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誘拐 · 終章 童子歸母懷

天藤真 《大誘拐》
十一月第一個周日的下午。 井狩身穿輕便休閒服,信步走進柳川家的大門。他從和歌山的住所出發,先坐一個半小時的電車,再轉乘兩個半小時的巴士,總共花了四個多小時。 刀自這場充滿戲劇性的歸來已過去整整一個月。正值初冬時節,津之谷村的紅葉已紛紛飄落。 「哎呀,真是稀客。」 因為井狩未事先通知,串田總管一臉詫異地出門迎接。 「您沒開車嗎?那是坐巴士來的?」 「嗯,我一時興起想來看看。賞楓葉的旺季已經過了,沒想到頭班巴士還是擠滿遊客。開到白谷溪谷前,車上的導遊小姐居然說,從橋邊走下溪谷,可以看到對岸就是發生百億元綁架案的柳川宅邸,想參觀的乘客,我們免費贈送下一班次的車票。車上乘客幾乎全部下車。那裡竟然還鋪了條下坡路。」 「是嗎,巴士公司真是太會做生意了。還有些遊客會專門自駕過來,在門口拍照留念。」 「這裡已經是新的觀光景點了。得跟政府要點支持費用才行。老夫人在嗎?」 「在客廳。我進去通報,請您稍等。」 「您就說,是她從前的門下弟子來訪。而且是最讓她頭疼的那個。」 「呵呵,好的。」 總管匆匆走入後屋。 望著總管的背影,井狩想起最近雜誌上的一篇報道。 刀自現在依然是風雲人物。據井狩了解,許多報紙和雜誌都曾向刀自約稿,請她提供那段監禁時光的回憶錄。但刀自一概拒絕,僅偶爾接受採訪,井狩讀到的便是其中一篇。 在文章中,刀自「告白」稱:「我向來不怎麼信佛,以往參加做法事,只是出於情面禮節。經歷了這次的事,我深深體會到人的力量有多麼卑微。我在家裡蓋了一座小佛堂,每天早晚念經供奉。雖然稱不上一心向佛,但也足夠虔誠。」 報道還附有一張刀自在佛堂禮佛的照片。這似乎也是她的「表演」。 「老夫人要是信佛,真是泥菩薩也能變成神。她如果真的一心向佛,那可省了不少麻煩。」 想到這裡,井狩不禁露出苦笑。此時,總管走了過來。 「請進。老夫人正在院子指揮裝修佛堂,馬上就好。」 「這樣啊。那我是不是打擾老夫人清修了?」 「怎麼會。佛堂很小,很快就修好了,剩下的只是使喚年輕工匠具體做些雕刻、加些紋樣。工匠們私下忍不住抱怨,既然如此,一開始就該找個有名的雕刻師傅來做。哈哈。老夫人難以捉摸的脾氣,信佛後似乎也沒怎麼變……噢,這話可得替我保密啊。」 兩人來到後院,刀自果然在向年輕工匠吩咐什麼,一看到井狩,她有些不好意思,眯起小眼露出親切的微笑。 「歡迎光臨。最近我蓋了這座佛堂。俗話說六十歲學藝不算老,我這是八十歲開始信佛,你可別取笑我。雖然這麼講或許會觸怒佛祖,但你要不要順便拜一下?」 「不用了,下次吧。」井狩一臉認真,「我今天上門不是專程來拜佛的。」 「也對。昔日門生現在已是堂堂縣警本部部長,如果不是有要緊事,也不會來這山里……嗯,施工今天就到這裡吧。我剛才交代的,明天得完成。」 刀自讓工匠下班,隨後走進屋內。 不一會兒,紀美端來茶水,笑嘻嘻地向井狩打招呼。 「你好。」井狩注視著她道,「你精神挺不錯啊。跟那時簡直判若兩人。」 「是啊,她把那件事當成自己的責任,鬱悶了好久。真是苦了這孩子。」 刀自回應道。紀美害羞地行了個禮後退下。 庭院裡的工匠已經不見蹤影,串田總管也已離開,寬敞的客廳里只剩下兩人。 短暫的沉默後,井狩好像繼續剛才的閒聊一般,若無其事地問:「對了,有一點想請教……那三個綁匪,老夫人是從哪裡找來的?」井狩非常平靜,刀自也表現得氣定神閒。她既未故作吃驚,也未明知故問。 「我知道井狩先生總有一天會問這句話。」她淡淡一笑,沉穩回應。 「當時我跟他們是初次見面。」 「當時?您指的是被綁架的時候嗎?」 「是啊。」 「真的?」 「我不會對你說謊。」 「唔。」井狩點點頭,從資料夾中取出薄薄一沓紙。 「我屬下的報告裡也是這麼寫的。部里對此開展了一次秘密調查,我給您讀一讀結論。 ================== 1.沒有任何證據顯示,刀自與那三名姓氏不詳的年輕男子事先存在任何聯繫。 2.三名歹徒不可能是刀自認識的年輕人或中年人所假扮。 ================== 因此,自稱彩虹童子的三人組,不論過去或現在都與刀自毫無瓜葛。 那麼,報告的內容沒錯吧?」 「你的下屬真是優秀。」 