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破玉佛寺 · 第十一回 胡娟娘尋歡白家莊 馬阿虎蒙難飛虎嶺
當時愛蓮見了娟娘,也覺有些面熟,彼此在咦了一聲之後,愛蓮忽然想了起來,遂含笑叫道:「這位莫非是胡娟娘小姐嗎?」
娟娘點頭說道:「不錯,這位想是金愛蓮小姐了。那夜小姐被惡賊劫去,可憐你不是從半空中跌下來了嗎?我以為你不幸遭了慘死,誰知你還活在世界上,這真是謝天謝地,叫人歡喜。但不知小姐又被什麼人相救的呢?能否告訴我聽聽呢?」
愛蓮笑道:「這件事情說來很巧,舍間就在前面,請胡小姐入內休息一會兒好嗎?」
娟娘本來到處為家,當下點頭答應,遂跟愛蓮走到白家。見了白善民夫婦,彼此介紹一回。善民夫婦知道愛蓮第一次全靠娟娘相救,心中甚為感激,所以殷切招待,殺雞設酒,款待娟娘。這時人龍也從外面回來,金愛蓮免不得又介紹了一陣。人龍連連道謝,表示感激她相救愛蓮之恩。娟娘又問愛蓮得救的經過,人龍代為告訴了一遍。娟娘方才恍然大悟,笑道:「真是洪福靠天,白夫人大難不死,將來必有後福哩!」
愛蓮忙道:「還不是胡小姐的恩賜嗎?」
大家一面談笑,一面吃喝,不知不覺,天色已晚。娟娘便欲起身告別。愛蓮說道:「天已夜了,胡小姐何不宿在舍間,且待明天一早,再行趕路吧!」善民夫婦也熱誠勸留,娟娘於是便答應下來。當下愛蓮陪伴娟娘到客房安睡,便也管自回房。
娟娘這個女子,天生好淫,每夜必定要有男人相伴,方能入夢。此刻一個人孤零零坐在房中,況且喝了酒後,她的春情立刻漲溢起來。於是她的腦海里就浮上了人龍的樣子,雖然容貌便不俊美,但他的體格甚為強壯,這也是自己認為一個美的條件。越想越不能忍耐,正預備隱身前去行事,忽聽門外篤篤地有人敲門。娟娘忙問是誰,只聽有人應道:「我是根富,胡小姐,你開門吧!我來給你沖茶的。」娟娘聽了,遂把門兒開了,只見一個小伙子走進房來,手裡拿了茶壺和一盒糕餅,說道:「胡小姐,我家主人恐怕你晚上肚子餓,所以叫我拿糕餅來給你預備著。胡小姐晚上醒來,可以充飢。」
娟娘道:「真難為你家主人這樣客氣,那叫我心中很過意不去呢!」娟娘一面說,一面把俏眼兒卻向根富細細地打量。覺得他雖然是個低下人,但卻生得年輕結實,而且那副白淨的臉龐,也相當漂亮。一時暗想:若和人龍相較,這個是強得多了。娟娘在這樣感覺之下,她的目標便轉移到根富身上了。所以待根富要出房去的時候,卻把他叫住了。
根富回頭小心地說道:「胡小姐,你還有什麼吩咐嗎?」
娟娘先向他嫣然一笑,說道:「你且坐下,我有許多的話要問你。」
根富自然不敢坐,垂手侍立,靜靜地等她說話。不料娟娘走了上去,卻拉了他的手兒,笑道:「叫你坐下,你為什麼不坐下呢?」根富想不到她這一拉竟有幾分力量,自己身子不由自主地倒向椅子上去坐下了。一時通紅了兩頰,倒反而驚奇得怔怔地愕住了。
娟娘站在他的身旁,一手搭著他的肩胛,含笑問道:「你今年多大歲數了?」
根富見她這一副媚態,心頭在萬分驚異之下,又覺得莫名其妙,這就望著她桃花般的嬌靨,呆呆地並不回答。
娟娘伸手擰了一把面頰,笑嗔道:「怎麼,你是聾子嗎?幹嗎不回答我?」
根富的心兒像小鹿般地亂撞,臉頰熱辣辣地發燒,只好囁嚅著說道:「我……我……已經二十歲了。胡……小姐,你……你……問這個做什麼呀?」
娟娘笑道:「你說話在發抖呀,怎麼見了我心中害怕嗎?」
根富搖搖頭,說道:「我不是害怕你,我……因為有些奇怪。」
娟娘道:「你奇怪什麼呢?」
根富說道:「我……我……真弄不懂你是什麼意思。」
娟娘索性一屁股坐到他的膝上去,挽了他的頸子,笑問道:「你娶了妻子沒有?」根富被她這麼一來,連魂靈兒都飛向天空去了。遂想伸手推她,但卻又推不開,因此急得只管搖頭。娟娘見了,卻笑盈盈地說道:「原來你還是童子官官,那麼你大概還不知道女人的好處吧!今天夜裡,我給你嘗嘗美味好嗎?」
