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的意義 · 第四章 西南聯大的精神家園
國立西南聯合大學要覽
一、學校沿革
民國二十六年七月,平津陷於倭寇,北方各大學南遷,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南開大學奉教育部命於長沙聯合籌設新校,定名為長沙臨時大學。以北京大學校長蔣夢麟、清華大學校長梅貽琦、南開大學校長張伯苓、湖南教育廳長朱經農、湖南大學校長皮宗石,及教育部代表楊振聲等為臨時大學籌備委員會委員,於十一月一日籌備就緒。理、法商、工三學院在長沙韭菜園聖經學校,文學院在南嶽聖經學校分別上課。迄年終首都淪陷,武漢震動,乃西遷入滇。大部員生步行,於二十七年二月二十日離長沙,四月二十八日到昆明。並奉教育部命,改校名為國立西南聯合大學,仍由三校校長為常務委員主持校務,於五月四日恢復上課,租借蒙自海關舊址等地為文、法商兩學院校舍,租借昆明西門外昆華農業學校為理學院校舍。並租借昆明拓東路迤西會館、全蜀會館為工學院校舍。總辦公處則設於城內崇仁街四十六號。同時在城西三分寺附近購地百二十餘畝建築校舍。是年夏以文、法兩學院遠在蒙自,管理不便,並奉教育部命增設師範學院,因此又增租西門外昆華師範學校、昆華工業學校,並向雲南省政府商借城內昆華中學南院、北院為校舍。師範學院即設於昆中北院,以南院為女生宿舍。文、理、法商三學院則分別在農校、工校等處上課,總辦公處則遷設於才盛巷二號。二十八年春復為辦事便利計,遷至昆華工校。是年夏,新建校舍落成,勉敷理、文、法商三學院之用,並恢復各科研究所,仍由北京、清華、南開分別辦理,以存三校之舊。二十九年夏工校租約屆滿,遷總辦公處於昆中南院。是時安南屈服於倭寇,雲南戒嚴,奉教育部命於四川敘永籌設分校,置一年級生於分校上課,以備萬一。是年冬,昆中南、北兩院被敵機炸毀,復將師範學院遷入工校,總辦公處遷至新校舍。三十年夏,以昆明局勢稍稍穩定,復將敘永分校結束,另租昆華中學新校址一部為一年級生課室及宿舍。八月中新校舍又遭敵機轟炸,旋趕即修復,十月初仍得按期上課。自去冬以來,因空襲漸少,省立各校陸續遷回昆明,至今夏昆中新校址及昆工之一部均須讓還,而本年學生人數較去年復稍有增加,校舍支配遂更感困難。去年曾有於距城五里之龍院村附近購地另建師範學院校舍之計劃,嗣以經費無著,而年來工料價目又復大漲,蓋亦難望進行矣。
二、行政組織
本校行政由常務委員主持。遵照部章分設教務、訓導、總務三處。教務處分設註冊組及圖書館(兼理講義印刷事宜)。訓導處分設生活指導,軍事管理,體育衛生三組(設校醫室)。總務處分設文書、事務、出納三組。
三、校舍及設備
本校倉促遷滇,員生眾多,值當地各學校疏散至各縣,乃得租借應用,同時併購地鳩工趕築新舍,其間因租約及敵機轟炸等等關係,僅工學院始終設於拓東路迤西及全蜀、江西三會館內;此外,各學院屢經播遷,二十八年夏自建校舍落成,文、理、法商三學院乃有穩定校舍。自總辦公處遷入新舍後,全校重心,亦移於此,計占地一百二十餘畝,位於昆明大西門外,負山附廓,遠隔市廛,地既清靜,宜於讀書。圖書館即設於此,閱覽室可容八百人,拓東路工學院分館閱覽室系一會館大殿改造,可容四百人,師範學院分館可容二百人。分設於各學院之專門期刊室,每室可容三五十人不等。截至三十年底自購藏書,計中文書籍二萬九千七百餘卷,兩文書籍一萬二千一百餘冊,其中大部分系三校藏書遷運來滇供本校利用者,其餘系在湘滇就地採購及由國外購來或經外人贈送者。至於理工方面設備,本校成立時,曾得中華教育文化基金董事會補助十萬元。又管理中英庚款委員會補助二十五萬元,用於理工設備者約二十萬元。是時物價尚未上漲,海外交通未受阻隔,本校得以購備急需之物品,嗣後三校運滇之儀器機械已有相當數量,加以本校歷年經常費內陸續增購者,以較三校原有設備雖相去甚遠,尚能勉敷教學之用。各系實驗室自新校舍落成後,亦粗具規模。工學院學生所需實習工廠,則就租用之會館房屋,商得業主同意,加以改築,一切設備,皆由理工設備設計委員會負責籌劃。本校成立之初,每年預算保留百分之二十作添置圖書設備之用。近兩年來一因海外交通斷絕,一因物價騰漲,薪津、辦公各費常感不敷,不得不將設備預算酌為勻減。此亦目前權宜之辦法耳。
四、院系情形
本校現設文、理、法商、工、師範五學院,計分二十六系。工學院附設電訊專修科,師範學院附設初級部(詳見附表)。三十一年度註冊學生,計男二千四百五十一人,女三百二十七人,共二千七百七十八人。(梅註:「此數最後尚有增加,請與註冊組核對。」)分院統計文四百一十二人,理三百二十二人,法商八百九十一人,工七百八十四人。師範二百七十六人,先修班九十三人,研究所六十人,各院系教師計文七十七人,理一百零六人,法商四十二人,工七十三人,師範三十六人,連同先修班及各系共同修習之體育軍訓等教師共計三百五十八人。歷年畢業生共計五百八十一人(三校舊生在聯大畢業者未計入),除入研究院深造者外,大都服務於軍政學及各實業機關。每屆暑假,各界紛紛來函徵用,供不應求,尤以理工兩院畢業生為甚。然本校各科研究所系由三校分別辦理,已見上述,現設科部,計文科研究所,設有:(一)中國文學部;(二)外國語文部;(三)歷史學部;(四)哲學部。理科研究所設有:(一)算學部;(二)物理學部;(三)化學部;(四)生物學部;(五)地學部。法科研究所設有:(一)法律學部;(二)政治學部;(三)經濟學部;(四)社會學部。工科研究所設有:(一)土木工程學部;(二)機械(附航空)工程學部;(三)電機工程學部。
五、學生生活
本校學生大多數來自戰區,生活至為艱苦。全校學生二千八百餘人,持貸金及補助金生活者,達十分之七八。但貸金僅勉敷膳食。年來昆明物價高漲,以較戰前約在百倍以上,各生必需之書籍紙筆以及布鞋等費,最少限度亦月須二百元左右。惟在艱難困苦中,反易養成好學勤讀之習。每值課後,群趨圖書館,宏大之閱覽室,幾難盡容。其經濟來源完全斷絕者,率於課餘從事工作,稍獲酬報,以資補助。
