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衍義補 · 卷一三六
▲遏盜之機(上)
《周禮》:士師之職,掌鄉合州黨族閭比之聯,與其民人之什伍,使之相安相受,以比追(追寇)胥(搏盜賊)之事,以施刑罰慶賞。鄭玄曰:「鄉合者,鄉所合也。」
賈公彥曰:「合其人民之什伍者,此即因內政寄軍令之類。五家為比,比即一伍也,二伍為什,以此什伍比追胥焉。」
臣按:先儒謂聯比其居,什伍其人,鄉官之事也,而士師掌之,比追逐偦,伺盜賊之事。可見成周盛時,雖稱極治而聖人為民防患之心無所不及,故鄉各有所司,而士師又合而治之,以比合比、以閭合閭以聯其居,以伍合伍、以什合什以聯其人。所以然者,使之相安,有不安者必其人非聯比閭者矣;使其相受,有不受者必其人非比什伍者矣。於是即其相安相受之同什伍者,比而合之,以搏盜賊,晝則追逐之,夜則偦伺之,廢事者則士師施之以刑罰,有功者則士師施之以慶賞,後世於里巷設為火鋪、更夫,使之互相覺察以防盜賊,其原蓋兆於此。
士師掌士之八成,一曰邦汋、二曰邦賊、三曰邦諜、四曰犯邦令、五曰撟邦令、六曰為邦盜、七曰為邦朋、八曰為邦誣。
鄭玄曰:「邦汋者,斟酌盜取國家密事。邦賊,為逆亂。邦諜,為異國反間者。犯邦令,干冒王教令者。撟邦令,稱詐以有為者。為邦盜,竊取國之寶藏者。」
王昭禹曰:「為邦朋,為私黨以亂民也。為邦誣,造訛言以惑眾也。」
臣按:八者而謂之成,成者國法之成事品式也。朝廷為此八者之成事品式以禁制夫臣民,其事皆謂之邦者,以見此乃國家之大事,所以系安危治亂者,非但鄉黨州閭之事也。八者之中,邦汋、邦諜是交通外國之事,犯令、撟令是干犯王法之事,邦盜不過竊取國貨而已,其間最是為邦朋者聚黨以亂民,為邦誣者訛言以惑眾,為邦賊者構逆以稱亂,三者乃國家之大惡,生靈之禍本,有天下國家者所當預懲宿戒者也。先王立八成之法,使士師掌之而制治於未亂,保邦於未危,所以杜其幾微、遏其萌櫱者,豈不豫哉?
司厲掌盜賊之任器貨賄,辨其物皆有數量,賈而揭之,入於司兵。
鄭玄曰:「任器貨賄,謂盜賊所用傷人兵器及所盜財物也。入於司兵,若今時殺傷人所用兵器、盜賊贓加責沒入也。」吳澂曰:「賈而揭之,定其所直之價而識之也。」
臣按:司厲一官專主追征賊贓。
野廬氏掌達國道路至於四畿,比(猶校也)國郊及野之道路宿息(廬之屬)井樹,若有賓客則令守塗地之人聚(與柝同)之,有相翔者誅之。
鄭玄曰:「廬,客行道所舍。達,謂巡行通之,使不陷絕也。宿息,廬之屬,賓客所宿及晝止者也。井共飲食,樹為蕃蔽。相翔猶昌翔,觀伺者也。聚之,聚擊以宿衛之也。有奸人相翔於賓客之側則誅之,不得令寇盜賓客。」
臣按:《周禮》遺人「凡國野之道,十里有廬,廬有飲食,三十里有宿,宿有路室,路室有委,五十里有候館,候館有積」所以待賓客師役,使命之往來既已掌於地官矣,而秋官之野廬氏又職往來,按比而肅其守衛焉。由是觀之,可見古昔盛時所以防盜者無所不至,非但以安行旅之往來,實所以示國威之嚴肅也。昔周定王使單襄公聘於宋,假道於陳以聘楚,道茀不可行而知陳之不能守其國,矧惟堂堂乎大朝,威名遠懾於萬里之外,九夷八蠻無不歸仰顧於畿甸之間、國門之外,盜賊時時竊發公行以劫掠行旅,斯聲也豈可聞於遐外乎?當道者以此為小事,故不以聞,蓋不知《周官》設野廬氏之意、單襄公譏陳人之語也(臣請嚴敕捕盜之官,都城之外五百里內有盜賊劫掠者,其應捕及統督者不獲盜,皆革其冠服,俾以必獲為期,三月之外除其名。然京師地大而人眾,俗雜五方,難於辨識,與其督責於其後,孰若豫備於其先,請於都城之外分為數路,每路約量遠近立一望樓,每樓於常操軍撥馬軍十名、步軍十五名,五日一番,輪守樓上,置鼓一、白旗一、烽火一,遇有盜賊,樓上軍即擂鼓舉煙以白旗指其所往之方,樓下軍具器械逐之,必抵其所至,如此,不必嚴刑督責而盜自無矣。若夫冬月河冰之後,於都城外設東西二營,委軍官一員督領馬軍各一二百名,有大車運載者許其豫投辭告知,會集眾軍,必五車然後偕行,每車差馬軍三名護送,其軍人芻料之具就俾僦車者給之,仍先行合經由軍衛,如自良鄉至涿州、涿州至河間、河間至德州、臨清、濟寧以至於徐州,此數處該班官軍十月以後暫免赴操,俾委官督領馬軍以次遞送至交換處,遇有回車,仍令順護以回,如此,則道途無壅塞之患,商宦無畏途之憂,四方之人經歷艱險,至於近郊,舉首仰望九重宮殿於紅雲紫霧之中,即有登仙之樂矣)。
