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日經選譯 · 題解
《大日經》,全稱《大毗盧遮那成佛神變加持經》,略稱《大毗盧遮那成道經》《毗盧遮那成佛經》《毗盧遮那經》。梵文題: 「Mahā-vairocanābhisambodhi-vikur-vi-tadhişthāna-vaipulya-sūtrendra-raja-nāma-dharma-paryāya」 或 「Maha-vairocana-Visambodhi-vikrinita-dhista-Sutram-indra-raja」藏文名是 「Rnam-par Snan-mdsad chen-po mnon-par rdsoss-par byan-chub-pa rnarn-par sprul-ba byin-gyis rlob-pa sin-tu rgyas-pa mdos dehidhan-po rgyal-po shes-bya-bahi chos-kyi rnam-grans」
據記載,《大日經》的梵文原本有廣、略兩種,傳說廣本有十萬偈,因為篇幅太大,不便於流通,有傳法賢聖簡繁摘要,編集為略本。而略本的大小,又有不同的說法,崔牧《大日經序》說有兩千五百頌,一行《大日經疏》說有三千餘頌,《義釋》說有三千頌,海雲《兩部大法相承師資付法記》則說有四千頌,二千五百頌是更簡要的略本。十萬頌的廣本,有其說而不一定有其事,因為密教的很多經典都被說成有十萬頌。即使真有其事,也沒有流行過,流行的是所謂的略本。
流行於世的梵本雖然有好幾種本子的說法,但從傳入中國的情況來看,只有一種流行本,即按《大日經疏》說有三千餘頌的那個版本,因為前後相隔三十年而出現的漢藏兩種譯本的篇幅都相當接近。梵文原本早已散佚不存,現在留存下來的僅是漢、藏兩種譯本。
漢譯本,據智升《開元釋教錄》卷九記載,譯於唐玄宗開元十二年(公元七二四年),是善無畏應一行的請求,在洛陽大福先寺主持翻譯的,由寶月充任譯語,一行充任筆受,並修改潤飾,整訂而成。但所據梵本早在四十年前就已傳入,據《開元錄》同載,梵本由無行從印度攜至北印度境內,病故之後由朝廷派使者前去迎歸,收藏在西京華嚴寺。
無行在北印度的時間,據義淨《大唐西域求法高僧傳》卷下等記載,義淨在武則天光宅元年(公元六八四年)離開那爛陀寺時,聽無行說準備取道北印回國,按此則無行當於翌年行至北印度境內。
漢譯本問世之後,隨即傳抄流行,不久由密宗僧人和入唐求法僧傳入日本、韓國等諸國,現在日本奈良西大寺仍藏有天平神護二年(唐代宗大曆元年,公元七六六年)吉備由利寫本,唐招提寺也藏有奈良時代的寫本。
自從宋初開雕第一部大藏經《開寶藏》之後,《大日經》隨歷代大藏經的雕版印行而有了各種藏版印本,其中還有房山石經本。日本另有弘安二年(南宋祥興二年,公元一二七九年)高野版、應永二十三年(明成祖永樂十四年,公元一四一六年)高野版、延寶八年(清康熙十九年,公元一六八〇年)版等數種古版。
另外,十一世紀中葉由漢文大藏經轉譯、雕印成西夏文大藏經,十八世紀末由漢文轉譯、雕印成滿文大藏經,於是《大日經》有了西夏文、滿文各種版本。藏譯本,據記載譯於赤松德贊統治的前期,比漢譯本出現的時間晚三十年,由印度論師戒自在覺()和吐蕃翻譯官德積(Dpal-brtsogs)譯出。自十四世紀起,收入各種版本的甘珠爾,廣為流傳。
不久,又雕刻蒙古文大藏經,清康熙年間前期又重刻蒙古文甘珠爾,均由藏文譯本轉譯,於是《大日經》又有蒙古文版本。近代還有從藏漢譯本轉譯的日、法等文的節譯本。
《大日經》是秘密佛教中一部很重要的經典。它是行部密教的根本經典,是胎藏界密法的集成者,它代表著一個流派、一種密法,其具有的重要地位和價值自不待言。《大日經》也是中國密宗以及由此而來的日本密宗和韓國密宗的根本經典之一,與《金剛頂經》並稱兩部大法。因為它有一部逐字逐句詳註精疏的注釋本《大日經疏》,其地位和影響在三國密宗中很突出。
