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旗 · 大旗

楊朔 《大旗》
這是一九三八年冀東人民抗日鬥爭的一個側影。鬥爭從七月八號起,到十月間才稍稍平息。全冀東二十二縣,除了昌平、臨榆,沒有一處不曾捲起暴動。參加的人數約計十幾萬。當時的領袖是李運昌,後來他在抗日期間一直是堅持冀東遊擊戰的司令員。 一九三八年四月,清明節前後。 北寧路上,一列客車從天津開來,離灤縣不遠時,停在一個小站里上水。站台十分冷清,只見一個商人模樣的旅客,從三等車走下來,右肩扛著個被卷,左手提著個藍布包袱,蹣蹣跚跚地朝站外走去。他是個矮胖子,黝黑的圓臉泛著油光,兩隻小眼閃射著針尖似的光芒。 路警攔住他問:「包里什麼東西?打開來看看!」 旅客趕緊放下行李,撩起青線呢長袍,蹲下身,急忙地解開包袱,滿臉陪著笑說: 「看吧,看吧,不過是些不值錢的湖筆,剛從天津販來,打算到這一帶小學堂做做生意。」 路警彎下腰,伸手把一封一封的筆翻了翻,又吩咐旅客打開行李卷,草草地看過一遍,這才把手一揮,昂著頭走去。筆販子耐著心性,重新把行李收拾停當,斜瞟了路警一眼,迎著一陣風沙走出車站。 風從東南吹來,漫野浮蕩著青草的氣味,還夾雜著肥料的氣息。幾天前落過一場好雨,泥土又松又軟,正是耩穀子的時候。糞早送過了,一簇一簇地堆在田間,可是奇怪,到處竟不見一個犁地的農民。莊稼人向來最怕誤了節氣,於今放著地不種,卻集合一起,拖成長長的一條線,離車站約摸半里路,忙忙碌碌地鬧什麼呢?筆販子一邊尋思,一邊順著道路朝前走去,近了,才看清楚大群的農民正在修築一條公路。他們的氣色都很陰沉,不大作聲,只是機械地忙著鏟土,把路基墊高。公路貫穿過肥沃的田野,占去大片的麥地。麥苗已經長到七八寸高,顏色變成碧綠,每一鐵杴鏟下去,便被翻掘起來,連泥帶土拋上路基。 筆販子走攏近一堆人,覺得累了,把行李擱到地頭上,坐到被卷上去,想要歇歇腳。離他不遠,一個莊稼人坐著抽菸,臀底下墊著自己的鞋,身旁插著一張杴。這個人,看上去將近四十來歲,前額橫刻著幾道很深的皺紋,眼眉和鬍鬚又粗又黑,像是刷子,鼻孔的黑毛特別長,筆尖似的伸到外邊。他用兩手抱著膝蓋,嘴裡含著菸袋,眼睛直瞪瞪地望著地面,神色十分呆滯,仿佛和誰慪氣。 一個塌鼻頭的漢子掘著掘著土就停下手,對他勸道:「快來做活吧,殷老大,別儘自發獃,叫監工的看見,又是一頓打罵!」 殷老大嘆了口怨氣,卻不動彈,也不說話。筆販子從旁邊瞅得明白,便從腰裡掏出一支香菸,湊到殷老大身前,躬著腰說:「借光,老鄉,讓我點個火。」 那筆販子把紙菸對到莊稼人的菸袋鍋上,吸著了,撩起大襟蹲在旁邊,啦起話來: 「今年的年景不壞吧?舊年冬天缺雪,這一春雨水不斷,麥子長得還滿旺盛。不過這是誰家的地,糟蹋這樣子,叫人看見都心痛!」 殷老大的聲音帶點抖顫,不覺接嘴嘆道: 「眼前這三畝地都是我的,祖上辛辛苦苦,留下幾畝命根子,日本人說聲修路,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硬給占去,口頭雖說給地價,還不是騙人的話!麥子算完蛋了。再有幾畝穀子,到如今還沒耩下種籽,你看這日子怎麼過?」 筆販子很快地?了幾?眼說:「噯呀,穀雨都快過了,再不耩地,不就晚啦?」 殷老大聳起兩道眉毛,恨恨地答道:「誰說不是晚啦!眼前這些人,哪個心裡不急得像一團火?日本人可不管那一套,只顧修路,凡是村里能動的人都趕出來,從早到黑,累得要死,一個大錢也不給……」 他驀然停住嘴,不安地乾咳幾聲,敲淨煙鍋的灰,把菸袋插到脖子後,又忙著從臀下抽出鞋來,往腳上穿。筆販子一抬眼,望見遠處走來一個監工的日本人,腳上穿著馬靴,兩手反背在身後,橫拿著一根木棍。一個莊稼人做得稍微慢點,監工的便跨上前去,大聲地吆喝,又舉起短棍,做出要打的手勢。殷老大穿上鞋,急忙站起身,拿著鐵杴走入修路的人群中,動手挖起泥來。沿著這條未完成的公路,隨著無數鐵杴的揮動,多少莊稼破壞成爛泥,多少田地改變了原來的形態——這是一片被蹂躪的土地。 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殷老大,一顆心也被蹂躪得遍是創傷,差不多碎了。從他記事那一天起,向來就沒度過好日子。他是個很守本分的莊稼人,父親死得早,母親把他拉扯大,十四歲那年就給他討了個將近二十歲的女人,指望家裡添人口,添份力氣,可以支撐莊稼營生。女人結實得像頭驢子,過不幾年,替他生了個孩子,名字叫犁頭。