司寤氏掌夜時,以星分夜,以詔夜士、夜禁,御晨行者,禁宵行者、夜遊者。鄭玄曰:「夜士,主行夜徼候者。」
王安石曰:「御晨行者,御使須明而行。禁宵行者,禁之使止也。」
臣按:此所謂夜禁也。今制一更三點禁人行,五更三點放人行,即此意。
修閭氏掌比國中(城內)宿(謂宿衛)互者與其國粥(養也,謂羨卒)而比其追(逐寇)胥(讀為偦)者而賞罰之,禁徑逾者與以兵革趨行者與馳騁於國中者。邦有故則令守其閭互,唯執節者不幾(察也)。
鄭玄曰:「禁徑逾者、兵革趨行者、馳騁於國中者,皆為其惑眾也。」
賈公彥曰:「邦有故,謂有寇戎、大喪札,皆恐有奸非,則令各守閭巷門,有執節公使者不幾察也。」
劉彝曰:「掌比國中宿互柝者,謂檢國中夜士之守宿也。互謂行馬以斷夜行者也,謂擊柝以守門閭而傳更者也。國之羨卒使之什伍以追偦擒捕寇賊,獲多者賞之,否則罰之。」
臣按:成周之世所以防奸盜者,畿內則有野廬氏,城內則有修閭氏,是以都城內外奸無所容,閭里之間斬然以齊,門巷之列肅然以寧,雖有不逞之奸,無由而起,猝遇非常之變,有以制服之而不至於猖肆也。修閭氏掌比國中宿互谷者,國中,王城之中也,比合什伍宿衛於王城之中,以為追逐偦伺之備,各於閭巷之間設為互以斷行,即今鹿角之類,設為谷以傳更,即今木柝之屬,夜行有禁則入息者不趨於晦冥之時,更漏分明則向晦者皆知夫早晚之候。蓋寇盜之興皆於夜靜人息之時,而官府特於閭巷之間存此數輩,俾其不寐以為奸盜之防,此古昔盛時非獨海宇之內無有大奸大寇,而於閭里門巷之中雖胠篋穴墉之小盜亦無有也。嗚呼,天下之事何者而不起於微小哉?惟其絕之於微小,所以不使其延蔓滋長而至於大且著也(國初於南京設為四十八衛,每衛各有營,營兩際各為門,本衛官軍就居其中,遇有警急起集為易,又於五城各設兵馬司,設立弓手專以巡徼京城內外,即《周官》修閭氏之職也,又於各坊里巷立為火鋪支更守夜,其與修閭氏所謂互谷追偦者無以異焉。蓋衛有所定居,則呼召之軍易集,巡徼有攸司,則追偦之責有歸,祖宗思患豫防之意深矣。惟今京師蓋襲勝國之舊,街坊里巷參錯不齊而衛所散處,而士卒之名隸尺籍者聚散無常,甚者野處在數十里之外,幸而承平無事,一旦不幸而有意外之變,出於倉猝之間,急欲有所召集,豈不難哉?臣愚欲於無事之先而豫為有事之備,請復祖宗南京舊制,雖然時異勢殊,當守成之後而為創始之謀誠未易也,無已請用祖宗之意,以為今日之備可乎。夫南京之衛四十八,今京衛七十有餘,其衛署隨處散置,中亦有未置署者,且其軍士雖系籍衛中食糧,至其操練以待調發則分在各營,必欲使每衛各為一處,聯比其居,決有不能者,今名籍在衛所、隊伍在將領而其所居之地方則各屬兵馬司也,今京城地大人眾,聚四海之人,雜五方之俗,承平日久,人煙眾盛,奸宄實繁,一城之大僅設五司,官僚十數員,兵卒百十輩,而京城內外不下百十萬人家,力有所不周,勢有所不及,臣請每城量地廣狹遠近,添設行兵馬司數處,每處添設副指揮一員居守其司署,相去以鼓相聞為限,司前用四木建鼓樓一所,添兵置鼓以支更,每更擊鼓而火鋪則擊柝以相應,由近及遠,不許雜亂,又於該轄地方除官民及匠外,凡像見操官軍在地方住者,不分賃寄及上班者,皆俾報名附冊,就於本坊見居軍官中推舉其管操者一員,官最高者或侯伯或都督、都指揮,無則把總指揮為眾信服者,奏聞以為地方總領,每季一造冊,冊成各為三,一留本司、一送兵部、一送總領官,每季行兵馬司率領本坊見居官軍起赴總領官私居參見,每年四見,此外不許擅自起倩。舊例,每兵馬司歲委御史一員督察,今既多立分司,宜隨地方廣狹添差分管,遇有儆急,兵部下兵馬司行御史督該司起集該方官軍,赴總領處聽用,如此,則倉卒事起有備無患,雖非祖宗設立軍營初制,然於其間處置得宜,運用有方,則亦其遺意之仿佛也。又京城內外自來街坊因襲前代舊名,俚俗不雅,混亂無別,宜令各該御史督同兵馬司官分界畫圖,別立新名,每處立一大鋪,分統小鋪,每小鋪設更夫六名,每夜自二更一點起守至四更三點止,其初更及五更不禁人行,每更二人,一守一巡,其大鋪更夫倍之,大鋪之立,必在本巷內出大街口邊,對立木橦二,四尺以下,懸鐵索三以截斷行路,二更一點以後即橫糸互以絕往來,至四更三點方開,其他小巷口可通大街處俱為柵門,一更三點即鎖斷,五更一點方開,各行司為印烙牌數十面,遇有公事及人家水火、昏喪緊急等事,許先赴行司告領牌面,遇夜照放,無牌而闌出及擅開者坐以罪。