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書 · 第一章 總論
原父母與子之愛理:夫大地之內,自太古以至於今,未有能離乎父子之道者也。夫父母與子之愛,天性也,人之本也,非人所強為也。今觀乎鳥之養其雛也,銜枝而先為之巢,啄蟲而親為之哺,雌雄殷勤,拔來報往;其有羽毛,則教之飛,雌則巢內,雄則巢外;其有人至,則噭然偕逃;若取其子歟,則旁徨焉,鳴號焉,蹢躅焉,其聲哀厲而彌長。至於貓、犬、羊、豕,則抱子而乳之,連群咸從其母也;其有強者口銜而手縛其母或子,則跳躍呼號,奮厲齧啄而翼救之。乃至至無知之臘魚,則亦有母子之親焉。是魚也,生於北美加拿大之海濱,腹大如鯉,生子百數十,群從其母出而游泳焉,既則復入母腹而宿焉。昔吾從者嘗獵得狨之母子,群狨列樹而長號;及將烹其子也,其母號哭甚哀,齧從者之手而俱死焉,吾欲放之而不及也。且夫鳥獸之愛其子也,未聞其子之有以報之也。彼未嘗望其子之報也,又未嘗計及其子之報也,又非有師學以教其慈愛也,又非有清議律法以迫令愛之也。然而殷勤育子,綢繆切至,其有患難則捨身救之、鳴號哀之者,發於天性之必然,至誠之迫切,真非有所為而為也。此天性也,仁之本也,愛其生也,愛其類也,萬物所以能繁衍孳長其類而不滅絕者,賴此性也。若物類無此愛質則人物之生不育而萬類滅絕久矣。故生生之道,愛類之理,乃一切人物之祖也。夫以鳥獸之愛其子、慕其母猶如此,而況於人乎!
原父子所以立:夫人者,知識尤靈而天性尤厚者也。當生民之始,未立夫婦也,其生子也則亦惟母自育之,蓋父之傳精難識而母之孕體易明。既自分體而生之,其必因類而愛之,故腹育顧復備極劬勞,其愛子也根於天性也,非有教訓、清議、法律以迫之也,非望報而施之也。然人道之生難,其養而至於成尤難,須養數年而後能成,其難過於萬物遠甚矣。且人道之始,求養甚難,保護甚難,母既以一人之力抱撫其子,既須自養,又須養子,實無餘力以兼管之;且大獸強人之相逼掠,危患多矣,則不得不藉男子之力。於是男子佐女以營養之,護衛之,女則坐哺,男則力作。其子得食既足,護衛有恃,身體益健,比之一母之抱養兼事者,其強弱、壽夭、智愚相去遠矣。行之既效,人皆知男女合力,養子易成,展轉相師,遂成風俗。至於後古立制,尚有同居繼父之喪服至三年,乃至今制及諸方蠻俗,撫育人子備有慈愛者多矣。由此推之,父之於子,不必問其為親生與否,凡其所愛之婦之所生,則亦推所愛以愛之,推所養以養之,此實太古初民以來之公識公俗也,然實父子之道所以立者也。
太古初民有母無父:夫獸之知有母而不知有父也,以其牝牡相亂,逑匹無定也。昔魯文姜通於齊襄公而生魯莊公,魯桓公曰:「同非吾子,齊侯之子也。」蓋夫婦未定,不能確知為吾子,不能確信為吾子,則無所用其愛也。初民之始,男女野合,逑匹無定,或以情好,或以勢迫,旋合旋離,不日不月;既離複合,既合復離,風水相遭,無有常者;當此時而懷妊也,無有能知其為誰氏子者也,與犬狸之牝牡交亂無以異也。太古草昧,人之生也,惟母育之,雖人亦知有母而不知有父者也。當時固不知有姓氏,若其有也,世世相傳,其必以母之氏為氏也。若周室之先,后稷知有姜嫄而不知其父,則以足跡之姬為姓;商家之始,契知有娀而不知有父,則以燕之子為姓;自稷契以上,有母無父之世胄不知歷幾千年所也。後世雖漸定夫婦,然或當女子稍少之地,一妻而擁多夫,或數人共娶一女,或數兄弟共娶一女,猶以母為主也,是仍有母無父之世胄也。
定夫婦而後家制族制生:男女雜合既久,則有情好尤篤者兩不願離,又有武力尤大者以強勇獨據之;交久則彌深,據獨則彌專,於是夫婦之道立矣。夫男女者,人之大欲也,當草昧武力之世,以男女無定之人,因爭女而相殺者,不知日凡幾矣。後聖有作,患人之爭,因人之情,制禮以崇之,凡兩家判合者以儷皮通其儀,為酒食召其親友而號告之,高張其事以定其名分,為使人勿亂之也,於是夫婦之義成矣。
夫婦既定,則所生之子,則深信其為吾子也,則慈愛之、保養之彌篤矣。及諸子並生,雖有男女先後,皆為一父之子也,號為兄弟;同育於一室,同居於百年,同食,同嬉,同歌,同悲,父母同愛之而諸子同依之。父子、夫婦、兄弟立而家道成矣。
兄弟復結夫婦而生子則為孫,子孫各有夫婦再生則為曾玄,群從各有夫婦而生子則為族屬,於是族製成矣,然其本皆自一父母為之。然夫婦不定則父子不親,故有夫婦而後有父子,夫婦立而後父子親。故族屬萬億,皆自父子來,實皆自夫婦來也。
論人禽愛力之別即強弱之別:夫夫婦、父子、兄弟既出於天之自然,非出於人為之好事,雖禽獸且然。但人之知識多,能推廣其愛力而固結之;禽獸之知識少,不能推廣其愛力以為固結,甚且久而將固有之親愛而並忘之,人禽之所異在此也。故人能由父子、兄弟而推立宗族,禽獸久且並母子而不識之。人因愛家族而推愛及國種,故愈強愈大;禽獸並父母兄弟而不識,故愈獨愈弱。人禽之強弱在此也。其推愛力愈廣,其固結愈遠。由此推之,故合群愈大,孳種愈繁者,其知識最大者也;其推愛力不甚廣,固結不甚遠,則合群不甚大,孳種不甚繁者,其知識不大者也。
