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 · 大學
【原文】
大學之道[1],在明明德[2],在親民[3],在止於至善。知止[4]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5]。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6];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7]。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自天子以至於庶人[8],壹是[9]皆以修身為本[10]。其本亂而末[11]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12],而其所薄者厚[13],未之有也!
【注釋】
[1]大學之道:「大學」的原則。「大學」在古代有兩個意思:一是學識廣博;二是與「小學」相對,即「大人之學」。古代把研究訓詁、文字、音韻的學問稱為「小學」。古代兒童入學,要先學習識字以及基礎的文化知識和行為禮節。等到十五歲之後才可以學習「大學」。道,即宗旨、原則。
[2]明明德:追求光明正大的道德。前一個「明」字為使動用法,即使之明,也可以理解為明了、明白;後一個「明」字為形容詞,即顯明、清楚之意。
[3]親民:指「新民」,意思是讓民眾棄舊革新。親,通「新」,意思是更新、革新。
[4]知止:知道自己的目標在哪裡。止,停止的地方,引申為目的。
[5]得:收穫。
[6]齊其家:治理好自己的家庭。齊,使整齊有序,引申為治理。
[7]格物:推求鑽研事物的本質和原理。
[8]庶人:指普通人,即百姓萬民。
[9]壹是:都是。
[10]本:根本。
[11]末:與「本」相對,指細枝末節之處。
[12]厚者薄:指應當重視的地方沒有重視。
[13]薄者厚:不重要的地方卻受到了重視。
【譯文】
大學的原則,在於讓光明高尚的美德得到彰顯,在於讓人們拋棄舊的習俗、養成新的美德,在於讓人達到最完美的善的境界。知道自己的目標在哪裡才可以堅定地去追求,堅定地去追求才可以內心平靜,內心平靜才可以安穩,安穩才可以周密地考慮問題,周密的考慮問題才可以有所得。世上的每種事物都有本原和終止,每件事情都有初始和終結。知道了這些事物是有先有後的,也就接近事物發展的正道和規律了。古代那些想要向天下彰顯光明高尚的美德的人,首先會把國家治理得安定太平;想把國家治理得安定太平,就要先把家庭治理得和睦美滿;想要把家庭治理得和睦美滿,就要先修養自身的美德;想要讓自身具有美德,就要先把自己的思想端正;要想讓自己的思想端正,就要先讓自己的意念變得真誠;要想讓自己的意念變得真誠,就要先讓自己得到知識;要想得到知識,就要先讓自己認識、鑽研世上的萬事萬物,得到知識在於能夠認真地推究世上的萬事萬物。在對萬事萬物進行認真地鑽研推究之後就能夠得到正確的認識,得到正確的認識之後自己的意念就會變得真誠,意念變得真誠之後思想就會端正,思想端正之後就能修養自身的美德,自身的美德修養好之後就能把家庭管理得和睦美滿,把家庭管理得和睦美滿之後就能夠把國家治理得安定太平,國家治理得安定太平,整個天下也就安定太平了。從天子到平民百姓,全都應當把修養個人的美德當成根本原則。根本亂了,卻想把細枝末節治理好,應該受重視的不去重視,不重要的東西卻很重視,這樣做是不能把事情做好的!