學生團體主要者為學生自治會、三民主義青年團及各系學會、各級級會,此外尚有臨時組織之各種學術討論會。每每敦請學者名流做公開講演,對於社會服務,亦頗能盡力,如舉辦平民夜校、兵役宣傳、防空宣傳、徵實宣傳等等,成能利用餘暇,盡力以赴。又因年來社會上對於話劇已有相當愛好,復經有識者提倡,本校學生對於話劇興趣亦頗濃厚,曾於募損勞軍時上演數次,頗得好評。對於勞作方面,亦漸知重視,除分任清除校園外,並於校中隙地芟夷草莽,種植蔬菜,以佐餐食。則於訓練之外,兼得補助生活之益也。
六、學術研究
本校播遷來滇,三校舊教員大多隨校南來。雖在顛沛流離之中,並受物價高漲影響,幾至饔飧不繼,然對於學術研究,仍一本舊貫,不稍懈怠。各教員研究所得,除由三校學術刊物量為發表外,並在本校各學會公開演講,或將稿件分送中外各雜誌刊登,以昆市紙價昂貴,印刷困難,未能自行出版。又如馮友蘭教授所著《新理學》,金岳霖所著《論道》,華羅庚教授所著《堆壘素數論》,許寶騄教授所著《數理統計》論文,陳銓教授所著《野玫瑰》等書,已由教育部學術審議委員會審定給獎。此外呈送著作尚在審議中者復有多人。又如北京大學出版之四十周年論文集,清華大學出版之三十周年紀念學報及《社會科學》《工程季刊》——理科論文在滬印刷者,因太平洋戰起未能完成——雖所收各不過二三十篇,要以見諸君數年來努力結果之一斑耳。
1942年12月
附:西南聯合大學教學、行政機構系統表
1942年12月
關於航研所事
案查本校在南昌設立航空工程研究所,迭蒙貴會指導,並撥給經費,以利進行,實深感荷。該所本年度預算書,前經連同研究工作報告,抄陳貴會,蒙委員長本年六月二十四日電諭開:「銑電誦悉,南昌航空研究所准予補助十八萬元,希知照」等因,當於七月間向貴會領到第一期協款洋四萬五千元。現當全面抗戰開始,我空軍忠勇將士,在貴會訓導指揮之下,屢建奇功,掃除敵氛。凡我國人,咸深感佩。本校南昌航空工程研究所之籌設,本為應國家航空發展之需要,今夏特約世界航空工程權威馮·卡門 博士來華,對於研究工作切實指導。七月中旬,復蒙委員長及秘書長面囑積極進行。當此國家需要迫切,敢不益加努力,以副國人之望。茲將該研究所最近工作情形略述如下:
一、航空研究風洞之土木工程,現正加緊進行,雖在敵機轟炸威嚇之下,未嘗稍懈,預計兩個月後可以完工,其他機件運到後即陸續裝配。
二、航空研究所教授華敦德(美籍) 、馬桂連 、秦大鈞 、林同驊等現正協助貴會第二修理工廠設計某種驅逐機,以便實際製造。
三、本校航空組教授、學生,現已蒙貴會電准,借用航空機械學校房屋在南昌授課,他校學生亦可借讀。
以上三項,對於航空研究及設計製造、訓練學生同時進行,期以最大之努力,收最大之效果。惟經費方面,本校因戰事影響,收入緊縮,而航空工程研究所工作又不容中途停頓,擬懇貴會仍照委員長原批之數,按期補助,並請將第二期協款四萬五千元即日賜撥,實為公便。除本校工學院顧院長毓琇 攜帶印領前來貴會面洽領款外,相應檢送「請領第二期協款申請理由書」,函請貴會查照,即予賜撥,以利進行,並祈見復為荷!
此致
航空委員會。
校長 梅貽琦
1937年11月
關於「特研所」事(一)
案查本校前與貴會商定特種研究合作辦法,並蒙貴會慨允撥助經費在案。現無線電研究所工作已在漢口、長沙二處積極進行。漢口方面,真空管實驗室業已設備完成,現正著手製造真空管,以利軍事通訊之用。貴會電氣室一部分人員及儀器,最近亦因首都工作困難,遷入本校漢口無線電研究所,共同合作,收效當更可觀。長沙方面,現在一面從事短波無線電之研究,一面訓練電機、物理兩系學生,注意於無線電之實用。現專任研究之教授,計有任之恭博士、孟昭英博士、葉楷博士及范緒筠博士等,均已到所工作。漢口方面除與貴會電氣室技術人員合作外,並得華中大學卞彭年及……教授之協助。長沙方面,兼有北京大學教授朱物華博士及南開大學教授張友熙碩士加入研究。此外貴會電工器材廠蔣葆增先生處亦曾取得聯絡。當今全面抗戰開始之時,無線電之研究,實覺刻不容緩。惟本校近因戰事關係,經費來源緊縮,而無線電研究所創辦伊始,需款尤多,擬懇貴會依照補助本校無線電研究所經費半數之原議,撥給本年度補助經費,以利研究,而便進行,不勝公感。除派本校工學院顧院長毓琇攜帶印領前來貴會面洽領款外,相應函達,請煩查照,即予賜撥,並希見復為荷!
此致
軍事委員會、資源委員會。
校長 梅貽琦
1937年11月
關於「特研所」事(二)
敬啟者。敝校為求對於我國人口及相關問題獲得研究技術及搜集材料,以便對於政治、經濟及社會的建設有所貢獻,並期為輔助學術的研究作試驗的調查工作,乃於遷滇之始,設立國情普查研究所,並選定貴省呈貢縣為人口普查試驗區,業於民國二十七年組織顧問委員會,聘請貴省行政長官為名譽顧問,計有:省政府秘書長袁丕佑、綏靖公署秘書長趙宗瀚、前任民政廳廳長丁兆冠、現任民政廳廳長李培天、教育廳廳長龔自知、建設廳廳長張邦翰、財政廳廳長陸崇仁諸先生,以期多獲指示,俾利推行。隨即商請民教兩廳分令呈貢縣政府,合組人口普查研究委員會,除聘本校教授數人參加外,並聘前任呈貢縣縣長李晉笏、現任縣長李悅立兩君及敝校國情普查研究所所長陳達為常務委員,主持該縣普查工作。該會成立以來,其工作已告一段落者,計有呈貢縣人口普查,並已出報告一種,名曰「呈貢縣人口普查初步報告」,茲特隨函奉贈一冊,敬希察收,不吝賜教。至呈貢縣農業普查調查工作,已於今年春季完竣,其材料現正在整理中。人事登記工作已於民國二十八年九月在呈貢縣二十七鄉村試辦,業於今年二月推及全縣。茲因性質上之需要,或須於短期內將上項普查工作擴充於鄰縣,用特備函奉達,尚祈貴省政府查照,惠予指導,俾利進行,無任企幸之至!
