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人手記 · 書信(加納利·台灣)

一九七五年十一月一日 爹 爹,姆媽: 先向你們報告好消息,荷西與我今天下午五點已經再度會合,我二十二日離開撒哈拉,荷西今天在最最危險,幾乎是不可能的情形下,坐軍艦離開,我十日的無食無睡的焦慮完全放下。這十日來,完全沒有荷西消息,我打了快二十個電話,接不進沙漠,沒有信,我去機場等,等不到人,我向每一個下飛機的人問荷西的下落,無人知道,我打電報,無回音,我人近乎瘋掉。 結果今天下午他來了,爹爹,姆媽,你們的女婿是世界上最最了不起的青年,他不但人來了,車來了,連我的鳥、花、筷子、書、你們的信(我存的一大箱)、刀、叉、碗、抹布、洗髮水、藥、皮包、瓶子、電視、照片……連駱駝頭骨、化石、肉鬆、紫菜、冬菇……全部運出來,我連一條床單都沒有損失,家具他居然賣得掉,賣了一萬二千元(小冰箱、床、地毯、洗衣機),不但人來了,錢也有多,在AAIUN那種人擠人,人吃人(已無水十五日、無車、無食物、無汽油、無藥),人爭著搶上飛機的情形下,他獨自逃去海邊,睡了兩夜露天,等船來。軍艦來了,不帶,恰好有一條船卡住了,非潛水夫不能開,他說:「我下水去替你們弄,你們不但要帶我走,我所有滿滿一車的東西也要上。」結果他奇蹟似的出現在我眼前,我們相抱痛哭一場,我是喜極而泣,他看見我,口袋裡馬上掏出大堆錢來給我看。 他下午五點到,我們六點已租好一幢美麗的房子,在海邊(荷西不能缺水),合同簽好,一日旅館費也不花,住進一幢美夢中的洋房,完完全全有家具,連牆上的畫都布置好,有一大廳、一臥室、一小客房、小浴室,大窗對著海,家具用品應有盡有,有一小園子。這是一個海邊的社區,遠離城市,完全是幾百千幢小平房造在山坡上,居民有四十多種國籍,街上白天不見人影,幽靜高尚,不俗,人也高尚極了,是個人間天堂,治安好到沒有警察,許多老年人(北歐)在此終老,此地四季如春,我在此區已住十日朋友家。 房子是我向一個瑞典夫婦租下(我講德文),一月一萬西幣(水電在內)(合七千多台幣),食物是沙漠的半價,我的廚房應有盡有,令我眼花繚亂。荷西已入睡,十日來,他白天上班,夜間搬家,尚去弄好了此地Las Palmas的藥醫保險,是一個了不起的大勇的好男子漢,我太愛他了,我當初嫁他,沒有想到如此,我們的情感,是荷西在努力增加,我有這樣一個好丈夫,一生無憾,死也瞑目。(要妹妹Echo講出這樣死心塌地的話來,是太陽西邊出了。)我比起他來,在人格上理想上是高他一等,在能幹上不及他一半,只有爹爹可與他相比,但爹爹性格內向,身體不好,常常自苦,荷西卻沒有這種使他痛苦的性格,這是我們陳家的驕傲,有如此一個好女婿。你們一定要更加愛他這個兒子。 爹爹,姆媽,你們一定會喜歡荷西,經過此次的考驗,我對他敬重有加。別人的先生逃出來只一個手提包,臉色蒼白,口袋無錢,亂發脾氣,荷西比他們強很多很多。我們陳家人,有骨氣,但是性格全都內向(包括姆媽,她忍在心裡)過分老實,但是荷西就是「滑落」,也不自苦,也不多愁善感,我很欣賞他,粗中有細,平日懶洋洋,有事不含糊。 三毛在加納利島上的房屋小院。 三毛作品中多次提到的「可以望見大海的大玻璃窗」。 西班牙的家中一角。 再說撒哈拉,在本月十八日摩洛哥送三十萬平民走過邊界,後又增到二百萬「人海戰」,西班牙嚇得癱掉了,AAIUN連軍人才四萬,全撒哈拉西屬,才七萬五(二十八萬平方公里),後來南邊茅利塔尼亞也由南邊送平民來過邊境(我就逃掉了,無票上機),這幾日緊急會議再會議再會議的結果,西班牙不戰而敗,已簽密約,摩洛哥與茅利塔尼亞瓜分撒哈拉,最最可憐的是撒哈拉威人,他們苦苦血戰的獨立,已成泡影,AAIUN所有撒哈拉威人完全失業,軍人(西班牙軍內也有撒哈拉威人)解散,他們成了無國籍的一批可憐蟲,現在他們恨死西班牙人。 