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書 · 第六章 人所尊尚之苦

康有為 《大同書》
富人之苦:人之所望者富,所求者富,富者宜無不樂也耶?則又大有不然者。吾見富者之憂苦又與貧者無異矣。夫凡富者必有田疇,而田則有水旱之苦、加稅之苦。加拿大之鳥士威士開埠,有富人焉,全埠皆其地也,及英國加稅而埠不盛,彼力無以供稅,於是逃而之美國,其室充公為學堂焉,是多田翁之大苦也。富者廣置多店以收租,吾見羊城南門火災,全街盡火,某富家盡失其業,闔門大哭,是富而多店之大累也。富者必多營商業,某富人以商於柳州致大富,柳之木排盡其業也,已而柳州大亂,則大憂其商業之倒也,大疾幾死。某商以開錫礦於南洋致巨富,既而錫礦倒,則憔悴憂傷而死矣。又有開輪船業於南洋致大富者,已而輪船二艘皆沈,家業幾失,遂發狂疾者。凡此皆以富害其生者也。 且家既富矣,其用度奢闊,積久亦若習與俱安,少不如意即懊惱大生矣。夫生人之境遇無常,外變之牽連無盡,地、水、火、風既皆有劫,而國土爭亂,盜賊縱橫,在在皆與富之境遇相乖剌者。富無終身之可保,則憂患即隨時以紛乘。若夫有家之累,則倫紀強合,性情不投,其乖急忿憂,益富益甚。若兄弟爭產,夫婦角氣,至於累年訟獄,桎梏在身,此皆富者有之,貧者寡有也。即使家室平和,財帛豐溢,子孫繞膝,此則兼備富壽多男之慶,尤為人生所至難者矣。而子孫多則子孫未必賢,妻妾多則爭競且時有,於是而富主且因而吐血殞命者矣。若庇能鄭某、謝某,富千數百萬,華人之冠也,而鄭妻憂子不肖而吐血,謝妻憂夫納妾而內傷。此豈鑽石耀其頭、金屋安其體所能解其憂哉?乃若美國落基花路之富冠大地矣,而養壯士、備輪舟,日防不虞。人生各有所憾,所憾之處不能解,即無物能解之。故文物愈多,禮俗愈設,則憂患愈隨之而生。物之機器,簡者難壞,繁者易壞;富者終日持籌,日以心斗,一處有失,蹙眉結心,誰能超度之哉?故亂世富可侔國之人,不若太平世貧無立錐之士也。人之情,在心之樂耳,豈在家之富耶! 貴者之苦:坐堂皇,建高牙,擁衙役,出則武夫前呵,從者塞途,趨走之人,夾道而疾馳,喜賞怒刑,豈非貴者之尊榮耶?然寧知其事權要之側媚,奉人主之屈伏,有不可言者耶?捋須參政,由竇尚書,折節無不至矣。即奉公守法之人,當官而行,然貴者之上又有貴焉,腳靴手版,趑趄進謁,朝輿暮騎,迎送不遑,有十次而不得一見、終日而無少暇者。其有失權要之歡心,立見貶戮;遭言官之彈劾,惶恐無常,憂心惴惴,鬚髮為白者。即使位極人臣,權兼將相,其於事主尤有甚焉。 人主喜怒不測,群僚疑間交攻,或妃後之爭權,或宦寺之讒間。於是亞夫搶地於獄卒,崔浩群溺於台下,淮陰侯榜掠於鍾室,斛律光杖死於涼風。其他布襪之塞、蠍盤之設、車裂之痛,孰非王公卿相哉?若夫族誅之慘、排牆之殺、投河之酷,遭逢喪亂,尚不必言。即當世際承平,地居貴要,而傾軋排毀,憂讒畏譏,憂心段殷,魂魄若失。亞夫之怏怏退朝,殷浩之咄咄書空,靈均之行吟澤畔,史遷之著書蠶室,東坡之魂驚湯火,其繁憂煩憺,大恐縵縵,豈可言哉!若夫河橋而思鶴唳,上蔡而念黃犬,庸有補乎!人固不能盡貴,而車前八騶,食陳五鼎,何所益於憂患如山之寸心鬱郁耶?太平之世,人皆有樂而無憂,豈此冠帶天囚之所能入耶。 老壽之苦:五福之首,第一曰壽。蓋無年命以持之,雖有富貴行樂,孰從受之!故永年老壽者,人情之所祈禱而願望者也。然非當大同之世,徒以老壽為樂,則據亂世之老人,其苦方彌甚矣。蓋人少之時,如日方出,皜皜曦曦,其氣雄進而樂嬉。人老之時,如日將落,暗暗莫莫,其氣淒冷而蕭索。