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瑟爾 · 二十六

凱魯亞克 《大瑟爾》
儘管科迪這麼說,可我很清楚,他今晚真正的安排只有一個,就是我們一起去看比莉,她見到我會異常開心(因為她聽科迪說起過我,而且也讀過我的書)。其實科迪已經跟伊芙琳商量過,讓我在洛斯加托斯他們家裡居住的一個月要怎麼度過,像以往一樣,我睡在後院的睡袋裡,不是因為他們不想讓我睡在房子裡,而是我堅持要這樣,睡在滿天的星星下面真是很美的事兒,而且當這一家子人起床去上班上學時,我也正好不會礙事——到了中午,他就會看到我跌跌撞撞地從寬闊的後院走進來,打著哈欠要咖啡喝——我是很有條理的,也就是說,我就想這麼做,這是我的計劃——我們跑到樓上薇拉米娜的房間,突然闖入這間乾淨整潔布置清爽的小屋,看見裡面擺放著金魚缸、書籍、新奇的小擺設,還有整潔的廚房,到處都一塵不染,比莉就坐在那兒,她長著一頭金髮,眉毛彎彎的,簡直跟滿頭金髮彎彎眉毛的男人朱利恩一模一樣,於是我驚叫道:「這不是朱利恩嘛,天哪,這是朱利恩!」(我當時已經喝得爛醉,因為我們跟往常一樣,在海濱公路上載了一個搭便車的人,他叫喬·伊奈特,我們給他買了瓶酒,我也給自己買了一瓶。我覺得我真的永遠都不會忘記喬·伊奈特這個夥計,因為他說他是個俄國人,而且他的名字是古俄羅斯名字。而當我寫出我的名字時,他說我的也是古俄羅斯名字,儘管那是法國布列塔尼的)(他還告訴我們他剛剛在公共廁所被一個年輕的黑人莫名其妙地打了一頓,科迪喘著粗氣對我說:「我見過那些打老頭的黑人,在聖昆廷人們叫他們『壯臂幫』,他們被自己人拒之門外,也被其他獄友拒之門外,他們都是黑人,看起來他們想幹的事兒就是毆打沒抵抗能力的老頭子,他說的絕對是真的。」——「可他們為什麼這麼幹?」——「哦,夥計,我不知道,他們就是想揍那些沒有還手之力的老頭子,而且使勁打,使勁打,一直打到死。」哦,天哪,聽聽科迪說的,看看科迪做的,他所了解的世界該多麼恐怖啊)——現在我們和比莉坐在屋裡,透過窗子又能看到城市閃爍的燈光了,Urbi y Rome[1],又回到熙熙攘攘的世界,她美麗的藍眼睛讓人瘋狂,彎彎的眉毛,聰慧的臉頰,真是很像朱利恩,我不停地說:「朱利恩,我操!」雖然我醉醺醺的,但我也能看到科迪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絲不安——實際情況是,我和比莉的相遇就像是兩墩磚塊硬邦邦地坐在科迪面前,因此當他站起來說他打算回洛斯加托斯去睡覺去上班時,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同意了,我就待在那個地方,不只是今天晚上,而是要待上幾個星期,幾個月,甚至幾年。 可憐的科迪——可是你看,我已經解釋了,為什麼說這實際上是他潛意識裡真正渴望發生的事情,儘管他永遠都不承認,而且就這件事編造一些理由,能讓他對我發火,罵我是混蛋——不過撇開科迪不談,我發現在這個寂寞的夜晚,比莉還真是個特別親昵而奇怪的孩子,我確實需要和她待一陣——其實我和比莉都對科迪說明了原因——真的沒有任何惡意,沒有男人之間的較量或者任何陰險的東西,這不過是一種奇特的天真,其實就是自然而然的愛的迸發,而且科迪比任何人更能了解這種感情,不管怎樣,是他在午夜離去,還說他明天晚上回來,於是我突然之間就和一位嫵媚迷人的女性單獨相處了,我們盤著腿面對面坐在散落著書籍和酒瓶的地板上,帶著一絲憂鬱不停地交談。 