我們好友罕地,三十二年跟西班牙軍,現解散,完全不理,失去西班牙籍,AAIUN在軍隊重兵保護下,西班牙平民撤入軍營同食同住,撒哈拉威人住的區完全在坦克嚴密監視中,他們是被西班牙人出賣了。西班牙人沒有為他們的死活做打算,現無水,無食物,孩子要餓死了,紅十字會已開去救濟,我雖然痛恨撒哈拉威人,但是他們將來臨的命運是可憐可憫的,是二十世紀的猶太人,無國籍的七萬五千人。荷西臨去送給罕地八千西幣,罕地流淚不語,已收下,他有九個孩子,如今吃什麼?吃沙土,完完全全無食物。 再說荷西的職業,我們大約再做兩個月便失業,但西班牙可能留下磷礦與摩洛哥合開,也可能放棄(用摩洛哥的海權交換給西國打魚),但是公司說,我們可再分配國內工作,也可拿錢走路,如留下去,薪水加百分之百(因撒哈拉威人有游擊隊,要殺死所有西班牙人,有道理,西班牙利用了他們),好在荷西有一個月的假(我們留下的),先住一個月再去做,等公司分派將來工作。 我的「沙漠學校」在我等機的空當,尚回家給一個女生上了「最後的一課」,她流淚握住我的手(姑卡),我們相對無語,機場已成地獄,那是十天之前,現在的AAIUN更是難以想像,我今天聽荷西說撒哈拉威人的情形,我流淚吃不下盤中的牛排,撒哈拉是第二個越南,西班牙人出賣了他們。 我要寫一個中篇約十萬字,《撒哈拉最後的探戈》(探戈是一種舞蹈),這是三毛眼見的血淚史。另外我要寫《最後的一課》和《大逃亡》(荷西)。 可憐的是,我好友Paloma的丈夫Jauies(萬事通)明日尚得回沙漠(為了工作),他們全家人哭成一團,但他們無一文積蓄,只有去,又有孩子,要去賺錢。我借給Paloma的錢算做十日的住宿費,堅持不要她還,萍水相逢,收容我十日,已是義薄雲天,我們現在是近鄰,也好彼此分擔憂苦。今日晚飯是Paloma送來。 我們已打長途電話給公婆,婆婆終日啼哭不已,現已會笑,下星期姐夫來住三日(他是旅行社的社長)。 荷西在分別後,寄給我幾封信,我一封也未收到,因西班牙封鎖消息,只說摩洛哥不再入侵,沒有說密約,但AAIUN人自是完全知道,所以信件完全封鎖,交通軍方有,平民已斷,婦女尚有未走,全在軍營中吃住等機等船。ZBERIA航空公司說因為有狂風,不再飛AAIUN,荷西能逃出來,是他的機智,我們只有原子筆掉了一支,所以用紅筆寫。 爹爹,姆媽,我們平安、健康、幸福,居所美麗,這都是荷西所賜,我感謝上帝給我如此的好丈夫。 姐姐一同看信,我不再寫,小鳥「芸芸」也出來了,很高興,在睡覺(鳥食也帶出來),都是荷西一人弄的,他人很瘦很瘦,要好好休息。 再說,荷西在沙漠出大車禍,對方死了,他完全沒事,是死了的那方錯。 荷西十二月再去沙漠,我們十一月薪水尚未領,已托好友代領(最最好友,好男孩,我有妹妹一定嫁此年輕人),他周末出來帶錢給我們。在外朋友就是財富,現在苦難才見真情,人間溫暖不會消失。 此地靜得沒有郵差,小分局郵局每日開半小時,自去取信,你們有事打電報來可送到我們家,沒有電話(不需要),海邊在十分鐘下坡路,空曠無一人跡。 我們住的四周,是瑞典人、荷蘭人、法國人、英國人,對面是一小小超級市場,有煤氣,每日牛奶、麵包送來門口,一星期結賬一次。在此「芳鄰」是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但在區內,人人見面道「早安、午安、晚安」,不必交談,談不通也。我住友人家十日,全家出去了,門就大大地開著,但鄰居不來往,有教養而親切,跟西班牙風格大不相同,荷西也喜歡,我也喜歡。附近有一小鎮,鎮上全部西班牙人,人和氣得像在天堂上,太和氣太和氣了,是糖做的一群老百姓,太好太好太和平的人了。 爹爹眼睛不好,要不然我還多寫,將來寄照片給你們看美麗的新家。