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衍義補 · 卷一二三
▲牧馬之政(上)
《易說卦》:乾為天,為良馬,為老馬,為瘠馬,為駁馬。
胡一桂曰:「乾為天而貫四時,純陽而健為馬,在春為良、夏為老、秋為瘠、冬為駁。干取象無所不包,不可與諸卦例論。」
吳澂曰:「馬加良、老、瘠、駁四字,以見純陽無陰異于震坎陰陽相雜之馬也。良謂純陽,健之最善者也;老謂老陽,健之最久者也;瘠謂多骨少肉,健之最堅強者也;駁馬鋸牙食虎豹,健之最威猛者也。」
震為雷,其於馬也為善鳴、為足、為作足、為的顙。
蔡淵曰:「陽動於下故為雷,氣始亨故於馬為善鳴,陽在下故又為足、為作足,陰在上故為的顙。的,白也,而顙在上也,《詩》所謂『白顛』,傳所謂『的顱』是也。」
坎為水,其於馬也為美脊、為亟心、為下首、為薄蹄、為曳。
徐幾曰:「三畫之卦,上畫為馬顙,下畫為馬足,其中畫陽故為美脊、為亟心,上柔故又為下首,下柔故又為薄蹄、為曳。」
臣按:《易》之為書以明陰陽,其取諸物也無所不有,而於馬獨詳焉。孔子於《坤》既以利牝馬之貞以取象,而於《大畜》又取干之象以稱馬。蓋以天地間動物莫健如龍而馬次之,龍非可畜之獸而世不常有,就地用論之,健而不息者皆莫如馬也,故於《大畜》之馬則謂之良,良者稟純陽之氣而有剛健之才者也,其間坤之牝者雖曰其陰之質,而其所以為性者則從一而不變,亦有健德存焉。良以馬之健者屬干,而牝則屬坤,坤者干之對,言馬於坤,明其為干之配也。是以《雜卦》之中,八卦所取之物惟一二見,獨於馬凡三取之,於物惟取其一體,至於馬則其質之良、齒之老、形之瘠、色之異、性之偏,無所不具,以見馬之為物,於畜類中最健而且大,人世所不可無,而有天下國家者必畜之以為治具者也。
《周書》:司馬掌邦政。蔡沈曰:「軍政莫急於馬,故以司馬名官。」
臣按:周六官其五者之卿皆以人為名,而獨於夏官卿以馬名焉者,蓋以見國之大事雖在於戎,而戎之大用則在於馬,所謂五官者皆主於文事,而此一官獨用於武備。武備之說所以平諸侯、正天下,無馬則無以駕車輅而以為禮,無馬則無以整戎行而以即戎,邦政有所不行矣。
周人因井田而制軍賦,四井為邑,四邑為丘,十六井也,有馬一匹;四丘為甸,甸六十四井,有戎馬四匹、兵車一乘;一同百里,提封萬井,定出賦六千四百井,戎馬四百匹;一封三百一十六里,提封十萬井,定出賦六萬四千井,戎馬四千匹;天子畿方千里,提封百萬井,定出賦六十四萬井,戎馬四萬匹。
林駉曰:「馬政之說,古今凡幾變,以官民通牧者周也。成周以民牧者,如丘、甸歲取馬四匹之類,平時則官給芻牧,有警則民供調發,然而在天子之都、諸侯之國、士大夫之家未嘗不自畜馬,此蓋在官養之耳。何以知之?如《周禮》以天子十有二閒,先儒論數謂不過三千餘匹,衛文公承夷狄所滅,新造之後,末年亦至騋牝三千,若以制度論之,衛以諸侯之國,又當殘亂之餘,其他固不及論,安得遽如成周全盛乘馬之數?蓋所謂天子十有二閒是養之於官者,衛之騋牝三千,舉官民通數而言之也。」
臣按:今之中國即古之中國,萬古此天地則萬古此山川,萬古此山川則萬古此人物。成周之世於天子畿內千里之地而可以得馬四萬匹,諸侯國三百十六里之地可以得馬四千匹,大夫家采地百里之地而可以得馬四百匹,今而一郡之地視古者一國、一邑之地視古者一家,成周盛時不聞其乏馬之用,而馬之在民者亦未聞其為害,後世則不然,豈今古土地生牧相遼絕哉?雖然,不特成周盛時為然也,若夫古之衛地即今懷慶、彰德、大名、滑、濮等郡之境,魯地即今兗州、寧海、高密等處之境,衛乃有牝之者至於三千,牡而小者不計焉,魯乃有牡之純者至於十六色,牝而駁者不與焉,孔子曰「其人存則其政舉」,又曰「為政在人」,則是馬政之興舉實在乎人,今無其人耳,豈其地之牧畜宜於古而不宜於今也?