這時殷老大長成個強壯的小伙子,一年到頭,埋著頭做活,只想守家在業,把莊稼日子扶植起來。可是直奉戰爭爆發了。他的家離鐵路三二里路,兵荒馬亂的,卷進漩渦當中。他領著母親和家小,跟隨村里人逃荒,不幸半路上遇到大隊的敗兵,一家衝散了。他背著犁頭,好不容易才尋到母親,女人卻失落得不見蹤影。有人說看見她叫敗兵擄去,又有人說看見她披散著頭髮,朝一個方向跑去。總之,以後根本聽不到她的消息,多半死了。殷老大變得十分陰沉,整天緊閉著嘴,有時喝點酒,醉了,便指著天罵道: 「老天爺不睜眼,怎麼專和窮人做死對頭!」 他的心情像是連陰的天氣,多年以來,總不見開朗的日子。犁頭漸漸地長大,殷老大把希望全寄托在兒子身上,盼望賺幾個錢,給兒子娶房媳婦,可以傳宗接代,將來自己死了,也可以有兒孫替他祭掃墳墓。他母親有時勸他再討個女人,他卻一口回絕道: 「討個老婆就得花幾百,咱們哪來的錢?再說,犁頭這麼大了,我不願意給他弄個後娘,叫他埋怨我一輩子。」 殷老大的願望卻不容易實現。一天,村里傳說日本人占領東三省了。殷老大以為東三省在山海關外,距離他家很遠,不礙他的事,所以漠不關心。又一天,傳說長城邊爆發戰事了,他才有些慌張,心裡記起舊日的創傷,生怕戰事再蔓延到灤縣。 戰事不久便停止,他似乎用不著慌張了。可是,一件夢想不到的事突然發生了。村長走來對他說道: 「老大,世界變了,你知道麼?聽說中國和日本定了什麼協定,把咱們冀東劃成停戰區,不准駐兵;又有個叫殷汝耕的人出面成立自治政府,愣逼著每村出槍練自衛軍,辦聯莊會,還得先派兩個人到城裡保安隊受訓,以後好回來教本村人。犁頭年輕力壯,正好算一個,村里打算派他到城裡去受訓。」 殷老大的前額仿佛挨了一棒,腦殼似乎炸裂,失去思想的能力。他只有犁頭一個兒子,奪去犁頭,就等於奪去他的命根子。他百般地哀求,但是沒用。村長在村里便是小皇帝,誰敢違拗他的話?殷老大的生活陷入更深的泥坑,他眼前的世界也的確變了。捐稅越發加重,壓得他直不起腰,骨髓差不多都被壓榨出來。日本浪人如同些蠹蟲,帶著白面和鴉片,到村里開設起「洋行」,把樸素的農村弄糜爛了。這以後,情勢轉變得更快:冀察政委會仿佛昨天才成立,永定河上又起了戰事,冀東便像一張荷葉餅,囫囫圇圇地吞進日本劊子手的嘴裡。殷老大感到絕望,尋思再沒有翻身的日子,只好等死。 犁頭的行事更加使他憂愁。最初,殷老大以為兒子當了保安隊,早晚必定叫槍子打死,不會活著回家。但經過一個時期的訓練,犁頭居然回來了,不過不再是原來的犁頭,卻沾染著一身壞習氣。他的頭上留起頭髮,學會抽紙菸,還時常斜著鬥眼,含著香菸,對女人調調情。犁頭本來就愣頭愣腦的,帶點傻氣,於今簡直變成流氓。這還不要緊,最叫殷老大痛心的是,兒子竟受了日本浪人的勾引,常往白麵館跑,沒錢抽時,便從家裡偷東西變賣。聯莊會看犁頭太不務正,把他開除,他卻瞪著一對鬥眼,臉紅脖子粗地罵道: 「不用和老子為難,等我告訴日本人,叫你們知道個厲害!」 殷老大氣得抓起一條長板凳,趕上去罵: 「小兔崽子,老殷家缺了幾輩子德,養出你這個東西!你張口日本人,閉口日本人,都是日本人把你毒害壞了,到死也不知道反悔,等我打死你再講!」 犁頭卻扮了個鬼臉,撒開腿朝白麵館跑去。 就在殷老大遇見筆販子那天,雀迷眼的時候,修路的農民才散工。殷老大懷著一顆沉重的心,走向家去,天色已經蒼黑。犁頭的奶奶張著兩手,嘴裡喊著?——啞,?——啞,正在院裡趕一群雞進窠。一隻小公雞很調皮,怎麼也不肯聽話,幾次來到窠口,側著小頭望望老奶奶,拍拍翅膀又跑到一邊去,累得老奶奶轉來轉去地趕,嘴裡嘟嘟囔囔抱怨道: 「小死物件,我看你往哪跑?我看你往哪跑……唉,唉,我六十多歲的人啦,看也看不見,聽也聽不見,老天爺不睜眼,叫我怎麼過!」 她的聲音像哭,又像嘆息。每逢她遇到一點不如意事,便會傷起心來,自言自語地抱怨天,抱怨人,抱怨自己的命苦。殷老大把杴倚到牆上,沉著臉走到灶邊,揭開鍋蓋,鍋里冒起一陣熱騰騰的蒸氣。他盛了一大碗熬得稀爛的白薯稀飯,坐到門檻上,左手托著碗,右手便用筷子往嘴裡唿嚕唿嚕地扒飯,眼睛望著碗,一聲也不響。 犁頭的奶奶關好雞窠,重新結了結包頭的手巾,又搖擺著兩手走到牲口欄旁,解開韁繩,牽出那頭白眼圈白鼻子的小黑驢。小毛驢蹙起鼻頭,在地上聞了一陣,然後跪下前腿,後身隨著也臥下,快活地打起滾來。什麼地方有驢叫,小黑驢陡然爬起身子,舒長脖子,聲音一伸一縮地也大叫起來。老太婆使勁地扯了幾下韁繩抱怨道: 「叫什麼?說你也不肯聽,說你也不肯聽!唉,唉,誰都惹我生氣!幾時我兩眼一閉,心裡才幹淨。」 