽,他的公子炳廣是春陽友會名丑票,會友大眾合送一場帶燈晚的清唱。李八爺(新吾行一)跟陳德霖是多年老朋友,晚飯後陳老夫子自告奮勇跟袁寒雲來了一出《鴻鸞禧》,陳是正工青衣,平素不苟言笑,這種說京白閨門旦的戲,在任何場合也沒露過,臨場居然茹柔雅謔一絲不苟。看他龐眉皓髮,一種小兒女嫣紅柔綠可掬嬌態,真是妙絕。上海名票陳小田是老壽星孫婿,唱了一出《落花園》滿弓滿調,比他在百代公司所灌那張唱片,尤為精彩。後來馮六爺耿光等人一起鬨,臨時攢了一出《打麵缸》,梅畹華的張才,王君直的大老爺,李炳廣的老爺,侗厚齋的王書吏,趙桐珊的周臘梅,余叔岩司鼓,穆鐵芬吹嗩吶,大家都是臨時攢鍋,溫居賀喜一場,你一言我一語,把個周臘梅又要搭喳兒,又要提調,鬧了個暈頭轉向。事後梅蘭芳說:「這是第一次我上清音桌兒,也是第一次唱『麵缸』。」這齣空前絕後的玩笑戲,屈指算來,已經五十多年前往事了,因為太不尋常,所以當時大家的音容笑貌,深印腦海,歷久彌新。回想當時場上人物,多數年逾百齡,最年輕也是九十開外,現在就是聽過這齣戲的人,恐怕也寥寥無幾了。所謂票房茶樓清音桌兒,恐怕早已成為歷史上的名詞了!
從《三百六十行:旅館業》想到雞毛店
想到雞毛店現在電視台的綜藝節目,有橋劇、有短劇,爭奇鬥勝,花樣百出,其中我對《三百六十行》最為欣賞,因為它有深度,有內涵,雖然偶或有些硬滑稽,稍嫌低俗,可是大醇小疵,不足為病的。
十一月十五日《三百六十行》節目介紹旅館業,從豪華的觀光大飯店談到睡通鋪的火房子,這種最低級投宿處所,北平人叫它雞毛店,是種北平的特產,現在多數人沒見過,甚至於也沒聽說過。
有一年我到香山有事,天已擦黑從香山往回里趕,深怕關在西直門外(早年北平各城門打過二更就關閉,要到五更才再行開放)。誰知過了海淀,坐的騾車突然切軸,等趕到西直門時,已然上閂落鎖,沒法進城,只好在西直門外找個旅店歇下。晚上無聊,信步到街上漫步,看看夜景,發現在緊靠城根有幾處土坯牆單片瓦的房子燈燭輝煌,走進前一看,每家門口都掛著一把笊籬(北京人煮麵用笊籬來撈),敢情是聞名久矣的雞毛店花子旅館。
為了好奇心驅使,乍著膽子進到裡面巡禮一番。既然是乞丐們專用的住處,屋裡自然任何設備也沒有,整間屋子除了中間留一條土路之外,兩邊地下鋪滿了稻草,草上絮滿了雞毛,屋頂一邊掛著扎滿雞毛的軟木框子。到了睡覺時間,投宿的人分兩邊按排躺好,齊頭不齊腳,然後把掛在屋頂的框子放下來,正好蓋在大家的身上。屋小人稠,上蓋下鋪都是雞毛,除了汗臭蒸熏外,倒也相當溫暖。把著屋門口有一個煤球爐子(不敢往裡搬,怕燎著雞毛),如果乞丐們討來殘肴剩飯,可以溫熱來吃。雞毛店還顧及住客飢餓,每晚總熬一鍋熱氣騰騰極粗的稠粥,跟窩窩頭、貼鍋子,供應投宿人買來充飢,物雖不美而價廉,照顧的住客倒也不少(據說冬天生意興隆,越冷生意越旺,到了夏天,花子們喜歡露宿就沒有人愛住雞毛店了)。
開雞毛店的店東,可以說清一色都是當地流氓混混耍人兒的,除了開雞毛店還外帶賭局,兼賣披片兒、砂鍋、炭末等用具。披片兒是用破舊布條、碎爛棉花縫綴而成的,長不過膝寬可蓋肩的棉布片兒。到了冬天北平天氣太冷,乞丐們衣服單薄,破不蔽體,只好弄個披片兒,披起來禦寒。北平人常俏皮說他都披了片兒了,就是諷刺他流為乞丐的意思。乞丐疏懶成性十之八九好喝酒好耍錢,雞毛店開賭,也就是投其所好。花子們只要身上有點進項,就想趕趕老羊,擲兩把骰子,把身上揣的幾文折騰出去,才能安生,甚至於輸急了,賭得一文不剩,把身上披的片兒,還要再臨時小押,押點賭本來耍呢!