《詩鄘風定之方中》序曰:美衛文公也。其卒章曰:靈(善也)雨既零(落也),命彼倌人(主駕者也),星(見星)言夙駕,說(舍止)於桑田。匪直也人,秉(操也)心塞(實也)淵(深也)騋牝三千。
朱熹曰:「馬七尺以上為騋。言方春時雨既降而農桑之務作,文公於是命主駕者晨起駕車,亟往而勞勸之。然非獨此人所以操其心者誠實而淵深也,蓋其所畜之馬七尺而牝者亦已至於三千之眾矣。蓋人操心誠實而淵深則無所為而不成,其致此富盛宜矣。《記》曰『問國君之富,數馬以對』,今言騋牝之眾如此,則生息之蕃可見,而衛國之富亦可知矣。」
又曰:「文公大布之衣、大帛之冠,務材訓農,通商惠工,敬教勸學,授方任能。元年革車三十乘,季年乃三百乘。」
臣按:蘇軾有言:「富強之業必深厚者為之,非輕揚淺露者之所能致也。」謝枋得亦言:「秉心也實,故事事樸實,不尚高虛之談;秉必也淵,故事事深長,不為淺近之計。富國強兵豈談高虛務淺近者之所能辦哉?」是知為國者固欲其富強,然而富強之業實繇乎人,必得人以盡地力則富可致,必得人以蕃畜產則強可期,然地生物雖各有所宜而無不生物之地,惟畜產則地有宜有不宜焉,是以古人問國之富數馬以對,而設官以掌邦政者舍人而以馬名其官,則富強尤在於茲也可知已。是故有文公誠實淵深之心,乃能致牝馬三千之盛,王安石創為保馬之法,國家未必得馬之用,而生民先受馬之害,此無他,其心不誠而慮不遠也。與其得安石之徒而用之,孰若得王毛仲、張萬歲而用之哉?二人者高談雖不足,而猶忠實而近厚也。
《吉日》之首章曰:吉日維戊,既伯既禱。
孔穎達曰:「伯者長也,馬之祖也。《夏官》校人『春祭馬祖、天駟』,龍為天馬,故房四星謂之天駟。常祭在春,將用馬力則又備禮禱之。」
朱熹曰:「戊,剛日也。伯,馬祖也,謂天駟,房星之神也。言田獵將用馬力,故以吉日祭馬祖而禱之。」
臣按:晉《天文志》曰:「房四星亦曰天駟,為天馬,主車駕。」本朝每歲春秋遣太僕寺官祭馬神,而於州縣皆立馬神廟,本諸此。
《魯頌》:《駉》,頌僖公也。其首章曰:駉駉(腹紘肥張貌)牡馬,在冏(林外曰冏)之野。薄言駉者,有驈(黑驪白跨)有皇(黃白曰皇),有驪(純黑)有黃(黃而微赤),以車彭彭(盛貌),思無疆(深廣無窮),思馬斯臧(善也)。其二章曰:駉駉牡馬,在之野。薄言駉者,有驒(蒼白雜色)有駓(黃白雜色)有辛(赤黃)有騏(青黑),以車伾伾(有力也)。思無期,思馬斯才(材也)。其三章曰:駉駉牡馬,在之野。薄言駉者,有驒(青驪磷曰驒,今連錢),有駱(白馬黑鬛)有騮(赤身黑鬛)有雒(黑身白鬛)以車繹繹(不絕貌)「。思無斁(厭也)思馬斯作(奮起也)。其四章曰:駉駉牡馬,在之野。薄言駉者,有駰(陰白雜毛)有騢(彤白雜毛),有驔(毫在骭而白)」有魚(二目白似魚),以車祛祛(強健也)。思無邪,思馬斯徂(行也)。
朱熹曰:「此詩言僖公牧馬之盛,繇其立心之遠,故美之曰思無疆,則思馬斯臧矣。衛文公秉心塞淵而騋牝三千,亦此意也。」
呂大臨曰:「僖公修政以誠心行之,故言思無疆、思無期、思無斁、思無邪,馬之所以臧、才、作、徂者其效也,與《衛風》『秉心塞淵,騋牝三千』之意同。古之賢君誠心以行善政,其效皆若此,非獨牧馬而已。」
臣按:先儒謂詩人美文公之馬則言其而牝者有三千匹之眾多,美僖公之馬則言其芃而牡者有十六種之毛色,蓋各極其盛而言,皆以見其國之殷富也。蓋馬有牝牡而形質有高下、腹干有肥瘠,馬之牝者取其形質必高而大,使所育者皆騏驥之種;馬之牡者取其腹干必肥而張,使所駕者皆驃騎之良。衛之馬,詩人詠其牝之;魯之馬,詩人頌其牡之芃。意者,說於桑田者不分牝牡,舉牝最高者以見其餘之皆然,牧於野者特取其牡而牝不與焉,各隨其毛色而分別之,以見其成群如此也。雖然,牧馬者將以資軍馬之用,固必以牡為貴,然非其牝之良,則亦不能以致其馬之強而盛也,衛詩之特言牝而不及牡,豈無意哉?