月色很好,陰曆大約是十二三。全村籠著一層蒼蒼茫茫的煙霧,春天的黃昏顯得又深沉、又寂靜。殷老大觸動心事,抬起臉問: 「犁頭呢?」 奶奶用嘆息的聲音說: 「先你一腳就回來啦,又躺在炕頭上慪氣……唉,這些孽種!」 殷老大把頭轉向屋子,高聲說道: 「起來,吃完飯跟我到地里去!大月亮地,正好耩穀子。」又對自己說:「白天得修路,地又不能荒了,眼睜睜等著餓死!只好賣命,帶著月亮做吧,活一天是一天!」 裡屋炕頭上冒出幾句惱人的話: 「我病啦,不能動。」 殷老大的臉色立刻變得通紅,伸長脖子罵道: 「你裝的什麼病!成天價不干人事,臨到做活就裝病,裝死也不行!」 只有奶奶心裡明白,犁頭不是裝病,確實是鬧不自在。今天傍晚散工回家,犁頭渾身打著冷顫,好像發瘧子,一進門便問奶奶要錢,不給,立刻噘起嘴,亂摔東西,還四處亂翻,想尋點值錢的物件變賣。可是奶奶陪嫁時的一點銅首飾早被盜光,箱籠里只剩些破破爛爛的補釘衣裳,散發著霉氣。奶奶用哭似的聲音咒罵,犁頭卻橫著眉毛,全不理睬。只在爹爹眼前,他才略略有些懼怕。奶奶從小撫養他,寵著他,於今長大,他把奶奶氣得掉淚,恨他不叫雷打死。但在殷老大前,奶奶又常常替他遮掩,怕殷老大教訓他。她常對鄰家的婆婆奶奶們說,自己的孫子原來很憨厚,都怪日本人心毒,故意開些白麵館、花會局,年輕人不懂事,把持不定,怎麼會不上鉤?不被拖下陷阱呢? 老太婆牽著毛驢飲過水,重新把它拴在牲口欄里,嘴裡念念叨叨地走進屋子,點亮一盞小煤油燈。她害著很重的沙眼,乍一見亮光,急忙把手搭上眼眉,又紅又爛的眼睛眯成細縫,又自怨自艾起來: 「唉,唉,老不死的罪過,吃也吃不動,做也做不得,眼痛的也不行!」 犁頭本來臉朝外躺著,一賭氣轉向裡邊,全身仍然不停地抖,還連連地打著噴嚏。老太婆不耐煩地悄聲說: 「起來吧,不知哪世的冤家,你爸不是叫你?他這些天正沒好氣,看他揍你!」 犁頭倒發起脾氣,抖顫著嗓音喊: 「揍就揍,我偏不動!」 只聽見殷老大把飯碗往鍋台上使力一蹾,罵著從外間闖進來,粗黑的頭髮直豎豎地站著,像是豬鬃: 「小雜種,你害的什麼病?明明是犯了白面癮,還來騙我!要死給我滾出去,別死在家裡,費我一張蘆席!」 一邊就握住犁頭的腳脖子,像拉小雞似的把兒子扯下炕來。犁頭的臉色鐵青,不自主地打著噴嚏,眼淚鼻涕全流出來,兩手哆嗦著抱住頭,朝外便跑,可是後脊樑上早挨了一拳。犁頭的兩條腿絞扭著,跌跌撞撞地奔到院外,嘶啞著聲音恨恨地叫: 「等著吧,不用逼我,早晚有你們反悔的日子!」 殷老大把兒子追出大門,飯也不想再吃,氣虎虎地坐到炕沿上,神色顯得十分沮喪:尋思自己活了大半輩子,整天像是欄里那頭黑驢,勞累得腰痠背痛,過的可總是苦日子,還得受官家的勒索、軍隊的糟蹋,於今更落到日本人手裡,弄得家業破落,兒子又不成器……想到這,他的脖子似乎被人捏住,心頭悶得要死,透不過半口氣來。 但一轉念,殷老大想到那幾畝荒蕪的穀子地,再聽到犁頭的奶奶在灶下哭似的抱怨老天,便蹙起眉頭,無可奈何地喘了口粗氣,帶上種籽,牽出驢,把韁繩盤到驢脖子上,然後扛起犁,吆喝一聲,趕著牲口往地里去了。 春天夜短,月光早移到向西一帶人家的牆頭上,冷清清的,像是落著滿地的霜。莊戶人家吃完夜飯,這該是睡覺的時候。如今可不同了,沿街可以看見許多農婦忙著推磨。篩籮的聲音,吆喝驢子的聲音,朦朦朧朧地好像睡夢裡傳來的動靜。 快到五月端午,麥子長得齊到人的大腿深,從根到梢變成黃色,不久該收割了。一春雨水很厚,農民們只苦的是勞役太繁,不能及時上糞鋤草;人手缺的就根本照顧不到莊稼,地里的青草一尺多高,莊稼反倒像害肺癆的孩子,又瘦又矮,長不起來。殷老大的麥子就更無望了。大路已經修好,攔腰斬斷他的田地,所剩的邊邊角角,最多能打一升半斗糧食。幸喜穀子很肥,還有點指望。那些天,殷老大白天修路,早晚抽空到地里做活,幾畝穀子才算沒荒。他一家人的性命全寄托在這幾畝地上,但願鬼子別再霸占去,便不愁餓死。殷老大最有個硬勁,外表不聲不響,似乎滿容易欺負,心裡可有主意,向來不肯叫饒。熟悉他的人說他是棉裡針,其實,他這根針不刺人,只刺自己。不管生活怎樣絕望,針尖大的事也能激起他模模糊糊的希望,從絕望中拖他出來。這些年,他不斷地遇到挫折,不斷地掙扎,心裡常常叨念那兩句俗語:「熬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犁頭卻是個敗家子,地里活不做,總避著不見爸爸的面,四處鬼混;奇怪的是他居然很有神通,手邊儘管窮,隨時可有白面抽。 端午的頭一天,殷老大收拾一口袋年前自種的黃菸葉子,趕著毛驢到附近一個鎮店去趕集。