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勞倫斯詩集 · 海水搖曳成火

內心有雨 內心有雨 一直在下、一直在下,涓涓地 從記憶中流走。 內心有海 晃啊晃啊晃,如此之深 無底之黑 突然開始噴涌了,雪白,恍如雪豹 高高地 聳起後臀,怒沖沖地伸爪去抓靈魂的峭壁 跟著便消失,發出永恆的含鹽的憤怒 嘶嘶聲:憤怒是男人內心的老海。 秘密的水 從前失落的,現在找到了 從前受傷的,現在好了 人體生命的鑰匙 把和平的泉水再度打開。 和平的泉水、和平的泉水 涌了起來,越涌越多 但它汩汩的表面,是一道重牆 生命之屋,把人包圍。 它汩汩的表面,是一道重牆 從前曾是房子,現在則是牢房。 我們之中無人知道 水已漲起。 我們無人知道,我們無人知道啊 和平在那道病牆下 秘密地在湧起、在漲水、在流動 牢房把人包圍。 我們不知道,我們不知道 直到秘密的水溢出 衝垮磚牆、衝垮水泥 衝垮把我們生命耗盡的獄牆。 直到獄牆鬆動、出現裂縫 豁開大口,上面的房子即將崩塌 毀棄,釋放的崩潰 將使我們全部滅亡,在和平的沼澤地。 藍色 藍色的泉水中,噴濺的火星,從黑暗裡躍出 時而帶著睡意,時而躁動不安 躍入眼帘,顯露出秘密,無數嚴守的秘密。 黑暗時而陷落在輪子裡 像夢境一樣快速轉動,正在轉動的 鋼鐵般的藍色,此時令人眩暈著。 陣雨,從天空落下,亮藍色的水滴 匯成溪流,從不可見中瀉出,那是亮藍色的 開花的莊稼,它從下面湧出,湧向梯子頂部。 多重的藍色,令人驚異 彩虹在天空隆起 奇異的嶄新的火星,在驚訝中打開: 所有這些純粹之物,帶著泡沫和浪花,來自大海 來自豐盛的黑暗,受著神秘的震動 碎裂成耀眼的活物,一頭頭海豚從半夜的 海中躍出,把海水搖撼成火,直到我們看見 陰影的火焰。 秋愁 秋天刺鼻的香氣 讓人想起偷偷溜走的乳房,使我害怕 一切,秋天淚花閃動的星星 和耳中夜的鼾聲。 突然,我的生命 沖瀉般墜落,瞬間 凋謝,我 赤裸裸地暴露在灌木叢上。 我,在地球的灌木叢上 仿佛一叢新鮮裸露的漿果,羞怯地 被展示著,但在到處偷偷飄溢的香氣中 逡巡的也是我:我,在這顆立在叢林 但很沮喪的肉漿果中! 我,還在這偷偷的有斑點的氣味中 在這刺鼻的秋夜的 葳蕤中逡巡! 我的靈魂,隨著散發惡臭、狡猾奸詐的 人流逡巡 向四處流散。 因為夜晚,大大地吸了一口氣 把我的靈魂拽到了我的 外面,直到我頭暈目眩,意識渙散 仿佛一個已經死去的人。 同時,我又站著,裸露在地球的這片 叢林上, 一株新生的肉漿果 讓星星來鉤沉。 燃情之春 今年春天來的時候,迸出一堆堆綠色的篝火 綠色火焰般的樹和灌木狂野地噴吐 荊棘花在林木冒煙和燈芯草搖曳的地方 舉起了煙霧的花環。 我驚異於這個春天,這場大火 綠火在大地點燃,這生長的 火焰,這些煙霧的噴吐,狂野地打著旋兒噴吐 一張張人臉,在我的凝視下吹過! 還有我們,在這場春天的大火中 我在哪一堆火中呢?也許只是這場大火中的一個 空隙——! 和人群中別的人一樣,連一縷淡煙都不是, 連風都不如,風還跑著去響應火焰的召喚! 火 火比愛或食物,跟我們關係更親 火熱、匆忙,一摸就會燙著。 