《周禮》:馬質(質,平也,主買馬平其價直)掌質馬,馬量三物(量其材質之高下而知其價),一曰戎馬(供武事馬)、二曰田馬(供田獵馬)、三曰駑馬(下材而供冗事者),皆有物賈(材有美惡,價有高下),綱惡馬(駕不馴者以索維之,禁其奔踶)。凡受馬於有司者(謂校人之屬,受馬謂國事當用馬者),書其齒毛與其賈(書其年齒、毛色及價直),馬死則旬之內更(受馬在十日之內死者償之。更,償也),旬之外入馬耳,以其物更(十日之外馬死者,割其馬耳入官,見其實死,就以其皮肉筋骨來償,不計價),其外否(十日之外則不償,雖皮肉不取)。馬及行,則以任齊其行(若馬之行則以所任載之輕重、道里之遠近別識之,以齊其勞逸而後行)。若有馬訟則聽之(有爭馬之訟則聽其曲直),禁原蠶者(原,再也。一年不許兩次養蠶)。
鄭玄曰:「天文辰為馬,蠶書蠶為龍精,月值大火則浴其種,是蠶與馬同氣。物莫能兩大,禁再蠶者為傷馬歟。」
臣按:周人之馬買於民間,故立官以為馬質。質之為言平也,專以質平馬之價直。蓋馬之材質有高下、氣力有強弱、年齒有老壯、毛色有純駁,故其價直不無多少之異焉,而其用之大要有三,上焉者以供戎事之用,次焉者以供田獵之用,下焉者以供冗雜之用。馬生於民間而用之於公,上不可以空取之也,不可以概取之也,空取之則民不復私畜矣,概取之則民不加芻秣矣,是以三代盛時其於馬也,於民常賦之外有餘畜者,則官以價直易之焉,養之閒廄之中以備不時之用,卒有國事,民之無馬者則於是領給焉。其給之也,必書其馬之年齒、毛色與原所買之價,使民受之者有定色則不敢以駑易良、有常齒則不敢以老易壯、有原價則不敢以賤易貴。所受馬在十日內死者則責其陪償,受之未久;在十日外死者,惟取其皮耳,恐其詐偽也;在十日之外死者,則予之民而官不取矣。後世兵民既分,馬養之民而收之於官,然後散之於軍,官府無復有質買之政,而馬之死者一切責軍之償,在官者未必實得馬之用,而軍民俱受其弊矣。近時馬政亦有科錢買馬之令,然所得者未必良,而給之於軍,遇有倒死陪償如故,而西北之邊苦之尤甚,至有鬻子女而不能償者。吁,可嘆也已。臣請自今以後朝廷酌為中制,定為馬價,馬之價公私交易皆不許過二十緡,違者馬與價俱入官,牙行之人坐以違制罪。說者若謂物之不齊物之情,大屨小屨同價,孰肯為其大者?臣竊謂天生之物與人為之物不同,馬之良乃天所生,人力不與焉,官府既為定價,則民間有馬者不過求多直而皆市之官矣,惟其市之官所得有限,他市則可多得,以此官之所易者未必得良也。若夫馬之倒死,不責之償則彼蔑視其馬而死者愈多,若責之償則士卒貧窘何由得錢?臣愚以為,待其死而責其償,不若先其生而為之備,凡有受馬者請如周制,書其年齒、毛色及其原價,而又量其材質之高下、肥瘠並書之冊,其馬有死者,誠瘠且老則不責其償,若其馬實壯肥而齒未老,馴致瘦損而死者,則責其同伍者合力償之,同伍有先首及其督責之實狀則免其人,而惟責償所受者,與夫其馬因公事而死、及其人本善調息而馬忽然不意暴死者皆不在償數,此外又立為馬病及瘦損豫告醫治之法,其馬實病而死非由人致,醫證明白亦不償。
校人(馬官之長)掌王馬之政(謂差擇乘養之數),辨六馬之屬,種馬一物、戎馬一物、齊馬一物、道馬一物、田馬一物、駑馬一物。凡頒良馬而養乘之,乘馬(四匹曰乘)一師四圉(養馬曰圉);三乘為皂(馬十二匹),皂一趣馬(下士一人主之);三皂為系(馬三十六匹),系一馭夫(中士一人主之);六係為廄(馬二百十六匹),廄一僕夫(上士一人主之);六廄成校(六馬各一廄,共成一校,馬千二百九十六匹),校有左右(一校分左右)。駑馬三良馬之數(六馬其五皆良,惟駑馬物獨三倍良馬之數也)。
鄭玄曰:「校人者,馬官之長。校之為言校也,主馬者必仍校視之。」
吳澂曰:「良馬,謂五路之馬皆良善者也。六廄成校,六馬各一廄,共成一校,校有左右,則良馬一種者四百三十二匹,五種合二千一百六十匹,然後王馬大備也。」