他剛在街旁擺出貨色,一個警防隊便來刁難他,罵他不該把驢子拴在集市中心。殷老大陪著苦笑,送給警防隊七八片菸葉,才打發那傢伙走開,免得攪擾生意。傍晌,他賣完煙,買了三個黃米粽子,預備點綴點綴明天的節氣。天怪熱的,塵土又大,趕到家時,他的小褂差不多叫汗濕透,渾身都是風塵的顏色。雖然趕著驢,殷老大卻捨不得騎,怕壓累了它;又怕費鞋,一路都用手提著鞋後跟,赤著腳走回來,這也給他一種舒服滋味。 殷老大把粽子掛到門閂上,脫光膀子,露出一身紫紅色的肉,才又走出房來,看見小毛驢站在大毒日頭底下,踮起一隻後蹄,垂著頭,眯著眼,靜靜地在打瞌睡。他走上去,隨意吆喝一聲,替它解開盤繩,卸下馱鞍。驢背上滿是汗,毛都鬈了,殷老大就用兩手很響地拍著驢背,防備它受風。這當兒,門外有人高聲問: 「犁頭在家麼?」 隨著走進一個又白又胖的漢子,光腦袋,高顴骨,戴著一副墨鏡,滿臉都是橫肉,身上穿著一件長衫。這人看起來像個屠戶,殷老大卻認識他叫趙海樓,是當地的流氓,幫助一個日本浪人在本村開「洋行」。他來做什麼呢?殷老大不明白,心裡預感到一種禍事,不覺愣在那兒。趙海樓看見殷老大,劈頭就說:   「你是犁頭他爹吧?到節下了,欠的錢怎麼還不給送去?還得叫我冒著汗跑來要。」 殷老大惶惑地問: 「誰欠你的錢?」 趙海樓有點不耐煩,冷冰冰地繃著臉說: 「除了犁頭還有誰?這些天,要不是我們供他白面抽,你兒子早癮死了!」 殷老大聽見這事,知道兒子給他惹下了麻煩,氣得冒火,又有些害怕,一時變得沒有主張,支支吾吾地道: 「家裡坐吧,家裡坐吧……」 殷老大把來人讓進屋子,臉色冷落落的,十分不安,仿佛要哭的樣子,又忙著叫犁頭的奶奶給客人剝粽子,燒開水。老太婆先前坐在堂屋的門檻上,捲起褲腳,在小腿上搓麻繩,嘴裡不知嘟嘟囔囔地埋怨什麼,於今不響了,膽怯地走出走進,時時從爛眼角旁偷看來人的氣色。 趙海樓的肥臉顯得又圓滑,又刁橫。他用左手撩開長衫的大襟,拿扇子朝著胸口唿嗒唿嗒地扇著風,緊逼著殷老大問: 「犁頭的債,你到底打不打算還?」 殷老大垂頭喪氣地反問道: 「他到底欠你們多少錢?」 趙海樓張開左手,屈起大拇指頭說: 「扣去零數,整整四百塊。」 這個數目,在殷老大聽來,確實嚇人。他一時悶住聲,半晌才說: 「先生,你看我家這份窮日子,窮得都快穿不起褲子了,哪來的錢還這筆賬?」 趙海樓卻冷笑一聲說: 「你沒有錢還沒有地?人家洋人不是傻瓜,不會白拿著錢往水裡扔。犁頭早把你家那幾畝谷地押給洋行了,還不起錢,地就歸我們。」 殷老大耳邊仿佛響了一個焦雷,震得他的眼睛冒出金星,耳朵嗡嗡地亂叫,腳下的地好像也搖晃起來,就要塌陷下去。那幾畝地是他僅存的命根子,人家還要搶去!他的眼皮耷拉下來,刷子似的鬍鬚輕輕地發顫,一時變老了,嘴裡訥訥地說: 「要我的命行,地可不能給!」 趙海樓把扇子往桌子上使力一拍,叫道: 「我們要的就是他,誰稀罕你那條狗命!」 「地里還有莊稼呢,求你秋收以後再講吧!」 「不行,一時一刻不能捱延。如今地價稀賤,連上莊稼,也頂不了賬。你那頭驢也押給洋行了,今天就得牽走。」 趙海樓一邊說,一邊橫著肩膀朝外走去。院裡已擠滿了許多人,探頭探腦地窺看,有的冷笑,有的交頭接耳地談論這事,還有人氣得咬牙切齒地小聲咒罵。看見趙海樓出來,大家閃開一條路,眼睛都盯在他身上,一直送他到毛驢前邊。毛驢看見生人,掉開頭,顫動著眼毛,膽怯地斜著大眼。趙海樓把扇子插到脖子後,抓住毛驢的白鼻子,又抓住它的下唇,硬扒開它的嘴,瞅了瞅牙。牙渠很深,正是強壯的時候。趙海樓卻故意搖搖頭,哼了一聲,癟了癟嘴說: 「老口了,賣不上幾個錢。」 說著就動手去解韁繩。犁頭的奶奶顫巍巍地趕過來,用身子遮著小驢,紅眼裡淌著淚,大聲哀求道: 「可憐可憐我這個快死的人,饒我們幾條命吧!明天我刻個長生牌位供著你,一生一世也忘不了你的恩典!」 這不但不能感動趙海樓,反倒惹起他的火來。他抓著老太婆的前胸,把她扯開,使勁一推,老太婆便倒退幾步,撲鼕地坐到地上,一聲天一聲地地哭起來。趙海樓橫著眉毛,氣虎虎地解開韁繩,回頭對殷老大叫道: 「限你天黑以前把地契送過來,換回押單!不送也隨便,反正地是我們的了。」 趙海樓一邊用手揮開眼前的農民,牽著驢往外便走。在場的人都不做聲,只用仇視的眼睛緊盯著他。老太婆知道她的命運已經無可挽救,哭得越發悽慘。殷老大卻像泥人似的站在人前,垂著兩手,身子微微向前俯著,動都不動。他的臉色烏黑,前額的幾道皺紋變得更深,兩眼卻像兩團火,射出逼人的光芒。