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勞倫斯詩集 · 情歌

愛之冷 而你還記得,下午 海和天都灰了,仿佛世界的 地板上,落下了一層絨毛般的灰土:天空的 花飾垂下來,灰濛濛的,宛若蜘蛛的織物 而寒冷堵塞了大海,直到它不再哼唱。 一股潮濕、噁心的氣味從野草的 污垢中竄起,野草弄黑了海岸,令我畏縮 感覺生猛的寒冷好像在向我討債:而你 老是在滑溜溜的岩石上到處跳起,向我投擲文字, 黃銅般、淺薄諧音的文字。 一整天,那種生猛而古老的寒冷 令我徹底麻木,直到灰色的丘陵沉入木木的睡意中。 這時,我渴望你,披著愛情的斗篷, 把我蓋住,把深度的寒冷,從我肉體裡 驅趕出去,它侵入我的肉體,並把它攫住。 但對我來說,整個晚上,你都冷, 我則麻木得只有痛苦垂死的疼。 直到舊日把我拽回它們的羊圈, 而暗淡的希望簇擁著我,暖暖的都是伴侶間的情誼, 而記憶緊密地圍繞著我,哄鬧著喚起睡意。 而我一覺睡去,直到黎明像灰塵吹進窗口, 仿佛棉絮般生冷的灰,從沒有掃過的大海 地板上攪起,一種淡灰色的光線就像發情時的分泌物 在我的臉和手上沉澱,直到它仿佛 在那兒昌盛,就像淡色的黴菌在麵包殼上開花。 而我在恐懼中起床,恐懼地需要你, 因為我想要你的溫熱,就像突然噴出的一股血。 我以為我能一頭扎進你的鮮活的溫熱中,完全擺脫 寒冷和分泌物。我把手放在門閂上時 聽見你在睡夢中奇怪地跟我說話。 而我不敢進屋,突然感到沮喪。 因此我走了,我在海里洗滌我麻木的肌膚。 回來時很乾淨,皮膚感到刺痛,但筋疲力盡,感到 寒冷,就像月亮的殼子,但似乎很奇怪的是, 我的愛又可以在溫暖中進入黎明了,毫無畏懼的。 夢糊塗了 那是月亮嗎? 在窗前那麼大、那麼紅? 房裡沒人嗎? 床前沒人嗎? 聽,她的鞋 心跳般怦怦地在下樓! ——還是鳥翅在那兒的窗邊擊打? 就在之前 她暖暖地在我嘴上吻了一下。 南邊的月亮 也是暖暖的,發出紅潤的幽光。 來自遙遠深淵的月亮 標誌著那兩下親吻。 而此時,月亮 被雲遮暗,就像產生了誤解。 而我的吻正下沉, 緩緩回到血液中,很快 就會被潮水吞沒。 我們都誤解了! 結局 假如我能把你放進我的心中 假如我能把你,在我身上裹起來 那我會多麼開心啊! 而現在,記憶的 圖表又對我鋪開了 我們在這兒旅行,我們也在這兒分手。 啊,要是你,你的某些自我 從來都不是我所愛的就好了,要是 我從未見過你的某些面孔就好了! 可你的那幾張臉還是來到我面前,然後又走了 在你來去之間,我還大聲哭了起來。 啊,我的愛,當我今夜顫抖著想你 再也沒有任何療傷的 希望,也無法回報 你的要求和絕望的全部生活時 我承認,我的某一部分今夜已經死了。 新娘 我的愛今夜看起來像個女孩 但她已經老了 躺在她枕頭上的辮子 不是金子做的 而是用銀絲編織 寒冷怪異。 她看起來像個少女,她的眉毛 平滑而美麗 她臉蛋非常光溜,眼睛緊閉 她睡著了 睡相迷人、安靜、平穩 不,但她睡得像個新娘,夢到的都是 完美之物 她終於躺下,親愛的,躺成夢境的形狀 她死去的嘴巴在這形狀旁邊 歌唱,仿佛清澈黃昏中的畫眉鳥。 