臣按:校人之職,鄭氏解校為比校之校,或者又謂用木相交為圈檻以制禽獸之出入謂之校,因謂主馬者為校人。觀校人所掌者,始於乘積而為皂、為系、為廄,而成於校,或者之解未必非也。六馬之屬,注謂「玉路駕種馬,戎路駕戎馬,金路駕齊馬,象路駕道馬,田路駕田馬,駑馬給宮中之役」,臣竊以為不然。謹考馬質量馬三物,一曰戎馬即此戎馬也,二曰田馬即此田馬也,三曰駑馬即此駑馬也,其所謂齊馬者以駕齊車者也,齊車雲者先儒以為王自整齊之車,所謂道馬者以駕道車者也,道車雲者先儒以為王行道德之車,意者,馬之足力齊者則擇以為一類而謂之齊、馬之范驅馳者則擇以為一類而謂之道歟?且校人掌王馬之政,辨六馬之屬,六者之馬皆謂之物,先儒謂其毛其足其力皆所謂物也,辨其物使之皆以類而相從,可為育種者為一類、可供戎事者為一類、毛足齊一者為一類、善於馳走者為一類、可供田獵者為一類、材下而供雜役者為一類,校人用其材質高下毛色純駁辨之各為一類而共有六類焉,況所掌者王馬之政,謂之政則非但分類以駕車一事可知也。六馬之用以種馬為先,後世乘輿惟牡是用,漢人乘牝者為世所擯,況以駕天子之輅乎?鄭氏解種馬謂馬之上善似母者,賈公彥謂馬亦有似父者,主母而言也,臣竊以謂古人質樸,所謂種馬者安知非謂牝哉?吳澂謂馬之至良可為種者,丘葵亦謂馬之善育者,所謂為種、善育,非牝而何?夫用以乘惟取其質之良、色之純而力足以任者爾,又何牝牡之拘哉?蓋馬之性牡者多有不馴,而牝則多馴焉,故用之以駕天子之輅,慮其或有奔踶而致傾軼耳。後世馬惟用牡,所以駕乘而征戰者未嘗用牝,而其所謂牡者又往往去其勢而絕其生道,馬之所以不藩碩者,坐此故也。盍觀衛詩所謂「騋牝三千」,言牝不言牡可見矣。臣請今日除戰馬外,凡公私所乘之馬皆許以牝,有牡者官以價售之以為內廄及官府營伍邊方之用,如此,則習以成風,人皆仿效,非惟官得其用而私亦得其利,而國家馬致修舉,生息日多,武備日盛,而中原之民不受保馬之害矣。
天子十有二閒,馬六種;邦國六閒,馬四種;家四閒,馬二種。凡馬,特(牡馬)居四之一。
鄭玄曰:「此降殺之差也。凡馬,每廄一閒,諸侯有齊馬、道馬、田馬,大夫有田馬各一閒,其弩馬則皆分為三焉。」
賈公彥曰:「天子十二閒,分為左右,每馬各分為兩廄;諸侯與大夫每馬直一廄,不分左右。」
吳澂曰:「閒猶闌也,以木距門防馬者也。六廄成校,校有左右,故十二閒也。特居四之一,特,牡馬也,三牝一牡,欲其生之眾也。」
臣按:成周之世,其馬之牧於官者牝牡皆具,而牡居四之一,則是馬百匹而有七十五匹之牝矣。後世在官之馬惟有牡而無牝,而民間所畜者雖有牝然亦牡多而牝少,孳牧所以不蕃而馬政所以不舉、武備所以不修者,坐此故也。譬則人焉,惟育男而不育女,而欲戶口蕃息,難矣。臣願朝廷復古昔王馬之政,特敕有司修舉廢典,凡馬之在官、在民者皆必牝多於牡,則芻豆不徒費而國馬日以蕃息矣。
春,祭馬祖,執(拘也)駒(馬二歲曰駒);夏,祭先牧(始養馬者),頒馬,攻特;秋,祭馬社,臧(善也)仆;冬,祭馬步(神為馬災害者),獻馬(見成馬於王),(簡習)馭夫(馭車者)。
鄭玄曰:「馬祖,天駟也,房為龍馬。執駒無令近母,春通淫之時,駒弱血氣未定,為其乘四,恐傷之也。先牧,謂始養馬者。夏通淫之後,攻其特,為其蹄齧不可乘用,故騬之。馬社,始乘馬者。臧仆,謂簡練馭者令皆善也。」