有人說,阜成門外、花市東南角的雞毛店最闊綽,前者靠近白房子,後者挨著沱子河,都有幾處低級娼寮,花子們贏了錢,自然有流鶯土娼趕來湊熱鬧。不過雞毛店有規矩,男女分鋪,不得混淆,想樂和一番,只有另外覓地尋休,雞毛店是沒有特別客房的。上海南市靠近十六鋪,閘北天仙庵迤北一帶,都有類似雞毛店的極下等旅館,一層一層木板床,擠得跟沙丁魚一樣,要鋪蓋還得另外出租錢,住的人雞鳴狗盜品流龐雜,矇騙偷摸時常鬧事,就是新出道的花子,都不敢去尋休,其齷齪骯髒情形比《三百六十行》所描寫的還要可怕呢!這種雞毛店、火房子,是前個世紀情景,現在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蠍子蜇了別叫媽
談到五毒,南方北方其說各異,南方五毒里有蜈蚣沒有蠍子,北方五毒里有蠍子沒有蜈蚣,所以南北五毒也就不一樣了。蜈蚣跟蚰蜒(蓑衣蟲)都是節足動物,有二十二環節,每節有腳一對,鉤爪鋒利,端有小孔,從毒腺里放射毒液。北方只有蚰蜒、錢串子(蟲名)。我在北方住了幾十年,只在舍下門房看見過一隻七八寸長紅大蜈蚣,據說可能是躲在賣南菜的貨擔子裡,渡海而來的,北方是不可能有蜈蚣的。
蠍子屬於蜘蛛類,一般都是黃褐色,有一種青黑色的,北京人叫它青頭愣,因為毒腺特別發達,蜇了人分外的痛。蠍子額頭上有對觸鬚,有如螃蟹的鉗子,尾巴上有一隻毒鉤,遇到敵人,尾巴往上一翹,蜇人射毒。如果被它蜇上,火燒火燎地痛,那個滋味實在不好受,不到毒液消失,是不會止痛的。蠍子怕日光火光,經常躲在陰暗卑濕的牆縫屋角等地方,晝伏夜出,到了夜晚才敢出來活動,一方面求偶,一方面覓食。蠍子從來不會無緣無故蜇人,總是人類或別的蟲豸先侵犯了它,為了防衛自身安全,它才挺鉤一蜇。
在台灣每一個家庭,最厭惡的是廚房裡的蟑螂,不管您用什麼「克蟑」、「滅蟑」專治蟑螂的殺蟲劑,天天噴灑,也只能絕跡一時,一旦停止噴灑,真是野草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過不了三幾天慢慢又恢復活躍起來。蠍子在北方鄉間,那比台灣蟑螂還要可怕。蟑螂只是嚌啜食物,人吃了不衛生,容易傳染疾病,蠍子可就不同了,因為鄉間照明設備欠佳,死角處處,一不小心讓它蜇一下,不但痛徹心肺,如非趕快擦藥,能夠紅腫脹痛好多天不能幹活兒呢!
蠍子的繁殖力異常驚人,我在讀小學時期,年輕好弄,用趙子玉的蛐蛐罐子,養了好多隻青頭愣的大蠍子,將蛐蛐罐嚴絲合縫,雖然它身扁善鑽,可也跑不掉。母蠍子在生產之前,全身膨脹得發亮,如果餵它點兒蟻卵吃,不但預產期可以提早,而且生得極快。據老輩人說,蠍子一胎生九十九隻,連母體一共是百隻,我在蠍子生產時,曾經注意數過,因為蠍子生得快,爬得快,不一會兒就是密密麻麻一大堆,永遠數不清。每胎生個百把只,可能只多不少。蠍子生育,既不是胎生,也不是卵生,而是待產的母蠍子,一陣肢體顫動,從脊背上扯裂一條縫,小蠍子就爭前恐後擠出來。等幼蟲全部出清,母蠍子此時母職已盡,縮成一張蛻皮了。因為蠍子生下來就沒媽,所以北京人說被蠍子蜇了,不能叫媽,越叫越痛,這個老媽媽論,就是從這裡來的。