我們應該做的 不是把愛相加,不是把好意或任何類似的東西相加 否則肯定會產生大量謊話 而是把火相加,把最本質的火相加 這樣才能火焰沖天,形成巨大的陽具,進入空蕩蕩的 空間 在肥沃的天頂和天底 迸射成百萬新的原子 把我們燒著,把房屋燒垮。 春來了,愁也來了 圓滾滾的雲在風的懷抱中滾動 圓滾滾的地球在空中像胚芽一樣滾動 看啊,榛木蓓蕾稀朗的地方 躺臥著野銀蓮花 悸動地起伏著,就在風下! 在鴨子塘的藍色水面上,有白鴨 來往,一支嘎嘎叫著的小型雲彩艦隊 看看你吧,就在那兒浮動 耀著藍光的公鴨就像亞伯拉罕 驕傲地邁步,它的種子會不停繁殖。 在閃爍的水光中,有七隻 蟾蜍在爭著越過絲綢般模糊的樹葉 七隻蟾蜍在暮色中動著,分享著 暗淡的春天,這春天編織著 處處交媾的隱蔽肉體。 現在看吧,穿過樹林,山毛櫸在那兒噴涌綠色 仿佛一場祖母綠的暴風雪,現在看啊! 一匹紅棕色大種馬在舞蹈,華麗地 繞著灌木叢在走 到外面的春天玩,到馴服它的沙漠裡轉悠。 而你,我的少女,你豐美溫暖的臉閃著光 當你看著搏動的風 把柔荑花的花粉 從藍色的起伏的 山毛櫸上吹走? 是哪種突然的期望把你打開 打得如此之開, 說呀,說你知道! 是的,說呀!憑著金色的太陽,可以確定 有一種迅疾的雄性的閃光射進來,來到 我們所有人的身旁,人和花都被拆散了 在他的束縛下打開 隨著他把新的胚芽種植在我們身上。還需要迴避什麼呢? 這還不明白,我想,從大地上,細微的 震顫飛到鄰近的星球上,細微的隱藏的光芒 從我們夢境高而肥沃 充滿汁液的球體上,精力充沛地甩脫 再次讓空中的每個星體快快成長為春天的處女。 難道你沒聽見每一小塊,在旅行著去 把自己種植在期望者身上時,歡樂的 震顫嗎?一旦種植,它就灌輸了 新奇,取勝的新形狀 從而擺脫生命的瞌睡狀態,喚醒了另一個意志。 的確是啊,我不僅僅靠著文字,還能 憑著我的量度,溢出生命生動 而熾熱的盈餘,深深地觸摸你,充滿 你,使你漲紅而飽滿 以今年的新奇!——難道這是惡麼? 灰色黃昏 你走的時候,你是怎麼隨身帶走了 我那本優美而華麗的祈禱書? 我那本關於塔樓、紅刺荊閨房 金色天空和身穿亮色織物淑女的書? 此時,在藍灰色暮光下,殘損的 房屋的瓦礫堆起,就在收割後的田野 凋萎的雪的那邊,幸福的夏天 獻出的一切都已收割、都已被踩踏。 此時,燈光像回聲,在黃昏 暗影重重的殘莖中閃耀 更遠處,夜的巨大鐮刀正在揮舞 成熟的小星星正從星莢中滾出。 大地全部進入,塵土的 灰色,混合著一種金子的煙色 伸展的地衣一樣永恆,葡萄汁一樣蒼白 天空全部凋萎、變冷。 於是我坐下來,掃描這本灰色的書 感到了陰影,就像一個讀書的盲人 我充滿恐懼,生怕萬一發現,最後的文字會流血: 不,請把這本疲倦的《祈禱書》拿走吧。 海 你,你一點都不愛,無愛可言,你 躁動不安,孤獨無助,受自己的情緒左右 你禁慾、單身,連同伴都要瞧不起 沒女人還要在打穀場上甩打你自己的情熱 你把夢做完,為自己而做 獨自一人,在全世界玩你的偉大遊戲 沒有玩伴,也無幫手,無人珍視你 無人安慰你,有人安慰也不要。 你不像大地,充滿繁殖力 忙著生養有許多嘴巴的幼兒 你單身,你無後代,像磷火,冷而酷似老繭 孤獨得不存崇拜、不存愛情、不存矯飾 甚至鄙視勞動的萬靈藥 宣誓效忠一種最高、也最輝煌的無目的狀態 沉思並樂享生命來去之中的秘密 海,只有你才自由、才老於世故。 