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真經集義 · 道德真經集義卷之二

盱江危大有集 第八章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 林氏曰:此章又以水喻無容心之意,上善者,至善也,謂世間至善之理與水一同,水之為善,能利萬物而何嘗自以為能。順流而不逆,不爭也,就卑就濕,不以人之所惡為惡也,以此觀水則近道矣。幾,近也。○吳氏曰:上善至極之善,有道者之善,其若水者何也,蓋水之善以其灌溉洗濯,有利物之功,而不爭處高潔,乃處眾人所惡卑污之地,故幾於有道之善。幾,近也。○呂氏曰:得天一之妙,體道一之端,全上善之功者莫過於水。水者方圓凝釋,俱協其宜,是陝聖人研其道,法其善,應變隨時,如水之性,或剛或柔,或方或圓,無可無不可,故曰上善若水,至人由一以貫道,即道以會一,故以水喻心,以心造道,且《參同契》言:一者道樞,知白守黑,彭真人所解皆為一也。蓋金液玉液為金丹之道樞,灌溉五臟,滋溢三田,漱咽則順下,斡旋則沂流,《黃庭經》 言:漱咽靈液災不干,夫炁中有真一之水,水中有真一之炁,是以華池為上善之利源也。 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 何氏曰:首句上善若水,非徒以水為善,甚欲人皆似之,與水相似,俱備此善之上也。若水者,若道也。故人之善居,若水之於地,水得地而流,地得水而柔,豈有挾其所居乎。人之善心,若水之於淵,人無鑒於流水,鑒於止水,豈有失其本心乎。人之善與,若水之於七,則酌彼注茲,豈肯以人從欲乎。人之善言,若水之善信,則如潮之有時,豈得自食其言乎。人之善政,若水之於治,則如手中准,豈復高下其手乎。人之善事,若水之於能,則能方能圓,豈不達權盡變乎。人之於動,若水之於時,則時止時行,豈不應機任運乎。○李氏曰:居善地,利物也。心善淵,容物也。與善七,生物也。言善信,應物也。政善治,化物也。事善能,成物也。動善時,順物也。 夫惟不爭,故無尤。 林氏曰:上七句之善,皆言有道之士其善如此,而不自以為能,故於天下無所爭,亦無尤怨之者,此即汝惟不爭,天下莫與汝爭能。解者多以此為水之小善七,故其說多牽強,非老子本旨。○何氏曰:兼其數善,又始此不爭,終此不爭,善之善者也。誰能似之,故無尤。夫不善,故有尤,既善矣,而不免於爭,則亦有尤。有善且無爭,又何尤為。此若水之為善而與道相似者歟。○李氏曰:水取柔和之義,處下之義也,利物無爭,故無尤。○吳氏曰:夫惟有道者之上善,不爭處上而甘處下,故人無尤之者。尤謂怨咎,故欲上人者,不免有爭心,有爭則有尤矣。 第九章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銳之,不可長保。 林氏曰:此章只言進不如退,故以持盈揣銳為喻,器之盈者必溢,持之則難也,不如不盈之易持耳。已者勿盈之意也。揣,治也,銳,銛也,治器至於極銛極銳,無有不折,不如不銳者可以長保。○吳氏曰:持,捧之也。已,止也。此章謂道不欲盈,盈則易至於溢也,不如已之而不使盈也。鋒者不可以銳,銳者則易至於到,而不可長保其銳矣。盈之則不可長保其盈,亦由是也。○ 劉氏曰:盈則必虛,戒之在滿。銳則必鈍,戒之在進。 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 林氏曰:富貴而至於金玉滿堂,必不能長保。居王公之位而至於驕盈,鈴遺其答。故欲全其功,保其名者,必知早退,乃為天道。功成名遂,是隨其大小而能自全者,故曰成曰遂。