此致
雲南省政府。
校長 梅貽琦
1940年
附:清華大學國情普查研究所擬辦呈貢縣實驗工作大綱、目的及辦法
(一)實驗的初步工作
(1)社會調查(包括人口普查):
(甲)試驗近代式的人口普查;
(乙)供給戰時及平時行政的一部分事實。
(2)人事登記:
(甲)生育登記;
(乙)死亡登記。
(3)農業普查:
(甲)土地利用的情形;
(乙)農作物及食糧的生產及運銷情形。
(二)材料整理的方法
(1)由中外流行的統計方法裡,選擇最重要的數種,每種算出結果,以資比較及研究,特別注意下列各點:
(甲)可靠程度;
(乙)計算員的人選及人數;
(丙)計算及整理所需的時間;
(丁)整理的經費。
(三)實驗目的
(1)有些事實的搜集,對於雲南省政府及中央政府的行政,有適當的需要,如:
(甲)壯丁的選拔;
(乙)選舉的推行;
(丙)租稅的舉行;
(丁)義務教育的推行;
(戊)公眾衛生的推廣;
(己)貧窮的救濟。
(2)有些方法的試驗,是搜集前述事實的必要工作,特別關於:
(甲)可靠性;
(乙)經費;
(丙)人才的訓練與利用。
(四)為實現上述目的,最有效的辦法是政府與學術機關的合作,前者負行政及推動的責任,後者負技術及經濟的責任。
(1)政府與學術機關的合作,國內他處的前例已日見其多,如河北的定縣及山東的鄒平縣。
(2)今略述資源委員會(包括金陵大學)與江蘇句容縣的合作如下:
《試辦句容縣人口農業總調查報告》第一部第二節調查以前的籌備(第一段):
「我國行政區域,最小為縣。此次試驗調查,亦以縣為試驗範圍,以圖行政上之便利。句容縣的財力人力,在江南各縣可算中等;距離南京,亦不為遠;糧食生產的情形,也還複雜。進行此縣調查,既合試驗目的,且便於工作進行;所以在試驗調查計劃中,即擬定句容為施行調查之地點,並為辦事手續上便利起見,特函商江蘇省政府指令句容縣自行清查全縣農業狀況,本會即以政府聘請名義,主持其事。時句容縣長為許榮氏,對於此項工作深具熱心,遂於一月十日起開始進行。」
(3)為本次試驗的方便,最好請民政廳令呈貢縣與鄙所合作,由呈貢縣負行政及推動的責任,由鄙所負技術及經費的責任。
1940年3月
給西南聯大電訊專修科的題詞
國立西南聯合大學電訊專修科第一屆畢業生:
電訊工程為溝通聲氣傳播消息之利器,其在軍事上之為用尤屬重要。諸君在科兩年,粗具根底,今後望各本其所學,應用而宏大之,則於國家抗戰建國之貢獻豈淺鮮哉!諸君勉之。
梅貽琦 題
1940年6月
關於聯大校舍被炸的啟事
謹啟者:二十九年十月十三日,敵機襲昆明,竟以聯大與雲大為目標,俯衝投彈,聯大遭受一部分損失,計為師範學院男生宿舍全毀,該院辦公處及教員宿舍亦多震壞。緣該院校舍系借省立昆華中學之一部,房屋稍舊,而環學校四周,落彈甚多,故損毀特巨。清華在西倉坡之辦事處前後落兩巨彈,幸該房屋建築尚堅固,僅玻窗、屋頂有相當損壞。本校在辦事處自建一防空洞,原為存儲重要卷宗,築在屋之後身荒園內,而屋後所落之彈,即緊逼此洞,遂全部震塌,經發掘後,物件受損不大,卷宗完好,惟有工友二人,平素忠於職守,每值警報聲作,均不外出,願留看守,是日匿避該防空洞內,竟以身殉,實堪惋惜。外此全體同人及眷屬與聯大全體師生,均各無恙。聯大翌日照常上課,本校辦事處即將整理過去工作,部分遷移鄉間辦理,其他部分,均恢復常態矣。近日辱承各地友朋,函電紛來,備致慰問,謹將經過情形,略述如上。總之「物質之損失有限,精神之淬勵無窮,仇深事亟,吾人更宜努力」。此二十八年校慶日貽琦所書以自勉而與同人共勉者,今仍願由此義,敬為我親愛友朋告焉。
梅貽琦謹啟
1940年10月
關於「一二·一」慘案在記者招待會上的講話
昆明各校學生自上月二十六日起罷課,實為至不幸之事。關於此事經過真相,聯大教授會曾經發表聲明。其內容追溯事起之初,由於雲南大學、中法大學、英語專科學校及本校四大學學生自治會於十一月二十五日晚假本校校址召開時事討論會。當日上午,本校及雲大當局曾特應黨政當局之邀約,面告此種開會,過去常有其事,向未發生事端。但在該會開始前一二小時,本校又接到雲南省政府及雲南警備總司令部會銜公函內開「查目前集會,均須事前請准,始得舉行,頃悉雲大、聯大、中法、英專四大學學生自治會發起演講會,於本日下午六時半在雲大致公堂舉行,歡迎各界人士前往參加,此種集會,並未先行請准,應即停止舉行,以免影響治安,希即轉知貴校學生自治會遵照為荷」等語。本校認為學生在校內集會,過去情形良好,且當日上午曾與當局說明,似無勸阻之必要。不意當晚該會進行中,突有槍聲四起,流彈橫飛,幸學生持以鎮靜,未肇事端。及散會後,參加者又為軍警所阻,至深夜始得通行。翌日本市報紙載有昨晚聯大附近匪警之消息。因此群情憤慨,本市中等以上學校學生遂相率罷課,要求地方當局查辦前晚負責開槍之人員,並收回與中央法令相牴觸之禁止集會之禁令。罷課後,本校當局一再曉諭學生,勸令複課,預計本月三日可以上課。至三十日,復有便衣暴徒闖入雲大及中法校內,搗毀校具。當日學生出發,在外說明罷課,呼籲和平,比遭暴徒痛毆及槍擊,學生亦有被拘入憲兵駐在所者。當晚學校當局又復告誡學生,以後勿再出校,免生意外。乃本月一日晨十時許,即有身穿雜色制服者數十人,並有佩帶領章符號者,手持木棍扁擔,呼嘯沖入雲大校門,搗毀器物。少頃,本校新校舍門前,陸續到有百餘人,佩有第二軍官總隊符號,以木棍石子向校門進攻,以致發生互毆情事。暴徒手持手榴彈預備投擲者,為本校教授高崇熙所見,立勸隊長加以阻止,該隊長頗明大義,即將該手榴彈奪回,擲向南區校舍外。時有南菁中學於再先生,來到本校理髮,被阻於門外,先遭暴徒毆傷頭部,復被彈片中傷,當晚身死。學生遭毒打受重傷者十餘人,本校教授袁復禮適在南區校舍,冒險勸阻,亦被毆打數棍。