論萬國有人倫而族制莫如中國之盛,故人類最繁:凡大地各國,無論文明野蠻,皆有夫婦、父子、兄弟之倫,然或僅知有父子、兄弟,或僅知祖、父、子、孫、伯、叔父、再從兄弟。即歐美文明,亦率知至曾祖以下而止。印度宗教至古,知高祖矣,然無祠廟以合族尊祖。人既無祠廟,其墳墓也於子祭,於孫止,於遷他所則祭亦止,故問高祖以上之族屬則亦不知矣,問高祖以上歷代之名字亦不知矣。舉地球萬國之政教,其能敬宗合族,上數者至知百數十代之世傳,旁通者至能合億萬千之族眾,其崇祭千數百年之祠墓而以尊祖合群,其聚處一姓有萬數千人以敬宗收族。故一族姓之中有譜以紀之,如國史;有族長、房長、宗子以統之,如君長官吏;合族各房有公產祖嘗,則公舉人管理之;有養士興學之典,有恤孤寡貧老病喪之舉;其遠遊異國或異地,必相收恤。若新寧陳、李、余、黃,則在美國且有會館焉,其自治自收之法如小國然。蓋大地族制之來至遠,而至文、至備、至久且大,莫如吾中國矣,故中國人數四五萬萬,倍於歐洲,冠於萬國,得大地人數三分之一,皆由夫婦、父子族制來也。此皆孔子之為據亂制者也;善於繁衍其種族,固結其種類,無以過之,此孔子之大功也。故歐美人以所游為家,中國人久游異國,莫不思歸於其鄉,誠以其祠墓宗族之法有足系人思者,不如各國人之所至無親,故隨地卜居,無合群之道,無相收之理也。蓋就天合夫婦、父子、兄弟之道而推至其極,必若中國之法而後為倫類合群之至也。
論因族制而生分疏之害:雖然,有所偏親者即有所不親,有所偏愛者即有所不愛。中國人以族姓之固結,故同姓則親之,異姓則疏之;同姓則相收,異姓則不恤。於是兩姓相鬥,兩姓相仇,習於一統之舊,則不知有國而惟知有姓,乃至群徙數萬里之外若美國者,而分姓不相恤而相毆殺者比比也。蓋於一國之中分萬姓則如萬國,即有富且仁者捐祖嘗、義田、義莊以恤貧興學,亦祗蔭其宗族而他族不得被澤焉,於國人更無與也。其他或分鄉、分縣、分省以為親,同鄉、同縣、同省則親之,異鄉、異縣、異省則疏之。故自宗族而外,捐舍之舉為一縣者寡矣,為一省者尤寡矣,至於捐巨金以為一國之學院、醫院、貧病院、孤老院者無聞焉;故其流弊,以一國而分為千萬億國,反由大合而為微分焉。故四萬萬人手足不能相助,至以大地第一大國而至於寡弱,此既大地萬國之所無,推其原因,亦由族姓土著積分之流弊也。
論中西有無族制之得失:夫中國祠墓之重,尊祖追遠之義至美矣,其不祭祠墓者,是為忘本,至不孝矣,而大地各文明國咸無之。印度則焚其先骸而無墓焉,歐人之於墓,於子禮,於孫止,子他徙則亦止,若祠廟則萬國所無也。中國敬宗收族之事至美,族人之所賴矣,然亦萬國之所無也;而歐美之以文明稱,以強大稱,且過於中國也。歐美之捐千百萬金錢,以為學院、醫院、恤貧、養老院以澤被一國者,不可數也。就收族之道,則西不如中;就博遍之廣,則中不如西。是二道者果孰愈乎?夫行仁者,小不如大,狹不如廣;以是決之,則中國長於自殖其種,自親其親,然於行仁狹矣,不如歐美之廣大矣。仁道既因族制而狹,至於家制則亦然。
論有家為人類相保之良法:夫家者,合夫婦、父子而名者也。大地之上,雖無國無身而未有無家者也。不獨其為天合不可解也,人道之身體賴以生育撫養,賴以長成,患難賴以保護,貧乏賴以存救,疾病賴以扶持,死喪賴以葬送,魂魄賴以安妥,故自養生送死,舍夫婦、父子無依也。
朋友有至好者,飲食安樂,相從而嬉,以為可寄託矣;至於有死亡、患難、貧苦而相棄矣,甚至或下石焉。若夫婦、父子之親,則雖遇死亡、患難、貧苦而得相收焉。蓋天性既親,結合既固,相依既深,故休戚共之;富貴則封蔭及焉,貧賤則同其糟糠藜藿,刑戮則前古有及於三族者,產業則傳之於子孫;故雖欲相棄,烏得而相棄,雖欲不相收,烏得而不相收也!
論無父母之苦:不見夫棄嬰乎:無父母顧復則轉死於溝壑矣;即有哀而收養者,不過以為奴婢耳;其在文明之國,有育嬰堂以收養之,猶可以成人;然稍長即自謀其生,無所怙恃,賤辱甚矣。不見夫孤子乎:依於近親,艱食鮮食,衣服單寒,執業勞苦而不得一飽,欲學業而不得遂,病無所依;其近親之忠厚者尚收恤之,苟遇涼薄之人,坐視不恤,則且有轉溝壑而為奴婢者比比也。以吾所見,孤女則襤褸零丁,饑寒困苦,鬻為婢妾,終身賤苦,孤子窺學堂而目熒熒,倚門巷而涕零零者無數;雖有仁人,哀茲無告,然實無術以遍周之也。
論父母育子之劬勞:有父母之子女,衣食溫飽,起居安閒,學業得遂,疾病得依,煦咻愛撫,食息得時,以樂以嬉。其富者勿論矣,即極貧之人,勞作茹苦以養其子,操作而襁褓,負戴而含哺,典鬻以醫藥,辛勤而教學,故其子得以成人,得以知學。且夫人之生也,尤難在嬰幼之時,肢體不能以運動,手足不能以行持,饑寒不識,便溺不知,衣食不能以自致,疾病不知所以調醫,惟呱呱而哀啼,從何而得成歧嶷。此惟父母之愛,撫養,顧復,提攜,育鞠,出於天而不知,啼笑則樂,疾病則悲,窮夜摩抱,臥起勞疲,哺乳引戲,察寒審飢,故得致長大而成人道,備聰明而強體肢。嘗觀育子之劬勞,蓋嘆成人之艱難,故父母之恩與昊天而罔極,而立孝報德實為人道之本基也。至矣、極矣、孝之義矣!