若不知自足,則何時為成耶,何時為遂耶。此四字須仔細看。○吳氏曰:世有金玉滿堂而不能守者,何哉?蓋因富貴而驕,自遺其咎耳。是以功成名遂身退,乃合天之道,此言不可盈之也。金玉滿堂謂富,驕謂盈之者,自遺由己所致,非由乎人,功成名遂謂貴,身退謂不盈之者,天之道虛而不盈,故四時之序,成功者去。○李氏曰:功成名遂身退,戒盈勸謙之義。○呂氏曰:《易》曰: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聖人乎。陸希聲曰:持大器而滿盈,雖懼之不如早止,居大位而亢極,雖憂之不如早退。至於從赤松之游,泛扁舟而去,亦明於持盈之義也。○劉氏曰:金玉必累,戒之在貪,富貴必淫,戒之在傲,功成名遂必危,戒之在不知止。老子之言深欲救人,非謂絕人事處山林者可以入道,雖居富貴功名之域,皆可勤而行之。 第十章 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專炁致柔,能嬰兒乎? 何氏曰:抱一無離,子能守一,一亦守子也。專炁致柔,能嬰兒,經曰含德之厚,比於赤子,骨弱筋柔而握固。專炁者純氣之守也。致柔,至和不遷也。此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也。○林氏曰:載猶車載物也,嬰兒未有見聞,則其氣專。致者極也,柔者順也,能如嬰兒專氣致柔,則能抱一矣。故曰專氣政柔,能嬰兄乎。此老子設問語也。蓋曰人能如此乎,此下數句皆然。○呂氏曰:魂強者生之徒,魄壯者死之徒,蓋魂者屬於陽而喜於清虛,魄者屬於陰而好營擾,蓋魄者陽之賊也,且魄之為物,喜人耽於聲色,尚於浮華,迷於昏寐,馳騁遊走,耗人精氣,使人趨於死地,形謝之後,得以享其祭祀也。是以聖人以神御炁,以形制魄,法地之用,安靜厚載,鎮以不動,陰魄雖欲營營,動我念慮,其可得乎。故曰載營魄。原其載之之法,則抱一無離之耳。抱一者如鑒之含明,明豈離於鑒乎,猶恐載之不至,故雖純一而不雜,靜一而不變,是謂不二,乃能神全而不虧,精用而不竭,未嘗須臾離也。故曰抱一能無離乎,且神不治則氣亂,神治則氣不妄作矣。至人善於調御,專於精誠,乳之以虛,息之以踵,純粹柔弱,其養炁如靈龜,其養神也如嬰兒,嬰兒含德之厚,居不知所為,行不知所之,故曰專氣致柔,能嬰兒乎。○李氏曰:載營魄,猶車載物之喻。魄好運動,好馳騁,好剛銳,故曰營魄。魄屬陰,陰盛則害陽,情盛則役性,能制伏者,抱一無離,致柔無疵,無為為雌,無知使陰魄不能肆其情,至於魄伏陰消,則神靈性寂矣。不用拘束,自然不動,如獲寶滿載而歸,自抱一以下,純是載營魄之義。 滌除玄鑒,能無疵乎? 何氏曰:關尹子知心無物,則知物無物,知物無物,則知道無物,故不敬玄妙之言,心思玄妙者神愈傷,此言濯去玄覽,除心之瑕,乃無疵也。○呂氏曰:不為魄所盪,內不為氣所使,涓滌思慮,絕棄情慾,是謂玄覽。夫玄覽者,觀其妙而非目之所見,除至真之外,一切屏去,表里虛徹,空洞自然,靈府湛寂,始能玄覽,既能玄覽,為玄覽礙,玄覽亦除,則無疵矣。○李氏曰:不見不聞,塵淨鑒明。○董氏曰:夫玄妙之見不除,是為解縛,滌除之跡猶存,是為覺礙,無疵則法愛忘而能雙泯矣。 愛國治民,能無為乎? 何氏曰:黃帝書富國安民者,鍊氣之法也。聖人以身為國,以心為君,精氣為民,民安國泰,民散國虛,心無為則氣和,氣和則萬寶結,心有為則氣亂,氣亂則英華散矣。○呂氏曰:至人治身,亦猶治國,愛其民所以安其國,愛其氣所以保其身。善愛身者,以心為君,以血為臣,以氣為民,一其性,養其氣,使充塞百關,珍之調之,使其自然,又何為之有。治國治身,義均一體。○李氏曰:不動不搖,道泰時清。 天門開闔,能無雌乎? 