「他是我最信任的心腹。此前認為,綁匪是由您的幾位孫子喬裝的可能性最大,他按照時間點詳細調查了每個人的不在場證明……但是結果真讓人傷腦筋。」 井狩徵得刀自的同意,點燃一根煙後,陷入了沉思。這一根煙的工夫過去,他終於抬頭道:「這件事或許沒人會相信……但我只能選擇相信。老夫人,您不好奇是什麼事嗎?」 「我正想問呢。究竟是什麼事?」 「這件事不合常理。有位老人被綁架後,反倒變成綁匪首領,指使綁匪向自己的兒女勒索巨額贖金。」 刀自沉默片刻,說道:「這故事似乎聽過。難不成,那個老人指的是我?」 井狩哼了一聲。 「您不用作假設。嗯,看到您如此淡定的表情,我就更有把握了。肯定沒錯。只有您,即使做了再出格的事,也會不動聲色……對,老夫人,我說的就是您。」 「你講得很有禮貌。但是,能直接對號入座,想必是有依據的。我想聽聽你的理由,這應該不算冒犯吧?」 「不,當然不,這疑問很合理。」 井狩對刀自的嘲諷正面回應道。 「我說說我的感受。一開始我就感到不對勁兒,就像不知不覺滲進砂土裡的水,等回過神來,這種感覺已經非常強烈。整件案子的規模、計劃性,非常鮮明的自我風格,以及暗含的幽默感……這種獨特的風格,既不像職業罪犯,也不像那些混混兒集團。當事人應該更加成熟老練,認真對待此事的同時,也在享受著遊戲的樂趣。我能感受到她的那份從容以及開闊的心胸。她有獅子的氣魄,狐狸的精明,然而出奇的是,她還具備熊貓的親切……某天我突然驚覺,最符合這些條件的,不正是本案的主角嗎?」 刀自聳了聳肩。 「當事人要是聽見,肯定要不好意思了。你都把他捧上天了。」 井狩並無笑意,繼續說道:「想通後再回顧整個案子,我驚訝地發現,案情處處都有此人的這些特質。具體而言,首先是對地理的熟悉度。本案總共有五個重要現場,先不提和歌山廣播電視會館和大作的家,剩下的三個,包括電視對談的地點、綁匪上直升機的地點和終點站幽鬼岬,綁匪對地理環境和居民狀況都非常清楚,這就再明顯不過了。就像成田機場的選址不能輕易決定一樣,上述無論哪個地點,都絕非通過一兩次事先踩點就能完全摸透。於是,經過調查,我了解到一些情況。」 井狩翻開筆記本,繼續說道: 「法務局提供的財產清單顯示,柳川家在奈良縣南山村擁有一處約十五公頃的飛地,就位於綁匪登上直升機的亂髮嶺往西幾公里處。另外,悠木村的一位土地所有者證實,柳川家曾跟他交涉,打算買下幽鬼岬附近的土地建別墅,他雖樂於交易,但後來柳川家改了主意,只好作罷。」 刀自低聲說道:「那是因為孫子們跟我抱怨我們家只有山沒有海。不過,建私家專用的海水浴場太過奢侈。更重要的是地名我不喜歡,聽起來像是有鬼出沒。」 「就是這樣。」井狩合上筆記本,「電視對談的現場就更不用提了。由此可見,綁匪選擇的地點,不是柳川家的地盤,就是與柳川家有淵源的地點。那兩幢建築也不例外。和歌山廣播電視會館您已經去過多次,另一處是您兒子的家。如果只是一兩處也就罷了,五處地點都是如此,結論自然就指向了一位特定人物……當然,要想找藉口也不是沒有。」 刀自點了點頭。 「比如,作為人質遭到綁匪脅迫,不得不說?」 「是的。不過人質也未免太過積極。把情況和盤托出,實在是……」 「有違常理,對吧?」刀自微微一笑,「還有嗎?」 「還有很多謎團,唯有認定老太太……抱歉,老夫人是綁匪首領,才解釋得通。比如,直升機到處亂飛的那一段。當時是夜晚,霧氣又重,即便再老練的駕駛員,也不敢單憑綁匪的指示,就在危險的高山峽谷之間亂來。然而,駕駛員卻這麼做了,這是為什麼?是出於責任感,還是出於恐懼?這兩個理由都不夠充分。真正的答案恐怕只有一個……這些照片就是證據。」 井狩從資料夾中取出幾張綁匪登機現場的照片。三人組現身,跑向直升機。白色蒙面綁匪登機,其餘兩人跑開……每張都讓人有身臨其境的感覺。 「從照片可以看出,白色蒙面綁匪始終躲在兩人身後,從未被拍到過全身。連爬上直升機時,也只是拍到了頭部和背部的一部分。這純粹是出於偶然嗎?怎麼可能?這群綁匪絕不會做沒有意義的事。另外兩人顯然在替白色蒙面綁匪遮擋鏡頭,接近直升機後更是如此。理由嘛……是唯恐通過與直升機機身的比較,暴露白色蒙面綁匪的真實身高。我說的對嗎?」 刀自首次陷入沉默。 片刻後,她抬眼望著井狩說道:「一般人可不會注意到這個細節。」 井狩撲哧一聲笑道:「一般人確實不會。