驀然間,殷老大把牙一咬,幾步搶到趙海樓身後,右手抓住韁繩,左手把對方的膀子一掀,就勢奪下毛驢。趙海樓打了個踉蹌,撞進一個農民的懷裡,那農民又把他一掀,趙海樓便像皮球似的重新滾回來,墨鏡從鼻樑滑下來,跌碎了。他的肥臉漲得赤紅,俯身拾起眼鏡,跺著腳叫道: 「打吧,打吧,不要命的只管打!我看你們誰敢動手……」 趙海樓的話沒說完,早有人罵了一聲,颼地拋過去一塊碎瓦片。他平日仗著日本人的勢力,在村里橫行霸道,背後誰都罵他。今天的事更激起大家的不平,於是人們吼叫一聲,碎泥塊像雨點似的從四面八方朝他投去。他用兩隻胳膊護著臉,大聲地叫罵,轉身就跑,那身長衫上打滿斑斑的泥點。農民們高聲鬨笑,有人還故意緊跺著腳,好像從後邊追上去,嚇得趙海樓跑得更快。這更逗起農民的譁笑。他們罵他可惡,不知犁頭欠他幾個錢,便賴上了,硬說是四百;嘲笑他是城隍廟的小鬼,模樣兒可怕,可是泥塑的。唯獨幾個上年紀的人怪這些農民不知分寸,以為定準鬧出禍事來了。殷老大不罵,也不笑,滿臉帶著殺氣,牽著驢往欄里送,翻了翻白眼說: 「管他娘的,橫豎是死,死也得死的像個人!」 禍事當天就來了。日頭平西的時候,趙海樓攛掇白麵館的日本浪人從鎮上派來五六個警防隊,到村里捉人。殷老大得到消息,先一步逃出門,躲到野地里去。警防隊堵住他家的門,里里外外地搜索,不見主犯,卻從柴火垛底下拖出犁頭,滿頭滿身沾著茅草。這小子知道自己的事敗了,不敢見人,藏藏掩掩地溜進家,躺在柴火垛下,正沒有主張。他看見趙海樓和日本浪人,以為彼此交情厚,遇到救星,拚命掙脫抓著他的手,急急忙忙撲過去,緊?巴著那雙鬥眼說: 「老趙,老趙,你對他們講,都是我爹鬧的亂子,不關我事!」 迎頭卻挨了浪人一巴掌,立時被警防隊捆起。浪人親手牽走殷老大的驢,劫去殷老大的地契,又派人捉住另外幾個農民。臨走,他更支使趙海樓放了把火,點著殷老大的柴火垛。春天風高,火趁著風勢,呼呼地燃燒起來,一眨眼的光景,柴火垛就變成一個大火球…… 殷老大轉回家時,警防隊走了,東鄰西舍的農民已經把火撲滅,可是柴火早化成一堆濕灰。屋子萬幸還算無恙。屋裡屋外翻成亂糟糟的一片,到處扔著破鞋爛衣,隨地是打碎的缸盆瓦罐。犁頭的奶奶披散著一頭白髮,就地坐在院心,老臉掛滿淚,指手劃腳地對人哭訴著事情的經過,說到痛心的地方,便放開長聲叫起天來。 當殷老大一腳跨進街門,望了望他多年經營的家,不覺傻子似的鑄在那兒,兩眼像是熄滅的燈籠,驟然失去光輝。他歪歪斜斜地向前挪了幾步,身子仿佛有幾千斤重,一下子坐到磨盤上,彎下腰,兩手抱著頭,閉著眼喃喃地自語道: 「活不下去啦!活不下去啦……」 許多人走近他,七嘴八舌地勸他,但他一個字也聽不見。他想到許多事,但又似乎什麼也沒想,只感到腦子裡混亂成一團,四肢沒有一點力氣。那個曾經和他一道修路的塌鼻子扒拉開眾人,從人縫擠進來,粗魯地拍拍他的肩膀說: 「寬寬心吧!好死不及賴活著,怎會活不下去呢?就拿我來講,一份家業還不是叫鬼子糟蹋得七零八落?我就不聽那一套,偏硬著頭皮活下去!起來,我指你一條活路!」 這天黑夜,塌鼻子偷偷地把殷老大引到村里小學堂去。小學堂占著天齊廟,坐落在村邊,十分僻靜。如今是麥收時間,正放春假,只剩教員劉先生一個人。劉先生到村里還不上半年,可是人緣挺好,每逢遇見人,老遠便咧開嘴,笑著點頭。他很沉默,從來不大聲說話、大聲笑,走路做事,總是輕輕的,像個影子。 劉先生打開廟門,放殷老大和塌鼻子進去,又輕輕地插上門,悄沒聲地領他們走進屋子。格扇窗大敞開著,小白蛉迎著燈光,撲進窗口,成球地繞著洋燈打轉。劉先生垂著眼皮,朝上擰一擰燈捻,才抬起那張有點蒼白的臉,望著殷老大苦笑了笑,表露出他的同情。 這時,一個人從殷老大不注意的角落走到近前,眯縫著笑眼問: 「你還認識我麼?」 殷老大抬起眼,漠然地望了望那個人。這是個矮矮的黑胖子,圓臉,兩眼閃爍著不定的光芒,好像搖晃在水皮上的太陽光。殷老大覺得面熟,可又記不起是誰。那人提醒他說: 「你忘了麼?那天你修路,我從車站上來,跟你借火——我是那個筆販子。」 殷老大噢噢地應了幾聲,斜坐到炕邊上,把菸袋插進腰間掛的荷包里,用手按著荷包,往煙鍋里裝煙,可是許久許久也不拔出菸袋,眼睛只是直瞪瞪地望著地面。 筆販子挨著他坐下,很關切地說: 「你的事,我都知道了。振作振作吧!愁有什麼用?遇到像你這類事的人,全冀東不知有多少,數也數不過來。」 殷老大嘆口氣道: 「我不是看不開,不過以後叫我靠什麼過呢?」 筆販子說: 「照這樣下去,自然活不成,不過只要有這口氣在,總有辦法。你的耳目太窄,不像我做小生意,聽見的多。