沉默 自從失去你,沉默一直縈繞著我, 各種聲音的小翅膀,一會兒波浪般 起伏,跟著就疲倦地沉落在 無聲擺動的洪水中。 無論大街上的人是否 像滴答作響的漣漪一樣走過 無論劇院是否嘆氣又嘆氣 是否大聲而嘶啞地嘆氣: 風是否在死黑死黑的河上 吹散光線, 昨夜的回聲 是否會使拂曉顫抖。 我感到沉默在等待 把所有聲音都啜飲起來 在最後的完整中,喝男人的噪音 喝得醉倒。 列車上的吻 我看見中部地區 旋轉著穿過她的頭髮 秋天的田野 光禿禿地伸展 牧場上的羊 驚恐地抬起頭來。 世界依然像從前那樣 繼續運轉 我的嘴找到了地方 在她筋脈跳動的脖子上 而我的胸脯貼著她 跳動的胸脯 但我的心,在一切事物的 中心,雖然短暫的昏厥 卻仍像樞軸一樣 就像地球 圍著它潛行的軌跡 旋轉移動一樣。 她肌膚的氣味 還留在我的鼻孔中 我盲目的臉 還在重新尋找她 唯一的脈搏依然在 脫粒般地抽打著穿過世界。 世界在歡樂中 旋渦般地轉動 仿佛托缽僧在跳舞 摧毀了 我的感覺和理智 理智玩具般旋轉。 但我的心堅定地 找到了中心 我的心連接了她 完美無缺的心跳 就像握著磁鐵的人 終結了旋轉。 閃電 我能感覺出她心臟的顛簸和暫停 就在我胸口邊,我自己的心也在那兒跳動 我大笑,就能感到心在急降、躍起 奇怪的是,在我被鮮血橫掃的耳朵中,能聽到 我不斷重複的話語 重複一次就摟緊一次,還能聽到鮮血的障眼藝術。 她的呼吸抵著我脖子,熱乎乎地飛起, 火焰般熱乎,在密不透風的夜氣中 而她的肌膚緊貼著我的感覺,是甜蜜蜜的 在那兒,她的膀子和我的脖子正以脈搏相遇。 我就這樣抱著她,黑夜把她從我身邊藏起來 把所有光斑都抹去,但我在乎嗎? 我在黑暗中傾身,去找她的雙唇 以一個親吻,索要她的全部。 這時,閃電閃過她的臉 我在閃爍的一秒間 看見了她,就像雪從 屋頂滑下,死一般倦怠,帶著哭腔說:「別這樣!別這樣!」 就那一瞬間,仿佛黑暗中的雪 她的臉蒼白地抵著我的胸, 蒼白的愛在恐懼的解凍中失落, 又在冰冷的淚水中溶化, 然後張開嘴唇,悲痛欲絕 一瞬間,跟著,黑暗就關上了神聖方舟的蓋子。 而我聽見了雷聲,感到了雨 我的膀子鬆了,我啞口無言。 我差點恨她了,在犧牲的狀態。 恨我自己,恨這個地方,恨結冰的 雨,它借著我的怒氣燃燒,說:回 家吧,回家吧,閃電已經說得再清楚不過了! 第一個早上 這個夜晚是一個失敗 但幹嗎不失敗呢——? 黑暗中 蒼白的黎明在窗邊沸騰 穿過黑色的窗框 我無法自由 無法擺脫過去,別的那些人—— 而我倆的愛很糊塗 帶著恐懼 你從我身邊退去。 此時,在早上 我們坐在小小神龕邊的椅子上,在陽光中 看著山壁 藍影子的山壁 看見草地上,我們腳邊 有無數蒲公英的冠毛泡泡 在暗綠色的草中散開 一動不動地臥在陽光中—— 這就夠了,你在近旁—— 山保持著平衡 蒲公英的種子,有一半浸入了草叢 我和你在一起 我們驕傲愉快地,把它們 綁縛在我們的愛情上。 它們在我們的愛情上直立 一切從我們開始 我們是源頭。 