目前為止,除了我沒第二個人察覺。大家甚至沒有想過,為何此時三人要一起現身。人們一看見大、中、小三個不同顏色的面罩,便自然認定那是彩虹童子,而不會注意到他們的身高變矮了一些。人們當然也不知道,這正是綁匪要達到的效果。綁匪十分注重公平競賽精神,我也得實事求是。隔著兩百多米的距離,又是從高處往下拍攝,加上綁匪的這些掩飾,因此根本無法根據照片估算出綁匪的準確身高。所以照片僅能佐證推理,不能成為法定證物。說到這裡,我想問您,我的推理是否正確?自由操縱直升機,隨意指使駕駛員……這一切都是因為,蒙著白面罩的是您吧?」 「老夫人!」 當她遮住麥克風說「是我」時,駕駛員高野驚愕的叫聲至今令人難忘。 「沒錯,是我。等一下再跟你解釋,現在請照我的話做。我絕對不會害你。」 「好……好的。先讀這份指令對嗎?但是,究竟為什麼……算了……」 駕駛員朗讀指令時聲音嘶啞,那也是事出有因。至少他瞠目結舌的模樣沒有出現在電視螢幕上。 「我們實在應該多讀幾遍綁匪的信。」井狩感嘆道。 「電視對談時,綁匪指定了兩名緊急聯繫人。我們只是疑惑這是否必要,卻沒去思考背後的意義。這次也一樣。綁匪指定『和歌山航空公司最資深的駕駛員』時,我們早該料到那是要故意選擇高野。當然,即便他們不指定,結果或許也是一樣。那麼,駕駛員的供述與您在電視上的談話一樣,毫無可信度。請看下這些資料……」 井狩從資料夾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檔案。 「這是一個月以來的搜查記錄,共有兩部分。較厚的這份是關於『船』的。根據駕駛員的證詞,幾百名搜查員去找一艘連證人本人也沒見過的船,跑遍大小港口和各處海岸。從紀伊半島出發,往西到瀨戶內海、四國,往東到遠州灘、伊豆半島……其間得到了各地警方的配合,漁民和其他民眾提供的線索不計其數,然而所有報告的結論都是四個字——查無此船。這樣下去,我們恐怕得搜遍日本在太平洋沿岸所有地區,甚至是全日本的海岸。但是無論怎麼找,結果都一樣,因為證詞是假的,這條船從一開始便不存在。至於較薄的這份……」井狩翻開資料,「查的是『綁匪藏身處』。由於您的證詞,我們不得已搜遍了近畿地區全境,只要是聽得見電車聲音的地方都沒有放過。結果不用說,因為這跟找船犯的是同樣的錯誤。本身就是虛構的地方,怎麼可能找得到?這可把我們害慘了。因為到了夜裡,離鐵路十公里的農村都聽得見電車聲。不過,現在這樣,情況就不同了。」 井狩凝視著刀自,刀自臉上露出緊張的神色。 「我們一直默認綁匪的據點應該與您無關,或是位於有敵對關係的地方。事實卻恰恰相反。這場戰役中,不僅是戰場,連人脈都在您的控制範圍內。這樣看來,給綁匪提供住所的那個人,極有可能與高野的情況相仿,甚至配合度更高,只要老夫人發話,再出格的命令也會服從。這樣的人,我能想到的也並非沒有……不過即便如此,我並不想對此人不利。畢竟我也是您的支持者。即使您殺人行兇後找我幫忙,我就算身敗名裂也會保護您。何況這起案子只涉及錢,沒有任何人受傷……可是,我真的搞不懂。」 井狩嘆了口氣,收起資料,再次注視著刀自。 「我今天上門,不是來抱怨屬下有多麼辛苦,儘管不能再做無益的消耗,但先前的努力並非全無意義。當然,我也不是想拿這些已經錯過時機的證據資料說事。我只希望您能理解,我的推理和假設都是下屬們汗水的結晶……不過,我不明白的是,到底為什麼,為了那幾個素未謀面的小毛賊,您願意演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戲。」 到底為什麼? 若說是因為體重計的刻度,人們肯定不會相信。然而這卻是事實。 刀自想起當時受到的打擊,胸口依然隱隱作痛。 今年夏天比以往更加酷熱難當,連山里都連續多日燥熱到夜裡難以入眠。 終於到了秋風送爽的九月上旬。某天傍晚,刀自像往常一樣沐浴後走出浴室,一時興起踏上角落裡的體重計。 那真的是突然興起。她不記得上次測體重是何時,也沒有定期測量的習慣。只是因為偶然看到了體重計,才站了上去。僅此而已。 但當她看到指針停下時的數字,宛如挨了一記悶棍。 指針停在了二十六附近。 她慌忙重新測量,但數字沒有變化。 她瞬間想到,難道是體重計壞了?但馬上又意識到不可能。