【原文】
《康誥》[1]曰:「克[2]明德。」《大甲》[3]曰:「顧[4]諟[5]天之明命[6]。」《帝典》[7]曰:「克明峻德[8]。」皆自明也。
【注釋】
[1]《康誥》:《尚書·周書》里的一篇文章,主要內容是西周時期周成王命康叔治理殷商舊地,康叔對當地民眾發布的命令。
[2]克:能。
[3]《大甲》:指《太甲》,《尚書·商書》里的一篇文章。
[4]顧:想念,懷念。
[5]諟:此,這。
[6]明命:經常顯露出來的光明本性。
[7]帝典:即《堯典》,《尚書·虞書》里的一篇。
[8]克明峻德:出自《堯典》,但《堯典》中為「俊」,並非「峻」,意思是大、崇高。
【譯文】
《康誥》中說:「能夠彰顯、弘揚美德。」《太甲》中說:「懷念那上天賜予的光明的本性。」《堯典》中說:「能夠弘揚高尚偉大的美德。」這些話的意思都是說要讓自己來彰顯光明偉大的美德。
【原文】
湯[1]之《盤銘》[2]曰:「苟[3]日新[4],日日新,又日新。」《康誥》曰:「作[5]新民。」《詩》曰:「周雖舊邦,其命維新。」[6]是故[7]君子無所不用其極[8]。
【注釋】
[1]湯:商朝的開國君主,又稱商湯、成湯。
[2]《盤銘》:刻在容器上面用來告誡自己的箴言。此處的「盤」指的是商湯沐浴用的大盆。
[3]苟:假如。
[4]新:原指沐浴時洗去身上的污垢。
[5]作:使振作,鼓勵。
[6]「周雖舊邦,其命維新」:出自《詩經·大雅·文王》。舊邦,古老的國家。命,指天命。維,語氣詞,沒有實義。
[7]是故:因此,所以。
[8]無所不用其極:無處不盡心盡力地追求完美。
【譯文】
商朝開國君主湯在沐浴的澡盆上面刻的箴言說:「假如今天洗了澡就能夠清潔身體,使身體煥然一新,那麼就應該保持每天清潔身體,讓身體和精神保持常新。」《康誥》中說:「讓人們振作起來,激勵他們棄舊圖新。」《詩經·大雅·文王》中說:「周雖然是一個古老的國家,但它卻稟受天命一直在除舊布新。」因此,品德高尚的君子無處不在盡心盡力地追求完美。
【原文】
《詩》云:「邦畿千里,維民所止。」[1] 《詩》云:「緡蠻黃鳥,止於丘隅。」[2]子曰:「於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鳥乎?」《詩》云:「穆穆文王,於緝熙敬止[3]!」為人君,止於仁;為人臣,止於敬;為人子,止於孝;為人父,止於慈;與國人交,止於信。《詩》云:「瞻彼淇澳,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終不可諠兮!」[4]「如切如磋」者,道學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瑟兮僩兮」者,恂慄[5]也;「赫兮喧兮」者,威儀也;「有斐君子,終不可諠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詩》云:「於戲,前王不忘!」[6]君子賢其賢而親其親,小人樂其樂而利其利,此以[7]沒世[8]不忘也。
【注釋】
[1]「邦畿千里,維民所止」:出自《詩經·商頌·玄鳥》。意思都城以及周圍一千里以內的地方,都是人民希望可以居住的地方。邦畿,都城以及周圍的地方。止,居住。
[2]「緡蠻黃鳥,止於丘隅」:出自《詩經·小雅·綿蠻》。意思是發出「綿蠻」叫聲的黃鳥,棲息在山岡上和山間的角落裡。緡蠻,即「綿蠻」,指鳥兒的叫聲。止,棲息。隅,角落。
[3]「穆穆文王,於緝熙敬止」:出自《詩經·大雅·文王》。穆穆,儀表莊嚴美好的樣子。於,表示感嘆的詞語。緝,繼續。熙,光明。止,語氣助詞,無實義。
