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談論愛情時我們在談論什麼 · 在牛仔服之後

伊迪絲·帕克正戴著耳機聽磁帶,她還抽著一根他的煙。她盤腿坐在沙發上,隨手翻著一本雜誌,電視機開著,但聲音已被關掉。詹姆斯·帕克從那間被他改作辦公室的客房裡走出來,伊迪絲·帕克摘下耳機。她把煙放進菸灰缸里,腳尖指著他,動了動腳指頭,算是和他打了個招呼。 他說:「我們去還是不去?」 「要去。」她說。 伊迪絲·帕克喜歡古典音樂。詹姆斯·帕克不喜歡。他是一個退了休的會計師。但他還在為一些老客戶做稅表,做這件事時他不想聽見音樂聲。 「要去的話我們這就得走。」 他看了一眼電視,走過去把它關了。 「要去。」她說。 她合上雜誌,站起身來。她離開客廳走進臥室。 他跟在她身後,去看看後門是否鎖上了,走廊的燈是否已經打開。隨後他站在客廳里,不耐煩地等著。 開車去社區活動中心需要十分鐘,也就是說,他們肯定趕不上第一場遊戲了。 一輛有劃痕的舊麵包車停在了詹姆斯通常停車的地方,於是他不得不開到這片停車場的盡頭。 「今晚車子真不少。」伊迪絲說。 他說:「如果我們準時的話,就不會有這麼多車子了。」 「還是會有這麼多的。只是我們看不見罷了。」她拉了一下他的衣袖,逗他道。 他說:「伊迪絲,如果我們想來玩賓果[1]的話,我們應該準時到這兒。」 「噓。」伊迪絲·帕克說。 他找到一個停車位,拐了進去。他熄掉引擎並關掉車燈。他說:「我不知道今晚我還能不能走運。我在做霍華德的稅表時還覺得運氣不錯。但現在不覺得了。如果只是為了玩那個就要步行半英里,運氣肯定好不了。」 「只要你跟著我,」伊迪絲·帕克說,「運氣就不會差。」 「我還是沒有走運的感覺,」詹姆斯說,「鎖上你那邊的門。」 迎面吹來一陣冷風。他把風衣的拉鏈一直拉到脖頸處,她把身上的外套裹緊。他們能聽見建築物後面海浪拍打在峭壁底部岩石上的聲音。 她說:「我先抽一根你的煙。」 他們在轉彎處的路燈下停步。損壞的路燈被幾根電線綁定支撐著,在風中擺動的電線把陰影投在人行道上。 「你什麼時候能把煙戒了?」他說,點著她的煙後,也給自己點著一根。 「等你不抽的時候,」她說,「你要不抽了我就不抽。就像上次你戒酒一樣。就像那樣。和你一樣。」 「我可以教你做針線活。」他說。 「家裡有一個做針線活的就足夠了。」她說。 他挽起她的胳膊,他們接著往前走。 到了門口,她把煙丟在地上,用腳踩滅了。他們上了台階,進到前門大廳里。大廳里放著一張沙發、一張木頭桌子和堆集在一起的摺疊椅。牆上掛著釣魚船和海軍艦艇的照片,其中一張照片裡的船倒扣著,一個人站在龍骨上面揮手。 帕克兩口子穿過大廳。詹姆斯拉著伊迪絲的胳膊,走進了迴廊。 他們進入會場時,俱樂部的幾個女會員正在較遠的入口處給來客簽到,一場遊戲正在進行中,站在舞台上的一個女人在報數字。 帕克兩口子匆忙向他們的老座位走去。但那兩個座位已經被一對年輕人占據了。那個女孩子穿著牛仔服,和她一起的長髮男人也一樣。她戴著的戒指、手鐲和耳環讓她在白熾燈下閃閃發亮。帕克夫婦走到他們跟前時,女孩正沖那個男人轉過身去,用手指戳了一下他卡片上的一個數字。隨後她掐了一下他的胳膊。這個傢伙的頭髮往後梳著,並在後腦勺那兒捆住,帕克夫婦還看見了他身上另外一樣東西——一隻穿過耳垂的小金環。 詹姆斯領著伊迪絲來到另一張桌子跟前,坐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他先脫掉自己的風衣,再幫著伊迪絲脫掉她的外套,然後就盯著那對占了他們座位的年輕人。數字一報出來,那個女孩就先掃一眼自己手上的卡片,再探身查看男人手裡的卡片——詹姆斯覺得,就像那個傢伙沒本事照看好自己的卡片一樣。 詹姆斯拿起一疊放在桌上的賓果卡。他把其中的一半給了伊迪絲。「挑幾張能贏的,」他說,「我只拿上面三張。我挑哪張都沒用。伊迪絲,我今晚手氣不行。」 「別再胡思亂想了,」她說,「他們沒有想害誰。他們只不過是年輕,僅此而已。」 他說:「這是為這個社區的人定期舉辦的周五晚賓果。」 她說:「但這是個自由的國家。」 她把半疊卡片還給他。他把它們放在桌子的另一端。然後他們從盛豆子的碗裡取了些豆子。 詹姆斯從他留著玩賓果的一捲紙幣里抽出一張一塊的。他把錢放在了卡片邊上。一個頭髮帶點藍色、脖子上有個疙瘩的瘦瘦的俱樂部女會員(帕克夫婦只知道她叫艾麗絲)不久就會拿著個咖啡罐過來。