重視體重管理的紀美等人,每天都會測量,若漲了一公斤就會極其失落,若減了五百克則會欣喜若狂。可見這數字沒問題。 二十六公斤! 刀自雙腿直哆嗦,趕緊扶住柱子才沒摔倒。 刀自的標準體重是三十五公斤,這二十年來一直很穩定,上下浮動從未超過一公斤。而現在竟然只有二十六公斤! 「驟減十公斤說明健康亮紅燈了。這家老爺子痩了不少,看來果然沒錯。」 最近連續參加幾場葬禮,刀自時常聽到類似說法。去世者都是得了癌症。 瘦十公斤說明健康亮了紅燈!這句話縈繞在她心頭,宛如鐘聲在腦中嗡嗡作響。 何況這個「瘦十公斤」,一般指的是五六十公斤的人。刀自原本就只有三十五公斤,瘦九公斤恐怕相當於普通人的十二到十五公斤。 ……原來如此! 刀自的腦海浮現出無數回憶的畫面。 不久前可奈子回來時,以從未有過的溫柔語氣說:「媽媽,你要多保重,有空來大阪,我們一起去吃好吃的。」 前些天串田也說:「最近天氣變化快,請您注意身體。」 還有鄰居們曾說,「您氣色真好」或「您真是一點都沒變」。 此外,還有他說過,她也說過…… 您要保重。您多注意健康。您精氣神真好。您要保重、保重、保重…… 他們每個人的眼神!眼神中帶著安撫……帶著憐憫……帶著隱瞞! 她完全沒察覺,身體從何時開始變得這麼差,但仔細回想,確實有時會突然腹痛,偶爾還會食欲不振或者莫名失眠。感到無力的次數也比以前多了。這就是病灶吧。一旦有了明顯症狀,就已經太遲了。 ……原來如此。大家早就知道了,只是瞞著我而已。 她想起七月時做過定期體檢,串田報告說「毫無異常」。那個騙子!沒異常怎麼會突然瘦九公斤?這可是體重的四分之一啊。難怪他要口頭匯報,沒讓我看資料。可見是根本不能讓我看。 她看著鏡子,鏡中之人眼神冰冷……這簡直不像自己的臉。 她開始渾身發抖,勉強支撐著回到房間,望向窗外的群山。 那些山! 這些景象至今仍清晰浮現在眼前。 明明是看了幾十年的山,那天卻有些不一樣,仿佛初次見到般新鮮,又如此清晰鮮明。每棵樹、每片葉子,那微妙的色彩和形狀,都如同被雕刻下來一般清晰可見。 意識到死期將近後,眼睛所見畢竟有所不同。我家的山,竟然也如此美麗。 而這一切都將歸還國家所有。一旦我撒手而去,這將是不可避免的。 ……國家! 刀自感覺仿佛受到一記重擊。 ……國家又為我做了什麼? 她睜開眼睛望著群山,一時間茫然若失。她漸漸察覺心中湧出一股強烈的情感……那是憎恨之情。她恨「國家」奪走了愛一郎,奪走了靜枝和貞好,這還不夠,如今還要奪走她視為生命的山林。走到人生最後階段,她首次產生這種情緒。 而國家為此付出了什麼?國家什麼也沒做。有句話叫「吉野美林,紀伊粗林」,紀伊山地原本非常貧瘠,但經過山里三代居民的努力,特別是在柳川家祖輩及先祖輩的推動下,這裡終於脫胎換骨,成為不輸吉野的優質森林。國家對此不過是袖手旁觀而已。 然而,國家卻像猴蟹大戰[日本的民間傳說。描寫狡猾的猴子搶奪螃蟹辛苦種植的柿子並將之殺害,被螃蟹的孩子們報仇的傳說。主題是「因果報應」。]里的猴子一樣,試圖無恥地搶奪他們這些山裡的螃蟹們辛苦創造的果實。 如果能把成果返還給山上的居民,倒是可以理解。如果能幫助這個國家的同胞們,培育樹林的辛苦也算沒有白費。 但那些打著國家旗號的掌權者,會有這份好心嗎?圍繞某處河堤工程[此處指長良川河口堤壩問題。]的爭議就是最好的例子。這些美麗的山,這些人們拚命愛護培育成材的樹木,也終會成為掌權者的獵物,落入他們貪婪的魔爪中。 「我這一輩子到底算什麼?活一輩子難道只是為了最後被他們掠奪嗎?」 刀自忍不住嘆息,內心感到一陣悲涼和空虛。 無論怎麼抱怨,無疑都是無濟於事。 自己現在能做的……就是一邊等待生命火焰燃燒到最後一刻,一邊儘可能走過更多土地,向群山道別。 直到有一天終於倒下……這就是這位山中老人的一生。 刀自的眼眶濕潤了。 她沒有想到,一周之後,竟有三個年輕人冒出來,重新燃起了她心中即將熄滅的火焰。 「為什麼?您為什麼要幫那些小毛賊演這場大戲?」井狩問。 他的疑問發自肺腑,刀自也必須敞開心扉回答。 但是,這該如何啟齒? 「在那個時候,他們的出現或許是天意吧。」這是刀自最誠摯的回答。 從綁匪的口音和打扮來看,他們都是外地人。刀自瞬間就觀察出,他們為了伏擊成功,付出了多少精力和辛苦。 如此破天荒的綁架計劃,僅是能想到就已經不易,他們竟有能力和氣魄去付諸實踐。 