壁虎,北方叫它蝎虎子,渾身軟綿綿,既無利螫,又無毒針,居然是蠍子克星,蠍子遇見它簡直無法逃遁。兩者相遇拚鬥結果,最後蠍子終於變成了蝎虎口中之食。我最初聽人說,蠍子鬥不過壁虎,所以才有人叫壁虎為蝎虎,還不十分相信,為了證實此事,在養蠍子之外,又養了幾隻壁虎。壁虎身體滑扁善鑽,只好把它養在細孔的鐵絲籠里,凌空吊掛,否則一不小心,就是貓咪的一餐美食了。
我把壁虎跟蠍子放在一隻徑尺的綠豆盆里,看它們搏鬥,綠豆盆掛有很厚的釉里,所以也無虞戰敗一方棄甲而遁。兩者在盆底一旦相遇,蠍子平素那股子軒昂倨傲意態,立刻收斂起來,轉身想溜,可是它動作沒壁虎來得夭矯迅卷,左轉右轉,壁虎總是攔在當頭,逃既不可,最後只好奮力一戰了。
俗語說得好,「一物降一物」那是一點也不假的。蠍子遇見壁虎,有如人畜遇見猛虎,戰懾失色,目恫心手腳發軟,唯有蜷伏愕視,蓄勢待機。壁虎也知道對方懾於自己聲威,圍著蠍子急走,圈子越繞越小,大概繞個兩三圈,很巧妙地躥過來把細長尾巴,伸到蠍子背上一點,蠍子尾巴一翹,不偏不斜毒針正好刺中壁虎的尾巴尖上。我想物物相剋,尺寸拿捏得真是恰到好處。壁虎挨了一毒針,立刻轉身搖尾很快就把中毒的一小節尾巴尖自行擰掉,壁虎雖然甩去一節尾巴,好像毫不在乎,仍舊縱身圍著蠍子遊走,抽古冷子又把尾巴點向蠍子的脊樑。蠍子一彎鉤子,又刺個正著,如此一連兩三蜇,壁虎尾巴斷了兩三次(有人說直、魯、豫的壁虎尾巴環節,比別處的多兩節,如遇頑強敵人,可斷成禿尾巴壁虎,是否屬實,那要請教生物學專家夏元瑜教授了)。蠍子經過這幾次折騰,已經筋疲力盡,毒針里所含毒液也都放淨,只有蜷伏不動。壁虎認定時機已到,一撲而前,一口先咬破蠍子肚皮,繼之齧嚼兼施,偌大一隻蠍子頃刻吞吃殆盡。壁虎蠍子的一場龍爭虎鬥,維是蕞爾蟲豸,可是大拼起來,細心觀察它們鬥智鬥力,互用機心情形,比看鬥雞、鬥鵪鶉還更有趣呢!台灣到處都有壁虎,而且新竹以南的雄壁虎還鳴聲咋唶,只可惜台灣不產蠍子,這種戰鬥場面無法窺見了。
今年蠍子似乎很走時,在莫斯科舉行的奧運會,有一個國家做的紀念章,就是一枚蠍子形狀,秋天在歐洲舉行的世界運動器材展覽會裡,廠商「上運公司」就推出一種造型奇特的網球拍,名為「毒蠍」(Scorpion),是用鋁合金製造,打擊區域擴大,打擊韌力堅強,備受各方矚目,因此而接受了不少訂單。想不到令人厭惡的蠍子,還居然鴻運當頭,有人拿它當招牌做幌子呢!
搖煤球燒熱炕
炕頭之言
去年十一月二十八九號「蓋仙」夏元瑜教授發表了一篇《紅學蓋論》仙心禪理,妙過通玄,令人拜服。據稱他的行當是爬行,此行向所未聞,乍聽之下亦驚亦喜,驚的是在下對於紅學一竅不通,乃蒙雪芹前輩的青睞,喜的是仙緣深厚老友提攜,愣拉小卒子過河挨上一角,仙緣稍縱即逝,趕緊來一段北方的搖煤球熱炕,來湊湊熱鬧捧捧場,免得「蓋仙」笑我筆頭子太懶吧!