[4]「《詩》雲」句:出自《詩經·衛風·淇澳》。淇,指淇水,位於今河南省北部一帶。澳,水邊。斐,文采。瑟兮僩兮,神情莊重而且胸懷開闊的樣子。赫兮喧兮,光耀盛大之貌。諠,《詩經》中的原文為「諼」,意思是遺忘、忘記。
[5]恂慄:因恐懼而發抖的樣子。
[6]「於戲,前王不忘」:出自《詩經·周頌·烈文》。於戲,表示感嘆。前王,前代的周王,這裡指周文王、周武王等周朝先王。
[7]此以:因為這一點。
[8]沒世:離世,去世。
【譯文】
《詩經》中說:「京城以及京城周圍一千里以內的地區,全都是老百姓希望能夠居住的地方。」《詩經》中又說:「發出『綿蠻』叫聲的黃鳥,棲息在山岡和山丘的角落裡。」孔子說:「在什麼地方棲息,知道自己在哪裡棲息居住,為什麼人還不如一隻鳥呢?」《詩經》中說:「儀表莊重、品德高尚的文王啊,做人光明正大、胸懷磊落,做事情也始終都很謹慎小心。」身為國君,要追求仁愛;身為臣子,要追求恭敬;身為子女,要追求孝順;身為父親,要追求慈愛;與國都中的人交往,要追求誠實守信。《詩經》中說:「觀察淇水那彎曲的河岸,翠綠的竹子非常茂密。有位文采斐然的君子,鑽研學問就像加工骨器一樣不斷地切啊磋啊;修養自己的美德就像打磨美玉一樣不斷地琢啊磨啊。他神情莊重而又胸懷開闊,堂堂正正、一表人才。這樣一位文采斐然的君子,最終還是難以讓人忘懷的!」「像加工骨器一樣切啊磋啊」,是說鑽研學問時的態度;「像打磨美玉一樣琢啊磨啊」,是說修養自身的精神;說他「神情莊重而又胸懷開闊」,是說他的內心小心謹慎而且懷有敬畏和戒心;說他「堂堂正正、一表人才」,是說他十分威嚴;「這樣一位文采斐然的君子,終究讓人難以忘懷啊」,是說因為他的品德十分高尚,已經達到了最完美的境界,因此讓人難以忘懷。《詩經》中說:「哎呀,前代的君主真的是讓人難以忘懷啊!」這是由於現在的君主和貴族能夠把前代的君主當作榜樣,尊重賢明的人士,親近與自己關係親密的族人,普通的老百姓也都會受到他們賜予的恩澤,享受快樂,得到好處。因此,儘管前代的君主都已經去世了,可是人們還是無法忘記他們。
圖名:寢門視膳
圖說:周文王初為世子的時候,每天早、午、晚三次探視父親。對父親的飲食起居更是關懷備至。周文王身居高位且品德高尚,總是以身作則,推己及人。是因為只有先治理好家庭才有資格治理好國家。
【原文】
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1]無情者不得盡其辭[2]。大畏民志[3],此謂知本。
【注釋】
[1]「子曰」句:出自《論語·顏淵》。聽訟,聽審訴訟,即審理案件。猶人,和別人一樣。
[2]無情者不得盡其辭:不說實話的人不敢用虛妄荒誕的話來混淆視聽。
[3]民志:民心,人心。
【譯文】
孔子說:「聽審訴訟判決案件,我和別人是一樣的,也是想讓訴訟的情況不再發生!」讓不說實話的人不敢再用虛妄荒誕的話來混淆視聽。使百姓內心敬畏服從,這便是了解並且抓住了根本。
【原文】
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1]。
【注釋】
[1]「此謂」句:這兩句前面有闕文,這兩句是結語。
【譯文】
這是了解事情的根本。這也是了解一件事情的最高境界。
【原文】
所謂誠其意[1]者,毋自欺[2]也。如惡惡臭[3],如好好色[4],此之謂自謙[5]。故君子必慎其獨[6]也!小人閒居[7]為不善,無所不至,見君子而後厭然[8],揜[9]其不善,而著[10]其善。人之視己,如見其肺肝然,則何益矣。此謂誠於中[11],形於外。故君子必慎其獨也。
曾子曰:「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嚴乎!」富潤屋[12],德潤身[13],心廣體胖[14]。故君子必誠其意。