沒錯……氣魄。當與肉色蒙面綁匪對峙時,刀自能清楚地感受到對方豁出性命的氣魄。 「這三個人很有可取之處,並非一般的惡棍。」刀自當下心想。 經過刀自的勸說,三人最終願意釋放紀美,更證實了刀自的直覺。黑色蒙面綁匪向紀美道歉這個細節,也被刀自清楚地捕捉到。 儘管三人的模樣與所謂「神之使者」相去甚遠,但在生命即將走到終點時遇上他們,這不是「天意」又是什麼? 說來恐怕沒人相信,就在與三人擊掌為誓,紀美成功離開,自己在三人包圍下開始轉移時,刀自已經心生「一箭數雕」之計。 (神為我做出了這樣的安排,讓我在臨死前與這些人一起干一番大事。雖然這樣對井狩先生很不利,但也算是命運機緣。希望他能理解。) (趁這個機會,向國家狠狠撈一把,也算是表達我的抗議。) (等我不在人世後,柳川家的資產勢必會遭人覬覦,會有人像野狗一樣跳出來猖獗滋事。只有把資產拿出來放在陽光下,才能免得發霉。) (這還是幫孩子們脫胎換骨的好機會。能做到的事,他們一定會盡力而為。) (還得送這三人一份大禮才行。多虧他們,我還能在最後享受一段興奮的時光,而不是一味回顧八十二年的人生。) 「能順利完成這些事情,我將死而無憾。畢竟,在抱怨和憤怒中草草結束一生,不是我的性格。」 刀自原本沉重的四肢頓時輕盈了許多,指尖也仿佛重新注入了活力。 可是,她該怎麼說明這種心情?既不能完全交代,也不好撒謊隱瞞…… 刀自正面凝視著井狩的雙眼。 她一字一句,真誠且慎重地說道:「你問為何演這場大戲,但這可不是我演出來的,實在無法回答……不過,有一點我可以說,那就是老年人的生活實在很無聊。這一點相信你也能體會。昨天過完是今天,今天過後是明天……每天都在做相同的事情。這根本稱不上活著,只能算是還沒死而已。雖然如此,人活到八十多歲,也已經無法再改變什麼……我也是這樣的,於是只好安慰自己,這便是人生。然而從那天開始……」 刀自輕咳一聲,繼續道:「世界突然煥然一新,而且我面臨的是非生即死的極限考驗。說來慚愧,活到八十多歲,直到這次我才對生和死多少有了些感悟。而這一切,是跟大家的關懷和子孫的努力分不開的。井狩先生甚至發表了那樣的聲明。在報紙和電視上,許多朋友和陌生人紛紛發來慰問和鼓勵的寄語。我深深感受到,我的生命不只屬於我自己。為了大家,我絕不能就這麼死掉,必須活著回家……有了這樣的念頭後,再回想此前自己說過的『既然上了年紀,隨時死去都沒關係』,實在是感到羞恥。從那以後,我每天都精神振奮,和以往每天渾渾噩噩的情況簡直有天壤之別。很多老年人,雖然嘴上不講,其實也明白現實狀況的嚴峻,但心裡仍有著童話般的夢想,希望改變生活,過一過這種受人關注的日子。至少我是如此。那兩周多的時間,我就是以這樣的心情度過的……這算不算回答了你的問題?」 「所以,」井狩認真聽了刀自的話,此時犀利地開口回應,他感到,刀自的這番話雖頗有真實感,卻並未吐露全部事實,「為了充分享受這童話般的時間,您才全力幫助綁匪。童話故事越是誇張就越有趣,所以您就借勢讓火越燒越旺……您是這個意思嗎?」 「怎麼會?」刀自露出吃驚的模樣,「我沒理由做這麼瘋狂的事。你總稱呼這些綁匪為小毛賊,但他們可是很有主見的。我基本沒有插嘴的餘地。雖然不是完全沒有,但即使有機會出主意,我身為人質,又為什麼要多嘴呢?」 「您並沒有插嘴,」井狩語氣辛辣,「而是替他們制定了全部計劃。您寫了信,坐了直升機,還讓駕駛員說謊作偽證。沒錯吧?」 「這些事嘛……」刀自顯得很為難,「就算我說沒做,你也不會相信,我能說什麼好呢?」 「您不覺得有些過分了嗎?」井狩追問,「我能理解老年生活的寂寞。此時冒出來一群綁匪,他們雖不是善輩,但做事很有分寸,理解能力又很強。您認為機不可失,於是想利用他們好好演一場大戲……您的心情我雖不能完全理解,卻也並非一點都體會不到。畢竟這是老夫人您啊。但一百億日元又是怎麼回事?難道只是因為想把案子炒作成國際新聞?若真是這樣,您的確十分成功,但此事讓兒女們費盡周折,幾乎耗盡所有家產,正常人會這麼做嗎?我知道,您要說這是綁匪的計劃,您並不知情。先不談這點,我只是想知道,為什麼金額定得這麼大?先說好,您可不要用在某個島上建立國家這樣的話來糊弄我。」 刀自終於被逼得無處可逃。 「你這樣問的話……」她聳聳肩答道,「不知情的人聽到,還以為金額是我定的……不過,關於贖金,大家似乎有些誤解。」 