臣按:周人於馬不惟養於人,而又禱之於神,蓋國之大事在戎,而戎之大政在馬,然馬之為物所以遂其性者,雖系乎人之養,而有人力之所不及者,非神以相之,安能得其孳育多而膘息壯哉?此成周所以有四時之祭,而其祭也又各因其祭而有所攻執簡習焉。不徒責之人而又求之神,不專恃乎神而又任乎人,古之帝王合天人而一之,非但以之治人,雖畜類之賤亦無不然,此治古之政後世所以不能及也。今國家每歲春秋太僕寺有馬神之祭,而各州縣皆立馬神廟,亦周人意也,但所謂執駒、攻特、臧仆、講馭夫之政尚缺焉,誠隨其時舉其祭,因其祭而行其政,則馬得其養、國賴其用矣。或曰春之執駒、秋之臧仆、冬之講馭夫,無非馬政也,而獨於夏之攻特謂之頒何也?蓋特之為言牡也,攻之為言治也,鄭司農所謂沴之是也,韻書「騬,犗也(俗謂之騸)」。馬之駒者春則拘執之使其體全而不傷其血氣,馬之特者夏則攻治之使其性馴而不至於蹄齧,是以所牧之馬神全而力健、性馴而質良,然後簡擇其飼養之人,練習其駕馭之卒,此所以獨謂之頒也。意者六馬之中惟種與駑有牝,曰戎、曰田、曰道皆所攻之特歟,不然,所謂特居四之一者,牝多而牡少,其牝之多如此,將置之何所也?
趣馬(趣,養馬者)掌贊正良馬而齊其飲食、簡其六節,掌駕說(音稅)之頒,辨四時之居治以聽馭夫。
吳澂曰:「簡其六節,謂差擇良馬以為六等也。駕以行,說以止,有勞逸之節,故敘而頒之也。居謂牧膰所處之宜,治謂執駒攻特之屬。」
臣按:此可見古人養馬適饑渴之宜、順勞逸之節、辨寒溫之時。先儒謂辨四時之居者,二月之後盛陽處外則在牧而有膰,八月之後陽在地中則在廄而有閒也。
巫馬下士二人、醫四人、府一人、史二人、賈(主買賣者)二人、徒二十人。掌養疾馬而乘治之,相(助也)醫而藥攻馬疾,受財(以資醫馬之費)於校人。馬死則使其賈粥(賣也)之,入其布(泉也,泉即錢也)於校人。
賈公彥曰:「巫知馬祟,醫知馬病,故連類在此。」
吳澂曰:「巫馬,知馬祖、先牧、馬社、馬步之神者,馬疾若有犯焉則知之,是以使與醫同職。乘治之者,謂驅馬以知其疾之所在而治之也。」
臣按:先儒謂巫所以通鬼神,醫所以寄生死,非但於人為然,而於畜類亦莫不然也。《周官》設巫馬之官,專掌疾馬而乘治之,乘治雲者,蓋以馬之疾難知,必驅步之以發其疾,而後驗而療之也。其職雖主於乘治,然以其藥而攻馬之疾者則有醫四人焉,巫馬不過禱之神以相助之而已,非專主於巫禱也。本朝設馬神廟,太僕寺及州縣皆設獸醫,蓋得周人意也。近世有《安驥集》等書,專主馬病,乞下大醫院校正刻板頒布有司,俾專其業者講而用之,則馬無有不得其死者矣。
牧師掌牧地,皆有厲禁而頒之,孟春焚牧,中春通淫,掌其政令。凡田事,贊焚萊。
鄭玄曰:「頒之者,授圉者以牧地。孟春焚牧地,以除陳生新草也。中春通淫,以陰陽交合之時合馬之牝牡也。」
賈公彥曰:「言厲禁者,謂可牧馬之處,亦使其地之民遮護禁止,不得使人輒牧牛馬。」
臣按:古人養馬處處皆有牧田,即今之草場也,可耕則授之於農,不可耕者則留以養馬,蓋耕墾之地草萊不生,留其地所以蓄草,蓄草所以養馬,養馬所以備武事,備武事所以安邊方、壯王室,非小故也。昔人謂農事弗擾則馬政自修,故詩人稱馬政必歸之農,《魯頌》美僖公亦曰務農重谷,牧於野,豈不以農政既修則馬政自舉乎?我祖宗於畿甸之間、民耕之外,輒擇有水草處以為草場,近日盡為權貴所有,民間之馬無地可牧,請一切復之,立為厲禁政令,異日欲行周人牧師之政,舉而措之雲耳。
以上論牧馬之政(上)
▲牧馬之政(中)
庾人掌十有二閒之政教以阜馬(句)、佚特(句)、教駣(句)、攻駒(句),及祭馬祖、祭閒之先牧(句),及執駒(句)、散馬耳(句)、圉馬(句),正校人員選(句)。馬八尺以上為龍,七尺以上為騋,六尺以上為馬。
鄭玄曰:「阜,盛壯也。佚特者,用之不使甚勞,安其血氣也。三歲曰駣,始教乘習之也。二歲曰駒,攻騬之也。散馬耳,以竹栝押馬耳,其頭動搖則括中物,後遂串習,不復驚也。正員選者,選擇可備員者平之也。」
臣按:此九者,馬之政教也。
圉師掌教圉人養馬。春,除蓐、釁廄、始牧;夏庌(廡也)馬;冬,獻馬。
臣按:古人之養馬必順其四時,冬之寒也則藉之以蓐,春之暖也則除去之,然又恐其所居之廄積糞穢之久而或足以致馬疾,故殺牲以血塗之而後以居焉。冬之寒也則燠之以廄,夏之炎也則涼之以膰,其養也殆無異於人,則其馬安得而不壯盛哉?