告訴你吧,如今河北、山西,游擊隊到處起來了。別看日本人神氣活現,可是瘦驢拉硬屎,硬撐架子。」 殷老大拿著菸袋,正要往嘴裡送,聽見這話,便讓菸袋半路停在嘴唇邊上,加重語氣說: 「要是這裡也有游擊隊,我一定干,出出這口悶氣!」 筆販子閃電似的瞟了劉先生一眼,用手一指塌鼻子,突然對殷老大說: 「游擊隊到處都是——不瞞你說,他就是一個。」 殷老大確實吃了一驚,一會兒苦笑道: 「別開玩笑啦!」 筆販子的黑臉閃著油光,變得異常認真地說: 「誰開玩笑?不信你問問他。」 塌鼻子趕緊點點頭,興奮地插嘴說: 「真的,我就是一個。你想,老大,誰也不是兒孫子,哪能叫人騎到脖子上,還不回手?咱們村里也不止我一個,便衣隊早就有十來個啦。」 殷老大聽得呆了。這消息太奇突,他覺得像是夢,又像是個故事。他急切地想報仇,事到臨頭,卻又有點遲疑。他記得去年冬天,有個叫王平陸的鐵路工人,組織游擊隊,帶著人找「倒流水」海關,沒打下來,本人倒不幸死了,於是垂下眼皮說: 「能不能幹得好呢?」 筆販子忽地站起身,臉差不多俯到殷老大的頭上道: 「這回准有把握。告訴你說,不光灤縣,全冀東的便衣隊都組織起來——你聽說李運昌這個人麼?」 這人是黃埔軍官學校的學生,帶過隊伍,後來一直在冀東秘密地做革命工作。殷老大隱隱約約也聽說過,心想必然是個要緊人物,正待詢問,筆販子早接著說: 「如今他是全冀東便衣隊的司令,正在暗地裡搞軍隊,你要有決心,這就是好機會。」 殷老大並不回答,只用眼睛緊望著筆販子的臉,好半天,才疑疑思思地問: 「那麼說來,你是個什麼人呢?」 筆販子爽朗地笑道: 「我叫盛光斗,還不是像你一樣,一個受欺壓的中國人。」 當天晚上,殷老大便加入村裡的便衣隊。他是犯過事的人,不能露頭,家裡更不能站腳,所以暫時就躲在廟裡避避風頭。他不大明白盛光斗和劉先生的來歷,久了,卻看出劉先生不過是利用小學教員這個方便地位,專門在百姓當中組織便衣隊。至於盛光斗,準是天津一個什麼革命組織派來的人,化裝成筆販子,到處活動,也在做同樣的事。開頭殷老大以為便衣隊是個險事,參加的人一定不多。誰知農民對敵人懷恨死了,背後磨拳擦掌的,早就想動手。過不幾天,人數就增到三十多。不過盛光斗等人特別小心,只拉可靠的農民加入,防備混進敵人的眼線,反倒壞事。冀東的槍本來多,一九三七年事變後,莊稼人怕惹事,多半埋了。如今便衣隊員們又從土裡掘出傢伙,藏在不顯眼的地方。差不多天天黑夜,他們偷偷地集合在天齊廟小學堂里,關嚴廟門,聽劉先生替他們低聲念報,說些旁的地方游擊隊的消息。除了颳風下雨的晚上,劉先生還要從炕洞裡拿出一架無線電,架起來,偷聽延安電台的新聞。這架機器很小,只能由一個人把耳機套在頭上聽。農民都搶著要聽,可是一會就又摘下耳機,焦急自己聽不懂。末了,大家公推劉先生來收新聞,一邊記下來,再轉告大家。直到夜深,他們才散開,一個一個溜出廟門,悄悄地摸回家去。 一到白日,殷老大的心情就不寧貼。他不敢露面,整天躲在廟裡,悶得要死,悶急了,便站到廟牆後,探出頭去瞭望。地里遍是麥子,熟透了,莊稼人正忙著收割。黃籠籠的麥梢上,到處閃著莊稼人紫黑色的脊樑。路上飛揚著塵土,不斷有孩子們趕著大車,往家裡運麥子。遍地是車軲轆軋的印子,彎彎轉轉的,互相錯綜著。殷老大禁不住想起自己的莊稼,感到心痛。夜來三更多天,他曾經溜回家去。犁頭的奶奶一見他,便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起來,告訴他白麵館把他那點殘缺不全的麥子地也沒收去,正僱人收成;趙海樓來過幾次,追問他的蹤跡;犁頭叫人綁走後,一直沒有音信,不知押到哪去了。她用襖袖擦著又紅又爛的沙眼,最後數落道: 「唉!唉!咱殷家算是叫人剿家滅門了!我前世造了什麼孽,於今活受罪!」 殷老大忍不住,對她泄露點便衣隊的事,老婆子卻哭得更厲害說: 「好,好,但願老天爺睜開眼,叫咱們窮人也翻翻身!」 盛光斗不常到村。他依舊裝扮成筆販子,在臨近一帶活動。舊曆五月底,他又來了。他把全村的便衣隊員召集到一起,十分嚴重地宣布了這樣一樁事: 全冀東的便衣隊發展到三萬多人了。八路軍準備開闢冀東,從山裡派來一個支隊,已經在半路上了。到的時候,各地的便衣隊要同時起義,接應軍隊。 這樁事激起隊員們很大的波動。多少天以來,他們便盼望著這個大翻身的日子。這日子終於到來。他們不再能安心做工,幾個人一遇到,立刻就把臉擠到一起,小聲地談論這事。夜間的集會更頻繁了,大家決定鬥爭的步驟是剿白麵館,包圍鎮上的警防隊,然後再挖汽車路,破鐵道…… 起義的日期規定是陽曆七月十二號,但這是個軍事秘密,便衣隊員不知道,這就不免引起他們的煩躁。 