「誤解?」井狩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恐怕大家都認為,柳川家這次損失慘重吧。」 「啊?」井狩用力眨眨眼,望著刀自。刀自表情非常認真。「我不明白。您什麼意思?」 「但是呢,」刀自似乎語帶愧疚,「損失雖然也有,但並非大家想像的那麼多,大概只有名義上金額的三分之一吧。」 「三分之一?那剩下的是假鈔?不可能啊。當時的電視轉播,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當然不是。堂堂柳川家,可不會使那種下流手段。」 「全是真鈔?那為什麼是三分之一?」 「要說準確的數字,」刀自解釋,「我家的實際損失應該是三十六億,相當於每個孩子損失九億左右。這數字是怎麼得來的呢?原因有兩點。第一點不能當眾說,那就是稅後的金額里有兩成左右是有水分的賬外資產。第二點則是利用稅法中的雜項損失扣除額。」 刀自算出這個數字,是在遭到綁架的當天,當她走上那條滿是雜草與碎石的小路之時。 雜項損失扣除額——七十七歲喜壽那年,為以防萬一,刀自試著計算過遺產稅。當時翻閱《納稅手冊》,她留意並記住了這項條款。 雜項損失扣除額是指,當發生災害或盜竊損失時,商品、半成品、原材料等庫存資產外的資產所蒙受的直接損失。該損失額中,超過總所得金額一成的部分可免予扣稅。 當時刀自心想:「贖金當然屬於『災害或盜竊損失』。哼,政府真是太貪心。總額的一成是七十億,如果少於這個數,可就不能減免了。」 沒辦法,免稅的下限是七十億,上限則是名義上的稅後資產一百七十六億。按常識思考,贖金最多設定為一百億。 超過七十億的免稅部分是三十億,可減免百分之七十五的稅,也就是二十二億五千萬。再加名義上的稅後資產,大約是兩百億。再加兩成的賬外資產,總共便是兩百四十億。扣掉一百億贖金後,淨剩一百四十億。 「大概是這麼計算的。」刀自省略過程,只舉出最後的數字。 「孩子們實際算出的結果應該差不多。一個人損失九億,雖不算小數目,但他們只是到手的錢變少,不必另外自掏腰包。況且當作花錢買教訓,倒也應該可以接受。至於最後能不能拿到那麼多,那要靠他們的本事了。」 「那個……我完全沒搞懂。」 數字一旦過萬,井狩就不會算了,於是趕緊做起筆記。 「是這樣嗎?原本子女每人可得四十四億,現在算出來是三十五億,所以每人損失九億。這些對我來說都是天文數字……不過,有一點很奇怪啊。您說柳川家僅負擔一百億中的三十六億,那另外六十四億從哪來?」 刀自微笑著點點頭。 「還能從哪來,當然是由國家出。說得詳細些,減免的稅金加兩成是二十七億。需要國家出的還剩下三十七億。要知道,國家拿走我們近五百三十億的稅金,返還這麼一點根本就不痛不癢……但對我們而言,這筆錢還是有幫助的。」 「原來如此。」井狩恍然大悟。 他怒目圓睜道:「這才是您的真心話吧?反正稅都是要交的,您覺得白白交給國家太虧,乾脆讓國家承擔了六十四億的贖金。所以,贖金才需要定為一百億……對吧?」 刀自認真道:「怎麼會?這只是從計算上……」井狩打斷她的話道:「我知道,您想說只是從結果來看是這樣。為了這一百億,我們警方忙得團團轉,您自己做了綁架案大戲的女主角過足了癮,這一切都不是故意安排的,而是完全屬於巧合。但是,老夫人,您已經達到了所有目的,萬事大吉,我也可以不追究您做這場戲的責任,但不僅是我,全國所有民眾都不會允許那幾個小毛賊拿著一百億輕輕鬆鬆逃跑。他們究竟去哪裡了?錢又在什麼地方?您從頭到尾幫了他們這麼多忙,總不能說不知道吧?」 井狩最後的質問義正詞嚴,他料定就算刀自也無法迴避。 然而,下一瞬間,他的胸口一震。 「對不起,井狩先生。」刀自竟然一邊懇切地說著,一邊向他深深低下了頭。 「老夫人……」井狩屏住了呼吸。刀自靜靜抬起頭,直直望著井狩。她收起此前圓滑的一面,目光真摯而深沉,用穩重而清晰的聲音說道: 「我明白你的立場,你剛才發火也是理所應當的……但是井狩先生,我就算死也不會回答這個問題,就像罪犯的母親不會透露孩子的下落一樣……現在,我就相當於他們的母親。」 關於三人的一幕幕清晰的畫面,浮現在既是母親又是人質的刀自心中。 第一個畫面是……收到贖金的那個晚上。 