何氏曰:《莊子》有乎出有乎入,入出而無見其形,是謂天門。又曰:其心以為不然者,天門弗開矣。此言天門即玄門也。一闔一辟之變,守靜守柔,乃守雌也。○林氏曰:天門者天地間自然之理也。○倪氏曰:天門者,乾也,《易》謂之戶,有開必有闔,開闔相為用者也。能無雌,諸家皆作能為雌,然以上文例之曰能無雌乎,是不欲其有疵也。曰能無為乎,是不欲其有為也。今曰能無雌,是不欲其有雌也。老子以柔為上,宜欲雌者而曰無雌,蓋一於雌而無雄,是能闔而不能開也,非天門也,故發無雌之義,欲以陽濟陰也。○諸本皆曰:能為雌,獨倪氏曰能無雌,然以上下文觀之,不若無雌文意為順。或雲雌靜而不滯於靜,乃無雌也。又曰:無雌乃無陰邪以間之也,亦通。 明白四達,能無知乎? 何氏曰:明白四達,覺也,照也,能若無知,則覺而不照,見而常寂,所謂無知乃真知也。○呂氏曰:性天朗徹,光被四表,洞燭八荒,實而若虛,有而若無,智周萬物,而返智於愚,明並三光而歸於昧,使人日用而不知,故曰明白四達,能無知。○林氏曰:明白四達,無所不通,而以無知為知,則能抱一矣。○李氏曰:出聰屏智,和光同塵。 生之畜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何氏曰:為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測,聖人身擬天地,愛養萬物,生者道,畜者德,雖生與不生同,雖為與不為同,雖為器長與不長同。虛之至,靜之極也,玄天德也,寧復有之恃之宰之,以累其通玄之妙德乎。○李氏曰:生之畜之,不有不恃不宰者,忘其所自也。○吳氏曰:生之者,雖有所生而實無心以生之,故曰不有。畜之者,雖有所為而實無心於為之,故曰不恃。如為官長者,雖宰夫民而實無心於長之,故曰不宰,此所以為玄妙不可測之德也。○林氏曰:生之畜之,言造化之間生養萬物也,造化何嘗恃之以為有,何嘗恃之以為能,雖為萬物之長,而何嘗有宰制萬物之心,如此而後謂之玄妙之德,此章之意,大抵主於無為而為,自然而然。 第十一章 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 李氏曰:以輻輳轂,利車之用,即總萬法歸心,全神之妙也。輻不輳轂,何以名車。法不歸心,無以通神,轂虛其中,車所以運行。心虛其中,神所以通變。故虛為實利,實為虛用。虛實相通,去來無礙。即上章載營魄之義也。至於無物可載,輻轂兩忘,車復無也。猶心法雙忘,神歸虛也。器與室並同此義。○吳氏曰:輻,輪之轑也,轂,輪之心也,無,空虛之處也,埏,和土也,埴,土之粘膩者。有此車此器此室,皆所以為天下之利也,故曰有之以為利。車器室,皆以中虛為用,故曰無之以為用。人之實腹有氣,所以存身,所謂為利也。虛心無物,所以生氣,所謂為用也。故取此二物為喻也。○林氏曰:三者皆是譬喻,虛者之為用,車器室皆實有之利也,而其所以為車為器為室,皆虛中之用也。以此形容一無字,可謂奇筆。○呂氏曰:車以虛而運行,器以虛而容物,室以虛而四達,引此三者詳言之,貴乎以物喻己。存無守有焉,故有則存乎器,無則存乎道。至人假有為之體,煉無為之神,非有則無以施其利,非無則無以致其用,以形為存生之利,以虛為致神之用,有為則利於物,無為則利於用。○何氏曰:有不能用有者,形也,以無而用有者,神也。轂以一孔之虛,而運三十輻之眾,豈以車為車,蓋以車之無處而用車也。陶為壞,如未冶則敗速,器固以埏成,苟不虛其中,物於何受。豈以器為器,蓋以器之無處而用器也。宮室雖美,塞以牆壁,將焉用此。升堂必自戶牖,豈以室為室,蓋以室之無處而用室也。身也物也,猶車器室,皆形質之具也。道也心也,猶轂牖等,有神明之妙焉。