每大鋪置大銅鑼一面,小鋪各置某小者一面,遇有盜竊即聲鑼相應,其城中大街及城下皆不必立鋪,其大街中及城下居者俱分守各巷口大鋪,大約京城直南北大街不過數處,假如崇文門自門至四樓為一節,又自此抵城下為一節,每節夜撥馬軍十五名,每夜止巡二更、三更、四更,更輪五騎往來巡邏,其餘仿此,其九門城垣之下以城為限,每城撥軍之數亦如之,其巡邏之軍,五軍大營每日於見操官軍內輪差。如此,則人家有盜賊之警而更鋪得以闌拒,而賊不得以出入,國家有倉猝之變而軍士易於召集,而賊不得以縱橫,此雖瑣末之事,而所關係實大,為國遠慮者可不加之意乎。臣因是而又有一見焉,昔者周幽王舉火以戲諸侯,則是三代之時不獨邊境置立烽火,而宮禁之中亦有之也,今國家運氣隆盛,德澤深厚,所謂億萬年盤石之宗泰山而四維之者也,萬無意外之事,然杞人憂天,天豈有墜理而杞人憂之,憂之誠愚也,然不失為愛天之深,臣愚請於皇城中豫蓄二高竿,猝有不測之事,即於瓊島上立之,懸紅燈為號,其事緩急以燈多少為符,預以遍告諸總戎大臣,俾知其故,又於九門上各立高竿以懸紅燈,定多少之數以示緩急之別,遍告諸軍以為進止分散之令。如此,則不煩三令五申而六軍萬姓可不言而諭、不召而至矣,此亦愚者之一慮)。
《論語》:季康子患盜,問於孔子,孔子對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
朱熹曰:「言子不貪慾,則雖賞民使之為盜,民亦知恥而不竊。」
季康子問政於孔子,曰:「如殺無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對曰:「子為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
朱熹曰:「為政者民所視效,何以殺為?欲善則民善矣。」尹焞曰:「殺之為言,豈為人上之語哉?以身教者從,以言教者訟,而況於殺乎?」
臣按:宋范祖禹上疏於其君,首引魯《論》此二章孔子答季康子之問之語,而繼之曰:「臣始讀此二章書,蓋嘗疑之,以為聖人之言主於教化而已,行之未必有近效也,及觀唐太宗初即位,與群臣論止盜,或請重法以禁之,太宗哂之,曰:『民之所以為盜者,由賦役繁,去奢省費,輕徭薄賦,選用廉吏,使民衣食有餘,則自不為盜,安用重法邪?』自是數年之後,海內昇平,路不拾遺,外戶不閉,商旅野宿焉。觀太宗之政如此,乃始知聖人之言不欺,後世行之必有效也。夫以區區之魯國,季康子為相,孔子猶勸之以不欲所以止盜,況天子之為天下乎?伏見熙寧臣僚有奏請別立盜賊重法者,自行法以來二十餘年,不聞盜賊衰止,但聞其愈多耳。古者開衣食之源,立教化之官,先之以節儉,示之以純樸,有邪僻之民然後齊之以刑,豈有不治其本專禁其末哉?」祖禹所謂本者,開衣食之源、立教化之官,先之以節儉、示之以純樸是已,然先以節儉、示以純樸,非無欲而欲善者不能也,人君本節儉純樸以為治,則民之衣食足矣,而又得人以教化之,則民皆化於善,而仰事俯育之皆足,放僻邪侈自不為矣。
子曰:「君子有勇而無義為亂,小人有勇而無義為盜。」
蘇轍曰:「古之聖人止亂以義,止盜以義,使天下之人皆知父子君臣之義而誰與為亂哉?昔者唐室之衰,燕趙之人,八十年之間百戰以奉賊臣,竭力致死、不顧敗亡以抗天子之兵,而以為忠臣義士之所當然,當此之時,燕趙士唯無義也,故舉其忠誠專一之心而用之天下之至逆,以拒天下之至順,而不知其非也。孟子曰『無恆產而有恆心者惟士為能,若民則無恆產因無恆心,放僻邪侈無不為已』,故夫燕趙之地常苦夫士大夫之寡也。」
臣按:蘇轍謂止亂以義、止盜以義,使天下之人皆知父子君臣之義誰與為亂哉?臣竊以為,亂與盜皆起於血氣之勇、心志之欲也,夫盜之起始於里閭,積而至於為大盜則亂天下矣。是以古之聖王必制民恆產,使其仰事俯育之有餘,教以禮義,使其知尊君親上之當務,則其心志有所養而不敢肆其欲,血氣有所制而不敢逆乎理,則里社之間偷竊之盜且不作矣,雖欲為亂,何所資而起乎?