【注釋】
[1]誠其意:使自己的心意真誠。
[2]毋自欺:不要欺騙自己。
[3]惡惡臭:厭惡難聞的氣味。第一個「惡」為動詞,厭惡。第二個「惡」為形容詞,形容氣味難聞。臭,泛指各種氣味。
[4]好好色:喜歡容貌美麗的女子。好色,容貌美麗的女子。
[5]謙:通「慊」,指心安理得的樣子。
[6]慎其獨:在獨處的時候也很小心謹慎。
[7]閒居:獨處。
[8]厭然:躲躲藏藏的樣子。
[9]揜:掩蓋,遮掩。
[10]著:使表現、顯示出來。
[11]中:指內心深處,下文中的「外」指表面上。
[12]潤屋:使房屋得到裝飾。
[13]潤身:令自身得到滋潤。
[14]心廣體胖:胸懷寬容,身體舒服健康。胖,寬廣,舒服。
【譯文】
所謂的讓自己的心意真誠,是說不要欺騙自己。就像厭惡難聞的氣味一樣,就像喜歡容貌美麗的女子一樣,這就是說要在心裡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因此君子就算是在一個人獨處時,也必然要小心謹慎。而小人在獨處的時候做壞事,沒有他不做的壞事,一看到君子就一副躲躲藏藏的樣子,掩蓋自己曾經做過的壞事,而展現他所做過的好事。別人在看你的時候,就如同能夠看到你的肝肺一樣,掩蓋能有什麼用處呢?這就是發自內心的真誠,會在表面上表現出來。所以君子就算是在獨處時,也必然小心謹慎。
曾子說:「十隻眼睛都在看著,十隻手都在指著,應該會讓人感到畏懼了吧!」擁有財富的人可以讓房屋得到裝飾,擁有美德的人可以讓自身得到修養,胸懷寬廣而且身體舒服康健。因此,君子一定要讓自己的意念真誠。
【原文】
所謂修身在正其心者,身[1]有所忿懥[2],則不得其正;有所恐懼,則不得其正;有所好樂,則不得其正;有所憂患,則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此謂修身在正其心。
【注釋】
[1]身:北宋理學家程頤以為此處應當是「心」。
[2]忿懥:憤怒。
【譯文】
所謂的修養自身品行在於讓自己的心思端正,是由於心裡有覺得憤怒的事情,就無法端正自己的心思;心裡有覺得恐懼的東西,就無法端正自己的心思;心裡有覺得喜好的東西,就無法端正自己的心思;心裡有覺得憂慮的事情,就無法端正自己的心思。不能端正自己的心思,就像心沒有長在自己的身上一樣,看起來是在看著一樣東西,但根本沒有看到;看上去是在聽,但根本沒有聽到;看上去是在吃,但根本不知道所吃的東西是什麼味道。這是說要修養自身的品行一定要端正自己心思的原因。
【原文】
所謂齊其家在修其身者,人之其所親愛而辟[1]焉,之其所賤惡而辟焉,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2]而辟焉,之其所敖惰[3]而辟焉。故好而知其惡,惡而知其美者,天下鮮矣。故諺有之曰:「人莫知其子之惡,莫知其苗之碩[4]。」此謂身不修不可以齊其家。
【注釋】
[1]辟:偏向。
[2]哀矜:憐憫,同情。
[3]敖惰:驕傲、傲慢。敖,通「傲」。
[4]碩:大,這裡指莊稼長勢茁壯。
【譯文】
所謂的把家庭管理得和睦美滿首先在於修養自身的美德,是由於人們對於自己親近喜愛的人會更偏於喜愛;對於自己輕視厭惡的人會更偏於厭惡;對於自己敬畏的人會更加偏於敬畏;對於自己憐憫同情的人會更加偏於憐憫同情;對於自己傲視的人會更加偏於傲視。所以,對於自己喜歡的人要能看到他的缺點,對於自己厭惡的人要能看到他的優點,能夠做到這些的人在天下都是很少的。因此有諺語說:「沒有人願意承認自己的孩子是不好的,沒有人不願意自己的莊稼長得茁壯。」這便是說把家庭管理得和睦美滿首先在於修養自身的美德的原因。
【原文】