根富見她一面說,一面便把小嘴兒向自己熱烈地狂吻起來,因此那顆心頓時也迷醉得模糊起來。不過他還怕主人知道要責問,遂竭力掙扎著,說道:「胡……小……姐,你……別……呀!這……是什麼意思呢?被主人知道,我可要挨打的呀!」
娟娘這時內心的熱情好像火山一般地爆發出來了,她如何還能忍耐片刻呢?於是急急地說道:「不要緊,你放心,你主人絕不會知道的。就是知道了,你也不用怕,有我呢!」
根富道:「有你什麼用?他們停了我的生意,我到哪兒去吃飯呀?」
娟娘忙道:「你所怕的,無非是沒處去吃飯,現在我給你兩錠金元寶,你終可以不用怕了。就是主人停你生意,你也可以另做買賣去了,說不定比做下人更有出路呢!」娟娘一面說,一面在纏袋內取出兩個黃澄澄的金元寶來,交到他的手裡。
根富自落娘胎以來,可說從沒有見過這樣貴重的金元寶,所以他的兩眼頓時發紅了,望望金元寶,又望望娟娘,心中想道:黃金美人,白白地送到手裡來,這何樂而不受呢?假使我一味地拒絕她,那豈不是成個大傻瓜了嗎?這就眉飛色舞地笑起來,說道:「胡小姐,你真的送給我嗎?」
娟娘說道:「我連珍貴的身子也都要送給你了,那何況是這些身外之物呢?」根富這時別的都不注意,捧了金元寶,拉開了嘴兒只管嘻嘻地笑。娟娘奇怪道:「你見了這元寶,好像比得了我這個人更歡喜呀!難道我這個身子還沒這兩錠元寶值錢嗎?」
根富說道:「金元寶是世界上最最值錢的東西,有了它,就可以得到生活上一切的舒服。假使先有了女人,而沒有金錢的話,這也不是一件根本的辦法呀!」
娟娘聽了,由不得嘆了一口氣,說道:「金錢真是萬能,從這一點看來,說什麼仁義道德,恩深情重,萬般無非皆是空,只有金錢是最最好的了。今夜我花了兩錠金元寶,才能享受這片刻之歡。來,來,來,那麼你可以跟我實行交換的條件了。」娟娘一面說,一面拉了他身子走到床邊去。根富在金元寶的面孔上,於是再也沒有拒絕她的勇氣了。
一宿無話,到了次日,娟娘便告別匆匆而去。剛出了白家村,忽然見根富從後面急急地追上來,說道:「胡小姐,你慢慢走呀!」
娟娘回頭見了根富,便停步不走,望了他一眼,笑道:「你追上來做什麼,有話跟我說嗎?」
根富紅了臉兒,支吾了一回,方徐徐說道:「我捨不得離開你,我想跟你一同走。」
娟娘好笑道:「你要跟我走到什麼地方去?」
根富說:「你到東,我也到東,你向西,我也向西,因為我覺得你這個元寶,比金元寶實在還好哩!」
娟娘笑道:「你現在識貨了嗎?可是我對於你的技術,覺得真是太幼稚了。對不起,我玩兒過一次算了,不想再有第二次的嘗試了,你還是回去吧!」娟娘一面說,一面把手一揮。誰知根富站腳不住,竟仰天跌了一跤,等根富站起身子來的時候,娟娘早已不知去向了。根富十分不樂,也只好怏怏地垂頭喪氣地回去了。
且說娟娘一路遊山玩水,天天幹著她風流的事情。這日來到飛虎嶺山腳下,於是順便上山來探石雲海了。娟娘以上的行蹤,到此已經交代明白,作書的於是又要追述第三回的事情上去了。且說馬阿虎為了要想替父報仇,所以一個人才冒了危險投到飛虎嶺上來。但是住了幾天,卻始終沒有下手的機會,而且他也不知道石雲海是住在哪一個屋子內,因此頗為悶悶不樂。這天在聚義廳上忽聽外報有胡娟娘到來,石雲海這幾天正苦沒有女人作樂,當下心中大喜,遂連忙率隊相迎。馬阿虎心中暗暗奇怪,一個女子到來,有什麼大不了希望,為什麼這樣敬重地迎接呢?不多一會兒,只見胡娟娘含笑而入,飄飄然仿佛嫦娥下凡的樣子。石雲海搶步上前,和她握手言歡,在聚義廳上略坐一回,方才邀入內廳去飲酒歡敘了。