情況似乎一切順利。 直升機降落在阿椋家的院子裡,正義等人跳上直升機,往下扔現金袋。駕駛員高野接著朝柳川家飛去,三人則負責將現金袋搬到倉庫二樓。 三人沒多說一句話,動作乾淨利落,很快就完成了工作。刀自甚至感嘆,若換作其他任何一個三人組,恐怕都不能完成得如此完美。 看到院子中的現金袋已全部搬走,刀自返回主屋,耐心囑咐坐立不安的阿椋道:「你記住,你什麼也不知道,只聽見了直升機的聲響。」這時倉庫傳來了一陣歡呼,三人似乎已經開始慶祝了。 歡鬧聲持續好一陣子。 刀自感到非常疲倦,與阿椋吃完晚餐,泡過澡後便沉沉睡去。 「老太太,快起來。喂,老太太。」 不知夜裡幾點,刀自被健次叫醒了。倉庫那邊已安靜下來,屋子裡只聽得見阿椋一如既往的鼾聲。 「怎麼了?」 「大事不好。」 刀自聽出健次心情極差,更加起疑,於是披上棉袍,走進大廳,一瞧健次的神色,不禁大吃一驚。 健次何止心情極差。只見他額上冒著青筋,全身不停發抖。 「你怎麼啦?」 「那兩個傢伙……您聽我說。」 健次先講了正義的情況。 起初三人都興奮不已,將現金袋鋪在地板上。 「這可是價值一百億的床,除了我們還有誰睡過?哇,好舒服。」 三人一會兒躺下去,一會兒跳起來,互相把啤酒倒在對方頭上,幾乎要把地板壓塌。就在氣氛到達高潮時,正義突然說道:「大哥,我要退出。」 「什麼?正義要退出?」 「對,他是這麼說的。」 喧鬧一瞬間停了下來。 「你剛才說什麼?你要退出?」健次問道。 「是啊。」正義乾脆地回答。喝過啤酒後,他的臉漲得通紅,但聲音和表情都十分正常,那雙小眼睛也透出一股認真勁兒。 「你這傢伙……」 健次停頓一下,調整呼吸後接著說:「當初你就提過想退出,但那時行動還沒開始。現在可是到終點了。你又要退出……喂,這笑話不好笑。」 「我是認真的,沒開玩笑。」 「認真的?現在你還談什麼退不退出?事情都做完了。」 「就是因為做完了我才提的。說起來不好意思,我一直是干兩個人的活。如果中途退出,就太沒出息了。現在我該做的都做完了,你就答應吧。」 「答應?你到底為什麼想退出?」 「一定要講理由嗎?」 「廢話,你就是講了也不行,何況是不說?」 接著,正義的臉變得更紅了。 「我今天不是留下來幫忙割稻子嗎?」 「是啊,老太太怕警察盯上大姐。別人都見過你,只要你待在她身邊,也算是有不在場證明。你提這個幹什麼?」 「回來的路上,大姐告訴我……邦子小姐說願意嫁給我。她還問我,想不想兩人一起留在這裡,當她的養子。」 「什麼?」 「真的。大哥你也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吧?我也這麼想。」 「啊……」 「所以,這錢我一分都不能拿。之前的事都過去了,我也算是共犯,但至少在分贓這件事上,我是清白的。」 「……」 「就是這樣。謝謝大哥的照顧,我要退出了。我的那份,你們兩個拿去分吧……拜託了。」 「那你怎麼說的?」刀自問。 「我只能說,這是好事。但是一碼歸一碼。光是每人分得的三十三億就夠我頭疼了,再加上你的那份,我可怎麼辦?老太太說要給那個駕駛員一千萬,扣掉後再除以二,我和平太每人要拿四十九億九千五百萬。都這時候了你不能不負責任。」 「平太呢?」 「平太?那個混蛋。」健次氣得臉都歪了。 平太原本一直坐在角落,默默聽著兩人的對話。 當健次責罵正義時,他突然開口了,語氣很平靜,卻跟正義一樣堅定。 「大哥,其實我也想說來著。」 「什麼?」 「我跟正義哥不一樣。為了救妹妹,我無論如何都需要錢,所以屬於我的那份我會拿走。」 「那是當然。」 「但是,不是這次的金額,是我們一開始約定好的金額。」 「什麼?」 「我那份是一千萬,我只拿這些。其他的隨大哥處理吧。」 「平太!你怎麼也說這種話?」 「以前我就這麼想了。」平太坐直身子說道。 「認識老太太后,我深深感到每個人的器量不同。老太太做的事,那是什麼級別?如果按錢來算,都以億為單位的事情。我們這種用泡麵做單位算數的人,就算學也學不來。如果硬要去學,只會自討苦吃。這幾十億贖金也是,我要是拿這麼多錢,那就像給猴子穿上盔甲,最後動也動不了。自己駕馭不了的,我是不會動的。雖然一千萬還是有點多,但我急需幾百萬,也只好帶走了。這已經是我的極限,如果再多拿,只會害我自己。我就要一千萬,再多一分錢都不要。」 