意識到了 慢慢地,月亮從紅撲撲的霧靄中升起 脫去她的金色的衣裝,如此一來 就白色而精緻地浮現出來,而我驚異地 看見,在我面前的天空中,有一個我不認識 但我愛的女人,她卻離去,而她的美傷了我的心 我沿著夜的方向跟隨著她,求她別走。 回返 這時,我又回來了,回到你的身邊,如此渴望我 回來的你,幹嗎不看我,眼睛幹嗎看著別處? 發燙的臉蛋幹嗎貼著我的臉?你那麼生氣 嘴都氣歪了,我怎麼惹你生氣的呢? 此時,我坐在這兒,而你在你的琴弓下 終止了你的音樂。音樂斷掉了,聽起來又那麼傷人。 那就停止音樂吧!難道我一靠近,人不在一起時的痛苦 就只能贈予帶刺的矜持? 懇求 你,海倫,你看見星星 像一株黑樹上燃燒的槲寄生漿果 你看見我是一碗吻 因此一定得用嘴對著我的嘴來喝我。 海倫,你讓我的吻精力充沛 卻又完全虛擲地鑽進夜晚黑色的鼻孔,把我 喝了,求你。你啊你,你是夜晚的酒神女祭司 你怎麼能從我的吻碗邊抽身而去呢? 被拒 我敲門時,屋裡發出空洞的迴響 我在門檻邊踟躕,舉起手來 敲門,又敲了一次 想聽她的腳步走過地板 我心裡重新迴響起空洞的聲音。 懸掛得低低的路燈沿街伸展過去 人們從下面走過 帶著啪嗒啪嗒的韻律,腳步聲傳來 加快了我的希望,很想趕快去迎接 她眼睛中甦醒的笑意。 沿街疲倦的路燈滅了 最後一輛車把夜晚拖曳在身後 而我在黑暗中漫步 帶著振翅般的希望和淬火般的疑慮 在我愛情將滅的燈光里。 兩匹棕色的馬駒緩步而行 在燈光暗淡的馬槽前停下喝水 黑暗的貨車擂鼓般去向了低低的遠方 城市的星星如此暗淡而又神聖 來得更近了,在大街小巷尋找。 一輛車似乎感到羞恥,一掃而過 我看見她躲在陰影里 我看見她一步走到馬路牙子上,很快地 跑到沉默的門邊,我剛才 還站在那兒,舉著手。 她急著進屋,貼緊了門。 進去了,很快地 把門在身後關上,留下一條大街目瞪口呆。 七個印章 既然這是我留你在家的最後一夜 那你來吧,為了你的旅程,我會把你像神一樣供起。 我寧願你不走。不,你來吧 我不會再說什麼了。躺下吧 讓我長久地愛你,然後你再走。 你還是心裡鬱悶,缺乏 愛我的意志。即使如此 我還是要用我的唇,在你身上蓋印 在每一扇門邊安排一個儀仗隊員 把每一條渠道封起,你對我的愛 可能從那中間溢出。 我吻你的嘴。啊,愛人 假如我能把你紅寶石般閃耀春情的嘴 封起、烤乾、摧毀、移除 那一個個涌動著的軟軟 的紅吻,該有多好!救救我吧,上帝!在這源頭 我要躺一輩子,飲著、汲取著 你的泉水,就像天空從河道飲著、汲取著 洪水。 我用吻堵住你的耳朵 把你鼻孔堵住,要你在脖子周圍戴上—— 不,讓我想想——戴上一串親吻的精美項鍊。 一個個吻就像一個個珍珠繞著,兩邊摸摸 沒一個失落。 就在那兒 在你乳房的香檳酒之間 我要蓋上一個大大的燃燒的愛情印章 宛如一朵暗色玫瑰,一個休憩在 你汩汩搏動的有節律的心臟之上的神秘。 不,我要堅持,我的信仰要 你和我保持完整。你的每扇門,每扇通向外面的 神秘港口,我都要封存起來,都要蘸上 完美無缺的聖油。 現在,事情已經結束。