秦二世時,發閭左戍漁陽者九百人屯大澤鄉,陽城人陳勝、陽夏人吳廣為屯長,會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法皆斬。勝廣因天下愁怨,乃殺將尉,令徒屬曰:「公等皆失期當斬,假令毋斬而戍,死者固什六七,且壯士不死則已,死則舉大名耳。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眾皆從之。乃為壇而盟,稱大楚,攻大澤鄉,拔之。比至陳,卒數萬人。入據之,遂自立為王。郡縣苦秦法,爭殺長吏以應之。使從東方來,以反者聞,二世怒下之吏,後至者曰:「群盜鼠竊狗偷,郡守尉方逐捕,今盡得,不足憂也。」乃悅。
臣按:盜賊之起,蓋有所因也,秦自始皇以來所以勞民力、苦民心、費民財、戕民命者非一日矣,民無以為生,舉手動足何者非殺身之地,使有一隙生路,民亦不尋死矣,不得已而死中求生,此廣、勝之徒所以造亂也。二世承始皇酷虐之後,天下愁怨之時,雖施之以仁恩惠政,猶恐不能補救,況又自蔽其耳目哉?盜已眾矣而猶稱無盜,臣下有言盜者反怒之,不當怒而怒,當憂而不憂,天下安得不亂哉?
漢武帝天漢中,東方盜賊滋起,攻城邑,取庫兵,釋死罪,殺二千石,掠鹵鄉里,道路不通。上始使御史中丞、丞相長史督之,弗能禁,乃使光祿大夫范琨等衣繡衣,持節虎符發兵以興擊,所至得擅斬二千石以下,誅殺甚眾,一郡多至萬餘人,數歲乃頗得其渠率,散卒失亡,復聚黨阻山川者,往往而群居,無可奈何,於是作沈命法曰「盜起不發覺,發覺而捕弗滿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後小吏畏誅,雖有盜不敢發,府亦使其不言,故盜賊浸多,上下相為匿,以文辭避法焉。
臣按:立法以除盜賊,不可以不嚴,亦不可以過於嚴,不嚴則有司不肯用心除賊,遂至養成大禍,過於嚴則有司恐罪及己,上下相蒙蔽以避文法,因而馴致大亂,二者皆非中道也。盜賊之起,必推求其致盜之由,既得其由,必研窮所以至於此者何故也,既得其故,必反其所為,以民待民而不以盜待民,如是而民為盜猶自若也,然後以盜待之。大抵民之所以為盜之故,不在朝廷則在官吏,又不然則是奸民之乘間生事也,國家不幸而有盜賊之起,則必反而思其所以致之者,其禍起於朝廷則反己自責、去其弊政,起於官吏則根究所自而誅逐其人,若但出於奸民則必急剿絕之,痛懲以警眾,使毋至於滋蔓也,如此處之,庶幾得中道乎。
宣帝時,渤海歲飢,盜賊並起,上選能治者,丞相、御史舉龔遂,拜渤海太守,召見問何以治盜賊,對曰:「海瀕遐遠,不沾聖化,其民困於饑寒而吏不恤,故使陛下赤子盜弄陛下之兵於潢池中耳。今欲使臣勝之邪,將安之也?」上曰:「選用賢良,固欲安之也。」遂曰:「臣聞治亂民猶治亂繩,不可急也,惟緩之然後可治。臣願丞相、御史且無拘臣以文法,得一切便宜從事。」上許焉,加賜黃金贈遣。