所謂治國必先齊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無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於國:孝者,所以事君也;弟[1]者,所以事長也;慈[2]者,所以使眾也。
《康誥》曰:「如保赤子[3]。」心誠求之,雖不中[4],不遠矣。未有學養子而後嫁者也!一家仁,一國興仁;一家讓,一國興讓;一人貪戾,一國作亂:其機[5]如此。此謂一言僨[6]事,一人定國。堯、舜帥[7]天下以仁,而民從之;桀、紂帥天下以暴,而民從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從。是故君子有諸己而後求諸人,無諸己而後非諸人。所藏乎身不恕[8],而能喻[9]諸人者,未之有也。故治國在齊其家。
《詩》云:「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10]宜其家人,而後可以教國人。《詩》云:「宜兄宜弟[11]。」宜兄宜弟,而後可以教國人。《詩》云:「其儀不忒,正是四國[12]。」其為父子、兄弟足法,而後民法之也。此謂治國在齊其家。
【注釋】
[1]弟:通「悌」,指弟弟尊敬、服從兄長。
[2]慈:指父母疼愛子女。
[3]如保赤子:《尚書·周書·康誥》中為「若保赤子」。這是周成王告誡康叔的一句話,意思是說要像母親保護剛剛出生的嬰兒那樣保護平民百姓。赤子,嬰兒。
[4]中:實現目標。
[5]機:原指箭上用來發射的機括,引申為關鍵。
[6]僨:破壞,敗壞。
[7]帥:通「率」,率領,帶領。
[8]恕:即儒家所說的恕道。孔子主張「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就是說,自己不想做的事情,也別讓別人去做,意思就是說要推己及人、將心比心。
[9]喻:讓人明白。
[10]「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出自《詩經·周南·桃夭》。夭夭,鮮艷美麗的樣子。蓁蓁,茂盛的樣子。之子,這個女子。于歸,女子出嫁。
[11]宜兄宜弟:出自《詩經·小雅·蓼蕭》。
[12]其儀不忒,正是四國:出自《詩經·曹風·鳲鳩》。儀,儀表。忒,差錯。
【譯文】
所說的要想把一個國家治理好就一定要先將家庭管理得和睦美滿,是由於無法把自己家裡的人管教好卻能夠把別人管教好的人是不曾有過的。因此,君子不出家門就接受了如何治理國家的教導:孝順父母的人,可以讓他去侍奉君主;尊敬兄長的人,可以讓他去侍奉長官上級;對子女慈愛的人,可以讓他去管理百姓。
《康誥》中說:「要像母親保護嬰兒一樣保護平民百姓。」心裡真誠地追求這個目標,就算無法達到,也不會差得太遠。沒有人會去先學會怎麼撫養孩子之後才出嫁!一個家庭有仁愛之心,那麼整個國家也會興起仁愛之心;一個家庭有禮讓之心,那麼整個國家也會興起禮讓之心;一個人貪婪暴戾,那麼整個國家就會出現犯上作亂的人:它的作用就是這樣關鍵。這就是一句話可以破壞一件事,一個人能夠讓整個國家安定。堯、舜用仁愛之心來統治天下,百姓們全都跟著變得仁愛;桀、紂用殘暴的手段治理天下,百姓們全隨著他們變得殘暴。君主發布的命令和他喜歡的東西相反,老百姓就不會服從這樣的命令。因此君子總是讓自己先做到一件事,然後才去要求別人也做到這件事;讓自己先能夠不去做一件事,然後才要求別人也不去做這件事。自己不能採取這種推己及人的恕道,卻想告訴別人應當怎麼做的人,是沒有的。因此,要想把一個國家治理好就一定要把家庭管理得和睦美滿。