通知獵物已死的號角 會在天堂吹響,然後再來收拾。 但還是讓我做完,已經開始的事情 用我的吻做鋼鐵的盔甲,把你穿戴得 無懈可擊,連吻直吻,鋼一樣緻密。 讓你大腿和膝頭,穿上護脛甲,腳上 穿上易碎的鋼鐵腳蹼,這樣,你就能感到 入鞘一般,無懈可擊地和我一起,把七個 大印,蓋在你的七孔,把我 神秘的意志之鏈完美無缺地 纏繞住你,包在我不屈不撓的體內。 陽台上 在陰沉的山巒前,有一道微弱的、失落的彩虹飄帶。 在我們和它之間,響著雷聲 在下面綠色的麥地里,勞動者 站著像麥茬,依然在麥地里。 你在我近旁,裸足穿著涼鞋 透過陽台上木頭的香氣 我能分辨出你的發香:此時,輕快的 閃電從天上降落。 淡綠色的冰河漂浮下來 一條黑暗的小舟穿過晦暗——去哪兒呢? 雷聲怒吼。但我們仍擁有彼此! 空中赤裸的閃電猶豫片刻 便消失不見——我們除了彼此,還有什麼? 小舟不見了。 聖體節 (1) 我走了你的路,我走了我的路 你跨過了你的那些人,漫不經心地,傷害了他們所有的人 我跨過了我的那些人,儘管我很小心,但還是傷害了他們。 但我們穩穩地、確信地、不管一切地 走了我們的路,終於相遇了 在這座樓房的房間裡。 陽台 懸掛在大街上,街上有牛車慢慢地 走過,背負著綠色和銀色的樺樹 去參加聖體節。 從陽台上 我們俯瞰生長中的小麥,那兒,碧綠的河流 在松林中流動 一直流到重重山巒在藍色中屹立的地方, 閃耀著雪色和晨光。 該做的我已經做了,心中顫悸著歡喜,恍如第一絲 晨風,穿過窄窄的白色樺樹。 你終於發光了,像在山頂捕捉到日子 在天上製造魔術時那樣。 終於,我拋棄了沒完沒了的世界,與你相遇 像刀出鞘,一絲不掛,窄而白 終於,你能把不朽丟開,而我看見你 和所有的時刻、和你所有的美麗一起閃耀。 我愛你,好不知恥,好冷酷 我無所畏地愛你 我們嘲弄地雙雙起舞 從陽光中出來,跳著舞進入陰影 又舞動著穿過陰影,進入陽光之中, 再度從陽光,進入陰影。 我們跳舞時 你的目光像在言說,把我全部吸入 我們舞著時 我啊,看見了你的全部! 只是為了雙雙起舞,一起心滿意足 兩個潔白的人,銳利並且澄清 閃耀著,互相觸摸著 天堂屬於我倆,絕對遺世獨立。 * * * (1)  原文為德語Frohnleichnam,聖體節。——譯註。 許多天後 不知道你暴烈的心,在你得體的詞語之下 在你像衣服一樣隨意擺動的詞語之下 是否也在來回跳動 是否你是這樣,也像我那樣! 我等了很久,從來都沒承認 連對自己都沒承認,分別多麼令人痛苦 現在你又來了,我怎麼才能 給你最好的彌補? 假如我能脫掉這身衣服 假如我能把赤裸的自我拱手送給你 假如你想把我趕走,一個傷口 足矣,就能讓痛苦流出。 但我燃燒的心不允許你如此 矜持、如此冷冷地好心 是啊,我恨你,恨你現在都 不跟我打招呼! 情歌 別拒絕我,假如我對你說 我的確忘記了你說話的聲音 的確忘記了你的眼睛,你穿越歲月 搜尋,看見我倆結婚時歡樂的眼睛。 但當蘋果花,在月光蒼白指頭的 撫弄下,張得大開時 我看見你銀白色的臉抵著我的胸,我藏起眼神 假裝在做家務,有意裝病。 