圉人掌養馬芻牧之事以役圉師。
臣按:芻以食馬,牧以放馬,皆所以養之也。《周官》設官以掌王馬之政,不惟有政而又有教、有養馬,政以正之、教以導之而養以安之也,養之則生息多而壯健,教之則性習馴而調和,是故馬質、校人掌其政者也,趣馬、巫馬、牧師、圉師、圉人則以養之,而庾人則又所以教之者焉。
《月令》:季春之月,乃合累(平聲)牛騰馬,游牝於牧,犧牲、駒犢舉書其數。
陳澔曰:「春陽既盛,物皆產育,故合其累系之牛、騰躍之馬而游縱之,使牡者就牝者於芻牧之地,欲其孳生之蕃也。養其中犧牲之用者及馬之駒、牛之犢皆書其數者,以備稽校多寡也。」
臣按:先儒謂游牝則牡雖在牧不得游也,蓋嗜欲不制則雖有龍牡猶將耗矣,游雖牛馬之真性,若牡則連之以羈馽、編之以皂棧,亦豈可少哉?於此可見先王於牛馬固欲遂其生育之性,而亦不使之得以縱其欲而損其真,如此,則牝者生育多而不失其時,牡者氣力全而鹹得其用,是亦至誠聖人盡物之性之一事也。
仲夏之月,游牝別群,則縶騰駒、班馬政。
陳澔曰:「季春遊牝於牧,至此妊孕已遂,故不使同群。拘縶騰躍之駒者,止其踶齧也。班馬政,布養馬之政令也。」
方愨曰:「馬政者,若《周官》趣馬之簡其節、巫馬之治其疾、校人之辨其屬、庾人之掌其閒,以至圉師之所教、圉人之所養,莫不有政焉,故班之也。班則制而分之之謂歟?」
臣按:《月令》仲夏之月班馬政則其政以養為主,季秋之月班馬政則其政以御為主,養之欲得其蕃息,御之欲得其調習,各因其時而班其政令,各有其宜焉。
季秋之月,班馬政,命仆(戎仆也)及七騶咸駕,載旌(羽曰旌)(龜蛇曰),授車以級,整設於屏外,司徒搢撲(即夏楚也)北面誓之。
鄭玄曰:「馬政謂齊其色、度其力,使同乘也。七騶,謂趣馬主為諸官駕說(音稅)者也。」
孔穎達曰:「七騶者,天子馬有六種,種別有騶,則六騶也又有總主之人,並六騶為七。既班馬政,乃命戎仆及七騶等皆以馬駕車,又載旌旗既畢,授此七戎之車,以其尊卑等級正其行列,設於軍門屏之外東西廂,以為行陳。」
臣按:《月令》雖呂氏所作,然其所載者皆先王之故典。季秋之月班馬政而命戎仆駕車載旌以設行陳,蓋以操習天子之六種馬也。先王之練兵不惟習其人而又習其馬,不惟命典兵之官而又命掌教之職。吁,三代之兵人與馬相習,三代之政文與武兼用,此所以兵威所及而功無不成,而武不至黷也歟。
魏武侯問吳起曰:「凡畜卒騎,豈有方乎?」起對曰:「夫馬,必安其處所,適其水草,節其饑飽,冬則溫廄,夏則涼廡,刻剔毛鬛,謹落四下,戢其耳目,無令驚駭,習其馳逐,閒其進止,人馬相親,然後可使。車騎之具,鞍、勒、銜、轡必令完堅,凡馬不傷於末必傷於始,不傷於飢必傷於飽,日暮道遠必數上下,寧勞於人慎無勞馬,常令有餘,備敵覆我。能明此者,橫行天下。」
臣按:古人調養戰馬之法無出此矣,畜戰馬者所宜用心觀玩。
秦之先有非子,居犬丘,好馬及畜,善養息之。犬丘人言之周孝王,孝王召使主馬於汧渭之間,馬大蕃息,於是孝王曰:「昔柏翳為舜主畜之多息,故有土,賜姓嬴。今其後世亦為朕息馬,朕其分土為附庸,邑之秦,使復續嬴氏之祀。」
臣按:人性各有所能,因其能而用之,鮮有不濟。周穆王因非子善養馬而使之主馬於汧渭之間,而馬大蕃息,是知為政在人,惟在乎人君之善任使也。
漢制,太僕掌輿馬,屬官有太廄、未央、家馬三令,又車府、路、騎馬、駿馬四令丞,又龍馬、閒駒、橐泉、駼、承華五監長丞。
臣按:太僕,周官,掌正服位、出入大命及左右御仆,而專命以司馬政則始於漢焉。本朝初於南京設太僕寺專掌馬政,及於北平、山西、陝西、遼東各設行太僕寺以司一方之馬政,其後建都於北,革去北平行寺,又設太僕寺以總司天下馬政。
漢初,鑄紵錢,馬匹至百金,自天子不能具釭(與醇同)駟而將相或乘牛車。
文帝二年,詔太僕見馬遺財足,余皆以給傳置。又令民有車騎馬一匹者,復卒三人。
景帝時,造苑馬以廣用。太僕牧師諸苑三十六所,分布北邊、西邊,以郎為苑監官,奴婢三萬人,養馬三十萬匹。孝武時,眾庶街巷有馬,仟伯(即阡陌)之間成群,乘孛牝者擯而不得會聚。
武帝於口賦錢人增三錢,以補車騎馬。建元元年,罷苑馬以賜貧民。
元朔五年以後,大將軍衛青比歲十餘萬眾擊胡,漢軍士馬死者十餘萬,後與霍去病兩將軍之出塞,塞閱官馬及私馬凡十萬匹,而後入塞者不滿三萬匹。
元鼎元年,令民畜邊縣(得畜牧於邊縣),官假馬母,三歲而歸,及息什一。明年,車騎乏馬,縣官錢少,買馬難得,乃著令,令封君以下至三百石吏以上差出壯馬天下亭,亭有畜字馬,歲課息。
征和中,帝下詔深陳既往之悔,修復馬令。宣帝五鳳二年,令郡國毋斂今年馬口錢。
林駉曰:「漢初稍復古制,勸民養馬,有一匹者復卒三人,蓋居閒則免三人之算,有事則當三人之卒,此內郡之制也。至於邊塞,則縱民畜牧而官不禁,烏氏居塞則致馬數千群,橋桃居塞則致馬千匹。於時內郡之盛則眾庶有馬、阡陌成群,邊郡之盛則三十六苑分置西北,武帝初年單于入塞,見馬布野而與人牧者,征伐四夷而馬往來食長安者數萬匹。既數出師,馬大耗乏,乃行一切之令,自封君以下至三百石吏以次出馬,則內郡庶民之有馬者欲望復卒難矣;又令民得畜邊者,從官假馬母而歸其息什一,則邊郡之欲蓄牧者難矣;又匿馬者有罪,有以列侯匿馬而腰斬者,有以民或匿馬,馬不具而長安令幾坐死者。故內郡不足則藉民馬以補車騎,邊郡不足則發酒泉驢駝負出玉門關,輪台之悔,始修馬令,此漢牧於民而用於官之制也。」