乘傳至渤海界郡,發兵以迎,遂皆遣還,移書敕屬縣:「罷逐捕吏,諸持田器者皆為良民,吏毋得問,持兵者乃為賊。」遂自行車至府,盜賊聞遂教令,即時解散,棄其兵弩而持鉤(鐮也)汋,於是悉平,民安土樂業。遂乃開倉廩假貧民,選用良吏,慰安牧養焉。齊俗奢侈,好末技,不田作,遂躬率以儉約,勸民務農桑,各以口率種樹蓄養,民有帶持刀劍者使賣劍買牛、賣刀買犢,曰:「何為帶牛佩犢?」勞來循行,郡中皆有畜積,獄訟止息,至是入為水衡都尉。
臣按:宣帝以渤海盜起,選能治者,丞相以龔遂應詔,可謂得人矣。以今觀之,雖曰遂之才能,然非相臣之舉,則帝無由得以用之,宣帝召至殿庭,親行詰問,假之以文法,寵之以厚賜,此遂所以盡心效力,使郡之盜賊悉平而皆為良民也。於此一事可見宣帝留心民瘼,雖以一遐遠之郡、二千石之吏猶拳拳如此,蓋欲無負乎上天之付託、祖宗之傳序,而亦不虛受臣民之供奉愛戴也。
甘露元年,免京兆尹張敞官。數月,京師吏民懈弛,枹鼓數起而冀州部中有大賊,天子使使者即家召敞,拜冀州刺史,到部盜賊屏息。
臣按:朝廷不可無名望之臣,名望之臣一足以當才能之臣十,夫才能有無固在乎其人,而其名望則系人君優假以養成之也。朝廷有此名望之臣,天下之人聞之有素,一旦有繁劇難處之事,委以任之則事半而功倍矣。盜賊雖曰小人,然非有智術者亦不能以聚眾也,所以敢於犯天誅而為滅族之舉者,非不知王法之嚴也,自恃其能,而謂人皆不己若也,而一聞有智術出其右者,其氣自餒,而從之者亦泮然解散矣,宣帝起張敞而用之蓋此意也。
以上論遏盜之機(上)
▲遏盜之機(中)
靈帝時,巨鹿張角事黃老,以妖術教授,號太平道,自稱大賢良師,咒符水以療病,令病者跪拜首過,遣弟子游四方,轉相誑誘,十餘年間徒眾數十萬,自青、徐、幽、冀、荊、揚、兗、豫莫不畢應,填塞道路,郡縣反言角以善道教化,為民所歸。楊賜上言:「宜敕州縣簡別流民,護歸本郡,以孤弱其黨,然後誅其渠帥,可不勞而定。」事留中。司徒掾劉陶復上疏申賜前議,帝殊不為意。角遂置三十六方,方猶將軍也,大方萬餘人、小方六七千,各立渠帥,訛言「歲在甲子,天下大吉」,以白土書京城寺(官署)門及州郡官府皆作「甲子」字。大方馬元義等先收荊、揚數萬人,以中常侍(內官也)封諝、徐奉等為內應,約以三月五日內外俱起,至是角弟子唐周告之,於是先收元義車裂,詔三公司隸案驗宮省直衛及百姓事角道者,誅殺千餘人。角等知事已露,馳敕四方,一時俱起,皆著黃巾為幟,所在燔劫,長吏逃亡,旬月之間天下響應。
臣按:黃巾之起,始於張角以符水治病,遂至轉相誑誘,遠至十餘年,多至數十萬,天下九州從之者八州,內而宮省之宦官、近而京城之直衛,莫不事其道而同其謀,其原皆起於符水咒病而已。今天下往往有以此治病以求衣食者而京師尤多,不徒不禁絕之,而又為之建祠宇,用其人以清要之職,則又不獨下之人為所惑而已也。嗚呼,先王之世左道惑眾者必誅,政恐其惑世而馴致於大亂也,有志於防亂者可不戒之於微哉?