同時復有暴徒四五十人,或御製服,或穿便衣,由某團部某幹事率領,先到本校附中搗毀門窗牌告,並毀壞捐款箱,劫去捐款,中學生見狀躲避,幸未傷人。該暴徒繼往本校師範學院,強行闖入,先在飯廳前擲手榴彈一枚,學生聞聲避入隔壁工校內,初未傷人。及暴徒等已退去,學生反身關門,暴徒復反身將門打破,擲手榴彈二枚,當場炸傷學生多人,內本校學生李魯連,即時中彈倒地,昆華工校十七歲學生荀極中(即張華昌)頭部受重傷,本校女生潘琰,頭部胸部受重傷,均於當晚死命。本校員生聞變,前來救護,並將死傷同學抬至雲大醫院,當時復有大隊暴徒跟蹤而至,將甫自醫院退出之學生包圍毒打,其中本校學生高金堂受重傷,該暴徒等更劫去鋼筆手錶及學生證等物。下午二時許,有身穿灰色制服及便裝暴徒六七十人,由一身材高大服黑衣者領導,闖入本校工學院辦公處教職員宿舍,任意搗毀校具,破壞門窗。本校教授馬大猷、錢鍾韓及教員牟光信出面勸阻,即遭毒打,暴徒臨去時,復將校警所持之步槍兩支帶走。早在當日晨六時,即有暴徒六七人,闖入工學院學生宿舍,時學生尚未起床,幸無死傷,暴徒只破壞門窗牌告而去。總計本月一日暴徒在本校散在四處之各學院及附中所肇事端,共有五起,而師範學院所遭事變最為慘重。以上所述多節,為是日慘案經過情況。就調查所及,當日員生被毆殺者凡二十九人,計立時死命者一人,逾時死亡者三人,受重傷住院者十一人,輕傷者十四人。綜觀慘案經過,自非偶然事件。查當時地方最高當局於慘案形成期內,實總攬當地軍政大權,對於學生集會,施以高壓,應負激成罷課風潮之責任。事件發生後,本市報紙對於罷課實際情形及暴徒毆殺員生事件未獲有正確之登載,學生情緒之被抑,無可告訴,其悲憤概可想見。查慘案發生時,軍隊有駐紮於大西門城樓者,離本校不過數步,對暴徒之呼嘯殺人,達數小時之久,學生等之慘號呼救,絕無不聞之理,而該處軍隊事實上竟未出而阻止,更無當場拘捕兇手之事。複次,暴徒於分批至各校殺害師生後均高呼口號,遊行過市,軍政當局對於各校學生校內集會尚加干涉,並頒禁令,何以對於暴徒結隊殺人,叫囂過市,置若罔聞。此種矛盾措施,更足以證明該暴徒闖入學校,搗毀校具,毆殺學生,實為當時軍政當局之責任。自慘案發生以來,此間教育界人人自危,覺隨時隨地均有橫被毆殺之可能。本校教授會於慘案發生後,即成立一法律委員會,根據法律,向政府有關部門提出法律上之控訴,以維法紀,並發表事變經過。現在中央對於此次事變負責之當局,已有初步之處置,並經各方面努力調停,學校已漸恢復常態,所以請諸位先生轉告社會,以明此次事變經過之真相。
1945年12月26日
附:昆明西南聯合大學校友會為母校遭受槍擊屠殺慘案敬告全國同胞書
我們非常驕傲是西南聯大的學生:
西南聯合大學誕生於兵凶馬亂之際,一再播遷,終久停息於西南最大的都市——昆明。它的誕生雖說偶然,但無形中原就有一種傳統湊合的力量,沒有這種傳統,即使能夠湊合,絕不能持久。這傳統就是北京大學的「自由」,清華大學的「民主」和南開大學的「活潑」。缺乏民主的自由,固然等於具文;沒有自由的民主,當然也不可能。民主與自由如果缺乏活潑的精神,必流於消沉鬆懈;但活潑的精神,假如沒有民主和自由的支持,蓬勃熱烈的生命力也就無從產生。只有三者融合之後,才能相得益彰,而後有發揚,有創造。
九年了,聯大究竟造就了多少人才?究竟對國家有多少貢獻?我們實在無法用數字表達出來,也難用世俗的方法予以衡量。但是九年中,它卻能維持一個學術的水準,它確實能維護著優良的研究學術的作風,而始終未嘗低落或向壞的方面變更,這水準使中國在艱苦的戰爭中依然在國際上博得不少聲譽,這作風保證了中國學術進步的可能。在各個部門都趨於腐化的這些年月里,對祖國的前途,我們永遠不肯絕望,就因為有這一座學府作砥柱於中流,它雖然像日食時的太陽要被浮雲所掩遮,而光明則始終未曾熄滅,永遠保持著它普照的熱力——那就是中國的希望。
我們非常驕傲是西南聯大的學生:
在長期的戰爭中,聯大的師生都生活在苦難的日子裡,貧困籠罩著一切,營養的不良,衣衫的襤褸,書籍儀器研究工具以及居屋都是奇特的困難、缺乏,憔悴、衰頹、死亡,世局國難的苦悶,社會的辛酸……這種種人間的不幸,不斷地連續地打擊在他們的身上,而他們依舊堅貞不易,在繼續一個永遠不會終止的工作——真理的追求。
我們非常驕傲是西南聯大的學生:
多少人誤解了聯大,聯大的外表是多麼貧乏和零亂呵!然而,唯其貧乏,才養成一種剛毅自信的精神;正因為零亂,便產生自由獨特的思想。這種精神和思想,雖然顯得鬆懈,卻蘊含著無比的力量和沉默自動的作風,在沉默中透視了事物的真相,並分辨出是非,益之以自動,所以在不期然之中,幾年裡曾經干過許多轟轟烈烈的事情——向貪官污吏進攻,向法西斯的惡勢力宣戰,聯大的陣容是整齊而強壯,聯大的師生的言行,不但突破了鬱積的窒息,而且振奮了全中國的視聽、人心。
我們應該驕傲是西南聯大的學生:
聯大是學術的權威,是民主的堡壘。這是什麼力量在迫使?是什麼力量在支持?不是的,這完全不是被動的,不是勉強的,而是一種充溢的內在的浩氣在警惕在策勵聯大的師生要去完成一個任務。這種充溢的浩氣,正是我們中國文化的精華,它恰像西方苦行修道的精神。我們說:中華民族的偉大,中國文化真正值得推崇的地方,便是這種精神,和對於這種精神的能夠吸收和發揚,絕不如世俗所爭道的在繁文縟節。於今,當精華快盡,民族活力被遏制得將衰的時候,碩果僅存的契機,是通過這座學府,讓精華與活力能恢復而傳遞於無窮,中國的危機才能因之而得挽救。
我們怎能不感到悲憤,怎能不感到沉痛,面對著垂危的祖國,我們已看夠了貪污腐化,看夠了人民的苦痛和獨裁作風的橫行,我們正等待著勝利會給中國帶來一些幸運,勝利會使中國走上進步的道路,但是直到今天,我們還沒有得到這些,相反地只是更加倍的貪污腐化,更加強了人民的苦痛和法西斯的傾向,勝利帶來的不是幸運和進步,竟是毀滅!