我們很幸福,前途不知,荷西餓不死,要餓死他恐怕很難,他手很巧,什麼都會做,不愁! 妹妹上 一九七五年十二月五日 爹 爹,姆媽: 荷西去上班四日,又回來了。 他的公司在十二月十五日停工,轉交給摩洛哥國營公司保證的工作,是一個騙局,過去大家都要罷工,公司就發通知保證每一個人將來都轉派工作(是國營的公司),現在高級職員,有人情的職員,全都有工作,但是所有百分之八十的人失業,勞工部長保證的事,是放屁,現在沒有工作,沒有遣散費(一個月底薪約兩萬台幣),沒有發旅費回來,沒有一切政府一再保證承諾的事項,當我們是狗一樣地一腳踢開,我們沒有工會,要告政府只有自己請律師告(我們有勞工部長簽字的印刷信,保證工作),現在我們很鎮靜,開銷馬上省下來,不可再花一分一文不當的錢。然後我們要跟馬德里一群專門替工人打官司的律師去商量,看看是否有補救之道(這群律師不收錢,等案子了了,才收一點點,以前荷西案子,完完全全不收錢,是一群年輕人)。 我們是西班牙跟摩洛哥交易下的犧牲品,西班牙出賣了撒哈拉人,也出賣了自己三千勞工,西班牙的政府在爛掉,法蘭哥的家族成了千萬富翁,全西最大的百貨公司、市場、房地產都是他女兒的,最大的醫院是他女婿的,他的太太、女兒、孫女,穿孝穿黑色貂皮大衣算穿孝,我們吃沙吃灰在沙漠苦,現在一腳踢開,遣散費等於是狗屎,付兩個月房租正好,生活那麼高,三萬塊西幣正好是三千包一公升的鮮牛奶價,現在摩洛哥人在沙漠屠殺六十歲以下的撒哈拉威人,年輕人全部逃亡阿爾及利亞加入「人民解放游擊隊」。西班牙人有許多跟了去,我不拉住荷西,他也要去(他如去,我跟去打游擊),這次的事件,我看出西班牙的腐敗,我們沒有失業保險(德國有),沒有救濟金(工作三年滿每月付四千台幣,我們不滿三年),我不是共產黨,但是不要太逼人,人逼急了,不過是死路一條,我是一個分析明白的人,對政治不感興趣,但正義在哪裡?天理又在哪裡?我們的前途政府沒有管,叫我們去死嗎? 現在另有一個機會,荷西希望替摩洛哥工作,等礦公司一移交,我們留下來替新工作做事,但是更無保證,是外國公司要請你走路便走。 現在公司薪水十二月不發,他們說「放假」半個月,以後再看。我們有房款可用,你們不要急,二月再說,我們如付不出房款,可以登報賣,如一時賣不掉,可打官司。打官司期內,每月付八千西幣仍算我們的,直到法院宣判,所以也不是什麼好急的事情。 爹爹眼睛不好,為了我們,犧牲了一輩子,請你們不要再背我們的十字架,我們尚年輕,長長的人生可以受一點風浪,不要管我們了。荷西是很能幹的人,我可回來出書,都是出路。荷西是個有為的青年,我們不會太潦倒,請千萬放心,他要上船去做海員,我不贊成,全西班牙只有二十八個如他文憑的潛水人員,難道這一道一關的考試都是廢紙嗎?(是廢紙,如是法蘭哥的孩子,不必學寫字也可一生做花花公子。) 現在唯一的機會是跟摩洛哥簽新合同,但是如果付太少(會付很少很少),也划不來做,我們很鎮靜,請放心,放心。 親愛的雙親,你們不要天天東想西想,請放開我們,給我們自己來,我們不能再收你們的錢,如果房子付不出,可以賣掉,還是有出路,不是太壞的事,你們不要再焦急,不要擔心,過一陣子馬上會好轉的。總之你們不要再背十字架了,我知道我們台灣房子賣不掉,租不出,爹爹眼睛不好,我們自己家也很困難,不能再管子女,我們已成年太久,難道還不能自立嗎? 妹妹上 一九七六年二月二十五日 爹 爹,姆媽: 前天收到包裹,我回來打開看了,才知什麼叫蜂皇精,以前只聽過。昨天早晨服一針,今日又服一針(因沒有疲倦感),睡得非常好,目前還不覺得有什麼反應,也不見強,但我想十天以後一定會胖起來。今日漁業專員梁先生開車來看我,進門便問我,為什麼說謊話,我被他弄得莫名其妙,問清楚了才知是夏教授元瑜發表了我的信,信中我曾提起,我不太與漁船船員來往,因為他們不贊成我嫁外國人。