《易》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不但先道而後器,無形而有形,而一器之中,自具一道,所以運斯器者,人見其器之實有,吾見其道之妙無,則沖用虛通之中,有不器於器者矣。 第十二章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 李氏曰:發上章虛用,虛其用則不為聲色眩,故次之以五色令人目盲,色聲味物皆是根塵,一切世人皆受其盜,惟有道者不受他瞞,視聽言動,非禮勿為,則六賊化為六通矣。○林氏曰:目盲謂惑視也,耳聾惑聽也,口爽失正味也,心發狂,不定也,行妨謂妨害德行也。此五者皆務外而失內也。○呂氏曰:視色聽音嘗味,皆為性真之累,方嬰兒之未孩,孰為聲色,孰為滋味,及其情竇一開,方知有青黑之色,錦繡之麗,隨物奔競,不能徹視無色之色,與盲何殊。徹視者非謂外視於物,見獨而已,惟至人審其目者,乃太乙之日月,能於空寂之中,收視返矚,神光瑩徹,冥冥之中,獨見曉焉,又豈為五色之盲乎。五音者何,宮商角征羽耳。鄭衛鏗鏘,使人耽樂,盪其真性,損其靈聰,不能返聽無聲之聲,與聾何殊。返聽者非謂外聆於彼,獨聞和焉而已,惟聖人察其耳者,乃帝君之聽門,能於大定之中,徐以氣聽,則天籟自嗚,天樂自響,或如金玉之聲,或如琴瑟之出,一聞是音,故外雖大風振海,疾雷破山,皆不聞也,又豈為五音之所聾乎。五味者何,辛咸甘苦酸耳。烹麟庖鳳,食前方丈,窮奢極侈,使人舌端耽嗜無厭,濁神穢真,不能內嘗無味之味,與爽何殊也。爽者亡也,內嘗者非謂嗜彼外味,自嘗而已矣。惟至人知其口者,乃絳宮之朱淵,是以養沆瀣,茹玉英,飲金液,吸瓊醴,以灌溉其靈根也。故曰淡然無味天人糧,子丹進饌餚正黃,乃曰琅膏及玉霜,豈膏粱異味所能奪乎。夫畋獵,國之常經,春搜夏苗,秋彌冬狩,不失其時矣。若夫極流連之樂,成荒亡之行,晝夕不息,烏得不汨偽其真乎。至人內心恬淡不動,絕其聲利之弊,不恣其性,不伐其仁,太乙澄靜,狂盪奚自而發乎。噫,照乘之珠,連城之璧,世之所珍,人之所重,苟責求之不厭,過逾其分,一念之失,則一己之行悉泯然而默虧矣。至人視萬物為蟬翼,睹嵩岳為贅疣,不汨於嗜欲,以道自沖,雖有難得之貨,又安能妨其行乎。○何氏曰:《莊子》五色亂目,使目不明,五音亂耳,使耳不聰,五味濁口,使口癘爽,趨舍滑心,使性飛揚,意與此章同。昔有好畋獵者,自謂此樂令人忘死,豈非狂心之發。有清旦適市攫金者,捕者問之,則曰:取金之時,徒見金,不見人。此非妨行之貨?此章言令字與《莊子》言使字,皆物重而志反輕,誘深而得反淺,不知不覺,被他役去,莫知主宰,人不知道,以至於此。爽字訓差,乃失也,非爽快之爽。○晁氏曰:人能不耽耳目之娛,縱口腹之美,勿問有得,次定無失。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 李氏曰:為腹不為目者,內境不出,外境不入,收視返聽。○林氏曰:腹,內也,目,外也。聖人務內而不務外,故曰去彼取此。彼,上五者,此,道也。○呂氏曰:坤為腹以載物,離為目以外視,腹者有容,於內受物,以養其實。道炁沖滿,故內全其精神也。目者有見於外,著於諸色,亂其真宅也。故聖人治其內,不治其外,求諸己而不求諸人也。收視返聽,復命還原,去彼為目之神,取此為腹之精,故曰去彼取此。○何氏曰:快其情者疲其神,飾其外者傷其內,故為腹則惟內而精神專一,為目則外而目見心動。物能引而去之者眾矣,忘於目則光溢無極,實其腹則中有所主,取此者道也,去彼者物也。 第十三章 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 呂氏曰:寵辱者,得失之常理,幼身者,性真之大患,寵則繼以辱,辱則生於寵。