不用勞碌的你,不用轉圈子的你 對你和你的同類來說,辛苦勞作肯定 是不值得的,也不用花氣力 轉圈子。 把月亮當篩子,把月光一片片 雪花般篩下,把它的意義鋪展的你 把星星在手心珠寶般滾動 讓它們好像大聲說話的你 把日子漬出色彩 露出宇宙的光澤,把日子之網染色的 你,陰影了太陽的浩瀚手勢和壓力 讓它經過時像路人的你 很相宜地道出了夜晚的寂靜的你 海,你是所有事物的影子,現在,就排開你的陰影 把我們嘲笑至死。 海邊的十一月 此時,十一月,太陽向無拘無束的天空 靠得更近了。 隨著黑暗把它包圍起來,它靠得更近 好像來為我們作伴。 在大腦深處 我心中的太陽謝絕了它的冬至 射出幾束金光 射回到大海上舊年的太陽。 幾束金光濃縮成紅色 我靈魂的太陽正在降落 越降越猛,越降越無畏,冷漠 而降,降落在我肋骨間喧響的大海後面。 廣闊的大海贏了,還有黑暗 冬天,以及日間的太陽,以及我靈魂中的太陽 在沉落,沉而降,沉於冬至 向下,它們比賽,看誰降得更快 我的太陽,偉大的金色太陽。 大地之鹽 慢慢地,大地之鹽變成了大海之鹽。 慢慢地,令人欣賞的雨滴 攜帶著大地之鹽、智者的智慧和偉人的禮物 降落到後來形成的大海里,在那兒保持鹽水的狀態 把一代代年輕人醃製 假若不醃製,他們會好得多。 慢慢地,大地之鹽變成了大海之鹽。 鮮水 (1) 人說,很難 化海水為甜水。 也許這就是為什麼很難 從古老的智慧、真理或任何形式的教誨中 啜飲鮮水的道理。 * * * (1)  英文原文為「fresh water」,在英語中有「淡水」的意思,在此直譯為「鮮水」。另,在英語中「sweet water」(甜水)也有「淡水」的意思,所以下文中有「化海水為甜水」。——譯註。 他們說大海無情 他們說大海無情,說在海中 愛情活不下去,只有無愛的生活 和光禿禿的鹽屑。 但從海中 海豚跳起,繞著酒神狄俄尼索斯的船 船上的桅杆有紫色的葡萄藤 它們起跳時,現出了彩虹 在水中來一個空翻!帶著絕對愉悅俯衝 而大海與狄俄尼索斯做愛的動作 就是那些幸福小鯨魚的跳躍。 冬歇 由於靜默的雪,我們都肅穆下來 進入敬畏的狀態。 頭頂不聞槍聲,也沒有急促的 振動,沒有任何東西,令我們從 擠壓我們的虛空中,把注意力轉移。 一隻烏鴉平展翅膀,無聲地 飄過。 不間斷的沉默,在我們的 擔憂中,看不見也聽不見地擺動。 我們不看對方,我們藏起 害怕的目光。 白色大地和廢墟,還有我們自己,此外別無他物…… 這一切掩飾了 我們的存在。我們等待,但仍被拒絕承認。 我們摺疊在一起,人和雪被碾磨成 虛無。 協助我們的是沉默,只有沉默 無聲,也無真實 我們被綁縛在雪上,頗為災難性地。 月升 誰見過月亮,誰沒見過 她從深處的室內出來、升起 羞紅了臉,宏大而赤裸,恍如從新婚 化妝的臥室出來,誰見過她升起,把愉悅的 懺悔投在浪上 把她自己認定的福祉投在浪上 亂扔,直到她所有閃爍的美都向我們搖動 散播開來,最終為人所知,而我們確信 美是超出墳墓以外之物 這種完美無缺的明亮永遠不會墮入 虛無,時光終會使月光暗淡 比此地這個奇怪生活中 完滿極致的暗淡消失得還要快速。 