靈帝以黃巾日盛,召群臣會議,北地太守皇甫嵩以為宜解黨禁,益出中藏錢、西園廄馬以班軍士。中常侍呂強曰:「黨錮久積,人情怨憤,若不赦宥,與角合謀為變滋大。請先誅左右貪濁,大赦黨人,料簡牧守能否,則盜無不平矣。」帝懼而從之。時宦官趙忠、張讓等貴寵第宅擬宮室,及封諝、徐奉等事發,上詰責諸常侍曰:「汝曹常言黨人慾為不軌,皆令禁錮,今黨人更為國用,汝曹反與角通。」
臣按:張角之亂積十餘年,而人從之者幾遍天下,則雖內官在天子左右亦與之通謀,無一人敢言者,何也?蓋一時賢人君子,中常侍皆以謀為不軌而禁錮之,是以舉世之人莫不緘口結舌也,呂強謂不赦黨人將與角合謀,此蓋以危言激帝爾,黨人豈為亂者哉?是知為治之急務莫急於通人言,人言不通,雖以天下之大皆從一賊而無一人之敢言,黃巾之亂若非其黨之自言則靈帝終不知也。嗚呼,後世人主宜以為鑑。
黃巾餘黨賊帥韓忠復據宛拒朱俊,俊鳴鼓攻其西南,賊悉眾赴之,俊自將精卒掩其東北,乘城而入,忠及退保小城乞降。諸將欲聽之,俊曰:「兵固有形同而勢異者,昔秦項之際民無定主,故賞附以勸來耳,今海內一統,惟黃巾造逆,納降無以勸善而更開逆意,使賊利則進戰,鈍則乞降,縱敵長寇,非良計也。」
臣按:處事者當知天下之大義,朱俊謂秦項之際民無定主故賞附以勸來耳,今海內一統,惟黃巾造逆,故不納其降以縱敵長寇,以為形同而勢異。嗚呼,此豈但形勢哉?大義亦不過如此也。
交阯多珍貨,前後刺史多無清行,故吏民怨叛,執刺史。選賈琮為交阯刺史,琮到部,訊其反狀,咸言:「賦斂過重,百姓莫不空單,京師遙遠,告冤無所,民不聊生,故聚為盜賊。」琮即移書告示,各使安其資業,招撫荒散,蠲復徭役,誅斬渠帥為大害者,簡選良吏,試守諸縣,歲間盪定,百姓以安,巷路為之歌曰:「賈父來晚,使我先反。今見清平,吏不敢飯。」
蘇洵曰:「天下之勢遠近如一,以吾言之,近之可憂未若遠之可憂之深也。今廣南、川峽例以為遠,而朝廷稍有所優異者不復官之於此,矧其地控制南夷氐蠻,最為要害,土之所產又極富伙,明珠、大貝、紈錦、布帛皆極精好,水載出境而其利百倍,故吏不能皆廉,方今賦取日重,科斂日煩,罷弊之民不任,官吏復有規求於其間,淳化中,李順竊發於蜀,州郡數十望風奔潰,近者儂智高亂廣南,乘勝取九城如反掌。國家設城池、養士卒、蓄器械、儲米粟以為戰守備,而凶豎一起,若涉無人之境者,吏不肖也。」
臣按:天下之地勢雖有內外遠近,而聖人一視以同仁,初無內外遠近之異焉。觀賈琮之治狀、蘇洵之議論,曉然知遠方之民所以易動者,非民之性習然也,治之者不得其人也。蓋遠方州縣得一良令如得勝兵三千人,得一良守如得勝兵三萬人,得一良部使者如得勝兵三十萬人,方其相安無事之時,一方數千里之地若藩若郡若縣得二三十輩之賢守長則足以安之矣,不幸而民窮起而為盜為亂,非得數十萬人馬錢糧未易以平之也。嗚呼,當道之大臣掌銓選者,何苦不為國計,不為地方計,而專為仕者之計,不權其輕重緩急,而拘拘於遠近內外之較哉?非獨不智,蓋不忠也。
元魏孝文以李崇為兗州刺史,兗土舊多劫盜,崇命村置一樓,樓皆懸鼓,盜發之處亂擊之,旁村始聞者以一擊為節,次二次三,俄頃之間聲布百里,皆發人守險要,由是盜發無不禽獲。其後諸州皆效之,自崇始也。
臣按:李崇建樓置鼓防盜之法,今亦可行,然可於盜發之時行之,平時不用亦可。
孝明時,盜賊日滋,征討不息,國用耗竭,豫征六年租調猶不足,乃罷百官所給酒肉,又稅入市者人一錢,及邸店皆有稅,百姓嗟怨,郎中辛雄上疏以為:「夷夏之民相聚為亂,豈有餘憾哉?正以守令不得其人,百姓不堪其命故也。宜及此時早加慰撫,宜分郡縣為三等,清官吏選補之法,不拘以停年,三載黜陟,有稱職者補在京名官,如不歷守令不得為內職,則人思自勉,枉屈可伸,強暴自息矣。」
臣按:北魏之時以盜賊滋發之故,征討不息,遂至國用耗竭而行一切聚斂之法,議者歸其罪於守令不得其人,誠是也。今宜為之法,曰州縣境中有盜群聚至五十人以上者,半年不獲,親民官革去冠帶,捕賊一年不獲者除名,府官及分巡官遞減其罪,獲盜之數十獲其三,即與准免。