論有父子之道人類乃強盛:夫以育嬰之劬勞如此,成人之艱難如彼,而人之能長大與否不可知也。殤者固多矣,及其長大,其賢而能報與否不可知矣,不肖而辱累其親固多焉。以據亂世言之,成人少而殤子多,孝子少而不肖多。即幾於成人,又獲賢孝,而遠遊宦學,或牽車服賈,其得事親之日少矣;或父母忽沒,亦不得收其報焉。夫人之情也計報而後施,算之理也必償而後予,然果如是,則地球十餘萬萬之人類立絕矣。蓋母之於子親腹焉,父之與子傳精焉,以其傳我類我,故有天然之愛而甘辛勤以育之,未嘗計及其報也,雖望其報而皆不必其償而後予也。子又不多,故人各愛之私之而乃育之,故大地之有此十數萬萬人,皆由父母有此愛類之私性,辛勤之極功也。不然則人道真絕也。故夫婦父子之道,人類所以傳種之至道也;父子之愛,人類所由繁孳之極理也;父子之私,人體所以長成之妙義也。不愛不私則人類絕,極愛極私則人類昌,故普大地而有人物,皆由父子之道,至矣,極矣,父子之道蔑以加矣。
論孝為報德宜重:故父母之勞,恩莫大焉,身由其生也,體由其育也,勤勞顧復,子乃熟也;無父母則無由生,無為育則不能成熟:少喪父母,則饑寒困苦,終身賤辱;普天之下,計恩論德,豈有比哉!夫禮與律皆尚往來,借人一錢者必當償之,受人一飯者必當報之;借鍍不償,則法有刑,受飯不報,則俗有議。漢高祖入關之約法曰:「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言其報也;諺云:「殺人填命,欠債還錢」,言其報也;佛法無量劫世所負皆當報之,蓋普人世之義,皆以為報也;報者公理之至矣,無以易之者也。受恩之重大莫過於父母,故酬報之重大當責之於人子矣。詩曰:「欲報之德,昊天罔極」,孔子之重孝,以為報而已矣;若不孝者,其律可依欠債不還,科而罪之。
論歐美人子之薄報:然今歐美號稱文明者也,其父母之養子教子,劬勞辛勤,無以異於中國也。子自六七歲出就外傅,尚嬉遊於膝下;至於十歲後,則就學於遠方萬數千里之高等學大學,從此長於學堂;至於冠歲,皆與父母遠矣,父母間兩三歲或四五歲至學一省視之;及既出學,則自謀業,自娶妻,與父母不相見焉。其娶婦必別居室,無有與父母同居者。其就業移居千萬里外者無論矣,即同處城鄉,亦多相去數里,隔日月而一見,有慶會疾病然後詣問。其父母至子婦之室視之,致茶請安,要不過與良朋同耳。至於父老母寡,亦絕無同居迎養之事,無問寢視膳之儀,無疾痛疴癢之義。其子而富貴也,則日赴燕會遊戲,僅偕其婦,無有如中國之奉養侍游者。凡群官讌會,人士雅集,無論茶食、酒宴、琴歌、戲舞之會,其子居官而父母在鄰者,其朋游知識日夕延客,皆延其子婦,亦絕無延其老父寡母者。吾親與一英官鄰,彼其有父母也,親見之如此,而無人議其不孝者。是父母有生育之勞而子無酬報之事,幸而得子之富貴,而讌游歡樂皆不與焉;衰老戚戚,坐視子婦之富貴,歡游宴樂而一切見擯,煢煢寡歡。況鰥寡孤居,無人慰籍,疾病獨處,無人撫摩,所見惟燈火,所對惟仆隸,與死為鄰,無生人趣;有施無報,亦何賴有子哉!其女生長,不營生業,學成而返,未嫁之時尚依父母;故歐美人之廬,多有及笄之女,而絕少當冠之男。其女既嫁,間或有寡母依以同居,依以為養者,若子則一娶婦後,永無事父母之日矣。一英婦有男無女,嘗問我曰:「中國愛女乎,抑愛男乎?吾意則欲得女而不欲得男。蓋男既長則游,既娶則絕,無同居侍奉之道,無迎養歡娛之日,尚不若女」云云,蓋以歐美之俗論之,男誠不若女之親也。美總統麥堅尼,東定古巴,西定呂宋,可謂偉人矣,其死之遺囑也,以其遺財二十餘萬磅盡與其妻,僅以千磅贈其母,此在中土絕無之事,而在歐美之偉人亦如此,蓋其俗然矣。且觀麥堅尼,一切大會皆與其妻同之,不聞其母與焉。然則生子而作總統,人生之幸事也,然亦何益。若其貧也,亦僅與妻同居而養其妻,其父母雖貧,不之養也。寄食三日則作色,七日則止,否則逐矣。不行則索食費,但推薦假以去之。母之來依尚可去女僕,而令母充女僕;若父則並不能充男僕,故不養也。間或贈以金錢,已為罕睹;雖國律有父母極貧,當分工金之三分致養之,否則國家可代扣之,然罕有行之者也。嘗見一英人,父老貧甚,而子婦不養者;又有其父母極貧無聊,依於子婦,父充柴工,母供掃除,子婦自奉華侈,食於上室,而令老父雜仆隸食於下室者。其有令父母登堂餕余,則為孝子矣。故子之富貴不得從樂,父母貧困不得迎養,有施無報。然則十年撫養,十年就學,生育備極劬勞,身後與以遺產,殷勤厚施,何為也哉!及其死也,不過送以花圈,其同地也,時省其墓而止矣,然亦於子視,於孫止,至於曾孫則未聞有視墓者矣。歐美人營業逐利,無遠不屆,既步子孫常住,又多歲月即遷,無宗族之同居,無祠廟之追遠,蓋視墓亦不數十年而置之,僅懸遺像以寄相思,亦不過與良朋等耳。此後無春秋之祭,無忌日之思,無孫、曾、雲、來之貽,以視中國世傳數十,祠墓常修,祭祀常潔,思慕常感者,其去極遠矣,其報太薄矣。一歐人聞吾言中國父子之道而極慕嘆羨之;一美婦與吾論人倫,謂但須得富,不必子女,有子女無益,反增累耳。吾所識英星架坡兩巡撫皆不娶妻;而近年法國婦女皆不願產子,下胎無算,否則棄之於嬰堂者不可勝數。故數十年來法國丁口日少,昔者在四千萬外,與德戰爭時民數過德,方今德人幾增半而法人不加,今反不及四千萬焉。法美婦人嘗語吾已有一子,不再須矣,皆以多子為不可。其薄父子之效可見矣。蓋婦女生子,至艱至苦,稍有所誤,身命殉之,而收益甚薄,人豈肯捨身命之重而殉收益之薄哉!即父之養子,所費不貲,而有施無報,亦豈情願哉。故歐美人之死也,多以遺產舍之公。日本昔崇儒重孝,近亦變矣:吾見有名士,母死數日,即去鄉至城而為友奔走者,則報亦僅矣。