《詩經》中說:「桃花鮮艷美麗,桃葉非常茂密。這家的姑娘出嫁,使全家人都變得和睦美滿。」能夠讓一家人都變得和睦美滿,之後才能讓整個國家的人都和睦相處。《詩經》中說:「兄弟之間和睦相處。」兄弟之間能夠和睦相處,然後就可以讓整個國家的人都和睦相處。《詩經》中說:「他的容貌舉止沒有差錯,就成了四方國家學習的模範。」當一個人作為父親、兒子、兄長、弟弟,都足以讓別人效仿的時候,百姓們才會去效仿他。這就是要想把一個國家治理好就一定要先將家庭管理得和睦美滿的原因。
【原文】
所謂平天下在治其國者,上老老[1]而民興孝;上長長[2]而民興弟;上恤[3]孤[4]而民不倍[5]。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6]也。
所惡於上,毋以使下;所惡於下,毋以事上;所惡於前,毋以先後;所惡於後,毋以從前;所惡於右,毋以交於左;所惡於左,毋以交於右。此之謂絜矩之道。
《詩》云:「樂只君子,民之父母[7]。」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此之謂民之父母。《詩》云:「節彼南山,維石岩岩。赫赫師尹,民具爾瞻。」[8]有國者不可以不慎,辟則為天下僇[9]矣。《詩》云:「殷之未喪師,克配上帝。儀監於殷,峻命不易。」[10]道得眾則得國,失眾則失國。
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11]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財,有財此有用。德者,本也;財者,末也。外本內末,爭民施奪[12]。是故財聚則民散,財散則民聚。是故言悖[13]而出者,亦悖而入。貨悖而入者,亦悖而出。
《康誥》曰:「惟命不於常。」道善則得之,不善則失之矣。《楚書》曰:「楚國無以為寶,惟善以為寶。」[14]舅犯曰:「亡人無以為寶,仁親以為寶。」[15]
《秦誓》[16]曰:「若有一個臣,斷斷[17]兮無他技,其心休休[18]焉,其如有容[19]焉。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彥聖[20],其心好之,不啻[21]若自其口出,寔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孫黎民,尚亦有利哉。人之有技,媢嫉[22]以惡之。人之彥聖,而違[23]之俾[24]不通,寔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孫黎民,亦曰殆哉!」唯仁人放流[25]之,迸[26]諸四夷[27],不與同中國[28]。此謂唯仁人為能愛人,能惡人。見賢而不能舉,舉而不能先,命[29]也;見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遠,過也。好人之所惡,惡人之所好,是謂拂[30]人之性,菑必逮[31]夫[32]身。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驕泰[33]以失之。生財有大道:生之者眾,食之者寡;為之者疾,用之者舒,則財恆足矣。
仁者以財發身[34],不仁者以身發財。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義者也,未有好義其事不終者也,未有府庫[35]財非其財者也。孟獻子[36]曰:「畜馬乘[37]不察[38]於雞豚,伐冰之家[39]不畜牛羊,百乘之家[40]不畜聚斂之臣[41]。與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此謂國不以利為利,以義為利也。長國家[42]而務財用者,必自小人矣,彼為善之,小人之使為國家,災害並至。雖有善者,亦無如之何[43]矣。此謂國不以利為利,以義為利也。