在這樣反動的時代,全中國都已被遏制得沒有聲音,聯大當然也不容許例外,只是為了聯大的聲名和地位,在重重阻擊之下,聯大勉強保持了一點呼吸的自由。然而這種自由,也不允許長久,惡勢力的魔手,終因向民主堡壘挑戰,威脅利誘都宣告失敗,集團的屠殺逮捕,便公開地在光天化日之下展開。軍閥黨棍利用武力和特務的支持,不顧一切法紀輿情,毫無人性的向我們的母校的師生毒辣的進攻。我們找不出任何理由,可以原諒軍閥黨棍們這種無恥的獸行。這一個具有光榮傳統的學府,不被愛護,反被搗毀;學府優良的作風,不受鼓勵,反要予以摧殘。兩三千師生的生命沒有保障,民族危機唯一的契機要被消滅,在暴力的前面,學術等於糞土,學府尊嚴完全掃地。自由研究、討論被視作反叛。呼籲民主和平被當為異端。在暴力施展者的眼裡,人應該都是馴服豢養的畜牲,人不應該有獨立自尊的人格。暴力施展者希望人只有服從,沒有反抗,希望只有盲信,沒有懷疑,人頂好都是麻木不仁的動物。於是聯大的精神,自然為他們所痛心疾首。他們相信暴力可以統治一切,暴力萬能,暴力便依著次序由別的地方移到聯大。
然而,聯大不是這樣馴服的畜牲。聯大的精神與暴力者的希望完全相反。在聯大里,自由研究自由討論是教育主要的方法;尊重個性尊重人格是教育重要的目標。在聯大里,沒有強迫,只有誘導,沒有盲從,只有信仰。聯大存在於現實里,聯大的師生絕不能無視現實里一切變動。聯大的精神使每一個聯大的師生絕不甘於麻木不仁。聯大的存在和光榮的獲得,既是依靠自由民主和活潑的傳統,聯大的師生絕不自私獨占這全國人民所羨慕的傳統,這傳統必須普及全中國。聯大是民主的堡壘,但這堡壘絕不能長期局限於聯大的圍牆之內,這自由呼吸的空氣,必須散播全中國。
中國人民在痛苦中正在呻吟待救,中國的國運已瀕於垂危,聯大的師生已無法再沉默等待,對當前的危局必須提出主張,提出呼籲。沒有問題的,軍閥黨棍們不能允許這類聲音出現。
就在三十四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反動者於早晨濫用權力頒布禁止人民集會遊行的非法命令,下午武裝干涉聯大、雲大、中法大學及英專四校經常舉行的時事座談會。學生為了減少糾紛,臨時把會場由雲大轉到聯大,當晚會正在嚴肅的空氣中進行的時候,聯大四周已被軍警包圍,交通已被斷絕,槍炮之聲大作,流彈橫飛於會場之上,近萬的昆明學生在悲憤的心情中,俯地聽講,會議終於在反內戰歌聲中結束。
二十六日清晨,昨晚那一群純潔愛國的青年和教授,在中央社的電訊中,竟被誣為土匪,這種限制自由誣衊人格的無恥言行,立刻掀起了學生的憤怒,昆明學生以行動爭自由,以罷課向惡勢力表示抗議。
我們鄭重聲明,昆明聯大校友會站在公正的立場,秉愛護祖國愛護母校之忠忱,完全同意昆明學生這一堅決的措施,並願政府立即循合理的途徑,採納學生的意見,以謀解決。
然而,昆明軍政當局的回答,不是調協,而是更殘暴卑劣的手段,利用新聞,利用金錢,進行種種污衊收買分化的勾當,更進而指使特務沿街毆辱、逮捕為和平民主而工作的學生,並用「赤匪」一類詞句來污衊青年。
十二月一日這批偽善的「革命」軍人政客,用了超越一切歷史上暴君的兇惡手段,大批軍隊特務分區地向各個學校同時展開屠殺槍擊,我母校本部被手榴彈炸死一人,重傷十餘人,輕傷不可數計,袁復禮教授也被殃及,校舍被毀。師範學院被手榴彈炸死三人,輕重傷數十。工學院也被搗毀,馬大猷教授因勸阻也遭痛打。附中校舍也於同時遭到同樣的命運。
如是一個爭取和平民主的運動,在軍閥黨棍的主使下遂演成為一個慘案,就是「一二·一」慘案。這個慘案之殘酷,史無前例。在軍閥黨棍濫用權力濫用武器之下,法紀蕩然,學府尊嚴、青年的血肉遭受犧牲,中華民族碩果僅存的一點優良傳統,也要遭到迫害。
我們,昆明聯大校友會,對這一慘案的造成,感到衷心的憤怒。我們絕不容許惡勢力繼續存在,這種獸行繼續滋長。我們悲痛,我們傷感,為了母校師長被毆辱,為了母校兄弟被屠殺。我們特別痛心中國走到民主的道路竟如此之艱難,不見於北洋軍閥時代的事件都是今日演出,這充分地證明了沒有民主沒有法治的流弊,也證明了昆明學生運動的正確和必要。
然而,我們應該驕傲,我們是聯大的學生。
母校弟兄姊妹們那種英勇戰鬥的精神,赤手空拳,不畏武器,不怕強暴,只為了正義和公理,敢於和軍閥黨棍搏鬥,為了民主與和平、勇於犧牲。
我們,昆明校友會除了向母校的師長同學表示崇高的敬意之外,我們更增加了自信,我們要為這個偉大運動歌頌,我們也要歌頌母校這種震古爍今的精神。中國一定會進步,中國一定要民主,中華民族的活力依然充溢。聯大的精神不僅暴露了反動勢力的脆弱,聯大的精神也恢復了民族的自信,驚醒了全中國人民。聯大的精神已因這一偉大運動的鍛煉而更有力量,更顯得強壯堅固,一切反動的勢力都將因聯大精神之發揚而消滅。昆明黨政軍這次罪惡的行為,只更堅固了我們。他們的暴力,讓正義和公理得到伸張的機會,這雖然不是軍閥黨棍所希望的,但他們的愚昧無知確實造成了這後果。
我們是驕傲的,我們親逢這一偉大的運動。
我們雖然興奮,卻不能歡欣,只能警惕。
正義和公理雖然已因暴力而得伸張,但這無疑是不必要的。正義和公理應該在和平民主的環境中發育滋長。軍閥黨棍們的暴力不僅違反了人道和人性,也幾乎殺害了民族的生機。
我們愛好母校,愛好中國,絕不忍母校遭受屠殺迫害而不聞問,絕不忍軍閥黨棍毀滅民族生機而不抗議。我們,昆明的校友會,為了人道,為了民主與和平,我們不能不為「一二·一」慘案向全國同胞提出控告,對於這滅絕人性的獸行一定要予以打擊。
聯大的師生是坦白純潔的,他們的要求是合情合理的,所有的呼籲都是一個國民應有的權利,所有的行動都是循規蹈矩的。聯大的師生在為民主和平而工作,這是全中國人民的希望,怎麼可以任意加以「土匪」「赤匪」一類的誣衊。
我們昆明校友會認為黨爭原是一個民主國家的常規,黨爭應循適當的途徑。一個有自信有前途的政黨,應該用成績的競爭來取得勝利,勝利絕不能自屠殺迫害和誣衊中得來。一個有自信有前途的政黨,應該用工作去爭取擁護,絕不能自威脅到利誘中得來。歷史已為我們提出了暴力必然失敗的無數例證,聰敏的政黨絕莫再重蹈覆轍。
因此,昆明校友會謹向全國同胞呼籲援助,援助昆明學生這個偉大的運動。我們首先要求全國同胞能共同支持我們的抗議:
(一)國民政府應該公開嚴懲肇事禍首及指使者,前任雲南省代主席及全省警備司令應負全部責任。
(二)國民政府應該切實保障人民集會結社遊行言論及民主國家人民應有之權利。
(三)我們要求政府應該確切保障學術研究的自由及尊重學府的尊嚴。
(四)我們要求新聞自由,對中央社一再蒙蔽事實,混淆是非,誣衊學生運動等等卑劣電訊,實深憤慨。
(五)為了使黨爭導入正軌,內戰能早停止,建設能早開始,民主政治的施行,已經刻不容緩,執政黨應竭誠還政於民,用行動來實踐諾言。
能這樣,昆明學生的鮮血才不是白流,中國才有希望。
我們,昆明校友會謹以至誠向全國同胞致最大的敬意。為了民主和平的實現,我們願與全國同胞共同努力,誓作昆明學生運動及母校的師長同學的後盾。
昆明西南聯合大學校友會謹啟
1945年12月
日軍轟炸下的西南聯大
1941年3月26日(星期一)
下午五時起開聯大校務會議,至十一點始散,(會中備晚飯兩桌)到者共十九人,除由余報告近三月來校中重要事項外,所討論最久之問題為下年是否仍設分校,如設分校應在何處,結果以反正兩案付表決,各得七票。眾意仍請常委做最後之決定,但一時似難即定,此事之最要觀點為:
1.分校在物質與精神上皆有不宜之處。
2.五分校對於時局變化更難應付。
3.為招收好學生則分校不分校皆可有辦法。
4.用費方面則分校人、物之運輸以及修繕等費,較補助學生由川黔來昆之路費要多至數倍。
5.倘欲以分校作較永久之布置則是另一個問題,但亦可考慮者。
會前,蔣談及研究問題,謂宜由三校分頭推進,余表示贊同。余並言最好請教部不再以聯大勉強拉在一起;分開之後可請政府多予北大、南開以研究補助,清華可自行籌措,如此則分辦合作更易進展矣。
1941年4月8日(星期二)
上午九點余有預行警報,初未介意。十點余赴校辦公。十二點返家未久而警報來矣,家人幸皆已進午飯,余則攜麵包一塊出門,與諸孩仍在蘇家塘北山坡停留。12:45緊急警報,1:05敵機二十七架由南而北,炸彈聲數批連續過後,而見城中起黑煙二三處,以後北方亦有炸聲,聞為沙朗一帶。2:45回至新校舍休息,趁便辦公。4:45解除。五點余與諸孩至市中察看:翠湖東南西三面均落彈,一老人在橋邊炸死,勸業場及大眾電影場炸後延燒一空,武成路關岳廟對面燒數家,民生街炸二三處,光華街炸二三處,正義路馬市口南炸……(原文有脫落)任均不至。乃繞道由民生街、福照街、武成路、洪化橋、錢局街經西倉返寓,因西倉坡東頭以南有一未炸之彈,故行人不許經過。途中市民來往極擁擠,幸月色晴好,否則恐不免有意外發生。十一點電燈竟放光矣!