啊,跟著,一上床,我就拉上 窗簾,把花園藏起來,那兒,月亮 享受著開放的花朵,仿佛用吸管 吸取花朵的美麗,朵朵都是恩惠。 而我的確向你抬起疼痛的手臂 而我的確把痛苦而貪婪的胸脯向你抬起 而我的確為了你的痛苦而哭泣 而我為了睡著,把自己掀翻在睡眠的門邊。 而我的確在煩悶的夜晚翻來覆去,為了你 夢想你把嘴唇獻給我 想像你強大的乳房帶著我進入 無論夢境還是懷疑都不能破壞的睡眠。 星期天下午在義大利 男人和未婚妻並排走著 兩人之間隔著一段距離 他的手不知怎麼放才好,想藏起來 她大膽地揚出去,生怕別人看不見。 有人路過時,他低下頭來 用黑氈帽擋住臉 這時,狠心的女孩更狠心了,什麼話都不說 一切不必驚奇,一切無可挑剔。 接著他們各自來到敞開的路上 湖的那邊山上有積雪 這個使人臉紅的下午,他倆很不舒服 害怕孤獨,咽喉發硬、發痛。 她離開後他才鬆了口氣 她驕傲的腦袋裹著黑色的絲巾 他穿過拱門回家,現在可以去找 碼頭上一群無所事事的男人了。 他的夜晚是火焰般的紅酒 跟熱烈興奮的男人們在一起 而她跟她那些性感狠心的女人一起 就又自由自在起來。 她已被標定,她已被挑中 為的就是這火 欲望的烙印已打在他身上 看看你這模樣! 他倆被選定,啊,他倆命中注定 為的就是這次搏鬥! 你們所有的女人,都要擁護她!男人、男人啊 要為他把火光舉起! 所有的女人,要給她營養、訓練她 好好教她狠心! 男人啊,趁他還沒倒下,擁抱他吧,對他好些 好好珍愛他。 女人啊,又來了一個冠軍! 男人啊,這是你們的! 分別在他倆門後 給他們戴上花環,往他們身上抹油。 我只要 我對女人好心好意時 只要女人對我溫柔點 有軟軟的悸動就行,像我倆之間聽不見的鈴聲。 我只要這點就行。 我真厭惡暴烈的女人,非要我愛她不可 說話也很難聽,其實哪有什麼愛情。 壞的開始 黃色太陽一步跨過山頂 走過湖面時,步子短了,踉蹌了幾步—— 你醒了嗎? 看,它們在熠熠閃光的奶藍色的晨湖上 正鋪設太陽的金色賽馬跑道 一天已經開始。 陽光照進我眼中。我必須起床了。 我要走,我胸前有一條金色的路 在燃燒——我胸口太痛了。 什麼?——你喉嚨青了,被我吻青了? 啊,如果說我殘酷,那麼你呢? 我已青透了。 要是我愛你怎麼樣!——你不滿 你馬虎,你造成的這種苦難 令我萬分驚奇。 是啊,你張開了雙臂!是啊,是啊 你想把我摟進懷抱!——可,不, 你應該投入我的懷抱 這樣更好。 我在這兒——起床到我這兒來吧! 不是來訪,不是像個天真的孩子 甜美而又可愛,也不是像個 厚顏無恥的情婦,告訴我脈搏的跳動。 到我這兒來,像個回家的女人 回到那個是她丈夫的男人身邊,一切都 受制於此,讓他和她 永遠焊接在一起,這才是最好的。 在我身後的湖上,我聽見蒸汽船從奧地利 隆隆地開出。世界就躺在那兒,而我 卻在這兒。你到底要從哪邊來呢? 羞辱 我內心一直都太驕傲,一直都太孤獨 別離開我,否則我會崩潰。 別離開我。 假如你這麼快就又走了,那我 怎麼辦? 我該找誰? 我該去哪? 我自己,該成為什麼? 成為「我」嗎? 