【注釋】
[1]老老:所謂老吾老也,對老人的尊敬。前一個「老」字是動詞,意思是把老人當作老人看待。
[2]長長:尊重長輩。前一個「長」字作動詞,意思是將長輩當作長輩來看待。
[3]恤:周濟,體恤。
[4]孤:幼而無父為孤。
[5]倍:通「背」,背叛,背棄。
[6]絜矩之道:儒家倫理思想,意思是言行都要起到示範作用。絜,度。矩,畫直角或方形用的尺子,引申為規則、法度之意。
[7]樂只君子,民之父母:引自《詩經·小雅·南山有台》。樂,快樂,高興。只,語助詞。
[8]「節彼南山」句:引自《詩經·小雅·節南山》。節,雄偉,高大。岩岩,形容險峻陡峭的樣子。師尹,太師尹氏,太師為周代的三公之一。爾,你。瞻,仰望,瞻仰。
[9]僇:通「戮」,殺戮之意。
[10]「殷之未喪師」句:引自《詩經·大雅·文王》。師,民眾。配,相符,符合。儀,宜。監,鑑戒,引為教訓,使人警惕。峻,大。不易,指不容易保有。
[11]此:乃,才。
[12]爭民施奪:爭民,與百姓爭利。施奪,施行豪奪。
[13]悖:逆反。
[14]「《楚書》」句:《楚書》即楚昭王時史書。楚昭王派出王孫圉到晉國出使。晉國趙簡子向王孫圉詢問楚國珍寶美玉現在怎麼樣了,王孫圉回答道:楚國從來沒有把美玉視為珍寶,但是卻將如觀射父這樣的臣子視為珍寶。
[15]「舅犯」句:舅犯是晉文公重耳的舅舅狐偃,字子犯。亡人,流亡的人,這裡指的是重耳。晉僖公四年十二月,晉獻公由於聽信驪姬所進讒言,逼迫太子申生自縊。重耳為了躲避災難而在外逃亡,逃至狄國的時候,晉獻公去世。秦穆公派人勸說重耳回到自己國家掌握政權。重耳就把這件事告訴了子犯,子犯覺得不能這麼做,並且對重耳說上訴幾句話。事見《禮記·檀弓下》。
[16]《秦誓》:引自《尚書·周書》。
[17]斷斷:真誠懇切的樣子。
[18]休休:豁達大度。
[19]有容:形容心胸寬廣,可以容人。
[20]彥聖:指德行才幹都很出眾。彥,美。聖,明。
[21]不啻:不但。
[22]媢嫉:嫉妒。
[23]違:阻止抑制。
[24]俾:使。
[25]放流:流放。
[26]迸:即「屏」,驅逐、驅趕。
[27]四夷:泛指四方的少數民族。夷,古代東方的部族。
[28]中國:全國的中心區域。
[29]命:東漢鄭玄認為應該是「慢」字之誤。慢即輕慢之意。
[30]拂:拂逆,違背。
[31]逮:及、到。
[32]夫:助詞。
[33]驕泰:驕傲蠻橫放縱。
[34]發身:成名。發,發起,發達。
[35]府庫:指國家儲存財物的地方。
[36]孟獻子:魯國大夫,姓仲孫,名蔑,諡獻,故史稱孟獻子。
[37]畜馬乘:指大夫之家。畜,畜養、豢養。乘,四匹馬拉的車。
[38]察:關注。
[39]伐冰之家:指喪祭時能夠用冰來保存遺體的人家,指卿大夫類的官員。
[40]百乘之家:擁有百輛兵車的人家,指的是擁有封地的諸侯。
[41]聚斂之臣:負責國家稅收及財政的官。聚,收集,聚集,收集。斂,征斂。
[42]長國家:成為一國的君主。
[43]無如之何:沒有任何辦法。
【譯文】
所謂安定天下首先要治理好自己的國家,把老人當作老人看待,百姓就會對自己的父母孝順;將長輩當作長輩來看待,百姓就會對自己的兄長尊重;處在高位的人體恤救濟孤兒,百姓就會學著去做。這是品德兼具的人施行以身作則、推己及人的「絜矩之道」。