在吐蕃時代,《大日經》譯出之後,也因為有了佛密的注釋,影響盛極一時。所以,《大日經》在研究中日韓三國密宗以及藏傳前弘期舊密上,皆具有十分重要的價值和意義。然而,它的地位和影響遠遠超出本宗本派的範圍。
從秘密佛教發展的整個歷史進程來看,它處在一個承先啟後的地位,它一方面使密教體系化、理論化,另一方面又奠定了後來的秘密佛學發展的基礎,開密教一元論思想之先河。
在《大日經》產生之前,事部密教已有相當的發展,也有了像《金剛大道場經》這樣據稱有十萬偈的龐大而自成一家的經典,但無論在思想上還是在修法上,都沒有體系化、理論化,尤其缺少從佛學的理論角度來確立本派的學說。
最早出現的陀羅尼經典,不僅修法上單一,而且往往依附於大乘經典,沒有自己的獨立性。後來的事部密典雖然自成一家,獨樹一幟,但只講供養修行,託附於大乘義理,沒有本派特色。
而《大日經》總結以往的密教,一方面把密教的修行實踐體系化,明確三密的修行方法,並把修行實踐加以理論的概括,提出因根究竟的修行理論,而更重要的是把密教進行佛教化,使其同帶有濃厚的婆羅門教及印度教和民間信仰特色的怛特羅密教徹底區分開來,成為佛教之怛特羅。
另一方面在吸取大乘佛教中觀派和瑜伽派的理論學說基礎上,建立本宗本派的學說體系,把密教佛學從大乘佛學中分離出來,使密教也在理論學說上自為一乘。
秘密佛教各派,儘管不是從一個統一的模式中分化衍生而來,各自興起的地方也有所不同,流行的時間有先有後,所受的影響也大不一樣。但縱觀整個歷史發展的過程,各派之間有內在的相互聯繫和前後的相承接續關係,這不僅表現在密法上的逐漸完善和發展,而且還表現在哲學思想上的承襲和演變。
再者,後來各派所講的五部,亦是從《大日經》的三部五佛演化而來。甚至後來各派強調眾生與佛的同一性和無分別性,視貪染為淨菩提,在修行實踐中重視體證蓮花與金剛的合二為一的原理,都是導源於《大日經》即心是佛、自心自覺的一元論思想。這一思想自從《大日經》論證闡明之後,一直貫串於各派密教思想之中,是密教哲學思想的主要傾向。
另外,《大日經》還確立了密教的信仰體系和神靈體系,其中如大日如來被奉為秘密佛教至高無上的主尊和教主,並賦予法身佛的意義,從現有數據看是始自於《大日經》的。所以,《大日經》在整個秘密佛教中也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對於研究秘密佛教學說的發展和研究秘密佛教同大乘佛教的關係,都具有重要的意義。《大日經》還以一章的篇幅專門闡明論證了密教的基本教義,與其他只偏重於密法儀軌的密典相比,更具有較強的理論和哲學色彩,因而也被大乘各派各宗所看重,在顯教中具有一定的影響。
又《大日經》兼收中觀、瑜伽二派的思想以建立自己的佛教學說,因而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二派在當時的影響。《大日經》中也較多地反映了當時及其以前印度其他各宗教和哲學派別的觀點,這就對研究當時的佛教和其他各教各派的思想,具有一定的參考價值。
《大日經》漢譯正文三十一品,本著所選即其中第一品《入真言門住心品》,和第二品《入漫荼羅具緣真言品》。之所以節選這兩品,是因為這兩品具有典型性,是該經的精要部分,可以代表該經。
《大日經》從內容上可分為兩大部分,第一大部分即第一品,講述該經的基本教義,統論全經大意。第二大部分即第二品及其以後各品,講述胎藏界密法及其修行的各種儀軌。其中第二品集中講述該經的主要密法大悲胎藏生大漫荼羅法,是第二大部分的精要,把其餘各品可以看作是對該品的補充和擴大,所以此品可以代表第二大部分的主要內容。一行《大日經疏》共二十卷,其中有近九卷注釋第一品和第二品,足見作者對此兩品之重視。
《大日經》漢譯本共七卷三十六品,其中第七卷最後五品為善無畏之作《大毗盧遮那經供養次第法》,故《大日經》正文實為六卷三十一品。藏譯本共兩編三十六品,其中外編七品中的前五品為護摩法,後兩品為持誦法和如來生漫荼羅加持法,故內編正文實為二十九品,其內容與漢譯本正文相當,僅品目的設立和前後順序及文字有所差異。