夫美爵厚祿,錦衣玉食,固足以為寵,然其來則喜,其去則悲,而辱亦多矣,豈不驚乎。故曰寵辱若驚。身本無貴,所可貴者,性與命爾,人本無患,所可患者,得與失爾。故人之生也,愆於寒暑,涉於是非,拘於怵迫,難於進退,苟惟患得失於外物,亦猶一身遺患於性真,故曰貴大患若身。○吳氏曰:貴猶重也,貨財之富,人以為大利,反觀之則大患也。故知道者不貴,而貴之者於此而身焉,身謂不能外之,而以之自累也。 何謂寵辱若驚?寵為下,得之若驚,失之若驚,是謂寵辱若驚。 呂氏曰:且寵辱奚也,豈非親權操柄,折節汗顏,善其言辭,承暇俟便,覬其提撕揄揚,神交氣合,哺糟啜醨,言聽計從,謂之寵乎。既受其寵,是處其執事之列,唯恐其不寵也,安得不為之下,故曰寵辱若驚,寵為下。然寵者辱之本,福者禍之因,其寵之臨也,高車駟馬,峻宇雕牆,佩玉鳴坷,位躋極品,澤及後昆,無施不可,既得之矣,悅然若驚。其辱之至也,一旦恩弛幸衰,浸潤之譖行焉,朝吹噓而暮沙汰,深責厚罰,禍不旋踵,遽失矣,凜然若驚,是以一寵一辱,如影隨形,俱可驚也。惟聖人則不為形役,視寵為辱,逃名棄世,全身遠害,齊毀譽,一死生,不營營於外,不擾擾於內,不為軒冕肆志,不為窮約趨俗,回視寵辱得失,豈能驚乎。○何氏曰:何謂寵辱,寵為下,言名起謗隨,是名為下。官高身危,是官為下。寵即為下,得乃為失,言不待辱而知其為下也。林氏曰:此即患得患失之意也。 何謂貴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 呂氏曰:世之所貴乎大患若身者,以謂人之生也,天地同根,萬物資其養,小人則殉利,士則殉名,權勢雖殊,為有身則一爾。世謂無其身則無患,是失老子之旨矣。烏知至人所謂有身之大患者,非謂忘形喪軀,入於頑空也。謂其逐物認己,不體於道故也。是以心如死灰,形如枯木,雖貴不辱,雖辱無患,外身以身為無身,忘心以心為無心,脫幻妄證真常,遺照坐忘,然後玉符保神,金液鍊形,形神俱妙,與道合真,不為有身之所病,豈能為大患也哉。○何氏曰:何謂貴大患若身,貴者重也,身為大患,宜重而不可輕也。身小而患大,身忘而禍息,有由矣,故曰耳目聲色為子留愆,鼻口是喜香味是怨,身為惱本,痛癢寒溫,吾拘於身知有大患,然一受其成形,未能使遽無徒患之何益,聖人一言以蔽之,曰外身而身存,盍思夫形非我有,名非我留,我所生者,從虛無自然中來,結炁而成體也。故我受形,形亦非我,形也寄之以為形,示之以為相,故得道之士,外形骸以理自勝,變化氣質,勤習清虛超入無形之道,則人之所患,吾有所不患矣。抑此身固為患之本,而有身必有物,所以為患之招也。列子身非我有也,既生不得不全之,物非我有也,既有不得不去之。身固生之主,物亦養之主,雖全其身,不可有其身,雖不去物,不可有其物。有其物,有其身者,是橫私天下之身,橫私天下之物,其為聖人乎。公天下之身,公天下之物,此言能不以身物為我有,而天下公其身物,則身可忘而患亦可忘矣。 故貴以身為天下,則可寄於天下。愛以身為天下,則可托於天下。 吳氏曰:天子之尊,四海之富,皆以身為天下者也。知道之人,愛惜貴重此身,不肯以之為天下,寧不有天下而不輕用其身。夫惟如此,乃可以寄託於天下。寄猶寄百里之命之寄,托猶托六尺之孤之託。舜禹有天下而不與焉,所以唐虞之禪也,彼寵其辱以為榮,貴其大患以為大利者,鄙夫耳,何可付之以天下。○何氏曰:有貴愛此身過於天下之大者,此人必不以天下動其心,乃可受天下之寄託。《莊子》:道之真以治身,其土苴以治天下。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棄生殉物,豈不悲夫。