白爐子和「小胖小子」
內地有句俗語說:「霜降見冰碴兒。」一進十月,古城北京寒意已濃,清早盥洗,用涼水漱口就覺著有點冰牙根,在院裡練套八段錦,呼吸之間已經有薄薄的「哈氣」。依照清朝定製,十月初一生火爐,要到第二年二月初一撤火,霜降之後小雪以前,家家忙著撕下窗戶上的冷布或珍珠羅,糊上高麗紙,風門加上蹦弓,房門換上棉門帘,煤屋子(北京中上人家有堆煤的屋子叫煤屋子)早就堆滿了紅煤、塊煤,大小煤球。內地北方大都市的住家,都是以煤為主要燃料,紅煤來自山西,搖煤球的煤末子,則來自離北京不遠的門頭溝,至於劈柴木炭用途極少,不過是引火之物罷了。
煤鋪:北京大街小巷都有煤鋪,屋子雖小,院子可得寬綽,煤末子堆積如山,還得有空地堆黃土、搖煤球、堆煤球、曬煤球(好在早年北京土地不十分值錢,要在台灣誰也開不起煤鋪)。鋪子院牆總是堊得粉白,寫上「烏金墨玉」四個正楷大字,一個個賽包公似李逵的煤黑子忙出忙進,您到煤鋪子叫煤球就如同到了非洲一樣。
北京一些殷實住家,嫌煤鋪的現成煤球土多煤少火頭不旺,如果家裡有偏院跨院,都喜歡到煤棧或是叫專門跑門頭溝拉駱駝的運煤販子,卸幾車或幾把駱駝(駱駝七隻叫一把)的煤末子,倒在院子裡,自然就有搖煤球的工人上門來兜生意了。雖然搖煤球不需要什麼特別手藝,只要一把鐵耙,一隻鋼鏟,一個柳條編的方眼大簸籮就夠了,可是搖煤球的不是定興就是淶水老鄉,很少有別的縣份人幹這個行當的。他們搖好煤球管曬乾,管往煤屋子裡堆,遇上天陰如墨,眼看要下雨,他們會讓主人預備蘆席油布,負責給煤球蓋上。搖一次煤球,這一冬取暖的大小煤球爐子以及廚房的大灶都不怕沒有煤燒了。
這種取暖的煤球爐子,北京人叫它白爐子,是專門手藝,材料是以齋堂(地名)產的白灰加細麻刀打磨而成。最有名一家鋪子叫龐公道,二三十個大小工,有整年做不完的生意。北京不但住家用的白爐子都向他家買,就是餑餑鋪的大烘爐,粥鋪吊爐燒餅的吊爐也是龐公道獨家生意。
取暖的白爐子分特、大、中、小四號,氣派宅邸,錢莊票號屋宇深邃,用的都是特號大白爐子,外罩紫銅或白銅擦的鋥光瓦亮的爐架子,不但鉗、撥、通條齊全,就是磚磨的支爐碗兒,鐵打的蓋火也都一樣不缺。放在爐盤子裡,頭二、三號的爐子,就要看屋子高矮大小調配啦。
還有一種爐邊窄、爐身矮,肥而且胖的小煤球爐子,北京人叫它「小胖小子」,爐架底下裝四個輪子,是專為推在炕洞裡燒炕用的。
驅霉卻濕之外,使得水仙臘梅都早著花
炕字有兩個寫法:「炕」跟「匟」。生火的是炕,不生火的是匟,南方都睡床,對北方人睡的炕或匟是不十分清楚的。
北方的大宅子都有一定的格局,不管是五開間、七開間,或是九開間,正中那間必定有一座四扇油綠屏門通往後進,平日門雖設而常關,遇有婚喪喜慶大典,才正式開啟。平日在屏門之前,安放一張匟床,匟上有匟桌,桌後放一小條桌,多半是安放一柄帶玻璃罩的三鑲玉如意,或是一對瓷帽筒。左右各設長靠枕厚坐褥一對,冬天加皮褥子,夏天換草蓆子。匟前左右還各放一隻腳踏床,腳踏床中間,還要放上一對高腰雲白銅的痰盂,是給來客痰嗽磕菸灰準備的。上賓生客都要請坐床匟奉煙敬茶,至於熟不拘禮的朋友才任便散坐呢!
北京最款式的王公宅邸,在四圍走廊底下都是中空,有如現在的地下室,上房走廊左右各砌個爐炕,實際地下是一條四通八達的地道。由正房通到套間東西廂房,爐炕上覆木板,掀開木板,可以循階而下。正房兩邊各砌有一座或數座燒煤球的火池子,燒起煤球後,正房、套房、東西廂房都感覺到溫暖如春,燒一次煤球,除了驅霉卻濕,還能暖和上十天半個月之久。凜冽的嚴冬燒個三兩次,就可以熬過最冷的三九天啦。放在屋裡的香櫞、佛手、水仙、臘梅,均能提早著花,比放在花廠子裡的暖洞裡,還開得茁盛。不過燒一次地爐,耗用煤球數量太大,雖然早年煤便宜,可也所費不貲,所以除非家有喜慶大事,誰家也捨不得輕易點燃火池子來暖冬的。
八步床、寧波床瓜代了鋪著厚褥的木匟
江南人都認為一到冬天,北方人家家都會燒熱炕來取暖,其實北方城居的富貴人家,燒熱炕的還極為罕見呢!有之那就是巡更守夜、看家護院、雜工小使住的更房下房了。熱炕必須用磚或三合土砌起來的,砌爐灶砌熱炕,一般泥水匠都不能承應,這項手藝又是一種專行,砌熱炕他們行話叫「坌」。炕的下方有一坑洞,直通到底,燒熱炕的爐子是特製品,肥墩墩又矮又胖,把火生旺後,放在有四個軲轆的鐵架上,推進坑洞裡。坑洞還要留兩個通外面的氣眼,雖然爐火熊熊,當時不會染受煤氣,可是經過漫漫長夜,爐火熄滅,如果煤氣內蘊,跟瓦斯中毒一樣,可以致人於死。所以早年巡更守夜的更夫被煤氣熏死的時有所聞,不算是什麼特別新聞呢!