我實在記不得自己信里胡說八道了什麼,但是我也許有講,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叛國罪,值得今天看到報紙便來問我何故如此寫,我老實告訴他,在碼頭上,中國漁船員的確罵我「婊子」(用中文罵我,因與荷西在一起走),結果我輕輕將話帶過,這種小事,不值爭辯,我的心胸氣量都不是個傻瓜,我才不去計較他。他又說,非洲有四寶,一寶二寶三寶全講了,又哈哈大笑,說還有一個寶就是「三毛」,語氣嘲諷不堪,又笑我——你只值三毛錢,看一看你,只要付三毛錢入場券——(因為此地許多華僑要看我),我久不習慣這種語氣,因為我們的朋友,都是尊重他人、誠懇坦白的人,我所以不知如何回答他的嘲笑。寫作何罪?做三毛何罪?為什麼人人都喜歡我,偏偏有同胞不喜歡我?為什麼我在中國人里吃不開?為什麼?為什麼?不再問了,這是我很清楚的事。我尚未收到報紙,明後日收到了再看我這麼寫,犯了什麼死罪。 最奇怪的是,他和另外兩個人來時,尚有我一西籍女友在家同坐,她看那人用中文高聲大氣問我,嚇得馬上走了,我真對不起這位太太,梁先生走了,我又趕快開車去她家道歉。外國人,最講禮貌,不在他人面前高聲講話,而我也給梁先生嚇一大跳,原來是這麼一回小事情。 我以前會被弄得氣得哭,現在不氣,只是好笑這些人,馬德里腰痛那一大陣,也是如此這般,人,真奇怪,做了官,就以為老百姓都是狗屎,所以我不做官,也做不到,因為沒有官架子也! 爹爹,蜂皇精是那麼貴的東西,如何寄給我,你們自己不吃?我身體無大病了,血止了,咳停了,頸子扭好了,現在腳扭傷已可開車(因為跌倒當時馬上有西班牙老太太脫靴替我扭回,又馬上上繃帶,夜間荷西與姐夫也用力替我擦,又用熱水泡,這一次恢復得很快,已開車),所以我無大病,你們不要擔心,吃得也很好,包裹中附來《中央日報》,說維他命A的重要,我昨日吃兩大根生的紅蘿蔔,現在再去吃一大根,每日有雞湯吃。水果也有吃橘子、蘋果(不貴,三十元一公斤)。 房子賣的事情,尚在談,周末我們再去打電話給馬德里。荷西星期五回來。 沙漠邊界打了起來,看情形也拖不長了,我們尚不知如何,反正有事做,不做有錢拿,不愁不愁。聽說分派的工作都收入很差,不怕,我們有兩三條路可走,不做也有三十萬可領,一年失業不怕找不到事。聽說失業政府尚借兩百萬給買房,我就不愁。 上個月寫傷了,這個月一字不寫,上月出了好幾萬字,我休息,勉強不出來。何況我現在朋友很多,說英文的瑞士女友,她先生回來了(在北非工作,是探礦工程師),今日也來看我,我們相處十分投合,不說別人長短,只說有趣的事情,這些人都是好鄰居。我認識的人很多,來往的只有瑞士女友、她英國丈夫、西籍女友,也夠熱鬧了,每二日見一見面。都沒有是非,彼此的友情,是有建設性的,不是小心眼找人碴子的。荷西回來了,也去拜訪他們。我們相處,每日大笑特笑,不生氣,對健康心情有益。鄰居小孩也來,他們總是用英文問我: 「你爹地怎麼不在?」 我說:「我先生吧,什麼爹地。」 他們問:「你幾歲?」 我說:「我二十八歲。」 他們說:「唉!我們以為你十五歲,所以以為那個大鬍子是你爸爸!」我大樂。爸爸不常回家,我也過得好極了。 中國人是好,那是老一代的。西方人,開朗,尊重他人的私生活,沒有太多的利害關係,好相處。他們好佩服我呢!中文看不懂,但我每有報紙,都給他們看看。來了也不招待,一杯咖啡坐一個下午,沒有客套,白學英語! 汗衫好極了,荷西回來一定喜歡,粉絲我尚未打開來吃,等老爺回來同吃,我一大鍋雞湯可吃一星期。另外吃麵包,不太吃飯。 爹爹,姆媽,我的足踝已好,走路不痛,也可開車了,明日再服一針蜂皇精,人會胖,放心,一切都好,外公處請代問候。