論歐美薄父母由於重夫婦:夫今歐美之治近於昇平矣,然父子之道,何其有施而無報哉,何以知有夫婦而不知有父子如此哉,何以夫婦同樂而致老父寡母煢煢寡歡、饑寒無養如此哉?推其立義,蓋本於自由自立而來。人人既有自主之權,於是人子皆得縱其情好之欲,少則孺慕,長則好色,故父母可離而夫婦不可別也。故制夫婦終身同居之義,其有久離居而不歸者,許其離異矣。且婚姻既聽自由,男女皆出相悅,人人既有自主之權,婦女必不可樂舅姑之壓制而人子亦不得不強從,於是父子遂不同居矣。又二女難合,異姓難親,婦姑勃溪,家多離索,不如佇霜露而相思,隔日月而相見,反能永好,不致傷恩也。故國制亦復聽之。然因是之故,乃至父母貧病而不見侍養,人子富貴而不預歡游。父子既不同居,祖孫更同陌路;吾與歐美人游,寡見有撫其孫者,況曾玄乎!乃至老父寡母,煢獨寡觀,窮困無養而亦聽之,律以欠借不還之道,義既不完,理亦不公,蓋徇夫婦之欲而忘父母之恩,違謬甚矣。
論孝報歐美不如中國,耶教不如孔教:夫人之為道,凡有所施,必計其報之厚薄而後行其恩;凡有所營謀,必計其利之多寡而後出其本,雖父子之愛出於天性,然計人之殷勤育子,蓋亦未始不出於望報者焉。睹乎垂老之無依,而有子孫之養者則飽暖得安,無子孫之養者則困窮無告也;睹夫疾病之無聊,而有子孫侍奉者則醫藥撫摩,無子孫侍奉者則孤苦無聊也;睹夫有子孫富貴者則迎養尊榮,人同敬畏,而無子者則俯無所望也,身後無寄也;睹夫子孫眾多,則繞膝滿階,人不敢凌,而無子者則煢獨無依,為人所欺也;睹夫子孫傳嗣,則祠墓威麗,祭祀久遠,而無子者則葬殮無人,祭祀永絕也。故孔子立孝以重報,其親老不養,親病不事,生不尊事,死不祭祀者,則以為不孝,人共擯之。故老父有所依,寡母有所望,貧窮有所養,疾病有所事,富貴得其尊榮,孫曾得其推奉,喪葬賴以送埋,魂魄賴其祭祀,故人咸願劬勞辛勤,敏於育子;故中國人口甲於大地,惟立孝之故也。今歐美人之養子,亦賴其國律有養子之責,故不得已而養之;假無國律,必皆如法之婦人,無有願出力以養子者矣。蓋養子者三年顧復,十年撫育,十年就學,所費不資,無其報而為非常之施,無其利而出非常之本,非人情也。故歐美富人之死,多以其千百萬之藏施於公家之學堂醫院,蓋以子亦不親,既已費無利之大本,豈再甘以一生之資本盡與之哉,蓋亦人情之自然也。夫父子天性,豈待國律責之哉!凡律者,皆不得已強人之情而為之者也;中國無此律,而愛子尤摯,育子尤多,而一生所得功業盡遺其子,蓋報與不報之異也。或謂人為天生,非父母所得而私也;人為國民,非父母所得而有也。耶教尊天而輕父母,斯巴達重國而合國民,故其報父母亦甚輕也。然報施者天理也,子而為天養育,為國養育,不須父母之撫養,則不報可也;既已藉父母而後能育能成,已受父母莫大無窮之恩矣,而無錙銖之報,非道也。故人子而經父母之顧復、撫育、教學者,宜立孝以報其德,吾取中國也,吾從孔子也。
論中國人孝為空義,罕有力行者:雖然,中國之言孝,亦以名焉耳,安見其能報哉!人之有是四肢五官也,有是體即有是體之欲,此中西人之所同也;有目則好美色,有耳則好聽氵㸒聲,有口則好美食,有身則好美服,體則好逸,神則好游,弱則好弄,長則好氵㸒。魄有嗜好,魂為所牽,憧憧往來,朋從爾思,稍有金銀,日為欲耗,其有不縱耳目體魄之欲而能顧父母之養者寡矣。吾但見縱慾累父母者矣,寡見養父母者也,一身之累,所供養如是之眾且多也。故少之時為身累甚矣,安能養父母!及其壯有室也,少艾可愛,則供其歡心;子女日多,則營其衣食。其或妻妾繁多,子女林立者,則養之益艱矣,以一人而養無窮之大眾,安得贏餘以奉窮老之雙親!且中國人營業之艱,亦良苦矣:耕農所入,則常有水旱之憂,其舉家饑寒,欲養而無以為養多矣。工資所入,北方率二三金,南省之工則間有四五金者,至才工上品,則十金八金為至極矣。士人就館,月多三四金者,其舉人秀才,多至十數金亦已至矣。若通籍而仕宦京朝,或後補而聽差各省,俸薪所入,月僅十數,其有優差,多不過數十金,而輿馬、僕從、服食、應酬、租賃所費不資,自非膴仕優差,大商素封,其能竭其勞力可資孝養者,蓋亦無幾矣。夫以所入如是之極戔戔薄微也,以如歐美之例,僅養夫婦,然尤不足,即如僧人僅養一身,猶為未豐。然而奉一身之耳、目、口、體嗜欲如此其多,養一家之妻、妾、子、女人口如此其夥,蓋欲養而不得為養者比比矣。夫古人之分田制祿及歐美之操工執事,皆量人口之多寡,度支之分量,使其足而後用之,故古人得以仰事俯畜,從容有餘,而歐美人足以餬口養家,逍遙自足,然後報恩為樂,強體怡神,所以有生人之趣也。今中國之農、工、商賈既不開利源之路,而執事作工復極得手業之難,雖極力營得之,而工資微薄,致無以厚一人之生,況能責其仰事俯畜哉?故豐年而兒號寒,有業而妻啼飢,寡母倚門而黃馘,老翁曝日而無衣,孝子捧糜啜粥為嬉。以吾所聞,以陽朔之富鄉,而五十餘家得食飯者只二十餘家而已,人道如此,焉得不悲!若其無工可作,無田可耕,閒民游手好賭,而復佚游無度,醉樂而荒,都邑相望,市衢相屬,餓莩載道,不可記錄,若是者甚多甚多,豈復能望其孝養哉!以吾鄉所見,養父者千不得一,養母而豐澤安樂者百不得一,分其數金之入,令老母安坐而食、飽暖無營者十不得一,其能以一金半金養母,而母復操作助之者,二不得一。而不孝子之窮侈縱慾,不養其親,或僅私妻子而不養其親,或困窮無聊不能養親,或疾病無依致累其親,或蠢愚無用待養於親,或妻子林立待養於親,或妄作非為陷於刑獄,致害其親,或縱慾負債,鬻田賣屋,致累其親,若是者舉目盈耳,幾於十居其七八也。極貧之人或尚少,中人之家累累皆是矣。試游於都會,入於閭井,聽鄉謠,比戶可憂焉。老婦隆冬無被,乃典衣而療子孫之疾,老翁白首無褲,乃力作而償子孫之負;其有子孫眾多,壯夫環立,而游手無食,仰於一老,乃至年七八十奔走遠方,或為人隸,仰人鼻息,歸而哺食其所生息者,蓋比比也。嗚呼?幾見有竭力能報其父母哉!