早年北京豪富之家因為在輦轂之下,所睡的匟,有些就仿效內廷,沿牆打造船形的木板匟,上有鏤空描金的橫楣子,雕繢彩錯的落地罩,流蘇錦帳,緹繡鴛裯,臥室有多長,匟就有多長。匟的兩頭,各放一張矮腳帶屜小條桌,除了桌上安放座鐘、掛表、燭台、明鏡以及各式精巧小擺式外,抽屜里可以安放卸妝及穿戴所用的珠翠明璫。條桌下面各墊一條堅而且厚的普魯氈子,可以穩住條桌不會晃蕩,匟正中疊放各種厚薄棉夾被,並把高矮長短耳枕靠枕,堆成一大堆。這種匟的匟板,都是堅硬不蛀的木材,唯恐老年人睡在上面嫌板怕硬,所以鋪墊的褥子,用料都以厚軟輕暖為主。匟下雖然中空,可也沒人安放宮熏火爐取暖的,三九天在被筒里放一隻湯婆子焐被,也就夠暖和的了。
在同光以前,北方還沒有帶彈簧的沙發椅榻,一般起坐椅凳,儘管是酸枝花梨紫檀,再加厚厚椅墊,坐在上面依然是挺腰立背太不舒服,所以後來才有藤心搖椅、香妃榻一類輕巧家具流行。自從南方藤屜棕繃的八步床、寧波床、填漆床流行到北方後,富貴人家先是匟床兼用,後來漸漸把木匟淘汰改睡軟床的。至於家規嚴謹的人家,說是藤屜棕繃綿軟,年輕人睡久了容易彎腰駝背,仍然不准睡床。現代醫師極力主張大家睡木板床而摒棄彈簧床,可見當年老一輩人的看法是有一番大道理的。
內廷向不生火,慈禧也睡木匟
早年哪些人睡熱炕呢?據筆者所知,北京老式小四合房子,大半都有一兩鋪磚炕,因為大家都改睡床鋪,磚炕太占地方,全都拆掉,縱或留有磚炕,可是依舊用來燒熱炕的,為數也寥寥無幾了。到了抗戰軍興,除了西北幾省產煤的縣份,大家到了冬天,仍舊燒炕外,到了民國三十四年筆者離開北平時節,城裡城外燒熱炕的人家,可以說完全絕跡了。
砌熱炕不是一般泥水匠所能承應,是另有一套技巧的。砌熱炕、澡堂子砌大池,是有專門手藝人的,砌磚炕如果火道砌得不得法,不是炕上冷暖不均,就是熱度忽大忽小。有一年曹錕兵變,在北平城裡搶當鋪,筆者全家逃到京南郎家莊世交錢三爺莊子上,暫避兵亂。他家騰出正房安頓我們,長工們為了討好遠來嘉賓,把熱炕燒得特別暖和。炕面是用三合土細麥梗碾得光而且亮,剛一睡上去,既溫暖又解乏,可是沒過半小時,漸覺煩躁口乾,睡到半夜,實在挨不住了,只好披衣而起,坐等雞鳴。就這樣第二天舌敝唇焦不說,連雙目也羞光畏日布滿紅絲,由此可知,不是從小習慣睡熱炕,這種溫暖如春的滋味,還無福消受呢!