這天是陽曆七月八號。已經入了中伏,一清早晨,樹葉就紋絲兒不動,知了乾燥燥地亂叫著,定準是個大熱天。田裡的高粱棵子已經長起來,不十分茂,可是影住村子,正是青紗帳起的時候。現今麥學已經放完,小學堂開了課,眼目太多,殷老大藏到塌鼻子的家裡。這天塌鼻子起早便趕著牲口到鎮上糶新麥子去了,因為嫌麥子吃起來費,想要糶出去,糴進一些粗糧吃。 早晨飯後,殷老大搬一條板凳,坐到一棵山串柳下,背著人偷偷摸摸地擦槍。他脫光膀子,褲腿挽到膝蓋以下,兩腿夾著槍,拿一根槍探子插進槍筒里,使力地一抽一拉;腦子裡想的可遠,幻想暴動起來,他首先抓住趙海樓和日本浪人,嚇得他們顫顫哆嗦地告饒,他可決不饒他們……隨後他想:要是年景太平,犁頭肯務正,小日子過得舒舒服服的多好!而今鬧得家破人亡,走投無路,真是死逼上梁山! 四處都是知了叫,噪得要命。忽然間,什麼地方隱約地響起一下鬆散的沙音,透過知了的噪叫。殷老大沒留意,可是緊接著又是一下。這回驚得他一跳,立刻停住手,側著頭,留神地細聽。街上起了亂紛紛的腳步聲,有人大聲地問:「什麼地方槍響?」話還沒完,槍就接連著地響起來了。 殷老大有點心慌,以為或許今天就是起義的日子。他慌忙站起身,披上小褂,提著槍往外就走。街門迎著他砰地撞開,一頭驢馱著個口袋跑進來,塌鼻子跟著出現,還用棍子緊打著驢屁股。這人敞著胸口,滿頭冒著大汗珠子,一見殷老大就喘噓噓地問: 「你聽見槍響麼?」 殷老大瞪著眼反問道: 「到底怎麼回事?」 塌鼻子氣急敗壞地說: 「誰知道?反正不妙!我一到鎮上,就看見警防隊站得滿街是,挨家挨戶地搜,鬧得集也荒了。我牽著牲口往回就走,緊趕慢趕,趕回村里槍也就響啦。」 「劉先生說什麼沒有?」 「我沒見他,不知道。」 「快問問他去!」 殷老大說著便邁開腿,幾步跨到街上。塌鼻子從後邊叫道:「慢一點,等我纜好驢。」一邊趕緊把牲口拴到槽頭,帶上街門,一溜小跑追上去。街上站著許多女人和小孩,也有剛從地里跑回來的農民,都戴著草帽,扛著鋤頭。殷老大的臉色繃緊,粗黑的鬚眉直豎起來,胸脯向前探著,對誰都不打招呼,急匆匆地趕著路;這更惹起那些人的驚異,眼睛直瞪著他,仿佛不認識他是誰。有人攔著他探聽消息,他只含糊地點著頭,一側身子走過去。 學堂里提早放了學,孩子們全趕回家去。劉先生站在廟台上,反背著手,正和幾個便衣隊員輕聲地說著話。他的臉色很沉靜,略略蹙著眉頭,似乎心裡盤算什麼。殷老大和塌鼻子走來時,劉先生一抬眼,不覺愣了愣,隨後帶著微笑責備說: 「殷大叔,你這是怎麼啦?大庭廣眾地就跑出來,還提著槍!」 殷老大低頭望了望自己,難為情地笑出來,很懊悔地說: 「糟糕,糟糕,我簡直急昏啦!不過這事也難怪我。平白無故地響起槍來,是不是幹起來啦?」 劉先生把他們引進廟裡,腳步輕輕地走在前邊,尋思著低聲說:「不,我想不會。不過事情太蹊蹺,槍聲怎麼還不停呢?」一邊心裡想道:「還不到日子啊……要是改了日期,盛光斗必然會來告訴我。」 這時,槍聲不但不停,比先前更加稠密,聲音也更大了。田裡的農民都轉回來,又有許多便衣隊員跑來探聽消息。劉先生用手慢慢地掠一掠他的長髮,又輕聲說: 「事情真蹊蹺,槍聲怎麼還不停呢?依我看,咱們頂好別聚在一起,叫人疑心。聽說警防隊正在鎮上查戶口,說不定會到村里來,也該防備防備。誰肯跑一趟,出去探探消息?下剩的人先回家去,把槍收拾好,說聲有事,就打鑼集合,都到這裡取齊。」 塌鼻子拍一拍胸膛,自願充當探子,冒著大毒日頭走了。其他的農民也走散,有人還送來一面鑼。廟裡只剩殷老大和劉先生兩個人。殷老大把槍塞到正殿的神龕里,側著頭聽了一會槍聲,又到廟門口張望一會,確實有些心焦不耐煩,便像和誰賭氣似的想:「管他什麼事,歇一會再講。」就走進大殿,用小褂扑打扑打供桌上的灰塵,脫下鞋做枕頭,躺到供桌上去。 劉先生也不像平日那樣安穩。他背著手,低著頭,在廟檐底下走來走去,走幾趟就停住腳,向遠處聽一聽;有時抬起頭,遇見殷老大的眼睛,便隨意笑一笑,打個招呼。 人在等待什麼的時候,時間便爬得像蝸牛一樣慢。他們熬了老半天,才到半頭晌,可是還不見塌鼻子的影。殷老大等急了,心裡恨起來,忍不住高聲罵道:「這傢伙,怎麼還不回來,死了不成?」槍聲越來越密了,原先只在一個方向,如今卻從好幾面響起來,隱隱約約的,像是豆莢爆裂的聲音。 劉先生忽然又停住腳。這次,他的神色特別緊張,豎著耳朵,蹙著眉頭,一面聽一面說: 「殷大叔,你聽這是什麼?」 殷老大的耳朵尖,早聽見一種轟隆轟隆的聲音震動著地面,越來越近。