論慈孝之難易由於意見:吾嘗見人之愛育子女,殷殷摩撫,勤勤教養,不假聖賢之教,不待詩書之訓,不須風俗之化,不用旁人之勸,不識一字,不行一步,乃至悍婦戾人,生番猺蠻,無不能愛養其子者。至於仰事父母,則經無量聖賢之教育,有無量典籍之言,經許多鄉黨父兄之責,有無限天堂地獄之勸,而孝子不數見,逆子尚無數,是何故哉?然則人之情,於慈為順德,於孝為逆德故耶?觀人之體,俯首甚易,仰首甚難,豈亦所謂俯畜易而仰事難耶?然則孝乃逆德,非順德也。嘗原天理之至,父母乃施恩於我者,我非父母不得而生;子女乃我所施恩者,非有恩於我者;人情易於報恩而難於先施,宜人皆易孝而難於慈,何以人難於事父母而易於撫兒女乎?此不可解者也。嘗推其由,人之於子女,既為所生,則分己身而來,既以愛己身者愛之,此愛之始也。人之情,好玩能動少知之物,故貓犬之馴者人多豢之,至有與同臥起者,況於人乎。人當嬰孩童幼,笑啼遊戲皆有天然之生趣,比於貓犬又為同形,故尤為可愛。近美國有一賃兒會,凡自數月以上至數歲之嬰兒,可論日計二三金而賃之;夫無兒可弄,猶月出數金賃而弄之,況於所生之子乎?此皆以之自娛,絕無望報之心者,況於既為同類分身之親,又有將來酬報之望,宜其樂於撫育也。歐美之報少,故人望子亦不切;中國之報多,故望子尤切,此其等差也。若父母,義雖宜報,人亦未始不知也,然以其尊長於己,事當仰體,而形體既分,遊學自異,則意見迥多不同。夫天下之至大者莫如意見矣,強東意見而從西意見,既已相反,即難相從;不從則極逆,從之則極苦。雖以生身之恩,然其極反終有不可從者,於是不和生矣,其與兒女之可以教訓約束,可以惟意,再不聽則怒詈鞭笞之必令從己迥異,一也。又養父母之身尚易也,而父母有諸子女,則必兼愛之,兼愛則必取有餘而濟不足,則是兼養數人矣;子力薄不能養志者,或難免有吝心,其與養兒之一兒即一兒更無他及者異矣,二也。又養母者尚多焉,以母一身而寡慾;父則或有後妻諸妾,更或他欲,則難供給之矣。歐美人則子須養妻,乃並父母而皆不供養。女則尚有養母者,以同形相撫,則可同室同居,子則並母而不能養,此歐美人所以望女過於子也。然母之養於女而依於婿也,則備極柔和,助其執事,父則有盛氣而不能同居;然則其養母也,亦以柔和易制與小兒同耳。即如子之童幼則愛之,至於長大,或有媳婦則父母愛子之心已不如幼少;即孝且才者,已不免疑問橫生,甚至家庭決裂矣,其不孝不才不肖者更不具論。人之苦痛莫若生逆子,以絕之則不忍,容之則不可。以唐太宗手定天下,才兼文武,可謂絕特不世之英矣;而以魏王承乾故,乃至自投於床,以刀自刺,何嘗必於愛哉!合比而觀,孝難慈易,皆因意見之故耳。不能同意見者則不能同處,能同意見者則易處耳。蓋處者,處其意見也,非處其身體也。夫婦似以身體同處矣,而中國則限於風俗,歐美則限於法律,不得已為之耳。今法國夫婦之離異者歲月日多,豈非意同則合、意異則離耶?
論家人強合之苦:其在富貴者,或備膳潔滫,板輿迎養,袍笏戲彩,蘭玉盈階,是近於孝養矣,然如是者億萬不得一人。且亦外觀之美者耳,其婦姑同居之不相悅,因細故而積嫌交惡者,殆無有能免者也。夫人性不同,金剛水柔,弦急韋緩,甘辛異嗜,白黑殊好,既不同性,則雖鍾郝同居,多不相得,賢者千不得一,而不肖者十居其九,故子婦未必孝,翁姑未必慈。或子婦之不能承歡視色而拂戾悍逆者有之,或因其姑之責備過甚而嚴酷毒厲者有之,或因女妐叔妹積久生嫌,而母偏聽其女,或因甥侄待之未周而老人篤愛其童孫,因此而惡其子婦有之,或因父母有所偏愛袒助,而兄弟娣姒以生嫌妒者有之,或因子婦財物有所私蓄不獻,兄弟娣姒隱據自取而生嫌惡者有之,或因子婦各私其子女,分待不均而生嫌者有之,或兄弟貧富不同而不能分多潤寡,則父母愛憐貧賤而生嫌者有之,或嫡庶交爭,父母所偏愛生嫌惡者有之,或女貧子富,母欲養濟其女而子婦妒吝者有之,或兄弟一榮一悴,或孤寡可憐,或多財多男而相傾爭而怒其父母者有之,或有內外孤孫,而子婦不知體慈意憐愛以觸其怨怒者有之,凡此皆因緣同居,隙於薄物,米鹽瑣碎,雞蟲得失,或一言失體,或一事失檢,而彼此疑猜,不能情恕,不能理遣,小則色於面,大則發於聲,始則詬誶,繼則鬩牆,甚則操杖,極則下毒。或兄弟相訟,或嫡庶相絕,或嫂叔相詈,或叔侄相怨,或娣姒相傾,甚至婦姑不相聞者比比也,以此喪命自盡者不可數也。昔張公藝九世同居,千古號為美談,然其道不過百忍;夫至於忍則已含無量怨怒於中矣,不過不發耳。然蓄藥者久必炸,積水者久必瀉,未有能遇之者也,至於藥炸水發則不堪問矣。張公藝之美化猶如是,況其不及張家之化者哉!故凡中國之人上自簪纓詩禮之世家,下至里巷蚩氓之眾庶,視其門外,太和蒸蒸;叩其門內,怨氣盈溢,蓋凡有家焉無能免者。雖以萬石之家規,柳氏之世范,其孝友之名愈著,則其閨闥之怨愈甚。蓋國有太平之時而家無太平之日,其口舌甚於兵戈,其怨毒過於水火,名為兄弟娣姒而過於敵國,名為婦姑叔嫂而怨於路人。賢者則以為骨肉,極力隱忍,彌縫不言,故人不知之,目為德門;愚不肖者則激發而為家禍,延及累世矣。