清代帝后妃嬪臥具儘管平 厚繒,絲帉珠幢,可是仍舊睡的是木匟。慈禧晚年是最會享受的了,她以太皇太后之尊,除了在三貝子花園暢觀樓她的行宮寢室里,有一架鋪錦列繡的鋼絲床外,她日常居住的皇宮以及在頤和園的夏宮,還不是照舊睡木匟,只不過湖絲蜀錦華縟柔適而已。宣統大婚,坤寧宮洞房,仍舊睡的是那張木匟,一直到他移居儲秀宮,經皇后婉容的建議,買了一架鋼絲彈簧的銅床,宮中才由睡匟而改為睡床的。
清朝宮殿都是沿襲元明舊制,兩夏重棼,深邃弘敞的,朝參廷議,為了慎防火燭,向不生火,隆冬議事,多在正殿的東西暖閣。所謂暖閣,不過是風窗欞牖,幛以裘簾錦幕稍避冬寒而已。至於掖廷後宮,或皮或棉帷幕深垂,隔洞縮小,加上宮熏裊裊,手爐腳爐不離左右,自然滿室煦和。除非三九酷寒,宮中尚有一種特製的白堊泥爐,肥矮膛大,由宮監們把火生旺,不見絲毫藍焰,火苗全紅,才敢抬進殿內取暖,大約一個時辰火勢衰乏,立刻又要抬出宮去。宮內對於生火取暖,已經是百般謹慎小心,當然更不敢燒熱炕取暖了,稽考明清官私文書以及私家記載,均無這樣記述,由此可以推想到當年富貴宅邸之不燒熱炕,也無非仿效內廷罷了。
匟後語
夏元瑜
按匟之設備,南方人固然沒見過,就是北方的中年人也沒趕上有它的時代。唐先生和我也僅在年輕時候見過,以後家家全改用了床,棕屜和藤屜究竟比磚面的匟舒服得多了。我是蓋世仙翁的徒弟,說話不足取信於人,但是唐先生卻沒受我的薰染,句句實言。他所說宮中的情形也是真的。他小時候有一次進宮中向瑾太妃拜年,賞吃春餅(台灣的輪餅),命婦和宮女們一瞧太妃有賞,於是都來幫著他卷,結果把他填病了。到太妃的匟上,請了張太醫來看病。瑾太妃坐在匟旁,太醫只好跪著把脈。因此他所說宮中的匟和匟上所鋪墊的全是實情。
前文中說到匟几上放著帽筒。這東西入民國後就淘汰了。它是一尺多高,直徑四寸的圓柱形之物,類似花瓶,瓷燒的,筒壁刻洞,彩繪,專為放官帽之用。前清做官的人戴的官帽,不論秋冬天戴的秋帽,和夏天戴的涼帽,後面往往有向下斜的翎子,無法平放在桌上,一定要放在帽筒上方能托起來。
近代曹子建——袁寒雲
袁克文博解宏拔、瑰瑋俶儻,可說近代不世之才,他的遭逢際遇,跟漢代曹子建幾乎完全相同,實在令人可敬可佩可嘆。
洪憲皇帝袁世凱姬妾如雲,一共給他生了十六個男孩,長子瘸太子克定,克文行二,是世凱使韓時,韓王所贈姬人金氏所生。克文在漢城出生前,世凱夢見韓王送來一隻花斑豹,用鎖鏈繫著,豹距躍跳踉,忽然扭斷鎖鏈,直奔內室,生克文,所以世凱賜名克文,一字豹岑。至於抱存、寒雲,都是他後來的別署。
他讀書博聞強識,十五歲作賦填詞,已經斐然可觀。他擇偶非常仔細而且挑剔,聽說安徽貴池劉尚文的女公子梅真美而賢,與父住在天津候補,他在長蘆鹽商查府壽筵上隔簾偷窺,果然修嫮嫻雅,於是托人求親。對方正想跟袁家結納,遂成秦晉之好。袁夫人生家嘏、家彰,至於馳名國際的三子家騮,則是外室花元春所生。
克文對乃父竊居帝位,改元洪憲,極端反對。他的長兄克定,則想備位皇儲,準備父死子繼,過一過做皇帝的迷夢。兄弟二人極不相能,兄在彰德,弟留津沽,兄來津沽,弟返洹上,參商避面,互不往還。後來世凱稱帝,已成定局,克定謀臣知項城對克文寵愛,深恐他承歡謀儲,於是蜚言中傷。他詭稱有病,閉門不出,後來被他想出一條錦囊妙策,請求援清代冊封皇子往例,封為皇二子,並請名家刻了一方「上第二子」印章,以示別無大志,那些謠諑才漸漸平息。