「最後結果呢?」刀自問道。 「能有什麼結果。那兩個傢伙都頑固得很,今晚跟他們吵了一架。他們氣呼呼地睡了,我只好來找您談判。」 「找我談判?」 「事情弄到這步田地,都是因為老太太您啊。不然,明天您幫我說服他們倆,如果還不行,您就得負起責任,去掉駕駛員和平太的兩千萬,剩下的九十九億八千萬,您得想辦法處理掉。老太太,您好好考慮吧。」 健次說完猛地起身,轉頭便走。他臉色發白,肩膀不停起伏。 接著,刀自腦海中的畫面跳到最後一幕。 正義依然待在阿椋家,今年十一月,家裡應該會多一口人。 平太則在拿到錢的第二天,由正義開著阿椋給他買的二手小貨車,送回了老家。 「這段時間我很快樂,也有了自信,覺得自己能幹點事情。我們以後可能不會再見面,老太太您要保重身體。」 平太隔著車窗對刀自說道。他不停揮著手,直到刀自的身影消失不見。 至於健次…… 這個年輕人的膽量,讓刀自頗感驚訝。 他打算靠著在監獄裡學到的木工技術,找門路混進刀自家,一邊打雜,一邊學習刀自的生活方式,以備將來需要。 「紀美在我家呢,她肯定還記得你的聲音,你一開口就會露餡。」刀自有些吃驚,如此告誡道。 「那就更好了。」健次回答道,「我趁現在去,她肯定想不到綁匪竟敢去柳川家,只會把我當成一個聲音相似的人。如果一兩年後才在別處聽見我的聲音,我就完蛋了。與其一輩子躲躲藏藏,不如讓她認為我只是聲音相似,這樣更安全。」 刀自現在清楚,健次的做法是正確的。 這就是井狩要打聽的綁匪的下落。刀自自然清楚不能透露他們的去向,但是井狩能諒解嗎? 井狩在院子裡漫步,刀自則坐在客廳盯著他。 被刀自斷然拒絕後,井狩只問了兩件事: 「您能否保證,他們不再做壞事?」 「您能否保證,一百億日元不會被用來做壞事?」 刀自的回答都是肯定的,還補上一句:「需要我寫書面保證嗎?」 井狩苦笑道:「案子中綁匪留下的物證……也就是您寫的信件已有一大堆,就不用再加一封了。」接著,他又嚴肅地說:「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然而,他真能接受這個結果嗎? 井狩在佛堂前停下腳步。這座佛堂的長、寬、高分別只有一米五。打開那扇還未雕完花紋的門,中間的高台上供奉著金色的如來佛像。 刀自的腦海中浮現出一道算式: 0.175×0.085×100=1.4875m3≒(1.14m)3 台座設計所參照的這個算式,便是一百萬張萬元鈔票的體積。只算鈔票本身的話,體積其實並沒有多大。 搬運贖金非常費力。健次每天早上搭正義的貨車來「上班」時,就在座位底下的箱子裡藏大約七八億現金,直到台座建好兩個星期後才全部運完。至於正義……為了配合刀自所說的話,在歸還人質那天,他一大早便開著租來的車子前往御座岬。這也算是他的「售後服務」之一。 屋後傳來少女的歡笑聲,井狩看去,只見紀美跑了過來。紀美先對井狩鞠了個躬,然後在屋外走廊對刀自說道:「我房間的窗戶漏雨了。『模仿哥』說願意給我修,我能讓他幫忙嗎?」 「那佛堂的裝修又得往後拖了。沒辦法,你跟串田總管說一下,我同意了。」 「好的,謝謝您。」 不知紀美想到什麼有趣事情,她忽然撲哧一笑,跑到屋後去了。 「『模仿哥』是誰?」井狩低聲問刀自。 「一個新來的木匠師傅,他木工技術不錯,早上來得很早,幹活也勤快。我們很照顧他,現在他快成我們家的專屬木匠了。就是剛才院子裡的那個年輕人。」 「哦,是那個人。他還沒走啊。『模仿哥』是說他跟誰很像嗎?」 「誰知道?她們女孩子亂叫的,可能是像某個歌手或者明星吧。」 「哦。」 井狩沒什麼興趣,在走廊邊坐下,忽然回頭對刀自說:「老夫人,您最近胖了點。前段時間是因為夏天,所以瘦了吧?」 「是啊。夏天也要過去了。」 刀自不禁一陣臉紅。當時被接回家後,她戰戰兢兢地又測了一回體重,恰好是三十公斤。心中百感交集,她決定以後再也不去測量體重。不管體重如何,她暫時還不會撒手人寰。 她至少要等到佛堂台座裡面最終空空如也,「模仿哥」也終於學成離家之時。 不過,該如何培養一個專門「花錢」的人?這又需要多少時間呢? 井狩也陷入自己的思考中。 兩人默默地眺望著前方的群山。 院子中的枯葉不時迎風飛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