凡此皆源於薄物而釀為深怨者,蓋無家無之。若夫兄弟、姊妹、娣姒之中,有性情貪戾、才智譎詐者,造謗興讒,巧構疑似,致父母相離,兄弟相殺,吾見蓋多矣。又有悍夫制姑而絕粒,惡姑凌婦而喪命,或繼子不肖據產而棄其繼母,後母陰毒私子而陷毒其前子女者,不可勝數。太約童媳弱婦死於悍姑,孤子幼女死於繼母,及甥婦依諸父諸舅而凌虐鬻賣者至多矣。都中國四萬萬之人,萬里之地,家人之事,慘狀遍地,怨氣衝天。雖以數口之家灶下之婢述其曲折,皆成國史;寫其細緻,可盈四庫,史遷之筆不能達其冤憤,道子之畫不能繪其形相,累聖哲經子語錄格言而不能救,備天堂地獄變相慘樂而不能化。蓋以堯而有丹朱之不肖,舜而有父、母、弟之頑囂,文王、周公而有管叔、蔡叔,漢惠帝、太子賢而有呂、武之忍酷,既以天合,無可決絕。他若馮敬通之有悍妻,周伯仁之有傲弟,聚群不同姓之女與群不同姓之人而必以同居限之,則又室小如斗,房禁如囚;必以同爨限之,則貧富既殊,嗜味皆異,顧此失彼,順甲忤乙。必使四萬萬人皆孔、顏為父子,閔、曾為兄弟,任、姒為婦姑,鍾、郝為娣姒,或庶可乎!若有一不然,則其怨毒決裂,有不可思議者矣。夫天下安得有孔、顏為父子,閔、曾為兄弟,任、姒為婦姑,鍾、郝為娣姒者乎!則是家人無一之能和,親者無一而不相怨也。其富貴愈甚者,其不友孝愈甚,其禮法愈嚴者,其困苦愈深,其子孫婦女愈多者,其嫌怨愈多,其聚居同爨愈盛者,其怨毒愈盛。以吾居鄉里之日殆三十年,所聞無非婦姑詬誶之聲、嫂叔怨詈之語、兄弟斗鬩之狀;先聖格言,徒虛語耳,求為救度,更無術焉。印度男女之別尤嚴,父子之親甚至,一家多室,莫不同居,其居法甚嚴,其含苦彌甚,宜以為五濁惡世也。婆羅門九十六道及於佛氏,無可如何,乃為出家之法,離絕六親以求除煩惱。夫佛豈不知絕父母之恩、棄親戚之好為過忍哉!然煩惱怨毒若此,徒斫喪其魂靈而又不能和其家室,是以決然捨棄也,其忍之無可忍而出於此途者,誠以家累至甚而惡世難化也,不然,豈好為出家哉,且何苦倡為出家哉!
論立家之益即因立家而有害:夫聖人之立父子、夫婦、兄弟之道,乃因人理之相收,出於不得已也;亦知其相合之難,乃為是丁寧反覆之訓言以勸誘之,又設為刑賞禍福以隨之,而終無一術可善其後也。非惟怨毒煩惱,無術以善其後而彌縫之,且其立家第一要因在於相收,而因一家相收之故殃遍天下,並其一家亦不得相安焉,其祖父、兄弟、子孫、婦姑、娣姒、嫂叔亦不得賢焉。以其不賢,故不能同處而生不可思議之怨毒苦惱焉;以其不賢,故謬種流傳,展轉結婚,而生人皆不得美質,風化皆不得美俗,世界遂無由至於太平,人類無由至於性善,其原因皆由於一家之相收也。
蓋一家相收,則父私其子,祖私其孫而已。既私之,則養子孫而不養人之子孫,且但養一己之子孫而不養群從之子孫;既私之,但教其子孫而不教人之子孫,且但教一己之子孫而不教群從之子孫。於是富貴之子孫得所教養者,身體強健,耳目聰明,神氣王長,學識通達矣;貧賤者之子孫無所教養者,身體尪弱,耳目聾盲,神氣頹敗,學識闇愚;甚者或疾病無醫,乞丐寒餓,不識文字,不辨菽麥矣。即有捐學堂以教貧子,設醫院以救病人,然人人皆當私其子孫,安得多有餘財以博施濟眾乎!若此,則其醫院、學堂必不美,即盡美善,其及於眾也僅矣。故能捐義田、義莊以惠其族,尚未能及其鄉;既能及其鄉,不能及其邑;即能及其邑,不能及其州郡;即能及其州郡,不能及其國;即能及其鄉族郡邑,不過救死亡耳,何能平等哉!夫以富貴、貧賤之萬有不齊,故其強弱、智愚、仁暴、勇怯亦萬有不齊;然且富貴少而貧賤多,則有教養者少而無教養者多,強智、仁勇者少而愚弱、暴怯者多。然且大富貴賢哲能備足教養之格者億萬不得一,而極貧賤、愚闇、疾病、寒餓者十九也,則舉國人之被教養之全格者蓋極寡,而強智、仁勇之人亦極寡,而愚弱、暴怯者皆是也。且娶妻必於異性,雖有富貴賢哲之家,能得所娶之必賢乎?其人而賢矣,其傳種於父母者,得毋多有異質乎?此凡歐美有家之人所不能免也。若中國富貴之家多娶媵妾,媵猶可也,妾或出於卑賤,其父母之來因則多乞丐寒賤、疾病無醫、不識文字、不辨菽麥者矣。夫以富貴賢哲之家而傳此極不美之種,則即有強智、仁勇之世種亦將與愚弱、暴怯之種劑分兩而化生,而不美之種復大播焉。故有父智而子愚,兄才而弟劣;若其貪吝、詐譎、詭戾之性分播於人人,故父子、兄弟、婦姑、姊妹、娣姒、叔嫂之間,人人異性,賢愚不齊,而惡者較多,幾為什九。播種既然,則種桃李而得桃李,種荊棘而得荊棘,乃固然也;及長大後,乃欲施教以易之,豈可得哉,況多無教者哉!以此人性安得善,風俗安得美,而家人安得和,是以天下人人受其弊,無由至於太平,而專就一家言之,先受其害,無由至於和睦矣。