1941年4月17日(星期四)
下午六時約校務會議諸君會談,蔣君提議由清華撥款補助聯大八十萬及其向教部所提之「辦法」,惜因通知有未送到者,又同時有紀念日會序委員會,致到者先後頗參差,但最後決定二原則:
1.倘北大同人果願另起爐灶,則可三校預算分開,清華對於聯大負其全責。
2.倘只令清華向聯大撥出應攤之八十萬,則聯大所多出之八十萬為補助各校研究費者,清華應分得其比例應得之數。
後商定先由馮、吳分訪周枚蓀,一探北大方面意向後再商量。
七點約李寶堂、吳澤霖、雷田、張諸君便飯,菜太潦草,殊為抱歉。
1941年5月19日(星期一)
早七點余起後,出至室外看玩山景,惜霧氣太重,隔江之重慶城市亦看認不清。
八點寶弟、逢吉來,光甫陪食早餐,有鎮江包子。餐後逢吉出示其手工製品之桃花桌布等,花樣、顏色均頗新穎,冀於美國有大銷路。至會中各部,分訪晤席德柄、纓鍾秀、凌濟東,途中遇章友江,余紹光則未得見。
午飯在繆君家,蓋席彬儒即住該處。飯後與寶弟搭繆夫婦汽車過江返寓,小睡一時許。
四點余至教部,先與吳俊升司長談數事,如膳食津貼、畢業總考、研究費、留美招考科門。待至六點余見陳部長。
1.關於研究費問題,陳問是否與蔣已商妥數目等點。余謂初已商有辦法,後北大方面仍主成立獨立預算,蔣謂日內將有信與部長詳陳。陳問:是指研究費抑指整個預算?余答:是指每校整個預算:大約北大同人意見欲有獨立預算,然後由各校預算撥提一部作聯大經費,而以其餘作各校自辦事業費。陳搖首,謂:如此辦法未妥,聯大已維持三年有餘,結果甚好,最好繼續至抗戰終了,圓滿結束,然後各校回北邊去。且委員長有主張聯合之表示,未必肯令分開(教育合辦事業多未成功,西南聯大為僅有之佳果);而物質上(指預算)如分開則精神上自將趨於分散,久之必將分裂,反為可惜,故不若在研究工作各校自辦為是。
2.陳問及分校問題是否有決定?余謂:如夏間時局無大變化,擬將分校結束,學生全在昆明上課,陳謂:「還是昆明好些」(意兼指生活問題)。
3.陳問昆明校舍如何,是否擬在鄉間築建?余告理學院在梨煙村造房計劃,並出子堅所提說帖,陳謂:學校既然打算出四十萬元,當無需再添許多。余謂:希望部中再撥若干以補不足,並可同時好向省方商請補助。
4.關於留美招考問題,陳謂:清華此次能否多考送些名?余謂:今年擬考二十四名,系因去年只取十六名,以足每年二十名之額,因為清華現有美金收入每年約十萬元,如每年送二十名,而學生可留美二年或三年,則同時在美將有五十人左右,其用費已在九萬十萬之間矣。
吳前談時曾告已為聯大列請追加預算數十萬(總追加為八九百萬),俟經核定再通知學校。
晚飯後王化成來談頗久始去。
1941年5月25日(星期日)
陰雨一日,氣候涼了十餘度,清早床上須蓋雙毯,午前外出須著薄外套,較之前日猶如夏秋之別也。
九點余早餐後,為王酌清夫婦約至其南岸立石溝山居小游,任敢同往,原擬在土橋看地者,因雨不得實現。王、吳、張亦均未來,與王、傅略談清中建築及經費問題。午飯有龍君夫婦及崔君在座,皆儲匯局高級職員。飯後在廊下閒坐,雨中觀山,別有意趣。五點余返城市。
六點半赴教育部陳部長之約,晤陳石珍、臧君(東北校長)、彭百川。飯為五菜一湯,頗稱適口。飯後談及畢業總考問題,部方頗主嚴切實行,陳再問及分校計劃,告以二年級決遷回昆明,一年級新生如夏間雲南無變化,亦在昆明上課,敘永房舍仍設法保留。陳表示頗以為然。九點余別出。
本年政府教育文化事業費共一萬三四千萬,其中用於軍事機關者約五千萬,國民教育一千萬,用於高等教育(110單位)者只三千萬,大學學生共約四萬人。
1941年5月27日(星期二)
天陰頗風涼。七點半張靜愚來訪,談及學校及清中問題極表熱心,談時覺到有兩點,以後應提出使大家注意者:
1.清華為中美文化合作之重要事業(以後在考送留美學生外,應多聘美國學術專家來國內講學)。
2.清華基金無論如何不應動用(近固有以一部分解眾人饞涎論者實不妥當,且亦無效,徒啟以後更多之覬覦耳)。
九點張去後始進早餐,以後未出門,更覺懶怠。
下午小睡後,五點余戚長誠偕孫立人來稍談,同至俄國餐廳晚餐。在彼晤李現林,及……(原缺)君。六點半食畢,立人以汽車送至朱處。
七點又至牛角沱朱騮先飯約。座中有孫越崎(資委會油礦西北)、李叔堂(中研院)、沈君怡、丁君(陪都設計)、李君等。飲酒五六杯,杯頗大而酒甚好,不覺太多,但一晚而赴兩餐,腹腸未免負擔特大耳。去來均能搭得汽車,亦今日不可多得之幸運也。
1941年6月2日(星期一)
早七點起,天氣似較昨日更熱,貝諦攜九寶於清早往山洞矣。在室中早點畢,季洪自南岸來,正閒話間又掛氣球矣,寶弟遂匆匆去,以便乘汽車往歌樂山。鄭、羅、張同來。九點半發警報,十點緊急,十點十五分起始聞炸聲,由遠而近,六七聲後有大聲四五下,緊接至頭上最後一下,空氣似由頂上打下,感覺頗奇怪,洞內油燈皆為震滅,婦孺有驚叫聲,張女士坐予旁,當亦吃驚不小,鄭、羅與余互道「躬與其盛」。
十一點二十分解除出洞,則見醫院大樓正中落一彈,樓梯處及偏左一部炸毀,樓後小房燒完。大門前、山洞上面均落有彈,無怪乎洞中空氣震動如此之烈矣。
與鄭、羅、張至蔭廬及中央飯店,幸均無恙。食肉絲湯麵、鱔絲湯麵當午飯,飯後在鄭榻小憩。三點回醫院,室中尚無毀損,灰土已清除,拂拭二三次矣。八弟調派各事,應付來人頗忙。
六點以後至中央飯店,六人會合,仍在一心便酌,後加入巴金(姓李),已於樓下食過。回中央後在廊前與羅、張望月閒談,不知不覺間已是十二點矣,街上無電燈,送張女士返蔭廬,待其叫門進屋始返醫院,途中竟走過通遠門,至七星崗口始覺之,豈尚有酒意耶。
1941年6月3日(星期二)