這裡馬阿虎回到自己臥房,他原是和小頭目徐志立睡在一處的,當下徐志立見馬阿虎長吁短嘆、悶悶不樂的樣子,遂含笑問道:「阿虎哥,你為什麼這樣不高興呢,難道有什麼心事嗎?」阿虎搖搖頭,皺了眉尖,並不作答。志立想了一想,哦了一聲,說道:「我猜到了。」
阿虎心頭別別亂跳,驚問道:「你猜到了什麼?」
志立附了他耳朵,低低地說道:「是不是沒有女人遊玩,覺得心中太苦悶了?」
阿虎這才落下一塊大石頭般地放下心來,笑道:「老兄,你不要太開玩笑了。」
志立道:「這是正正經經的事情,我一點兒也沒有跟你開玩笑呀!老實說,世界上的人,就是男人少不了女人,女人少不了男人,男女在一處,什麼事情好像都覺得有興趣。反過來,男女沒有在一處,那就夠覺得枯燥了。比方說我們大王,他剛才見了這個尤物,立刻高興得什麼似的,仿佛來了什麼寶貝一樣。假使換作了男朋友到來的話,他哪裡會有這樣歡迎呢?」
阿虎聽他說得津津有味的神氣,倒忍不住笑出聲音來了。他心生一計,遂探問著說道:「剛才那個女子叫什麼名字,她是個怎麼樣的人物,你知道嗎?」
徐志立說道:「她姓胡名叫娟娘,是江湖上的一個女英雄,本領高強,我們大王也不是她的對手哩!」
阿虎似有不信之意,哦了一聲,說道:「一個女子竟有這麼厲害嗎?那麼她和大王是什麼關係呢?」
徐志立笑道:「他們是一對老相好。說起胡娟娘,真是一個奇女子,她的風流淫蕩,實在可說是前無古人的了。」
阿虎忙道:「難道比潘金蓮、潘巧雲淫得更厲害嗎?」
徐志立連連搖頭,說道:「那是相差得多了,在胡娟娘手下玩兒過的男子,一年至少三百六十個。你想,那真可以說是淫婦之中的鼻祖哩!」
阿虎吐舌笑道:「那你似乎也形容得過火了,世界上竟有這麼淫蕩的女子嗎?」
徐志立笑道:「說起來你當然不相信,她的脾氣,不管阿狗阿貓,只要是男人,她都有胃口的。」
阿虎說道:「那麼她的淫賤,簡直比妓女都低一級了。我想老兄大概也在她的門下做過遊山玩水的客人吧!」
徐志立微紅了臉,低聲兒說道:「曾經有過那麼一次,這也是一種巧遇。」
阿虎道:「你能公開宣布給我聽聽嗎?」
志立支吾了一回,說道:「我告訴你原也可以,但是你千萬要給我嚴守秘密。」
阿虎忙道:「你放心,我不會跟別人說開去的。」
志立遂笑嘻嘻說道:「這還是去年的事情,胡娟娘曾經也到山上來過一次,她和大王的愛情,打得火熱。後來日子久了,也就慢慢地淡然了。她和這兒大頭目周光美也曾經發生過關係。這天夜裡,我在山頂上守夜,忽然見她笑盈盈地走來,因為時正仲夏季節,所以天氣十分炎熱。她穿的衣服十分單薄,袒胸露臂,至少包含了一點引誘的成分。那時我的膽子很小,因為她是大王的情人,況且本領又強,所以我不敢對她有半分兒的邪念,遂恭恭敬敬地向她鞠躬,叫了一聲胡小姐。不料她卻挨近我的身旁來,色迷迷地斜乜了我一眼,含笑說道:『你叫什麼名字呀?』我聽了,只好小小心心地回答她。她又說道:『你一個人覺得很冷清嗎?』我說這也沒有辦法,好在天氣炎熱,反正在屋子裡也睡不著,站在這兒譬如納涼,倒也很舒服。她笑著把手來向我身上混摸了一陣,說道:『我來陪你,大家尋尋高興好不好?』我聽她這樣說,又見她這樣淫蕩的舉動,把我撩撥得連呼吸都感到急促起來了,因此含了笑容,卻不敢表示意思。她見我不答,便把身上衣服索性脫了下來,伸張了兩臂,把我緊緊地抱住了……」
阿虎聽到這裡,連連搖手,笑道:「這又是你加的作料,我不相信一個女子竟會淫到這樣地步,難道在露天之下就跟你作樂起來?」
志立笑道:「信不信由你,其實我說的完全是事實。」
阿虎趁機又低低問道:「你大王住在哪一間臥房呢?」
徐志立說道:「由這兒步入後廳,就見一個院子,穿院子入內屋,靠左邊那臥房,就是大王和女人作樂的地方。」阿虎聽了,暗暗記在心裡。
這時徐志立拉了阿虎衣袖,悄悄地又說道:「阿虎哥,我有一個很好玩兒的地方,不知道你有興趣去見識見識嗎?」