克文最膾炙人口的詩要推「絕憐高處多風雨,莫到瓊樓最上層」那一首了。揚州才子畢倚虹認為那首詩,是反對洪憲帝制而作,而且國民黨有些人發表宣言,反對帝制,就根據那首詩引證指出,連項城識大體的兒子都不贊成帝制,何況別人。寒雲這首詩將來在歷史上自有其千古不磨的價值,可惜寒雲的詩文向來不留底稿,隨手拋擲。他雖記得有過這樣一首詩,可惜已經記不得怎麼說的了。後來筆者在劉公魯家,看到寒雲寫的一個扇面,寫著一首七律:「乍著微棉強自勝,除晴晚向來分明。南回寒雁淹孤月,東去驕風黯九城。隙駒留身爭一瞬,蟄聲催夢欲三更。絕憐高處多風雨,莫到瓊樓最上層。」字寫得半行半草,也沒署上下款,想來是興到信筆之作。在袁項城皇帝迷夢沖昏了頭的時候,寒雲敢於作出這樣一首詩來,可以說是眾醉獨醒傳世之作了。
寒雲一生不御西裝,他說西裝硬領、領帶是第一道箍,褲腰系上釘釘絆絆的皮帶,前後又有四個口袋是第二道箍,腳穿革履底硬幫挺是第三道箍,加上肩不能抬,腿不能彎,穿戴起來五花大綁簡直是活受洋罪。哪有中國衣履舒適自如,所以他終身只穿袍子、馬褂,尤其喜歡戴頂小帽頭,還要釘個帽正,不是明珠、玭霞,就是寶石、翡翠。他儀表俊邁,談吐博雅,可是他在抑塞憤懥的時候,會偶或露出鬻繒屠狗的風貌來,有人說那是他跟步林屋同拜青幫頭子張善亭為師的影響。他在幫里是大字輩大師兄,曾經開香堂收徒弟。外傳他收徒弟最為兀濫,大江南北弟子有數百人之眾,其實是有些不肖分子假借皇二子招牌託言曾列他的門牆,在外招搖撞騙,逼得他在上海《晶報》登報闢謠,把他正式收入的門人一一開列,其實不過十六員大將而已。
寒雲的詩文固然高超清曠、古艷不群,他嵌字集聯,更是深得「聯聖」方地山真傳,妙造自然,絕不穿鑿牽強。記得有一次他在上海一品香宴客,步林屋攜了琴雪芳、秋芳姊妹同來,酒酣耳熱雪芳乞賜一聯,他不假思索,立成兩聯,即席一揮而就。贈雪芳是「流水高山,陽春白雪;瑤林瓊樹,蘭秀菊芳」,贈秋芳是「秋蘭為佩,芳草如茵」。他才思的敏捷,不能不令人嘆服。他贈名妓、名伶嵌字聯極多,可惜筆者一時想不起許多了。
寒雲一生極愛收藏,舉凡銅、瓷、玉、石、書畫、古錢、金幣、郵票,無不一好,妙的是更愛收藏香水瓶以及古今中外千奇百怪的秘戲圖。他把那些選英擷萃的寶貝,都放在他一間起居室里,錯落散列,光怪陸離,好像一座中西合璧的古玩鋪。他給這間起居室命名一鑒樓,自作長聯:「屈子騷,龍門史,孟德歌,子建賦,杜陵詩,耐庵傳,實父曲,千古精靈,都供心賞;敬行鏡,攻胥鎖,東宮車,永始斝,宛仁錢,秦嘉印,晉卿匣,一囊珍秘,且與身俱。」他認為畢生搜集的愛玩,都包括在這聯語裡了。
他搜羅的印章,頗多稀世之品。有一次在天津地偉路寓所請李木齋、邵次公、金息侯幾位金石名家小酌,飯後他把歷年珍藏的印章拿出來請大家鑑賞。除了漢秦嘉印,已經在他一鑒樓長聯列為珍秘外,他的漢白琉璃印白皙明潤,滑如獺髓,漢綠琉璃印冷光奪目,綠若翡翠,可稱一對雋物。梁孝王的玉璽,梁庾信玉印,都是用名人書畫換來的。明楊繼盛朱文竹節印,忠烈遺物清奇剛毅,正氣凜然。此外柳如是聯珠銅印,卞玉京自鐫象牙扇章,薛素素的環紐小金印,真是琳琅滿目,不知費了幾許心血才能納入他的珍藏。
收藏這些名印的鐵匣,尤為名貴,也就是一般金石家艷稱的晉卿匣。據說鐵匣是當年阮文達芸台在浙江主持詁經精舍,掘地所得宋代古董,原本就是貯放印章的。後來在揚州教場荒攤上發現,被袁的老師兼親家方地山買去。寒雲愛不釋手,是拿一部明刊《左氏春秋》、一部清刊《四朝詩》,才換到手的。名印名匣,相得益彰,寒雲故後,畢生珍秘,率多星散,所收宋元精槧版本書籍,大半歸諸李贊侯(思浩)。至於其他搜岩熏穴所得金石古泉、名印郵鈔,就都下落不明了。