此固天之無如何者也。 第一則死喪也。妻妾子女,兄弟孫曾,故交至友,親戚舊朋,結織太多,恩義太深,而人非金石,無有久保而並存者,必有中道而分亡者矣。老人所識所交,亦必垂老,皆將就木之年,日有落葉之嘆:昨日某知識者死,今日某故舊者亡,明日遭某親戚喪,後日報至交逝。若家人愈多,死喪必愈甚,期月之中,必有一二人焉,非其子孫兄弟,即其妻妾女媳,棺柩日陳於堂,靈座日設於室,旒翣日就於墓,訃告日報於門。結識廣則感憾多,恩愛深則割捨苦,骨肉分亡,肝肺若割。歲月迭去,老懷何堪!忍淚掩袂,痛惻心腸,或牽連而生疾,或辛苦而破家。話故事則物換星移,念舊人則風流雲散,思骨肉則多化黃土,憶妻孥則多化蟲沙。雖曠達之士,借絲竹以陶寫、臨山水以排遣,然中懷之痛,豈能忘情?浩浩乾坤,側身孤孑,憂來傷人,不復水年矣。 故哭父而毀死少,哀子而喪明多。始則結倫紀以助人之身,後即緣親戚而傷人之生。凡物理也,所益之物即所損之物,其取益愈大者,其見損亦必更劇,循環無端。故厭世之士,乃至欲遠離之也。 其二則疾病也。老人精力已憊,筋骨已疲,腦骨日枯,土性鹽質,又彌滿之,故耳目不聰明,手足不靈便,行步不捷疾,身體不強健,於是風露、雨霜、寒暑得以乘之。而又多哀怒、困苦、憂感,因以中之。內外交迫,疾病易作,綿綴床縟,纏綿湯藥,久則或彌年載,少亦多歷數月。富者絕無生人之樂,貧者遂有破產之憂。與死為鄰,以病度日,亦何能免此也。 其三則困窮也。何也?以壯者易於食力就功,人樂用之,老者難於奮身營業,人畏用之也,則壯者得金多而老者不若。且老者妻孥孫曾之人多,則分而累之愈多,則雖富亦貧,蓋舉家女稚皆待食之人、分利之人而非生利之人也。故四五十後,子女漸長,中人之家亦漸窮。至於六七十後,孫曾子媳數十口集焉,則有食粥不能均者,有病不能醫者,築多室而不足居者,人買一履而盈箱不足,人裁一衣而傾篋猶缺。故下之乾餱起愆,上之拄杖興嘆,齒危發禿,奔波於萬里,累錙積寸,立散於婚喪。窮老不息、齎恨以終者皆是也。 若夫老疾已甚,困窮無依,一家視為陳人,棄諸委巷,牛豕溷廁,雜沓其側;虱垢敗絮,擁滿其身,乞水不得,呼天無聞,雖邁百齡,亦何益也!歐美人人自立,然老而貧者,子更不養,窮獨無告;老而富者,親戚毒之,以分其產,寡得保首領以沒者。是故貧賤而壽,則有溝壑斷棄之憂;富貴而壽,則有死喪疾病之苦。人道本與憂同來。苟非大同極樂之世,則壽者愈長,得憂愈多耳。久憂不死,何其苦也! 帝王之苦:有國土人民而君之,操生殺予奪之權,處富貴之極,食前方丈,後宮萬數,離宮三十六,臣民億萬,極人世之尊崇榮赫者,其帝王耶!然今者或為過去矣。且一日萬機,崇高益危,早朝晏罷,業業競競,一夫失所,皆君之責,為牲祈旱,吞蝗滅災。其有邊烽傳警,潢池弄兵,敵國外患之來,群盜滿山之變,偶有失誤,則淋鈴夜雨,蜀道艱難;煤山海棠,望帝不返。甚或青衣行酒,淒涼五國之城;歸命錫侯,痛絕牽車之藥。或倒執太阿而賊臣弄權,則有靴里著刀,或索蜜而呼荷荷者矣。或內寵亂政,氵㸒妒擅權,則有賈南風、武曌或韓金蓮之毒弒者矣。或宦寺作孽,門生天子,則有仇士良之廢罵唐文宗者矣。或兄弟爭國,煎豆摘瓜,而建文之仁,金川門改為僧。或父子起禍,巫蠱咒詛,而唐太宗之英武,且自撞床下者矣。若是之事,不可比數。至若喪亂之際,公主流離而為婢,王孫困苦而為奴,后妃而掠為人妾者,不可勝道。故憤極之言曰:「願生生世世不生帝王家」,豈不然哉! 若列國競爭,互相擒虜,革命日出,黨號無君。波斯王之頭可為飲器,宋理宗之頭可為溺器,宗室王主皆為奴虜。