隋煬帝謀討高麗,詔山東置府令養馬以供軍役,又發民夫運米塞下,車牛往者皆不返,士卒死亡過半,耕稼失時,谷價踴貴,東北邊尤甚,斗米值數百錢,所運米或粗惡,令民糴以償之,又發鹿車夫六十二萬,二人共推米三石,道途險遠,不足充餱糧,至鎮無可輸,皆懼罪亡命,重以官吏侵漁,百姓窮困,於是始相聚為群盜。鄒平民王薄擁眾據長白山,剽掠齊濟之郊,自稱知世郎,言事可知矣,又作無向遼東浪死歌以相感勸,避征役者多往歸之。於是平原劉霸道、漳南竇建德、鄃人張金稱、蓚人高士達皆聚眾為亂,自是所在群盜蜂起,不可勝數,徒眾多者至萬餘人,攻陷城邑。
臣按:《周書》有之,「撫我則後,虐我則仇」。所謂虐之之甚者有三焉,征戍之無已、勞役之無已、科斂之無已,有一於此皆足以致亂,為人上者盍亦反思乎。吾之祖若宗皆起自匹夫,吾幸承祖宗之祚蔭而而有今日,貴賤不同而好生惡死則同、好逸惡勞則同、好取惡予則同,設使吾身處民之地,上之人如此虐我,必欲盡取吾之財使吾父母凍餒,必欲竭盡吾之力使我親屬離亡,吾堪此否乎?一旦叛我起而為亂,而吾之位得安乎、身得樂乎?不安不樂,則吾不能以不操心縱假勢力以平之,則所損亦多矣,況未必能平乎?古語有言,水所以載舟亦以覆舟,得乎民心則為天子,失乎民心則為獨夫,得民心之道無他,惜民財愛民力而已,民之財恆自足,民之力恆有餘,則得其心矣,此保天下壽國脈之第一事也。
唐懿宗咸通九年,初,南詔陷安南,敕徐泗募兵二千赴援,分八百人別戍桂州,初約三年一代,至是戍桂者已六年,屢求代還。徐泗觀察使崔彥曾性嚴刻,押牙尹戡等用事,以軍帑空虛,不能發兵,請令更留戍一年,戍卒聞之怒,都虞候許佶等作亂,推糧料判官龐勛為主,劫庫兵北還,所過剽掠,州縣莫能御。詔遣中使赦其罪,部送歸徐。各以私財造甲兵旗幟,招集亡命,眾至千人,陷宿州城,悉聚城中貨財募兵得數千人,自稱兵馬留後,尋陷徐州城,城中願從者萬餘人,勛又募人為兵,人利於剽掠,皆斷鋤首而銳之,執以應募。由是賊眾日滋,官軍數不利,遂破魚台等縣,又陷都梁城,據淮口,漕驛路絕,勛又分遣其將南寇舒廬,北侵沂海,破沭陽、下蔡、烏江、巢縣,攻陷滁州,大掠泗州。勛自謂無敵於天下,作露布散示諸寨,乘勝圍壽州,掠諸道貢獻商貨。既而諸道兵大集於宋州,勛始懼,應募者益少,勛乃驅人為兵,斂富室及商旅財,十取七八,殺崔彥曾,自稱天冊將軍。勛自九年七月作亂,至明年八月始為官軍所平。
胡寅曰:「何以聚人曰財,故省費節用,恐窮竭而召禍也。民無信不立,故明約慎令,恐欺詐而人攜也。徐卒所以叛者,為崔彥曾失信而已,彥曾所以失信者,為軍帑空虛而已,自宣宗末年諸鎮相繼逐帥而叛,言事者以謂藩鎮減削衣糧以充貢獻之所致,況懿宗窮奢極侈,所費不貲,則斂財之方必又多,岐州府調度僅足自給,一有變故無以應之,如徐州是也,然則儉與信,豈非為國之急務乎?」
臣按:唐末之亂始此。宋祁曰:「《易》雲『喪牛於易』,有國者知戒西北之虜,而不知患生於無備。唐亡於黃巢而禍基於桂林,《易》之意深矣。後世人主宜鑒前代之所以亡而兢兢於今日,省費節用以足國之用,明約慎令以孚人之心,而毋馴致於唐人桂林之亂也哉。」
僖宗時,政在臣下,南衙(宰相)北司(宦官)互相矛盾,自懿宗以來奢侈日甚,用兵不息,賦斂愈急,關東連年水旱,州縣不以實聞,上下相蒙,百姓流殍,無所控訴,相聚為盜,所在蜂起,州縣兵少,加以承平日久,人不習戰,每與盜遇官軍多敗。乾符元年,濮州人王仙芝始聚眾數千起於長垣,明年宛朐人黃巢亦聚眾數千應仙芝,巢少與仙芝俱以販私鹽為事,巢善騎射,喜任俠,粗涉書傳,屢舉進士不第,遂為盜。與仙芝攻剽州縣,橫行山東,民之困於重斂者爭歸之,數月之間,眾至數萬。
范祖禹曰:「自古賊盜之起、國家之敗,未有不由暴賦重斂,而民之失職者眾也。唐之季世,政出閹尹,不惟賦斂割剝,復販鬻百物,盡奪民利,故有私鹽之盜,使民無衣食之資,欲不亡其可得乎?」