具體來說,藏譯第十三品為漢譯第十四品,藏譯第十四品為漢譯第十三品。藏譯第七、八、九品為漢譯第二十八、二十九、三十品,藏譯第六品即為漢譯第六、七品,藏譯第二十七品即為漢譯第二十七、三十一品。
按漢譯本,第三《息障品》主要講如何消除擇地造壇、受職灌頂時出現的障礙,以及不動明王法。
第四《普通真言藏品》講漫荼羅諸尊真言種子等一百六十九咒。
第五《世間成就品》主要說世間有相悉地成就中的四種念誦法。
第六《悉地出現品》主要說出世間無相悉地成就等。
第七《成就悉地品》主要說修行成就及內心成就悉地之來處等。
第八《轉字輪漫荼羅行品》主要說轉字輪觀想法。
第九《密印品》主要說諸尊密印。
第十《字輪品》主要說三部字輪觀。
第十一《秘密漫荼羅品》主要說秘密大漫荼羅及十二漫荼羅等。
第十二《入秘密漫荼羅法品》說漫荼羅灌頂入壇法。
第十三《入秘密漫荼羅位品》說入壇後住法佛平等大空位。
第十四《秘密八印品》說秘密漫荼羅中台八葉院四佛四菩薩之秘印。
第十五《持明禁戒品》說真言修行者所遵守的禁戒。
第十六《阿闍梨真實智品》說漫荼羅中阿闍梨真實智心。
第十七《布字品》說自身布字觀修法。
第十八《受方便學處品》說諸菩薩禁戒。
第十九《百字生品》說暗字生百字門之理。
第二十《百字果相應品》說百光遍照王之果地萬德。
第二十一《百字位成就品》說百光遍照王成就之相。
第二十二《百字成就持誦品》說百光遍照王阿等諸字門持誦法。
第二十三《百字真言法品》說百字互相攝入法。
第二十四《菩提性品》說菩提心義。
第二十五《三三昧耶品》說三平等之義。
第二十六《如來品》說如來諸號之義。
第二十七《世出世護摩法品》說世間、出世間護摩法。
第二十八《本尊三昧品》說本尊字印形像。
第二十九《無相三昧品》說諸法無相義。
第三十《世出世持誦品》說三密持誦法軌。
第三十一《囑累品》說付囑授受事。
漢譯本的第七卷和藏譯本的外編,雖不是《大日經》原來的內容,但因附在正文一併流通,且可作為對該經的一種補充、運用,故在此亦略作介紹。
漢譯本《供養次第法》主要說胎藏界大日一尊的供養法。
第一《真言行學處品》說歸敬勸進序和精勤修行序。
第二《增益守護清淨行品》主要說九方便、入佛三昧耶、法界生、金剛法輪、擐金剛、囉字觀、無堪忍等印明。
第三《供養儀式品》主要說諸尊供養法及種子真言等。
第四《持誦法則品》主要說有相、無相、變字成身、本尊三昧隨息、意支念聲真言、修無定、樂求現法成就、大日三密速得、釋迦真言成就、秘密事業可解等十種念誦法門。
第五《真言事業品》也說十種修行法門。
藏譯本外編第一為《寂靜護摩儀軌品》,第二為《增益護摩儀軌品》,第三為《攝召護摩儀軌品》,第四為《降伏護摩儀軌品》,第五《觀字莊嚴灌頂品》說觀自在菩薩成就一切真言種子義等,第六《持誦儀軌品》與漢譯本《供養次第法》第一品內容相當,第七《如來生大漫荼羅加持品》與漢譯正文第一、二品中說相之內容相當。
《大日經》的注釋很多,其中最主要的有二部,一部是一行的漢文注釋《大日經疏》,通常稱作《大疏》或《本疏》,原有數種傳本,現有兩種,一即二十卷本《大日經疏》;一即十四卷本《大日經義釋》,自十二世紀末葉起刻版流行,現有《縮刷藏》《卍續藏》《大正藏》等本。另一部是覺密(Buddha-guhya)的藏譯註釋《大日經注釋(,藏譯題),有未再治本和再治本兩種傳本。
現存在各種版本的《丹珠爾》藏經中。
就《大日經》的譯者來說,藏譯本譯者戒自在覺和德積生平不詳。漢譯本的譯者善無畏和一行及寶月均有史料記載。據李華《大唐東都大聖善寺故中天竺國善無畏三藏和尚碑銘並序》及《玄宗朝翻經三藏善無畏贈鴻臚卿行狀》等記載,善無畏()音譯成婆揭羅僧訶,略作輸波迦羅(公元六三七—七三五年),原籍中印度摩揭陀國(Magadha,在今比哈爾邦南部),出生於東印度烏荼國(Udra,在今奧里薩邦北部一帶),剎帝利種姓,相傳為釋迦牟尼佛季父甘露飯王第五十五代孫(一說五十二代孫)。