早六點起來覺無所事,遂又上床睡去,至八點三刻始起。傅任敢來談訂船往瀘州,約明後日可成行矣。九點余掛起,而久無消息。十點以後,北風吹起,三角旋亦取下,熱度在九點余已是八十八度,下午將更可觀。幸風吹熱散,至下午頗為涼爽,而陰雲四合,漸有雨意。
四點余發兩信:一與淨珊,一與祖彥。至中央飯店,張充和未來,知必已返青木關矣。看何秋江為鄭毅生刻圖章頗好。
六點余為孫伏園所約,與舒、關、羅至「來來來」,一保定飯館,其韭菜水餃、綠豆稀飯頗好。
老舍約至昇平書場聽山藥豆與富貴花之大西廂,韻調頗不差,唱後又偕至其家稍坐。十點半返寓。自晚飯時起始落雨,時大時小。返寓後雨勢漸大,盼能繼續一夜,則非但熱氣可以減除,空襲可以暫免,而稻田得雨,年成有望,於民生大有關係也。
1941年6月10日(星期二)
清早雨已停,至午前雲亦漸散,下午晴熱。
八點羅君來導往城內校舍各部視察,先至東城文廟內辦公處與今甫稍談,並晤褚士荃君,然後視察各行政部分及內院之教室,後至以下各處:
帝主宮女生宿舍,在東城,府城隍廟,南華宮男生宿舍,及大教室。以下皆在西城:春秋祠男生宿舍,教職員宿舍;天上宮閱覽室及理科實驗室。
後至蓬萊巷今甫寓所休息,晤總務主任劉康甫,新病尚未大痊。
中午返招待所午飯,飯後小睡,未久即有客來。四點在招待所與校務委員會諸君會談,今甫來信謂下午忽發熱甚高,未能到會。
為諸君報告最近學校情形,及關於分校問題之決議,後由諸君發言表示意見,約可歸納如下:
1.學校去秋分院遷川之「諾言」;
2.敘永人士之熱心挽留;
3.學校似無一定及長久計劃,出爾反爾,虛耗巨款非宜也;
4.昆明局勢是否較去年時為穩定;
5.但下年如繼續在敘,亦應更使充實;
6.如遷回,對於同人眷屬旅費應多補助;
7.二年級是否可以留敘?
8.助教多願回昆,學生聞返昆訊皆大高興。
余除簡單說明外,未多辯論,但允為轉達昆明,並催速決定通知各方。
六點余會餐,在院中頗風涼。飯後月色較好,與李忍濤、姚楷、楊昌齡(三君午後自納溪來此)閒談。李對於昆明,認為敵所必取而我方自亦必拒守,但昆明如失則敘府繼陷,而川南川東亦必不穩矣。此種推測數月之後或能證明。
十點余因院中露水太重,雖欲飽看圓月不可久留,只得歸房就寢。
1941年6月12日(星期四)
一夜雨未止,上午更密而有力,地方人近來極盼雨,今獲甘露矣。
十點以汽車往城內,先至教職員眷屬宿舍,在吳之椿家稍坐。
十點四十分在南華宮舉行國民月會,由余報告昆校最近情形及關於分校問題決議外,特勉勵學生注意:勞作精神、團體生活、選系意義。
中午袁、霍、李、陳、吳、曾、龔、褚君約在西南餐廳小聚,略談校中問題。飯後在袁、曾家。
下午四點,清華同學會在春秋祠後院茶會,到會廿餘人,余為略述昆明紀念日開會情形,並及關於清華、北大之問題。
六點何縣長及何廷琦(敘中校長)在所中設宴,座中晤謝式瑾(菸酒稅局專員),為老北大同學,頗和氣健談。
一日雨水未稍停息,除道途泥濘外,室中甚為舒適,晚間則蚊子更多,席散後即收拾睡下矣。
1941年6月14日(星期六)
天晴又熱矣。早六點起收拾行李零事。九點前主人十五位已先後到場,客人有敘校同人九人,又305師張參謀長及各處長及他客,共坐四桌,十點三刻幸得終席,即向各位握手告辭,登車啟行。
一點余到大洲驛飲茶休息,茶館兼辦旅館,系春間新開者,主人七十大壽兼娶兒媳,又開新張,於是賀聯滿掛壁間矣。
三點到花背溪,為學兵隊防毒處分處所在地。渡河後至處中,李、楊、姚、汪諸君已久待矣。四點出酒飯小酌,飲桔精酒及茅台酒各數杯,皆甚好。
六點余,李總隊長導往納溪雙河場干訓班參觀各部,均甚整齊、清潔,紀律似亦甚佳,因天色昏黑未能多看。八點再登汽車往藍田壩招待所,九點余到達,幸得保留客房二間。行李安頓後與薛經理商量,得一盆水洗澡後,即上床睡矣。
1941年6月17日(星期二)
昨晚睡時已漸落雨,徹夜未停。清早猶陰雲密布,細雨淋漓。早餐在吳宅食湯麵。餐後商量作歸計,而雨勢忽大,二三刻以後雨稍停。乃相偕持傘往廠中大碼頭,未久雨又至,且愈下愈大,到碼頭鞋褲已濕,而雨更有滂沱之勢,舵工亦謂江水盛長,逆行更有困難,於是暫作罷論,至吳君辦公室休息。
午飯後小睡,三點以後雨雖未止,但僅淅瀝而已,遂決計歸矣。廠中備花杆送至船上,船亦為廠中專用者。吳、楊、陳、戚、楊、李諸君均來江邊送行。
四點十分船開,船上共有船夫八人,皆年輕力壯,身體矯健可愛,而掌舵則為一老者,年約五十上下,神采奕奕,左瞻右顧指揮若定,吾輩坐艙中外望,既玩江景,且羨此班人健壯之生活,使自家精神亦為之一振矣。開船後上行共過灘三,為小米灘、黃灘、土地灘,在此波濤洶湧礁石暗伏之境,非有經驗而動作敏捷者,蓋難免不有意外也——上午在碼頭見一貨船風雨中急流而下,午飯時聞人言繫舟子失操縱能力,故隨波馳去,已在泰安場觸石沉沒矣。
六點過沱江河口,水清,與長江合流處清濁分明,管驛嘴即在此兩河交流處。瀘州之地勢極似重慶,沱江猶如嘉陵江,管驛嘴猶如朝天門也。