如果討厭上級對你的某種行為,切勿以這種行為去對待你的下級;如果討厭下級對你的某種行為,切勿以這種行為去對待你的上級;如果討厭在你前面的人對你的某種行為,切勿以這種行為去對待在你後面的人;如果討厭在你後面的人對你的某種行為,切勿以這種行為去對待在你前面的人;如果討厭在你右邊的人對你的某種行為,切勿以這種行為去對待在你左邊的人;如果討厭在你左邊的人對你的某種行為,切勿以這種行為去對待在你右邊的人。以上這些,就叫作「絜矩之道」。
《詩經》中說:「能使人心服口服的國君,就是百姓的父母。」百姓所喜愛的他也喜愛,老百姓討厭的他也討厭,這樣的國君就可以說是百姓的父母了。《詩經》說:「雄偉的南山啊,上面岩石聳立。顯赫的尹太師啊,百姓都敬仰你。」統治國家的人不可以不謹慎,如果稍有偏差,就會為天下人所詬病。《詩經》說:「殷朝沒有失去民心的時候,還是符合上天的要求的。所以就請用殷朝作個鑑戒吧,守著天命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就是說,能得到民心的就可以得到國家,失去民心的就會失去國家。
所以,品德兼具的人首先要注重修養自己的德行。有德行才會有人去擁護他,有人去擁護他才能保有土地,有土地才會有財富,有財富才能有供給。德,是最根本的;財,是細枝末節。如果把根本當成了外在的東西,把細枝末節當成了內在的根本,那麼就會與百姓搶奪利益。所以,君王聚斂錢財,民心就會失散;君王將錢財散於百姓,民心就會聚攏在一起。這正像你說的和做的不一樣,他人也會以言行不一的行為來回應你。財物的來路不清不楚,總有一天也會不清不楚地失去。
《康誥》裡面說:「天命是不會恆定不變的。」這就是說,行善便可以得到天命,不行善就可能會失去天命。《楚書》里說:「楚國沒有什麼珍寶,只是把行善當作珍寶。」舅犯說:「流亡在外的人沒有什麼是珍寶,只是把仁愛當作珍寶。」
《秦誓》里說:「如果有這樣一位大臣,忠誠懇切,雖然沒有什麼特殊本領,但他心胸寬廣,有能容人的肚量。別人有本事,就跟他自己有一樣;別人德才兼具,他心悅誠服,不只體現在口頭上,而是從心底里讚美。任命這種人,是可以保護我的子孫和百姓的,是可以為他們造福的。相反,如果他人有本領,他就嫉妒、厭惡;別人德才兼具,他便想方設法地抑制、排擠,無論如何也不能容忍。用這種人,不但不能保護我的子孫和百姓,而且有很大的危害。」所以,有仁德的人會把這種人流放出去,把他們驅逐到邊遠的四夷之地,不讓他們在國中生活。這說明,有德的人是愛憎分明的。看見賢才而不能推舉,推舉之後而不能重用,這是輕慢:發現惡人而不能及時罷免,罷免之後不將他驅逐,這是過錯。喜愛眾人所討厭的,討厭大家所喜歡的,這違背了人的本性,災難一定會落到自己身上。所以,當國君的人有正確的方法:忠誠而有信用,便可以獲得一切;驕橫放縱,便會失去一切。生產財富也有正確的方法:生產的人多,消費的人少;生產的人勤勞,消費的人節約,如果能做到這些,財富便一直是充足的。
仁愛的人不在乎錢財而修身養德,不仁的人用生命當作代價而去聚斂錢財。沒有在高位的人喜愛仁德,而在下位的人卻不喜愛忠義的;沒有喜愛忠義,而做事卻不周全的;沒有國庫里的財物不是屬於國君的。孟獻子說:「養了四匹馬拉車的士大夫之家,就不要再去養雞和豬;喪祭時能用冰保存遺體的卿大夫家,就不要再去養牛和羊;擁有一百輛兵車的諸侯之家,就不要再去養搜刮民財的家臣。與其養有搜刮民財的家臣,還不如養有偷盜東西習慣的家臣。」這是說,一個國家不應該以財物為利益,而應該以仁義為利益。成為國君,卻還一心想著聚斂財物,這一定是有小人在勸誘,而那國君還認為小人是好人,讓他們去處理國家大事,結果是天災人禍一併降臨。這時雖然有具備賢能的人,卻沒有任何辦法拯救了。所以說,一個國家不應該以財物為利益,而是應該以仁義為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