此固有隋珠彈雀之喻。○林氏曰:寄託二字,便有天下不與之意。○董氏曰:此章明去妄情,而復正性也。謂遺寵則辱不及,忘身而患不至,天下大物也,且不以為累,況於他物乎。 第十四章 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為一。 林氏曰:此章形容道之無進,夷,平也,希微不可見之意,三字初無分別,皆形容道之不可聞,不可見,不可得爾。搏,執也,三者,夷希微也。三者之名,不可致詰,言不可分別也。故混而為一者,言皆道也。○吳氏曰:夷謂平夷,夷則泯滅無跡,故視之不見。希謂希疏,希則間闊無聲,故聽之不聞。微謂微茫,微則杳漠無形,故搏之不得。希夷微三者,雖欲究極言之而不可,故混同無所分別,而名之為一。○呂氏曰:夫無色之色,使離朱子羽方晝拭目揚眉而望之弗見也,無聲之聲,使俞師曠方夜晚首側耳而聽之弗聞也。無形之形,使貴育五丁持勇鼓臂竭力而搏之不得也。目既無所施其明,耳既無所施其聰,形既無所竭其力,則曰夷曰希曰微,三者其名雖殊,於道之體則一而已,亦猶萬籟一風而異聲,七竅同氣而用殊,此三者皆不可致詰,故混而為一,然合而言之,則混然吻合為一,雖有視聽搏摸,皆不可得而分矣。 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繩繩兮不可名,復歸於無物,是謂無狀之狀,無象之象,是謂惚恍。 林氏曰:不皦,不明也,不昧,不暗也。上下俯仰之,上下二字亦不可拘,但言此道不明不暗,上下求之皆不可見耳。繩繩,多也。多而不可名,其終皆歸於無物,故為無狀之狀,無象之象,亦恍惚耳。○吳氏曰:其上其下,猶《易》言形而上形而下也。繩繩,續而不絕也。復,反還也。無物指道而言,復還返其初,則歸於無物之道。《莊子》所謂德至同於初是也。道無物也,故無狀無象,然其狀其象,亦非如物之有狀有象也,故曰無狀之狀,無象之象。似有似無,故曰恍惚。○呂氏曰:夫形色之物,皆有涯際,唯道也先天先地,亘古亘今,散為沖氣,布為太虛,與兩儀並著,而其明不耀,忽焉處乎九地之下,與瓦礫同隱,而其幽不晦。循環斡旋,混成不間,繩繩不絕,不可以名稱,不可以跡見,德備不顯,雖欲以物喻,不可得也,故曰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繩繩不可名,復歸於無物,蕩然巍然,淵兮深兮,不可擬議測度。於無形中,則有無狀之狀,於無物中,則有無象之象。謂其有狀,則狀孰雲有,謂其無象,則象孰雲無。故曰妙有不有,真無不無,恍恍惚惚,縹渺氤氳,有無莫定,故曰無狀之狀,無象之象,是謂恍惚。 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謂道紀。 林氏曰:迎之而不見其首,無始也。隨之而不見其後,無終也。執古之道,言其初自無而出也。以其初之無而御今之有,則可以知古始之所謂道者矣。紀,綱紀也,道紀猶曰人紀,猶曰王道之綱也。○吳氏曰:惟其惚恍,故迎之隨之皆不可見。古謂在先,今謂在後,有謂萬物之源,皆出於道,故曰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古始者,道也。○何氏曰:此章自執古之道以上,極虛本無末,乃言一有字,於以見萬變雖殊,可以執一御也。道御而王,大制不割,皆以至無為宗也。經曰:執大象,天下往,蓋有不能御有,而御有者無也,言執者,持此以往也。 道德真經集義卷之二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