十三歲嗣王位,十八歲舍位出家,旋至中印度受具足戒,遍學三藏,並拜那爛陀寺「掌定門之秘鑰,佩如來之密印」之達磨鞠多為師,專學密藏,究習事行二部,得到胎藏密法的真傳。後來遊學各國,破斥外道,於是「名震五天,尊為稱首」。
八世紀初年遵師命前往中國傳法,至北印度境內,名聲已傳到長安,唐中宗派使者到玉門關迎接。唐玄宗開元四年(公元七一六年)到達長安,玄宗禮之以國師,尊之以教主,敕住內道場受供。一年後移居興福寺南塔院及西明寺菩提院,開始譯經傳法。
開元十二年隨駕入洛,先住大福先寺,後移居聖善寺。期間主持譯出的經典除《大日經》外,尚有《蘇婆呼童子經》一卷、《蘇悉地經》三卷等。開元二十三年(公元七三五年)十一月七日圓寂,春秋九十九,僧夏八十,贈鴻臚卿,歸葬龍門西山廣化寺。
善無畏除譯著及《大日經供養次第法》之外,另有其弟子整理的《無畏禪要》一卷。善無畏在唐以傳胎藏界密法為主,兼授禪法。其傳法弟子主要有一行、玄超、義林、不可思議、智儼、溫古、道慈、寶思、明思等,俗弟子有李華等。其中一行著《大日經疏》,智儼、溫古整理修改《大日經義釋》,不可思議著《大日經供養次第法疏》,將善無畏所傳之法付之筆端,留之千古。而玄超授法中土,義林東傳朝鮮,使善無畏所傳之法後繼有人,世代相傳。
《大日經》的筆受者和注釋者一行(公元六八三—七二七年),據唐玄宗《御撰大慧禪師一行碑銘》《舊唐書》本傳等記載,俗姓張,名遂,河北巨鹿(一說魏州昌樂,今河北、河南、山東交界的南樂一帶)人,出生於官宦書香世家,自小披習經史,備學九流。
早年研求易學,著《大衍玄圖》及《義訣》而少小聞名。二十一歲父母雙亡,受戒出家,先拜嵩山普寂為師,修習禪門,數年之後往荊州當陽山(位於今湖北省當陽市境內),依悟真律師習律,撰《調伏藏》十卷。開元五年(公元七一七年)征詔入京。此後十年,一方面從事天文曆法活動,改進和創製天文、大地測量儀器,組織兩次大規模的天文、大地測量,第一次測算出地球子午線的長度,又編撰《開元大衍曆》。一方面從事佛法事業,同善無畏和金剛智一起共同建立了密宗一派。
開元五年回到長安之後,隨即拜善無畏為師,從其灌頂受法,又請善無畏譯出《大日經》,為其筆受潤文。開元八年金剛智到達長安之後,又拜其為師,受金剛界密法。開元十一年(公元七二三年)請金剛智譯出《金剛頂瑜伽中略出念誦經》等經典。一行又在善無畏解說的基礎上,征諸經論,詳註經疏,融會貫通,撰出二十卷的《大日經疏》,為密宗學說建立了理論體系。
據圓照《大唐貞元續開元釋教錄》等記載,一行還撰有一部佛教著作《釋氏系錄》一卷,其他著作還有《法象志》《後魏書·天文志》《大衍論》《周易論》等[1]。
一行這位科學巨匠、法界明星,儘管功勳卓著、碩果纍纍,然卻以四十五歲之齡早謝人世。開元十五年(公元七二七年)十月十八日圓寂之後,玄宗親撰碑銘,起塔銅人原,賜號大慧禪師。
《大日經注釋》的作者覺密(Buddha-guhya),據多羅那他《印度佛教史》等記載,生活於八世紀的達摩波羅王朝時期,為密教大師覺智足早年的上首弟子,精通事、行、瑜伽三部密法。曾在波羅奈斯(Varanasi,今恆河左岸之瓦臘納西)修行文殊法,獲得神通。與法兄覺寂()同往南印補陀羅迦山親謁觀世音菩薩,得到指授而獲成就。後來又到喀喇斯山()修行,親見金剛界大漫荼羅。
之後吐蕃贊普赤松德贊曾派遣使者衛、文殊師利()等前去迎請,但因年老未能應聘入藏,但講說事、行、瑜伽三部秘法,傳授於使者,並著《金剛界修法入瑜伽》《大日經注釋》《後靜慮廣釋》等,讓使者帶回藏地。今藏文大藏經有覺密《大日經集義》一卷、《說漫荼羅法經》《秘經義入門》等密教著作。
注釋:
[1]有關一行的著述,見拙文《一行著述敘略》,《文獻》一九九一年第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