近者印度故王抉雙目而在獄,其餘購一巾、買一餅,皆須請令英吏。而緬甸之王妃、公主,竹棚無席,斗食無衣,饑寒若丐,誓不嫁人者,是皆帝王之家者也。若夫查理士斷頭之台,路易殺身之所,尼古喇被弒之宮,罅禮飛蝶南逃避之路,革命軍朝起而帝王震懾恐懼,王族旁皇奔走。而荊軻博浪之徒尋間而發、歲月頓易,蓋有一刻不安之狀焉,俄王亞力山大、意王伊曼奴核、美麥堅奴(Mckinley)可鑑也。昔人有言曰:「左手據天下之圖而右手以匕首揕其胸,愚夫不為。」今以亂世之帝王,其苦若此,豈若大同世之一民,其樂陶陶,不知憂患哉!夫以帝王猶苦惱如此,故據亂之世,舉世間人皆煩惱人也,皆可悲可憫人也,不改弦易轍、掃除更張,無以度之乎!佛慈悲能仁,強以空為普度法,五濁惡世,愚冥眾生,豈能受之哉?就使人人受之,而強攝之境,豈能久乎? 神聖仙佛之苦:神聖仙佛,以自度而度人者也,入濁世救人而不厭不倦者也,入地獄救人而不苦不惱者也。然言則易矣,若實行之,則經無量患苦,經無量生死,經無量險難,苦其心志,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以故斷頭殺身、破家沈族以救世之患。雖浩氣剛大,萬劫不變,然當其難,心憾目怵,情傷神苦,肢解魄動,蓋亦有萬難者焉。夫有人之形而無人之情,身若枯木,心若死灰,是避世之士也,滅絕之果也,非大道也。夫既為人矣,則入而與之俱,不易其形,不易其情,因以為波流,因以為弟靡,時其得失,達其苦心,而與之救之,則為聖者之至道矣。而丁是亂世,竭其智能,或托天以勸仁,或設法以立義,或多方以開智,或濃熏以禮樂文章,或直捷以明心見性,要皆小補,無俾大方。橫目之民,憂患滔滔,大劫源源,無以救也,於是冒險以嘗之,犯難以濟之。故亂世之神聖仙佛,凡百教主,皆苦矣哉而尚未濟也。豈若大同之世,太平之道,人人無苦患,不勞神聖仙佛之普度,亦人人皆仙佛神聖,不必復有神聖仙佛。故吾之言大同也,非徒救血肉之凡民,亦以救神聖仙佛捨身救度之苦焉。蓋孔子無所用其周流削跡絕糧,耶穌無所用其釘十字架,索格拉底無待下獄,佛無待苦行出家,摩訶末無待其萬死征伐,令諸聖皆優遊大樂,豈不羨哉!康有為若生大同世也,惟其極樂,豈須捨身萬死、日蹈危難哉?嗟哉,生於亂世也,凡人之有神聖仙佛之名者,其亦不幸也哉! 凡此云云,皆人道之苦,而羽毛鱗介之苦狀不及論也。然一覽生哀,總諸苦之根源,皆因九界而已。九界者何? 一曰國界,分疆土、部落也; 二曰級界,分貴、賤、清、濁也; 三曰種界,分黃、白、棕、黑也; 四曰形界,分男、女也; 五曰家界,私父子、夫婦、兄弟之親也; 六曰業界,私農、工、商之產也; 七曰亂界,有不平、不通、不同、不公之法也; 八曰類界,有人與鳥、獸、蟲、魚之別也; 九曰苦界,以苦生苦,傳種無窮無盡,不可思議。 甚矣人之不幸也!生茲九界,投其網羅,疾苦孔多。既現形於宇內,欲奮飛而無何,沈沈億萬年,渺渺無量生,如自繭之蠶、撲火之蛾,彼去此來,迴輪織梭。俯視哀酸,感不去懷。何以救苦?知病即藥,破除其界,解其纏縛。超然飛度,摩天戾淵,浩然自在,悠然至樂,太平大同,長生永覺。吾救苦之道,即在破除九界而已。 第一曰去國界,合大地也; 第二曰去級界,平民族也; 第三曰去種界,同人類也; 第四曰去形界,保獨立也; 第五曰去家界,為天民也; 第六曰去產界,公生業也; 第七曰去亂界,治太平也; 第八曰去類界,愛眾生也; 第九曰去苦界,至極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