六點一刻抵民生公司碼頭,稍公謂天晚不能開往藍田壩,吾等未便強其開行,遂登岸僱車至山岩,在市中稍有耽擱,至山岩已黃昏矣。下看江流瀰漫,較一周前不知漲得幾許,而天空濃雲低壓,又若有大雨將至者。惟盼趕早過江,到得南岸後,即有雨濕泥濘,不過衣物之污損非所慮也。下碼頭時已有小雨,登一船欲令「單撐」即開行,乃舟子為一奸猾老頭,貪圖多賺,必待至上得十五六人始開。經多人催促前行,時天已昏黑,江面僅能辨出急流處為礁石所在,而此船又僅一人撐搖,無他助手。此老儈之貪心,置客人安全於不顧,實可痛惡,而當時亦無可如何,幸船客中有願幫其搖櫓者,始得緩緩過江。而傍岸則在藍田壩以下二里許,彼乃緩撐前進,其意圖欲使客人不及待便可登岸去矣。余等登岸處為一陡坡,幸四人皆著草鞋,尚無滑跌之虞。到坡上見一寬長亮線,知為人行路,循之南行,黃在前引路,兼為余扶持,腳下則不顧泥水深淺,惟望勿陷深坑或滑下坡去則以為大幸。行約廿分到汽車路上,水坑反更多,又行約二十分,到藍田街市,石路平坦,稍得心安,而大雨忽至,風吹斜打,頭肩以下盡濕透矣。行至市南端一飯館,名「一品香」,為一河南人所開,能做麵食,但因缺乏麵粉,僅有米飯,勉強湊得數菜,以當晚餐,各飲白酒少許,以驅寒濕。時已八點半,招待所或他處蓋皆難得食也。九點一刻食罷,買火把兩束,小雨中做最後之行進,近九點半到招待所,趕即進房脫去濕衣,更得溫水草草一浴,四人臨睡前互慶平安。蓋此日之經驗,過後思之,猶以為幸也。
1941年6月29日(星期日)
晴熱,蔚藍天空,片雲絕無,蓋較昨日更熱矣。
早飯後八點三刻出發往石岩灣社會所,由董君引導,小路迂迴,于山坡田埂間頗難辨識。途中兩次迷路,經問村婦、牧童後始得前進,到石岩灣為十點一刻,蓋用時一時半矣。到後始知所中清華同學八九人擬公宴於李莊飯店,則又須下山去,但因眾人盛意,未便推卻爾。因有警報,在客堂久坐閒談,十一點半聞炸聲,有人謂或系重慶被炸者,未敢置信,不信聲音能傳來如此之遠也。
一點半始由所往李莊鎮市,行未遠又聞轟炸聲自東方傳來,乃在山坡樹下稍停。二點一刻進鎮,街上人甚多,為趕場者,竟都不疏散,實為不妥。
李莊飯店一席共十三人,余與鄭、羅、董、陶為客,主人為湯象龍、梁方仲、徐義生(尚在昆明)、巫寶三、潘嘉林、嚴中平、林興育、桑恆廉、夏鼐(博物院)。
飯後三點余與陶先生至慧光寺同濟大學訪周均時校長,謝其飯約盛意(今晚)。
後至巫寶三家稍坐,晤楊時逢夫婦,與巫同院住者。至羊街六號李濟之家,八號梁思永、劉士能家,各稍坐。天夕上山,返板栗坳。
晚飯為董同龢夫婦所約,食打滷面。食方畢,所中會計蕭君自山下酒醉歸來,入室後初僅吵嚷,後更哭鬧,余等退至方桂處茶話,乃隔壁即為蕭之住房,紛亂聲音至夜半始息。蓋蕭去歲曾喪一男孩,為素所珍視者。以後每飲輒醉,醉則念其小孩而哭而訴,今晚一幕則哭鬧特甚,最後結束,乃由其妻挽一鄰孩來為其亡孩跪地叩首三次始寢息。蓋此孩前曾與平漢玩耍而起爭吵,今蕭欲以此慰彼亡魂,非醉人固不做此想也。
1941年7月5日(星期六)
一日有風,雖熱不悶。
早六點起因與鄭、羅商定清早下山,下午往敘府。早餐時聞方桂夫婦言昨夜鄰村有槍聲頗多,時余已入睡鄉矣。
七點半辭別所中諸君下山往上壩,方桂夫婦等送出里許,至一山坡,經再辭謝始折回。亂離之世會聚為難,惜別之意,彼此共之也。
八點半至上壩營造學社,再看梁夫人病。大家坐廊下,頗風涼。徽音臥一行床,雲前日因起床過勞,又有微燒,諸人勸勿多說話,乃稍久坐,臨別伊再提及願返昆明之意,但余深慮其不能速愈也。
午飯在李濟之家食涼麵,為湖北吃法,但無鹵無湯,似不及平津之麻醬黃瓜加蒜汁為更有味。飯後至江邊一茶樓飲茶,藉等船來,樓上甚風涼快意,送行者董、芮、楊、王、陶、李諸君皆來伴飲,李老太即亦緩步參加,臨別握手曰「江干一別」。言外之意,不禁悽然。
三點,「長豐輪」自下流開到,仍以躉船登輪,思成亦送至輪邊,余對此小夫婦更為繫念也。
五點,船入泯江口,即泊碼頭。下船時適遇東華公司一老夫役來接,由老頭代僱車出城,至西路橋唐君等住處,車未出城忽有警報,幸一時余後即解除矣。唐鄰岳因事往威遠,晤其夫人及饒輔民、鄧廷法二君。
晚飯後在室外納涼,月色甚好。十點擦澡後睡。余等住一室,床帳則主人已代備好矣。
記錄李公朴、聞一多先生被暗殺的日記
7月12日 F.晴。今日起始視事,中午清華校務會議,光旦遲來,始悉李公朴昨晚在學院坡被暗殺消息。下午李聖章來稍坐。
7月15日 M.晴。日間批閱兩校公事頗忙。夕五點余,潘太太 忽跑人告聞一多被槍殺,其子 重傷消息,驚愕不知所謂。蓋日來情形極不佳,此類事可能繼李 後再出現,而一多近來之行動又最有招致之可能。但一旦果竟實現。而察其當時情形,以多人圍擊,必欲致之於死,此何等仇恨,何等陰謀,殊使人痛惜而更為來日懼爾。急尋世昌 使往聞家照料,請勉仲往警備司令部,要其注意其他同人之安全。晚因前約宴中央及中航二公司職員光徐諸君,但已無心歡暢矣。散後查 、沈 來寓,發急電報告教部,並與法院、警部及警察局公函,一點余始睡。
7月16日 T.陰。昨晚十二點Roser 偕二美軍以吉普車接光旦夫婦往美領館暫避,今早大致尚安定,惟各家尚甚感恐慌耳。午前十點偕郁文往雲大醫院看聞夫人及立鶴傷勢,肺部曾受三槍,今早已停止出血,腿部中二槍,一大腿骨已斷,槍彈尚在內,但此子體格甚好,或能出險。醫院中閒人甚多,蓋李公朴遺體於今午火化,故來看熱鬧者特多也。中午訪霍總司令未遇,留片。下午接警備司令部復函謂已懸賞緝兇,關於同人安全問題,提議最好大家聚居一處以便保護。下午四點約黃、查、賀、雷、沈組聞教授喪葬撫恤委員會,六點余往美領館晤光旦、奚若,並與Roser稍談,聞彼處已住有十七八人,但除光旦夫婦、孝通一家,及奚若外,其他則不知皆為誰何也。
7月17日 W.晴。令世昌購米麵糖茶火腿黑大頭各若干及毛巾二打,於下午送與Roser。下午五點聯大常委會,開會前全體往雲大醫院視一多入殮,僅著藍衫,盤坐於鐵龕內備明午火化者,其面目尚靜定,蓋已為殮者整理過矣。
7月18日 Th.晴。中午一多遺體於雲大操場火化,系由佛教會僧徒辦理,觀眾不甚多,秩序尚好。下午子堅、勉仲來商為一多舉行追悼會及修衣冠冢事。二點余劉參謀長來談時許始去。
1946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