臣按:天地生人,其蚩而蠢者為民,其秀而黠者為士,所業不同而各求以資所生者則同也。是以國家盛時,仕路通而聚斂之政不行,士有士之業、民有民之產,有以自生,故視死為重,不敢輕其生,恐或致於死地也,故盜賊不興、禍亂不作。當唐之世,使黃巢一舉而第進士,或於進士科外別有進身之途,則巢不販私鹽矣。使鹽而無禁,則巢必終身業之鹽,雖有禁而無大罪,巢必不改業而為盜矣。使當時民生有恆業,官司無厚斂而民皆有仰事俯育之資,巢雖為盜,不過為椎埋劫掠之雄爾,豈能旬月之間眾至數萬而橫行於天下,逐天子而犯宮闕乎?是故明聖之主必多方以取士,不盡利以遺民。
廣明元年,黃巢陷東都,留守劉允章帥百官迎謁。巢入城勞問,閭里晏然。張承范等將神策弩手發京師,神策軍士皆長安富家子,賂宦官竄名軍籍,厚得廩賜,但華衣怒(鞭之以發其怒而疾馳也)馬,憑勢使氣,未嘗更戰陳,聞當出征,父子聚泣,多以金帛雇病坊貧人代行,往往不能操兵。承范等至潼關,搜菁中得村民百許,使運石汲水為守御之備,與齊克讓軍皆絕糧,士莫有鬥志,巢至,舉聲大呼,聲振河華,士卒飢甚,遂燒營而潰。賊自潼關入長安,稱齊帝,改元金統。
臣按:黃巢入潼關時,唐之兵糧皆無有也。嗚呼,尚何以為國哉?夫巢以一介小民,攘臂一呼,眾至數十萬,而堂堂朝廷乃至寇臨國門,曾無數百可以禦敵之兵,曾無數月可以給軍之餉,不知平日舉朝之間,官僚所以坐曹分局者所干何事,舟車所以日輦月運者其物安在雖曰承平日久,儲備廢弛,然自仙芝亂起至是亦七期矣,帝雖不之悟而文武群臣乃無一人言及之,一時南衙大臣皆出北司之門,縱不為國計,獨不為身家計乎?盍思曰賊若入關,我用何人御之?今日禁卒皆街市小人,安能禦寇?縱使有人,又於何處得軍餉乎?賊至潼關無備,必長驅入京師,天子必出走,我一人隨行而家屬將置於何所乎?嗚呼,後世人主觀史至此,必反思於心,而思所以謹身節用、信任君子而疏斥嬖近,毋使國家一旦馴致於此無可奈何之地,則永無禍患而常享安樂矣。
中和三年,西川節度使陳敬瑄多遣人歷縣鎮事,所至多所求取。有二人過資陽鎮,獨無所求,鎮將謝宏讓邀之不至,自疑有罪,亡入群盜中,捕盜使楊遷誘宏讓出首而執以送使,雲討擊禽獲以求功,敬瑄不之問殺之,備極慘酷,見者冤之。又有邛州牙官阡能因公事違期,避杖亡命,楊遷復誘之,能方出,聞宏讓之冤,遂大罵楊遷去而發憤為盜,驅良民不從者舉家殺之,逾月眾至萬人,立部伍,署職役,橫行邛雅二州間,攻陷城邑,所過塗地。先是蜀中少盜賊,自是紛紛競起。
臣按:盜寇之生髮固有民窮而為之者,亦有官吏將激發而致之者焉,此又不可不知。
周世宗時,竇儼上疏:「請令盜賊自相糾告,以其所告資產之半賞之,或親戚為之首則論其徒侶而赦其所首者,如此,則盜不能聚矣。又新鄭鄉村團為義營,各立將佐,一戶為盜累其一村,一戶被盜累其一將,每有盜發則鳴鼓舉火,丁壯雲集,盜少民多,無能脫者,由是鄰縣充斥而一境獨清,請令他縣皆效之,亦止盜之一術也。」
臣按:竇儼所言新鄭義營之法,可與北魏時李崇村置鼓樓合而為一,誠然則鄉村之盜無所容矣。及其所謂盜賊自相糾告給賞之法,誠行則賊黨互相疑貳,不能久聚。昔崔安潛出庫錢千五百緡分置三市,榜其上曰有能告捕一盜賞錢五百緡,盜不能獨為,必有侶,同侶者告捕,釋其罪,賞同平人,未幾有捕盜而至者,盜不服曰汝與我同為盜十七年,贓皆平分,汝安能捕我?我與汝同死耳。安潛曰汝既知吾有榜,何不捕彼以來,則彼應死汝受賞矣。汝既為所先,復何所辭?立命給捕者錢,使盜視之,然後剮盜於市並滅其家。於是諸盜與其侶互相疑,無地容足,散逃出境。此其法雖善,然用官錢可以暫而不可以久,不若儼就以所告資產之半給之為可常也。今後若有盜為同侶所執而不服者,亦可以安潛此語折之。
以上論遏盜之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