論有家則有私以害性害種:且一家相收,既親愛之極至,則必思所以富其家而傳其後;夫家人之多寡至無定,欲富之心亦至無極矣。多人之用無盡而所入之資有限,既欲富而不得,則詭謀交至,欺詐並生,甚且不顧廉恥而盜竊,不顧行誼而賄賂矣;又甚且殺人奪貨,作奸犯科,憫不畏死,以為常業矣。夫貪詭、欺詐、盜竊、作奸、殺奪,惡之大者也,而其原因皆由欲富其家為之。既種貪詭、欺詐、盜竊、作奸、殺奪之根,種種相傳,世世交纏,雜沓變化,不可思議,故貪詭、欺詐、盜竊、作奸、殺奪之性愈布愈大,愈結愈深,人性愈惡,人道愈壞,相熏相習,無有窮已。且人既有家,即無不欲富;既至親相愛,責任所在,亦必思所以收養之。夫以一夫之力養一夫,其事易,以一夫之力養眾人,其事難;又或境遇阻之,疾病阻之,才智不如,筋力不及,而妻若子女諸孫之飢餓待哺、疾病待醫、隆寒待衣者環集也。子女林立,嫁取逼人,連環疊代,追踵相因;娶媳生孫,膝下成群,人口日眾,室屋當增,家人嗷嗷,待於一人。同此俸入,昔羨今貧,何以應之?仰屋而顰,鬻田賣宅,負債纍纍,煩惱盈前,憂能傷人。況復天災無時,死亡相因,多哀多思,懷我六親,喪葬祭祀,耗費無端,力作既窮,夙逋迫人。既餒其氣,實傷其魂,困窮交迫,雖有志士,詐謀亦生,或毀廉而喪節,或負詬而忍心,於是苟賤無恥之事,貪污欺誕之行,亦不得已而強為之矣。既一為之後,不得已復再三試之,習之既熟,與性俱移,則為河間婦矣。吾見鄉人家富巨萬,有子十人,子婦亦十,子女孫二十餘人,曾孫數人,然皆紈褲,仰食一老;少為教學,長為嫁娶,月添孫子,日聞醫病,年置屋舍,歲哀死喪;田宅盡鬻,垂老侘傺,稍營奸邪,卒無少濟,七十窮死,幾無稿葬。自鄉閭所見,如是者不可勝數,皆人羨其多男多壽而彼實為窮憂極苦者也。大率子女愈多者,家累愈重,憂病癒甚,郁苦愈深,改行營邪愈不得已;子女稍少者,家累稍輕,憂病稍少,郁苦稍淺,改行營邪亦可已則已。然都中國之人,四十以後不憂家累,不改行義者,蓋亦寡義;雖有志節之士,激昂於少年,無不易節於晚暮者。孔子曰:「及其老也,戒之在得」,豈其所好哉?蓋有家之故,不得已也。夫以憂鬱煩苦之傷魂,則神明斫喪,貪奸欺詐之喪行,則風俗敗壞,神明沮則術業不精,風俗敗則人心日惡,將欲求太平性善之效,豈不遠哉!若業種相纏,世世無已,俗惡業纏,陷溺日甚,從無始來浸漬已深,乃欲於其長大少施美言以教之,欲去無始甚深之性,惡俗濁世之風,是猶杯水而救燎原之火也,必無濟矣。且以有家之故,有子安得不養之,有妻安得不收之,不養不仁,不收不義。然以一人而養眾人,即竭力以供奉,必不能給者矣。雖有富者,多子則教學不精,飲食不美,醫藥不周;若貧者則並不能教學,糟糠不足,肌膚不掩,疾病不治,十而八九也。以故體皆羸瘠,面為菜色,身多殘疾,耳目不聰明,血氣不和平,目不知文字,手不知技藝;雖充人數,有類馬牛,驅之奔走,寡有慮謀;甚且鬻為奴婢,鞭笞榜毆,終身苦役,得食無憂。以此傳種,愚痴弱柔,若汰種而改良,幾無可留,推其原因,皆由以一人養眾之供養不周也。
大約都中國之人,託生士家,父母知方,長不饑寒,飲食得宜,衣裳適當,神明暢朗,身體健強,齠齔誦數,童幼入學,得聞聖賢之訓,得知古今之事,得聞人道之宜,得操事業之技,此亦據亂世之人格哉,殆萬人無一也,則以家之貧富貴賤不同故也。然則想望太平性善之世,豈不遠哉!蓋天下為公者乃能成其私,私者未有能成其私者也。
歐美今大發獨人自立之說,然求至太平世之人格,實未能也,何也?以其有家也。有家則人各私其子;吾子則養之,他人之子則不養也,吾子則教之,他人之子則不教也。雖孤貧者有育嬰慈幼之院以收之,雖人必入學,孤貧者公家教之,然所教養皆最粗者,又不數年而聽就工矣。諸專門學之學費甚重,且非至大都會之大學就學亦不能成高才,貧家多望慕而不得,入小中學而就工矣。疾病雖有醫院治之,然粗穢甚矣。倫敦、蘇格蘭、阿爾蘭尚多乞丐徒跣者,意、班、葡貧人尤甚,則其不能盡教成材,盡養無憾,亦可見矣。婦女但依夫為食,日讀小說,遊戲清談為事,則其不具人格、徒供玩具可見矣。老貧而寡獨者,子女不養之,況無子女乎?歐人少年縱慾,四十已衰,作工則筋力不逮,無人用之,嫁娶則面目老丑,無人許之,窮困淒涼,無人過問,形影相弔,疾病無倚,衣食無託,送死無人,則魂氣衰微矣。
既已有家,則不能不為妻子之計;既無公養,則不能不為送老之計。且歐美之風,尤為賤貧而尚富,不幸而貧,則故人猶覿面不識,絕無車笠之誼;若其富也,則國主前席,握手為歡。夫欲富既為人之情,況風俗迫人之去貧而思富如此,則人之所以求富者無所不至矣。既無所不至,則凡詐欺、狡詭、誕偽、爭奪、攻擊、盜殺亦無所不為矣。英人之業磁商者請吾聽戲,既至戲場,則反須吾請之;以美國政體之美,而以風俗尚富之故,乃至多為納賄殺人之事,其每「博洛」中之屋,眾無賴居之,以日行剽劫棍騙為生,其他詐欺相殺之事不可勝數;意國尤甚,歐美多相若也。以此相傳,人種之未善可知矣。夫富貴無常,人人可致,婚姻之結,展轉相交。夫以貧下惡賤之種,加以詐欺、狡詭、誕偽、爭奪、攻擊、盜殺之性,惡種相傳,遞代無已,欲求大同之公,性善之德,其去亦絕遠矣。
論有家之害大礙於太平:今將有家之害列左:
一、風俗不齊,教化不一,家自為俗,則傳種多惡而人性不能善。