月亮記憶 當月亮落在男人的血上 白白的、滑滑的,就像落在港口的黑水上 一搖晃就折斷,對著他的肋骨搖曳—— 這時,嘈雜、骯髒的日間世界 不存在了,其實從未真正存在 但這 濕濕的白色光芒 抽搐著,隨著退潮的擊打,向內沖洗,銀色的波光衝著 他的肋骨 落在他的靈魂上,他的靈魂是內心黑暗的海。 在月亮白鞭的搖曳下 海獸側身瘦瘦地浸入,閃著亮光 那是純粹的燦爛憤怒,浸入海水的憤怒 它生氣的對象,是經過鞭打、受魔鬼驅使而變化的骯髒 日子 因它在海上留下了浮渣,甚至在夜裡也是。 秋陽 太陽鋪開了秋天的番紅花 給它們滿滿地斟上 製造死亡的紅酒,直到財富 浪費地流進高腳酒杯。 珀耳塞福涅的全部和所有蒼白的鑄模酒杯 放在板上,滿到溢出 獻給神仙的那部分溢到杯外 現在,凡人們,快來喝吧! 此時不喝,更待何時,酒杯滿到不能再滿 裡面裝著閃爍的天堂,這是誓言之杯 現在,讓所有凡人都來 喝一杯,長久而起勁地痛飲! 從地獄女王杯中倒出的,是天堂蒼白之酒! 那就喝吧,肉眼不可見的英雄們,喝呀! 把嘴對著酒杯,切莫退縮 喉嚨仰起,向著天堂。 在酒中品嘗神祇的偉大誓言 對著天堂、大地與地獄之河起誓 打破這個有病的、噁心的夢境 打破這個讓我們扭動而蠢蠢欲動的夢境。 地獄女王之杯,傾倒的蒼白之酒中 發誓,一定要醒來、要擺脫 令我們扭曲的噩夢 要從這個一度邪惡的心中衝出。 冬晨 綠色的天狼星 在湖上慢慢地流 星星走得太遠 我們卻還醒著! 年輕的新年一聲不響 已經又來到 走到湖上一半的地方。 我倆必須重新 開始。這種愛充滿了 恨,對我們過於傷害 我倆並排躺著 好像停泊一樣——不 讓我起來 好好洗去 這種仇恨—— 太綠了 這顆巨大的星星! 我洗得相當乾淨 把一切都洗淨。 即使 這麼冷、這麼冷、這麼幹淨 現在仇恨已經消失! 這一切糟透了 令我冷到骨髓 現在仇恨已消失 什麼都沒有留下 我純粹得像骨頭 感覺仿佛喪親。 十二月的夜 脫掉你的大氅,摘去你的帽子 脫掉你的鞋子,到我爐邊來吧 從沒女人在這兒坐過。 我把火燒得更旺了 其他的就讓它墮入黑暗 然後坐到火邊來吧。 爐邊的葡萄酒好暖 火光忽隱忽現 我會吻暖你的腰肢 直到吻得發粘。 新年之夜 此時你是我的了,今夜,我終於可以這麼說了 你是一隻鴿子,被我買來作為犧牲 而今夜,我要把你宰了。 來吧,在我懷抱,我赤裸的犧牲品! 死亡,聽見了嗎,在我懷抱中,我正供奉的 祭品,是花大錢買來的。 她是一隻銀鴿,比我擁有的所有東西都貴重。 此時,我把她獻給,絕不寬恕的古老上帝。 上帝和我並不相識。 看,她是只奇妙的鴿子,沒有半點污跡! 我犧牲了她的一切,我在世界最後的 驕傲、力量以及所有的一切。 一切,祭壇上的一切!而死亡像獵鷹 撲將下來。接受犧牲品的只有上帝 我贏得了我的名聲。 秋雨 懸鈴木的葉子 濕漉漉地 落在草坪上 在天空的田野上 一束束雲 萎靡不振,縮成一團 種子一般往下掉雨 天空的種子 落在我 臉上——又被我聽見了 就像均勻的回聲 柔軟地在捂住的 天的地板上徘徊 讓所有淚水穀粒 都平息 的風,倉庫存放的 一捆捆 收割的痛苦 在高空被捉住: 一束束被殺死的 死者 此時被揚淨 在天的地板上 所有痛苦 不可見的甘露 被我們 分割得很細很細 在這兒像雨一樣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