它是什麼意思,這個 「我」? 別離開我。 我該怎麼看待死? 假如我死了,它不會是你: 它只會是同一個 你的缺失。 同樣的缺乏,無論生或死 無可滿足 同樣的瘋狂空間 你不在那兒等我。 想想吧,我不敢死 害怕死了之後的那個缺失。 我很怕死。 除非有嗎啡或藥物。 我寧可承受痛苦。 但總是強大、不懈 它會使得我不是我。 伴隨我肉體繼續存活的那個東西 不是我。 無論生或死,都不會有幫助。 想想吧,我不能看死亡 不能看未來: 只能不看。 只有我自己 站著不動,捆住我自己、盲目我自己。 上帝,要是我沒選擇就好了! 我自己的欲求,永遠永遠跟我自己 過不去! 自我實現的重負! 滿足的電荷! 上帝,要是她必不可少就好了! 必不可少,而我沒有選擇! 別離開我。 愛得一塌糊塗 我們愛得一塌糊塗 因為太把它理想化。 我一發誓愛女人,愛某個女人,要愛就愛她一生 那一刻我就恨她。 甚至在我對女人說「愛你」的那一刻 我的愛意就大大平息。 我倆之間若心知肚明,對愛非常確定 愛就成了冷雞蛋,已經蕩然無存。 愛是一朵花,必有花開花落之時 不落便不是花 等於是朵假花,活該葬在墓地。 大腦不能干涉愛,意志不能纏著愛 個性不能假定愛是一種象徵物,自我也不能占有愛 否則愛就沒了,不過是一堆垃圾。 而我們愛得一塌糊塗,那都是扭曲的愛 被大腦、被意志、被自我所扭曲。 年輕的妻子 愛你的痛苦 幾乎總是超過了我能忍受的程度。 我走路也害怕你。 你站的地方,黑暗 升起,你看我時 夜穿過你眼睛而來。 啊,我從未看見影子 在陽光下如此活躍! 此時,每一棵高大而高興的樹 都轉過來背對太陽 向下看著地,看見了它們從前 曾經避開的影子。 在每一個閃光的物體腳下 躺著一個向上看著的夜。 啊,我想歌 我想舞,但眼睛無法從 影子上抬起來:它們 黑暗地躺著,從杯子邊上溢了出去。 它是什麼?——聽啊 空氣中那微弱纖細的沸騰聲! 恍若貝殼中的沸騰聲! 那是死亡還在沸騰,在那兒 野花搖著鈴鐺 雲雀藍光閃耀—— 愛你的痛苦 幾乎總是超過了我能忍受的程度。 婚禮之晨 早晨打開,像一隻石榴, 開裂處紅得發亮。 啊,明天,當黎明到來 把床單照得發白, 它會發現我在婚姻的大門邊觀望 和等待,而光線流瀉到 他身上,他正心滿意足地睡覺, 頭沉落下去,毫無知覺。 當黎明爬進屋裡, 我會小心翼翼地起 身,觀望天光在我的第一天 獲勝。 天光照著,他與我睡 的那一覺,就像在我凝視下睡著。 他漸漸清晰起來,我看見他滾燙的 臉,擺脫了游移的光焰。 這時,我就知道,我的男人塑造了 上帝的何種形象 我會看見我熟睡的棍棒 也不妨稱之為我生命的賜予。 我會算一算我接受的這個男人 特徵如何,價值如何, 我會在他鑄造的金屬的光澤上 看見天堂或大地的形象。 啊,我還渴望看見他在我 全能的力量下熟睡 這樣我就知道,我必須保留的是何種禮物…… 我渴望看到 我的愛,那隻旋轉的錢幣,在我身邊 一動不動,平鋪直敘地躺著 讓我算賬——他肯定 是我一生的價值。 