一、養生不一,疾病者多,則傳種多弱而人體不健。
一、生人養人不能皆得良地,則氣質偏狹而不得同進於廣大高明。
一、自生至長不能有學校二十年齊同之教學,則人格不齊,人格不具。
一、人之終身非月月有良醫診視一次,則身體懷疾。
一、人人自生至長不皆驅之於學校,則為無化半教之民。蓋人者雜質,須加熔鑄冶斫,自始生而熔鑄冶斫則易,長後而熔鑄冶斫則難。故無家而全歸學校以育人,太平之世也;有學有家以育人者,昇平之世也;全由其家以育人者,據亂之世也。
一、入學而不舍家全入,則有雜化而不齊同。蓋人自為教,家自為學,則雜隘已甚,未有能廣大高明純全者也。
一、因有家之故,必私其妻子而不能天下為公。
一、因有家之故,養累既多,心術必私,見識必狹,奸詐、盜偽、貪污之事必生。
一、有私狹、奸詐、盜偽、貪污之性相扇相傳,人種必惡而性無由善。
一、人各私其家,則不能多得公費以多養醫生,以求人之健康,而疾病者多,人種不善。
一、人各私其家,則無從以私產歸公產,無從公養全世界之人,而多貧窮困苦之人。
一、人各私其家,則不能多抽公費而辦公益,以舉行育嬰、慈幼、養老、恤貧諸事。
一、人各私其家,則不能多得公費而治道路、橋樑、山川、宮室,以求人生居處之樂。
故家者,據亂世人道相扶必需之具,而太平世最阻礙相隔之大害也。[按:「己部」原稿本至此終,不分章。以下據中華書局本補。]
論欲至太平大同必在去家:夫欲人性皆善,人格皆齊,人體得養,人格皆具,人體皆健,人質皆和平廣大,風俗道化皆美,所謂太平也;然欲致其道,捨去家無由。故家者,據亂世、昇平世之要,而太平世最妨害之物也。以有家而欲至太平,是泛絕流斷港而欲至於通津也。不寧唯是,欲至太平而有家,是猶負土而浚川、添薪以救火也,愈行而愈阻矣。故欲至太平獨立性善之美,惟有去國而已,去家而已。
論出家為背恩滅類不可:婆羅門欲至太平獨立性善之美,驅人出家,以離世緣而圖清淨。然當據亂世之始,人之有身,本之父母生育教養而來,又人之傳後,必待男女交合而得。夫貸人財物,猶當償之,況恩莫大於生育教養乎!受罔極之恩而未嘗有分毫之報,忽乃逃而去之,以自謀清淨,此與負萬億重債而分毫不償,乃挾人財逃之他方以夸豪富,其所以為享用富樂,則計誠得矣,試問可乎,國法能容之乎?吾於佛義之微妙廣大,誠服而異之,而於其背父母而逃,不償夙負而自圖受用,則終以為未可也。且夫大地文明,實賴人類自張之;若人類稍少,則聰明同縮,復為野蠻,況于禁男女之交以絕人類之種!若如其道,則舉大地十五萬萬人類之繁,不過五十年而人類盡絕;百年後則大地內繁盛之都會,壯美之宮室,交通之鐵路電線,精奇之器用,皆廢圮敗壞,荒蕪榛莽,而全地惟有灌木叢林,鳥獸昆蟲,縱橫旁午而已,是不獨不可行之事,亦必無之理矣。夫以文明之世界,何必讓之與鳥獸草木哉!雖有無遞嬗,成壞相乘,他日大地亦必至此境,而今日文明之世胄,何事速速驅之入此破壞空虛之境哉!是預憂嬰兒長成之煩惱而先坑之,預憂胎生出世之煩惱而先落之也。以此為仁,是或一道也,非天下大眾公共所許也。
論去家有天下為公之良法:夫既欲去家而至太平,而又不忍絕父母夫妻以存人道,然則何道以至之?康有為曰:赴之有道,致之有漸,曲折以將之,次第以成之,可令人無出家之忍而有去家之樂也。
康有為曰:人非人能為,人皆天所生也,故人人皆直隸於天。而公立政府者,人人所共設也;公立政府當公養人而公教之,公恤之。
公養之如何:一曰人本院,凡婦女懷妊之後皆入焉,以端生人之本;胎教之院,吾欲名之曰人本院也,不必其夫贍養。
二曰公立育嬰院,凡婦女生育之後,嬰兒即撥入育嬰院以育之,不必其母撫育。
三曰公立懷幼院,凡嬰兒三歲之後,移入此院以鞠之,不必其父母懷抱。
公教之如何:四曰公立蒙學院,凡兒童六歲之後,入此院以教之。
五曰公立小學院,凡兒童十歲至十四歲,入此院以教之。
六曰公立中學院,凡人十五歲至十七歲,入此院以教之。
七曰公立大學院,凡人十八歲至二十歲,入此院以教之。
公恤之如何:八曰公立醫疾院,凡人之有疾者入焉。
九曰公立養老院,凡人六十以後不能自養者入焉。
十曰公立恤貧院,凡人之貧而無依者入焉。
十一曰公立養病院,凡人之廢疾者入焉。
十二曰公立化人院,凡人之死者入焉。
夫人道不外生育、教養、老病、苦死,其事皆歸於公,蓋自養生送死皆政府治之,而於一人之父母子女無預焉。父母之與子女,無鞠養顧復之劬,無教養糜費之事。且子女之與父母隔絕不多見,其遷徙遠方也並且展轉不相識,是不待出家而自然出家,未嘗施恩受恩,自不為背恩,其行之甚順,其得之甚安。
或曰:父母於子天性也,捨去非天理也。然今法、美、澳洲私生子多矣,日本歲亦八十萬。孔融所謂「父母於子,為情慾來耳」;男女自由後,則私生子必多。即合天下計之,亦貧賤不能教養子者多,富貴能教養子者少,從多數決之,蓋必願明歸公養者多,故必天下為公而後可至於太平大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