寒雲住上海白克路侯在里時,某年春節,忽發雅興要兜喜神方,他芙蓉癖很深,所約上海遺少劉公魯,又是起居無時的怪人,兩人從劉公魯的戈登路逛到威海路,已經是掌燈時分。恰巧合肥李仲軒住宅就在新重慶路上,李、劉累代戚誼,寒雲跟李家也是姻親,所以徑自登堂入室,直趨李彌廠的佛日樓。恰巧筆者正跟彌廠、栩廠昆季搖升官圖。普通升官圖是用木質「捻捻轉」四面分德財功贓來捻,以定升降,我們玩的是用六粒骰子來搖,兩么為贓,兩二為由,兩三為良,兩紅為德,兩五為功,兩六為才。每人有兩個標誌,一代表官爵,一代表差事,先搖出身,然後再按所搖出點子依序升降,先小後大。如果出身是正途,如無贓由,自然入閣拜相,可以封爵大賀;如果出身是僧、道、醫生,終其身是僧綱司、道紀司、太醫院院正,積資到正二品就按原品休致了。最妙的如非正途出身,無論如何功勳蓋世,是不能升大學士入閣拜相的。
據李仲軒前輩說:「這種升官圖雖然是一種遊戲,可是能讓人了解爵秩貶退黜陟的途徑。升官圖可以遠溯到漢,唐宋元明都有升官圖,不過古代叫『邰圖』,雖然是遊戲,可是對於歷代官階就可了如指掌了。」李府每逢春節,年輕一輩的人,都要玩幾次升官圖,那比玩麻將、打撲克有意義多了。寒雲雖然見多識廣,可是那種升官圖他沒玩過,於是一局又一局玩個不停,精神不濟,大家以參湯代茶,不知東方之既白,一直玩到燈節才罷手。
後來他寫了一本《雀譜》,詳其沿革,記其嬗變,又把由明迄清各地葉子戲又名馬吊牌,圖、位、法色以及打法,合編一書名為《葉子新書》,就是搖升官圖搖出來的雅興。前年在香港友人處曾見原著,瓷青面仿宋方體字,寬天地頭古色古香,惜在客邊,匆匆一閱,未窺全貌,頗覺悵惘。
他有一次請筆者到西藏路路口晉隆西餐吃西餐,我知道他從不穿西裝,更不愛吃番餐,何以偏偏請我吃西餐呢!結果他知道我與他同嗜,最喜歡吃大閘蟹,同時在上海花叢中的紅倌人富春樓老六,跟我們也有同嗜而且量宏。寒雲發現晉隆做的忌司烤蟹盂,肉甜而美,剔剝乾淨,絕無碎殼,不勞自己動手,蟹盂上敷一層忌司,炙香膏潤,可以儘量恣饗。他準備了三十隻,結果我們拚命大嚼,也不過吃了二十多隻而已。
彼時寒雲對富春六娘至為迷戀,日傍妝檯。他先後娶了溫雪、眉雲、無塵、棲瓊、小桃紅、雪裡青、琴韻樓、蘇台春、小鶯鶯、花小蘭、高齊雲、於佩文、唐志君等妾姬十五六人。他認為富春六娘濃艷冷香、善解人意,應為群芳之冠。他特地請金石大家缶老寫了一方篆額「海上潮聲」,取唐人「潮聲滿富春」句意,裱好,懸在富春樓香閨,過了不久忽然絕跡不去。有人說富春樓曾經給寒雲磕過頭,列入門牆,自然不便百輛迎歸。其實富春六娘拜寒云為老頭子,只是酒後一句戲言,主要是張長腿的手下大將畢莘舫庶澄,到上海洽公,頗昵六娘,名為在火車上住宿辦公,實際晝夜都在六娘香閨流連起膩。寒雲恐怕惹出是非,所以才跟她斷絕交往的。寒雲常自比陳思王,有一次梅蘭芳在上海大舞台演出《洛神》,有人慫恿梅畹華情商寒雲爨演曹子建,寒雲初頗意動,經再三考慮,恐遭物議,拒絕登場。所以有人說寒雲一生放浪不羈,其實臨到大節他是絲毫不苟的呢!
民國二十年三月間他以猩紅熱不治,享年四十有二。幸虧潘馨航篤念舊誼,把他喪事倒也辦得風光旖旎,靈堂里輓聯、輓詩,層層疊疊多到無法懸掛。其中梁眾異的輓聯是:「窮巷魯朱家,遊俠聲名動三府;高門魏無忌,飲醇心事入重泉。」貼切允當,可以說是最出色的一輓聯了。黃峙青有兩首七律輓詩,其中「風流不作帝王子,更比陳思勝一籌」兩句,直把寒雲心事一語道破,寒雲地下有知,應當許為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