臣按:林芃之言西漢之馬政始末,盛衰之故備於此矣。
唐之初起,得突厥馬二千匹,又得隋馬三千,於赤岸澤徙之隴右。其官領以太僕,其屬有牧監、副監,監有丞有主簿,直司、團官、牧尉、排馬、牧長、群頭有正有副。凡群置長一人,十五長置尉一人,歲課功進排馬,又有掌閒調馬習上。
臣按:監牧之制始於此。
尚乘掌天子之御左右六閒,一曰飛黃、二曰吉良、三曰龍媒、四曰騊駼、五曰駃騠六曰天苑,總十有二閒,為二廄,一曰祥麟、二曰鳳苑,以系飼之,其後禁中又增置飛龍廄。
臣按:此唐一代天子御馬之制。所謂飛龍廄,即今御馬監也。
初用太僕少卿張萬歲領群牧,自貞觀至麟德四十年間馬七十萬六千匹,置八坊岐、豳、涇、寧間,地廣千里,一曰保樂、二曰甘露、三曰南普閏、四曰北普閏、五曰岐陽、六曰太平、七曰宜祿、八曰安定,八坊之田千二百三十頃,募民耕之以給芻秣,八坊之馬為四十八監,而馬多地狹不能容,又析八監列布河西豐曠之野,凡馬五千為上監、三千為中監,余為下監,監皆有左右,因地為之名。方其時,天下以一縑易一馬,萬歲掌馬久,恩信行於隴右。
臣按:唐人牧馬置八坊四十八監,其牧地在岐、豳、涇、寧間,即今陝西鳳翔府及西安之泆州、平涼之涇州、慶陽之寧州其地也。募民所耕以為芻秣者,其地止於一千二百三十頃,而用其地出以飼七十萬六千匹馬,而馬之直至以一縑易一匹。今其地固在,其中閒田民所不耕者何止一千二百三十頃而已,本朝於此地立行太僕寺一及苑馬寺一以司蓄牧,而苑馬之所轄者凡三十監,監皆有馬。然監之立百年於茲矣,而其馬之蕃盛略不及唐人之一二,豈無其故歟?臣考唐制,始曰置八坊岐、豳、涇、寧間,其後又曰其始置四十八監也,據隴西、金城、平涼、天水,員廣千里,繇京度隴置八坊為會計都領,其間善水草腴田皆肄之,由此以觀,則其所牧之地又若不專在岐、豳、涇、寧也,蓋跨數州之地,凡其善水草膏腴之田皆以為牧放之所,而又得人以司之,是宜其馬蕃盛至七十萬之多也。今其地固在,然皆齊民耕種納租之地,一旦奪之以為耕牧芻秣之所,其勢有不可者,然當唐之世民皆不耕田納租乎,何養馬如此之多也?乞敕有司循唐人之故跡,由京兆度秦隴以求夫可以放牧之地,必不奪之民,必不虧於官,然後行唐人監牧之政,萬一有可行者,其於馬政不為無助。
後以太僕少卿鮮于匡俗檢校隴右監牧,儀鳳中以太僕少卿李思文檢校諸牧監使,後又有群牧都使、有閒廄使,使皆置副,有判官,又立四使,南使十五、西使十六、北使七、東使九,其後益置八監於鹽州、三監於嵐州。
臣按:監牧有使,自儀鳳中李思文始。
玄宗開元初,國馬益耗,太常少卿姜晦乃請以空名告身市馬於六胡州,率三十匹酬一游擊將軍。臣按:此後世以官爵易馬之始。
玄宗以王毛仲領內外閒廄,馬稍稍復,始二十四萬,至十三年乃四十三萬。其後突厥款塞,玄宗厚撫之,歲許朔方軍西受降城為互市,以金帛市馬,於河東、朔方左右牧之,既雜胡種,馬乃益壯。天寶後,諸軍戰馬動以萬計,議者謂秦漢以來唐馬最盛。
林駉曰:「唐府兵之制,當給馬者官與其直市之,每匹錢二萬五千,刺史、折衝、果毅歲周不任戰者鬻之,以其錢更市,不足則府供之,此給錢以市也。至府兵漸壞,兵貧難致,乃給以監牧之馬,此給馬以用也。大抵唐之馬政皆給於官,民無與焉,始唐接周、隋亂離之後,承天下征伐之餘,鳩括殘騎,僅得牝牡二千匹,於赤岸澤徙之隴右,始命太僕張萬歲葺其政,肇自貞觀訖於麟德,四十年間至七十萬餘匹,於時天下以一縑易一馬,秦漢之盛未始聞也。垂拱以後,馬耗大半,開元始命王毛仲為內外閒廄使,牧養有法,雲錦成群,此唐牧馬於官而給於民之制也。」
臣按:議者謂秦漢以來唐之馬最盛,原其所以盛者,蓋以監牧之置得其地,而監牧之官得其人,而牧養之有其法也。唐都關中,其地宜馬,我朝都燕冀,亦是良馬所生之地,然馬之蕃息不及唐之盛者,豈與其地與其人歟?蓋襲用宋人保馬之法,牧馬於民而官之所以牧者徒有其名,而政則未嘗舉焉。必欲舉其政,請下戶部查究永樂以來牧馬草場為官民所耕佃者,盡以還官,及所在閒田未經開墾者,亦俾報官,遣官經量,創為牧馬之所,而俾諳練民事臣僚講求其利害以聞,必上有益於國、下無害於民,真有利而無害,然後立為一代經久之制,以為國家安民足兵之良法。
宋之馬政,凡御馬之等三,給用之等十有五,群號之字十有七,毛物之種九十有二。其官司之規,則太祖初置左右飛龍二院以二使領之,後改為天廄坊,又改為騏驥院,以天駟監隸焉。真宗置估馬司,凡市馬,掌辨其良弩、平其直以分給諸監。三年,置群牧使。景德二年,改諸州牧龍坊悉為監,在外之監十有四。置群牧制置使及群牧使副、都監、判官,廄牧之政皆出於群牧司,自騏驥院而下皆聽命焉。諸州有牧監,知州、通判兼領之。
林駉曰:「宋朝馬政蓄於監牧者曰官馬,散於編戶者曰戶馬,市於邊郡者曰戎馬。」
太宗淳化二年,通利軍上《十牧草地圖》,上慮畜牧之地多侵民田,乃遣中使檢視,畫其疆界。又從趙守倫之請,於諸州牧龍坊畜牝馬萬五千匹,逐水草牧放,不費芻秣,生駒可資軍用,自是諸牧馬頗蕃息。
臣按:馬以資軍用,誠國家之急務,然用軍欲何為哉?衛民而已。本欲衛民,未有事乃先害民可乎?宋太宗慮牧馬侵民田,遣使檢視,良是也。然不遣文吏而遣中使何哉?夫天下土地何者而非國家之有,在民猶在官也,而在官者則非民有矣。其疆界之彼此誠不可不為畫定也,疆界不定則官田日廣、民田日削,馬雖蕃而民日耗,而用馬以誰衛哉?