阿虎問道:「是什麼好地方呢?」
志立又道:「就在這兒山腳下,有一鄉人家,只有母女三個人,她們專門幹這行買賣的,但知道的人還不多,我們此刻趁早去玩玩兒,不知道你有興趣嗎?」
阿虎道:「我今夜精神不好,還是你一個人去吧!」
徐志立忙道:「你不要以為鄉下貨不好呢,她們母女三個人都長得很俊俏,兩個女兒不必說了,單拿她們母親來說,年紀三十七八,一身雪白的肉體,見了令人也會心頭髮癢呢!再說她有一種奇特的功夫,真有太叫人感到舒服了。你若不信,前去試試看,你若捨不得金錢,我來請客好了。」
阿虎笑道:「錢倒不在乎,不過玩兒女人第一要有精神,精神不好,就是天上月里嫦娥來陪伴我睡覺,我也鼓不起什麼興趣來。志立兄,你今夜還是一個人先去,明天夜裡我一定奉陪你是了。」志立聽了,也就不再過分地勉強他,笑了一笑,管自匆匆地下山去了。
這裡馬阿虎一個人呆呆地坐了良久,喝了一點兒酒,壯壯膽量,然後悄悄地依照志立告訴的方向,來到石雲海住的臥房門口。只見窗戶內有燈光微微地透露出來,而且還有一陣女子浪笑的聲音。於是拔出一把朴刀,鼓了勇氣,破窗而入,口裡還大聲罵道:「好大膽的狗男女,今夜小爺來結果你們的性命來了。」一面說,一面直奔床邊,舉刀直劈。
石雲海和胡娟娘也正在勁敵之際,突然間有人前來行刺,心中當然又驚又怒。不過阿虎這一刀劈來,萬萬也躲避不及,因為他已瞥見阿虎手上不過是一柄極普通的刀而已,所以他又寬心了不少,馬上用足氣功地一拼。只見阿虎手中的朴刀,好像斫在彈簧上一樣,不但沒有皮破血流,而且阿虎的身子還倒退了兩步。阿虎知道事情不妙,意欲跳窗而逃,但石雲海已經翻身下床,就地一滾。滾到阿虎身旁,飛起一腿,阿虎竟然仰天跌倒在地上了。胡娟娘這時披衣下來,拔劍在手,預備把阿虎一劍劈死。卻被石雲海阻住了,說道:「且慢,這哪一路人物,我要問明白了,把他再行殺死未遲。」一面說,一面到床上取了衣服穿好。
阿虎這時方知石雲海的厲害,暗暗悔恨不該冒險上山,到如今父仇未報,反而白白地犧牲了性命,豈非叫我死有遺恨嗎?這時石雲海在壁上機關一按,外面立刻走入四名大漢,把倒在地下的阿虎用繩緊緊捆住了,綁架而去。娟娘說道:「時已不早,明天再審吧!老娘正在快樂之間,太掃興了。」雲海笑道:「恐怕山上還有奸細混入,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情,你不要性急,回來我使你高興是了。」說畢,匆匆來到聚集廳上,鳴鑼不已。
不多一會兒,大小頭目,一齊集合而來,驚問何事鳴鑼。雲海命把奸細拿上,定睛向阿虎仔細一望,不覺勃然大怒,喝道:「什麼,原來是你這個狗王八蛋嗎?我好心收留了你,誰知你還要來暗殺我嗎?真是太渾蛋了!」
阿虎也睜大了環眼,怒氣沖沖地罵道:「你這慘無人道的狗強盜,你還記得山東道上被你殺死的馬萬通嗎?我老實地告訴你,我乃馬萬通之子馬阿虎是也,今日特來為父報仇,老天無眼,反而相擒。這是我命該如此,要殺就殺,唯死而已!」
石雲海冷笑了一聲,說道:「好一個血毛未乾的野小子,膽敢到泰山頭上動土,真是自取滅亡。來人!把這小子剖開胸膛,取出心來,給大王下酒。」
雲海一聲令下,早有兩名大漢走上前來,把阿虎衣服剝光,一個手執利刃,一個手捧盤兒。正預備剖胸的當兒,忽然小盜來報,說後山失火,滿天已燒得血紅矣!雲海及大小頭目聽此消息,俱各吃驚,知道有人前來相救,遂喝聲「快快把這小子殺死」。但話聲未完,那兩個大漢忽然被半空中飛來一道紅光殺死,仰天跌到地上去了。同時有個紅衣女郎,飄然而下。不知此女是誰?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