現在回想起來,我感到一陣劇痛和深深的懊悔,因為第一個晚上她的住所還是那麼乾淨整潔,那麼優雅迷人——金魚缸旁邊的椅子被我很快當成老頭椅據為己用,整整一個星期,我就一直坐在那裡喝酒,廚房裡布置得極有條理,香料和雞蛋都巧妙地擺放在冰箱裡,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比莉可憐的小兒子睡在布置整潔的後屋(這是她已故丈夫的兒子,她丈夫從前也在鐵路幹活)——孩子的名字叫埃里奧特,我直到深夜的時候才過去看他——手裡拿著一大捆科迪從聖昆廷的來信,她開始發表自己對科迪和永恆的認識與看法,可我一直在豪飲,我只能不停地說:「朱利恩,你說得太多了!朱利恩,朱利恩,我的天,我萬萬沒想到我會碰到一個長得像朱利恩的女人……你長得像朱利恩,可你不是朱利恩,而且最過分的是,你還是個女人,怎麼他媽的這麼奇怪!」——最後她只好把喝得爛醉如泥的我拖到床上——在我們第一次美好地做愛之後,我才知道科迪說的關於她的一切都毫無虛言——可是關鍵是,儘管她長得像朱利恩,她還擁有科迪寫給她的那一大堆憂傷而抽象的信件,用絲帶綁成一捆,盡談些因果報應,她早晨出去做時尚模特,一禮拜能掙一百塊錢,她還擁有我這輩子聽到過的最具音樂美感的憂傷的嗓音——她講話卻相當空洞,因為畢竟她的教育是基於真正的加利福尼亞式的歇斯底里方法,她就像科迪以前的情人羅絲瑪麗一樣,又高又瘦,發色較淺,舉止瘋狂,總是談些抽象的東西——(比如她說:「我覺得我能做些什麼來緩解內在倫理與普遍倫理之間的矛盾,我認為這正是我的問題,而且我希望能通過治療得以緩解,比如說,所有的進化都以內省為前提,類似這樣的想法。」我嘆了口氣,可她的確也講過有趣的事情,比如說:「科迪在監獄的時候,我唯一的工作就是為他祈禱,我曾整整祈禱了一天,每天晚上我們確實一起做一會兒祈禱,從九點到九點零九分,可他現在出獄了,我倒不敢確定會發生什麼……不過我敢肯定,當我們在某一方面超越了時間,就能促使激情迸發,我們甚至在其他方面都無法跟上它的步伐了……」)——不過她還會講一些對我毫不重要,讓我完全不感興趣的廢話,比如關於通道的說法,人類要麼關閉通道,要麼敞開通道,科迪就是個大通道,他所有神聖的精液都噴射出來,噴到天堂上,我真的記不清了,還有關於命運、嘆息,以及為所有這些遮風擋雨的屋頂,還有他們喘口氣講徹頭徹尾的廢話時,星光正照射在他們可憐的腦袋上——就像寫給她的那些信(我偷偷瞅過)都是關於他們是如何相識、他們的靈魂是如何在這個維度碰撞,是因為他們在另一個星球另一個維度沒能實現命運的因緣果報之類的話,我根本就不想深入探究——還有一個不爭的事實是,當薇拉米娜跟我說話的時候,我真是厭煩得受不了,我只是對她仿佛憂傷音樂的嗓音感興趣,在這種奇怪的場景中(我覺得也像命運的因緣果報)她看起來很像可憐的朱利恩。 她的聲音是重點——她講話時一副心碎欲絕的樣子——她的聲音像丟失了靈魂的斷斷續續的琵琶,很有音樂感,又好像在樹林中迷失,有時幾乎令人無法忍受,仿佛某個在夜總會唱歌的奇異怪誕的未來派南方歌手,在聚光燈中登上舞台,朝麥克風走去,但卻根本不唱,只是不停地說,讓男人嘆氣,女人驚呼,我猜(如果女人也驚呼的話)——因此在她不遺餘力地對我講解那些亂七八糟的無聊東西時(她和科迪,以及第二天來的科迪的新夥伴帕里的那些哲學),我坐在那兒驚嘆不已地凝視著她的嘴,琢磨著所有的美感是從哪裡來的,為什麼——當然,我們最後也很甜美地做愛——她真是個對做愛經驗豐富、全知全能的金髮小美女,甜蜜中飽含激情,實際上激情太多了,到了天亮的時候,我們居然準備結婚,並於一周後飛往墨西哥——其實我現在可以清楚地預見到,加上科迪和伊芙琳,那是個隆重盛大的四人婚禮。 