國子博士李覺言於太宗曰:「冀北、燕代馬之所生,胡戎之所恃也,制敵以騎兵為急,議者以為,欲國之多馬,在乎啖戎以利而市其馬,然市馬之費歲益而廄牧之數不加者,失其生息之理也,且戎人畜牧轉徙,馳逐水草,騰駒游牝,順其物性,所以蕃滋其馬,至於中國縶之維之,飼以枯槁,離析牝牡,制其生性,玄黃虺裛因而減耗,宜然矣。古皆因田賦出馬,馬皆生於中國,不聞市之於戎,今所市戎馬,直之少者匹不下二十千,往來資給賜予復在數外,是貴市於外夷而賤棄於中國,非理之得也。今宜減市馬之半直賜畜駒之將卒增為月給,俟其後納馬則止焉,是則貨不出國而馬有滋也。大率牝馬二萬而駒收其半,亦可歲獲萬匹,況夫牝又生駒,十數年間馬必倍矣。昔猗頓窮士也,陶朱公教以畜五牸,乃適西河,大畜牛羊於猗氏之南,十年間其息無算,況以天下之馬而生息乎?」
臣按:覺疏引猗頓畜牸之事,尤為切於事情,由是以觀牧馬之政以畜牝為先,牝得其養則生育多矣,積以歲年,牝又生牝、駒又生駒,不出十年,馬大蕃息矣。覺又言中國之馬食枯芻、處華廄,故多生息而無耗,今官散馬於編民戶丁,分日而飼,各家分次而牧,委之以老稚,食之以蕪雜,處之以污穢,而欲其生息之蕃多、體力之壯健、性習之調伏,難矣。
仁宗慶曆中,知諫院余靖言:「謹按《詩》《書》以來,中國養馬蕃息故事,不獨出於戎狄也。秦之先曰非子,居犬丘,好馬及畜養息之,周孝王召使主馬於汧渭之間,馬大蕃息,犬丘今之興平、汧渭今之秦隴州界也;衛文公居河之湄以建國,而詩人歌之曰『騋牝三千』,不言牡而言牝,則牝為蕃息之本也,衛則今之衛州也;詩人又頌魯僖公能遵伯禽之業,亦云『駉駉牡馬』,魯今屬兗州,左氏雲冀之北土馬之所生,今鎮、定、並、代其地也;漢之太原有家馬廄,一廄萬匹,又樓煩、胡北皆出名馬,即今之並、嵐、石、隰界也;唐以沙苑最為宜馬,即今之同州也,開元中置七坊四十八監,半在秦、隴、綏、銀,則知古來牧馬之政修之由人不在於地。臣切見今之同州及太原以東,相、衛、邢、洺皆有馬監,其餘州軍牧地七百餘所,乞於群牧使、副、都監、判官等內差一員往監牧舊地,相度水草豐茂去處,選擇孳生堪牧養馬,專差人員牧於四遠,牧放一依《周官》《月令》之法,務令蕃息,別立賞罰以明勸沮,庶幾數年之後,馬畜蕃盛。」
臣按:我朝奄有四海之大,凡中國所謂宜馬之地皆在焉,非若唐人自中葉以後失去河北,宋人失幽燕、寧夏之地,其後也並中原而失之,然是時未嘗去兵而用兵也未嘗乏馬。今天下無事,所謂馬政者特以為操習豫備之具耳,司戎行者往往以乏馬為憂,掌國計者切切以擾民為慮,何哉?不行先王之政而襲用王安石之弊政故也。噫,無事之時且爾,一旦事出倉卒,又將何以濟哉?臣聞天下無難處之事,君子懷先事之憂,當閒暇之時而豫為之處置,稽之於古,驗之於今,廣詢訪於眾謀,不拘泥於陳跡,其間必有一不虧官不損民之良法,行之有利而無害者出焉。
宋祁言於仁宗曰:「天下久平,馬益少,臣請多用步兵。夫哄然聚、忽然散,雲奔飆馳,鈔後掠前,此馬之良也;強弩巨梃,長槍利刀,什什相聯,伍伍相縫,大呼薄戰,此步之良也。臣料朝廷與敵相攻必不深入窮追,驅而去之,及境而止,然則不待馬而步可用矣。臣請損馬而益步,故馬少則騎精,步多則斗健,我惟用步所長,契丹馬多無所用之。」
臣按:中國之馬不如敵馬之良,非徒無其良而孳生之多亦不及也。今天下無事之秋,欲為武備,內疲齊民,外苦邊卒,皆以馬之故。馬之弊極矣而訖無善政,宋祁謂「朝廷與敵相攻必不深入窮追,驅而去之,及境而止,不待馬而步可用,請損馬益步,馬少則騎精,步多則斗健」,祁之言蓋有得於周人薄伐之意,其策誠莫有過焉者也。臣請於西北沿邊一帶凡屯戍之所,率以守疆界為重,扼要害為主,惟限敵使不得入,不必窮追,惟制敵使不敢越,不必深入,十兵之中步八而騎二,騎以為奇而驅馳必精健之足,步以為正而什伍皆健斗之卒,如此,則馬雖不多而皆得其用,內可以寬保戶之孳生,外可以免騎士之倍備。
英宗治平中,歐陽修言:「唐之牧地,西起隴右、金城、平涼、天水,外暨河曲之野,內則岐、豳、涇、寧,東接銀夏,又東至於樓煩。今則沒入蕃界,惟河東嵐、石之間山荒甚多,汾河之側草地亦廣,其間水甘草軟,最宜牧養,乃唐樓煩監地,臣往年出使嘗行威勝以東及遼州平定軍,其地率多閒曠,河東一路水草甚佳,地勢高寒,必宜馬性,又京西唐、汝之間荒地亦廣,請下河東、京西轉運司遣官審度,興制監牧。」
臣按:今日馬政,兩京畿及山東、河南牧之於民,山西、陝西、遼東牧之於官,在官者有名而無實,在民者有損而無益。國家承平逾百年於茲矣,正居安思危之日、修政舉廢之時,乞下本兵柄大臣,推求祖宗立法養馬之意,寺監之養必循名而責實,民間之畜必無損而有益,立為通融之法,兩京畿及山東、河南於民養之外擇地以立監牧,山西、陝西、遼東於官養之外設法以為俵散,制畜養之規,修廄牧之所,勘牧地之數,廣收市之利,分支免之等,寬追陪之限,如此,則名稱其實,有益而無損矣。
神宗熙寧中,王安石因曾孝寬言「慶曆中嘗詔河北民戶以物力養馬,備非時官買,乞參考申行之」,而戶馬法始此。
文彥博言:「漢唐之盛,苑監實繁,祖宗以來,修舉甚至七八十年,搜補取用,源源不絕。近時議者多不深究本末,熟詳利害,乃欲賦牧地與農民斂其租課,散國馬於編戶責其孳息,即不知所賦之地肥瘠皆可耕乎?所斂租賦豐凶皆可得乎?復不知戶配一馬,縶之維之皆可蕃息乎?既不蕃息則後將可繼乎?」
臣按:彥博茲言雖言當時戶馬之弊,殆有若為今日設也。但宋時戶馬是散官馬於民,今日乃令民自買馬養耳;宋時賦牧地與民,今日乃民自用其地所出以養耳。其中所謂「維之縶之皆可蕃息乎」之一言,尤為有見。蓋馬所以蕃息者以其群聚之相資,騰游之有道,今小民一家各縶一馬,而欲其生息固難矣,況求其皆良乎?
以上論牧馬之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