然後,他就是我的了,他會躺在那兒 把一切向我展示 在我眼下打開,他是我的專利 在我中間熟睡 他躺著,粗心大意,聽之任之地 把他的真理交給我,而我 會注視黎明為我點亮 我的命運。 趁我注視蒼白的光線照著 他充滿了我的睡眠 照著他的眉頭,捲曲的髮絲在那兒隨隨便便地 扭結、盤繞 照著他的雙唇,光線在那兒無意識地 一呼一吸 照著他熟睡的四肢,它們終於無助地 倒臥了 我會哭泣,啊,我會哭泣的,我知道 為了喜悅,為了痛苦。 丈夫好,老婆不開心 丈夫好,老婆不開心 丈夫壞,經常也是如此 但丈夫好,老婆就會不開心到 崩潰的地步 遠勝於有個壞丈夫。 女人要的情人必須好鬥 渴望憂思、多愁善感 摟抱也多疑,還費力 一試不行再試 這種青年男子,女人是不要的。 那都是些多愁善感、狡猾陰險的 小彼得、小喬治、小哈姆萊特 小湯姆、小迪克、小哈里,愛發牢騷的 小吉姆和顧影自憐的小薩姆。 女人厭惡老是需要勸慰 怎麼勸也不聽的青年,勸也把人勸得累死。 好言相勸,好語撫慰 等於滾進自負男人的下水道里。 女人要的是鬥士、鬥士 要的是好鬥的公雞 (1) 。 你能給她嗎,傻逼! 好鬥的公雞、好鬥的公雞—— 你有嗎,小傻逼? 那我們就讓公雞叫起來吧,像在半夜一點鐘! * * * (1)  英文原文是「cock」,一語雙關,既指「公雞」,也指「雞巴」。——譯註。 但願我識一女 但願我識一女 她像爐膛的紅火 一天無數次穿堂風之後,還在閃閃發光。 在黃昏紅色的靜謐中 人就想靠近她 真正地以她為樂 而不是禮貌地努力愛她 也不是心裡想著如何努力去結識她。 與她交談時,也用不著遭受風寒。 愛的努力 我努力去愛別人 已經累得筋疲力盡 從來沒有成功。 現在我已下定決心 什麼人都不愛,什麼人都不打算愛 也不打算講任何謊言 我就這麼決斷。 如果這兒那兒有個男的,或女的 能讓我真正喜歡 我覺得這就足矣。 假如奇蹟發生,來了一個女人 能讓我的心波起皺 我會因她而喜悅,會因心波溫暖而喜悅 只要別在閒聊後以失敗告終即可。 尋找愛情 人越尋找愛情 越表明自己無情 無情者找不到愛情 有情者才能找到 而且用不著刻意去找。 愛情的謊言 我們都愛撒謊,因為 昨天的真理,明天就成謊言 而一旦文字確定 我們就根據文字所表達的真理生活。 我今年對朋友的愛情 跟我去年的已有不同 若非如此,那就是撒謊。 可我們還不斷重複:愛!愛! 好像那是價值固定的錢幣 而不是會死的,再開出另一種蓓蕾的花。 歷史 雪落在蘋果樹上 草木灰在火中聚集 我們面臨第一批磨難時 出現了,一種無精打采的美麗。 這時,山巒像戰車 一排排加入藍色的戰爭 正午的陽光在橫掃——而我和你 清點著我倆的傷痕。 接著,在一個奇怪而灰色的時辰 我倆嘴對嘴躺著,你的臉在 我的臉之下,像湖面上的星星 而我覆蓋了大地,以及所有的空間。 沉默、漂浮的時辰 一個接一個的早晨 一個夜晚漂浮到另一個夜晚 卻毫無痕跡。 你的生命和我的生命,我的愛情 過了一途又一途,仇恨 和愛情,熔得更緊、更緊 直到愛恨終於交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