他急忙登上鞋,蹦下供桌,把耳朵貼到地面上,全神貫注地細聽一下,突然跳起身,朝外便跑說:「快看看去!」 官道上,迎面捲起大團的飛塵,衝著太陽閃出一片金光,像是狂風吹起的塵頭,滾滾地朝著村莊撲來。塵頭影里顯出一大串日本馬隊,趴著蹦子飛跑,馬上的騎兵斜背著短槍,挎著又細又長的馬刀,渾身帶著殺氣。 看樣子,這隊騎兵是來清鄉。小學堂是敵人注意的目標,一定會來搜查。劉先生藏著許多犯禁的印刷品,必須事先毀掉,消滅痕跡。他把殷老大的褲子一扯,急忙縮進廟來,又輕又快地關上大門,然後快步走回屋子,從炕席底下拉出一大抱報紙和旁的油印品,塞到外間的爐子裡,劃一根火柴點著。可是這疊紙張壓得太結實,火苗沿著紙邊燒了一圈,就滅了。他再劃第二根火柴,但是太使力氣,沒劃著,倒斷了。 廟門外啪啪地起了敲門的聲音。 劉先生的臉色變得比平常更白,用牙齒咬著下唇,對殷老大擺擺手,意思叫他別響。他抓過洋燈,向紙上潑了許多火油,這才把紙點著,很旺地燒起來。敲門聲第二次響起來了。他端起飯鍋擱到爐子上,啞著嗓子對殷老大道:「就說你是我的做飯的。」然後定一定神,故意咳嗽一聲,朝外走去。廟門外的人有些焦急,敲得更重,還壓著嗓子叫:「開門哪——快開門哪!」這嗓音很熟,正是他急切等待的人。劉先生胸口掛的石頭一下子掉下去了,緊走兩步撥開閂;一個矮胖的身影便像旋風似的跨進來,手裡還提著個包筆的藍布包袱。 盛光斗的圓臉黑里透紅,渾身冒著汗,熱得烤人,開口就說: 「壞事啦!壞事啦!咱們的人都哪去了?」 劉先生且不答他,略微急促地問: 「到底怎麼壞事啦?」 盛光斗很敏捷地一面走,一面說: 「司令部出了內奸,把起義的事告訴了鬼子——今天一早鬼子就到處抓人……鬧得沒法,李司令帶著人倉倉促促幹起來,四處都接不上消息……這一來不要緊,準備動的還沒動,老百姓倒先隨著幹起來,東一股,西一股,鬧得真兇!鬼子派出好些兵,想要彈壓……剛才還有一群騎兵從村里跑過去,不知開到哪去了。」 殷老大聽見說話,早從屋裡鑽出來,迎著頭叫: 「原來是你呀!」 盛光斗卻閃著眼,朝殷老大一揚右手的食指說: 「噯,老大,快去招集人,咱們也得馬上動手!」 殷老大早就恨不得這一聲號令。他答應一聲,回到屋裡抓起鑼,又跳進神龕拿出槍,背到肩上,沒出廟門便敲起鑼。他順著街往下跑,銅鑼鏜鏜地緊響,震動了全村,他的喊叫也四處張揚著: 「大廟裡取齊——殺鬼子啦!大廟裡取齊——殺鬼子啦……」 隨著鑼聲和喊聲,人從每家門口湧出來,一窩蜂似的擁到街上,叫著,嚷著,笑著,罵著……無數條喉嚨扭到一起,辨不出誰是誰的語音,只聽見亂紛紛的一片,好像渤海灣正在漲潮。男人們驀然又爭著搶回家去,一轉眼又搶出來,手裡揚著鋤、钁、鐮刀、斧頭,以及陳舊的破「摟子」。殷老大緊跑,緊喊,緊敲著鑼,從村頭到村尾,村尾到村頭,第三趟跑過街時,覿面碰見塌鼻子。這漢子光著膀子,小褂里沉甸甸地包著些什麼東西,背在左肩膀後,冒冒失失地用拐肘推著人,朝前緊撞。 殷老大直對著他嚷: 「你跑到哪去啦?才回來!」 塌鼻子滿臉都是得意的神氣,比比劃劃地大聲道:「我跑出十五六里地,逢到一群人砸白麵館,跟去撿了一批洋撈!」說著就把右手反到背後,拍了拍那包東西。 殷老大並不曾細聽他的話。人聲太雜,他聽不清,也顧不到聽,又敲著鑼向前跑了。趕到他轉回天齊廟,廟前已經黑壓壓地集合了幾百個莊稼人。這裡邊有便衣隊,更多的是臨時暴動起來的農民。這些農民像是烈性的炸彈,輕輕一觸,立時都爆發了。 盛光斗站在廟門口的石獅子上,黝黑的圓臉閃著油光,辨不出他的鼻子和嘴,只看見兩隻閃閃的眼,像是黑夜的星光。他靈敏地揮著拳頭,大聲地叫著,可是殷老大距離太遠,捉不到他的話音。太陽差不多移到當頭,像是一團火,直射下來。幾百條漢子擠在太陽底下,肩膀擦著肩膀,氣接著氣,熱得也像一團火。他們搖晃著各色各樣的傢伙,不停地嚷,最後鬧嚷嚷地四處叫道: 「剿白麵館去!打警防隊去……」 就在這陣喊叫聲里,盛光斗撲地跳下石獅子,沒入人群當中。立刻,一個大竹竿子從他隱沒的地方豎起來,上面綁著一大幅火紅的旗子,火雲似的搖擺在半空。大旗挪動了,人也叫著挨擠起來。殷老大壓在後尾。他知道盛光斗和劉先生都在前面,想要擠上去,可是人們就像膠在一起,怎樣也擠不開一條縫。大旗轉到圈外,飛也似的向前飄動,人們也放開腳步,一陣風似的卷向前去。殷老大夾在人群當中,沒有思慮,忘記自己是誰,只望著眼前那面大旗,狂熱地向前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