我一天平均寫三封信,荷西不寫信,我要代他寫全家人的信,美國大姑、小姐姐都是我在聯絡,好在也不費事,不費心——郵費很貴,仍是值得。 另外我在翻譯一本漫畫書,每日譯三五小格,也不是工作。我的植物,欣欣向榮,長得好美。 不要擔心我,你們才要保重,希望早早見面,荷西說,賣了房子給我回家,我說:我們一同去。他捨不得錢,其實可以一同回娘家一個月荷西再回,我住久些。 爹爹,我身體好了,不必擔心,我會去全身檢查,不要愁,我去檢查。 不多寫了,我是順手寫來不費吹灰之力,爹爹姆媽眼睛吃不消。 妹妹上 一九七六年三月二十六日 爹 爹,姆媽: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到昨天才知道,因為我去寄掛號信給皇冠五月份的稿子,才知已是三十三歲足了,對於年齡我並不在乎,因為人畢竟是要老的,如花開花落,都是自然的現象。回想三十三年來的歲月,有苦有樂,而今仍要走下去,倒已是有點意興闌珊了。我的半生,到現在,已十分滿足,金錢、愛情、名聲、家庭都堪稱幸福無缺,只缺健康的身體,但是,我也無遺憾,如果今後早死,於己於人都該貼紅掛彩,慶祝這樣的人生美滿結束,我的心裡毫無悲傷,只有快樂。自從去年大哥死去之後,我細想了一下,死的人去了,是安息了,是永恆了,生著的人,不應該悲痛,要有坦然的心胸去接受人生的現象,這也是我近來身體極不好之下,想到你們,而要勸告你們的話,人生的長短和價值,都是一樣,一旦進入死亡,那就是永遠地活下去,沒有什麼好悲痛的,請你們一定要明白這個道理。 荷西仍未回來,賣房、找事之外尚得向銀行借錢,都不可能十天半月弄好,他亦有信來。 外公身體好嗎?你們又如何?我有點發燒,開刀二次,瘡結了又生,開了又結,又生,子宮流血又來,下月十日刮子宮,肝病也在吃藥打針,我是私人醫生在看,我撐得住,千萬不要為我做無用的焦急。 鑽戒我沒有用,於我身份也不配,姆媽留著,回來住家中,因荷西不來(太貴了),等一切安置妥,我就回台灣,千萬放心我。 寶寶如何?小妹們好嗎?我回來買漂亮衣服給她們。不多寫了。祝 好 妹妹上 一九七六年八月十日 爹 爹,姆媽: 現在的生活安靜樸素極了,每天穿一件比基尼游泳裝隨處可去,衣服實在用不著,今日我打扮了一下,不過是一件牛仔褲衣,已算很好了,荷西平日亦是短褲赤膊,此地住家人人如此,非常省衣服錢。 我們又看到一幢房子,是一老先生死了,他太太想賣,也是一百五十萬台幣,我現在殺她價一百萬台幣,看她肯不肯(也許肯),這個島上我們都去找了,其他地方即使院大也無處可去(荒禿禿泥巴山),這兒有海灣,有極好的環境可以外出散步,所以我選來選去還是現在住的地方。這兒對老人、年輕人、小孩都有好處,空氣又好,現在這家如肯賣,我們馬上買下(一大廳、四人房、兩浴、一廚、有車房、院子),要等介紹人去丹麥問消息。我很喜歡這小房,對著大海,但不吵,因在遠坡上,沒有花樹,光禿禿的一片,請爹爹、姆媽等我們買下房子了來住,你們肯來,將來車也換大的。 今日去問失業保險,可領兩年,我們方領四個月(每月一萬六台幣),所以我們不急,有很好的事才去做,如不太好,所賺差不多失業金,將來失業了還沒有現在領的多,所以一定要小心找事。一萬六一月對我來說是必須十分省了,房租一百,荷西學英文五十,汽油六十元,大約是二百十元美金,只有一百九十美元可吃飯雜用,所以不能看電影、穿衣、吃牛排……但這兒生活環境非常好,我很滿足,吃穿都是次要,現在我就在院子裡寫字,對著大海,清風徐來,比花蓮亞士都飯店好一百倍。以前我用大約七百美金一月,常常上館子。 希望過幾年爹爹姆媽同來過過這裡的安靜日子,只怕你們會寂寞,你們來了,爹爹管花園,姆媽管廚房,這樣不會無事做。 妹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