因為她是伊芙琳的頭號敵人——她對做科迪的情人和心靈知己的角色並不滿意,她想立刻把伊芙琳拉下馬來取而代之,然後把科迪帶走,永遠不再分開,要做到這一點,她甚至不管不顧地要和老傑克(同樣也是老式的)發生一場海枯石爛的愛情故事——她們講起科迪時幾乎沒什麼區別,只是伊芙琳講的總是讓我聽得很著迷——比莉確實讓我很煩,不過當然我不能直接把這話告訴她——伊芙琳仍然無可替代,我只是不知道科迪是怎麼想的。 哦,女人,那些忽嗔忽喜的小把戲,那些金髮女郎,都聚集在舊金山這座偉大而神秘的干闥婆之城。在這兒,我也跟其中的一位在魔毯上獨處,咳,首先當然是了不起的狂歡,是嶄新而偉大的令人震驚到眼球都迸裂出來的爆炸性經歷——不是做夢,我,要做什麼——因為那憂傷的極富樂感的聲音比莉被我摟在懷裡我現在也叫比莉了,比莉和比莉互相摟著,真美啊,科迪已經用某種方式表示了贊成,我們在成吉思汗溫柔的愛與希望的雲朵中徜徉,從沒有過這種體驗的人簡直是瘋子——因為新的戀愛事件總能給人希望,無理性的致命孤獨總是被賦予冠冕堂皇的意味,我在大瑟爾深吸一口碘味濃厚的死亡之氣時所看到的(像蛇一樣空洞的恐懼),現在得到證實,也得到耶撒拿的讚美,像神聖的骨灰瓮一樣被舉到了天堂,事實上只是在難以言說、令人緊張的愛的憂傷與喜悅中脫光衣服,讓智慧與身體碰撞——千萬別讓那些老頑固跟你說些別的看法,最重要的是,世界上甚至沒有一個人敢寫出真正的愛情故事,真是太糟了,我們終日與只寫了一半就擱淺的文學與戲劇為伍——嘴對嘴躺著,在衾枕的暗影中激吻,腰腿相疊,深陷在難以置信的屈從與臣服的甜蜜中,這離我們頭腦中令人恐懼的抽象理論是多麼遙遠,它讓你覺得人們在某種程度上認為上帝反對性愛,是多麼荒唐——瘋狂欲望的真相被深埋在地下,那麼隱秘,它遍布世界,卻被藏在擋泥板下,藏在被掩埋的垃圾堆下,從未被報紙提及,而且被作家遮遮掩掩地寫成老套的東西,被藝術家描繪成醜陋噁心的東西,哎嗬,聽聽瓦格納[2]的音樂《特里斯坦和伊索爾德》,想想特里斯坦和他心愛的裸體美人在巴伐利亞的原野上,一起沐浴在秋日落葉中的情景。 一切都那麼奇怪,過去幾周發生的所有事情,我在城市與大瑟爾的進進退退和痛苦中體味,現在一切都理性地堆積起來,仿佛巨大的建築一般,上面能夠建起一個跳水板,讓我笨拙地跳進比莉的靈魂中,那麼我還有什麼可抱怨的呢? 到了午夜,她把四歲大的兒子接回來讓我看他有多麼美麗的靈魂——他是我見過的最怪異的人——他長著水靈靈的棕色大眼睛,漂亮極了,他恨每一個接近他媽媽的人,而且還不停地問她這類問題:「你為什麼跟他在一起,他為什麼在這兒,他是誰?」或者「外面為什麼那麼黑?」或者「昨天太陽為什麼明晃晃的?」或者其他任何這樣的問題,他就這麼問這問那,一刻不停,她則帶著極度的喜悅及耐心回答每一個問題,最後我忍不住說:「他問你這麼多問題你不煩嗎?你為什麼不讓他像小孩那樣嘰嘰咕咕自說自話地瞎玩呢?他拖著你的膝蓋,什麼都問你,幹嗎不讓他唱歌玩呢?」——她回答說:「我回答他是因為我可能會錯過他的下一個問題,他什麼都問什麼都說代表我也許會錯過關於絕對的重要的東西」——「你說的絕對是什麼意思?」——「你自己就說過一切都是絕對。」當然,她說的沒錯而且我也意識到,在我骯髒老舊的靈魂深處,我已經開始嫉妒埃里奧特。 * * * [1] 拉丁語,啊,降福給羅馬和城市,來自Urbi et Orbi,是教皇的祝福用語,意為降福於羅馬和城市,意指降福於全世界。 [2] Wilhelm Richard Wagner(1813—1883),德國鋼琴家,開啟了後浪漫主義歌劇作曲潮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