她會把硬幣和紙幣收了,再從罐子裡找零錢。由這個女人或者是另一個女人負責給贏家付錢。 舞台上的女人喊出「I-25」,大廳里有個人大喊:「賓果!」 艾麗絲從桌子之間走過去。當台上的女人念出獲勝號碼時,她拿起獲勝卡片查看。 「是賓果。」艾麗絲證實道。 「那個賓果,女士們先生們,值十二塊錢!」舞台上的女人宣布道,「祝賀獲勝者!」 帕克夫婦又玩了五場,都沒有什麼收穫。有一次,詹姆斯有一張卡很接近。但後來一連叫出的五個號碼里,沒一個對得上他的,第五個號碼成就了另外一個人的賓果。 「剛才你差一點就成了,」伊迪絲說,「我一直在看著你的卡片。」 「她在逗我呢。」詹姆斯說。 他把卡片斜過來,讓豆子滾到手心裡。他把手合攏,握成一個拳頭。他搖了搖握在手心裡的豆子。他想起了一件關於一個小男孩往窗外扔豆子的往事。這段記憶來自遙遠的過去,讓他感到孤獨。 「也許要換幾張卡片。」伊迪絲說。 「今晚我手氣不行。」詹姆斯說。 他又朝那對年輕人看去。他們正為那個傢伙說的一句什麼話大笑著。詹姆斯看得出來,他們根本就不在意大廳里的其他人。 艾麗絲過來收取下一場遊戲的錢。剛報完第一個數字,詹姆斯看見那個傢伙往一張他沒付錢的卡片上放了一顆豆子。又報了一個數字,詹姆斯看見他又放了一顆。詹姆斯非常吃驚。他無法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卡片上。他不停地抬頭看那個穿牛仔服的傢伙在幹什麼。 「詹姆斯,看著你的卡片,」伊迪絲說,「你漏掉了N-34。注意力集中點兒。」 「那個占了我們位子的傢伙在作弊。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詹姆斯說。 「怎麼個作弊法?」伊迪絲說。 「他在玩一張他沒付錢的卡片,」詹姆斯說,「應該去舉報他。」 「別去,親愛的。」伊迪絲說。她話說得非常緩慢,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她的卡片。她在一個數字上放了一顆豆子。 「那傢伙在作弊。」詹姆斯說。 她從手掌上拿起一顆豆子,放在一個數字上。「玩你的卡片。」伊迪絲說。 他回過頭看著自己的卡片。但他知道這一場算是泡湯了。他不知道自己漏掉了多少個數字,落後了別人多少。他捏了捏手裡攥著的豆子。 台上的女人喊道:「G-60。」 有人大喊:「賓果!」 「老天。」詹姆斯·帕克說。 宣布了十分鐘的休息時間。休息後玩的是一種叫作「消失」的遊戲,一塊錢一張卡,所有的錢全歸獲勝者,這周的累積獎金已達九十八元。 有人在吹口哨和鼓掌。 詹姆斯看著那對年輕人。那個傢伙一邊盯著天花板看,一邊摸著耳朵上的小環。女孩的一隻手放在他的腿上。 「我得去趟廁所,」伊迪絲說,「把你的煙給我。」 詹姆斯說:「我去拿點葡萄乾曲奇和咖啡。」 「我去廁所了。」伊迪絲說。 但詹姆斯·帕克沒有去拿曲奇和咖啡。相反,他站在了那個穿牛仔服傢伙的椅子後面。 「我看見你在做什麼了。」詹姆斯說。 那個男人轉過身來。「你說什麼?」他瞪著眼說,「我做什麼了?」 「你自己知道。」詹姆斯說。 女孩嘴裡含著咬了一半的曲奇。 「聰明人一點就通。」詹姆斯說。 他回到自己的桌子。他全身都在發抖。 伊迪絲回來後,把煙遞給他,坐了下來,沒說什麼,歡快的表情不見了。 詹姆斯仔細看了看她。他說:「伊迪絲,出什麼事了?」 「我又出血了。」她說。 「出血?」他說。但他知道她說的是什麼。「出血。」他又輕輕說了一遍。 「哦,哇。」伊迪絲·帕克說,拿起卡片理著。 「我覺得我們應該回家了。」他說。 她還在理卡片。「不,不回家,」她說,「不就是出點血嘛。」 他摸了摸她的手。 「我們在這兒待著,」她說,「沒什麼要緊的。」 「這是有史以來最糟的賓果之夜。」詹姆斯·帕克說。 他們玩了「消失」遊戲,詹姆斯觀察著那個穿牛仔服的傢伙。那傢伙還在干他那一套,還在玩一張他沒有付錢的卡片。詹姆斯會時不時地查看一下伊迪絲情況怎樣。但他無法得知。她噘著嘴唇。這可以表示任何意思——好轉、焦慮或痛苦。或許她就是喜歡在玩這個遊戲時把嘴唇這麼噘著。 詹姆斯的一張卡上有三個有效數字,另一張卡上有五個。第三張卡上什麼都沒有。就在這時,那個跟穿牛仔服的傢伙一起的女孩尖叫道:「賓果!賓果!賓果!我有了個賓果!」 那個傢伙一邊拍手一邊和她一起大喊大叫。「她有了個賓果!她有了個賓果,夥計們!一個賓果!」 穿牛仔服的傢伙不停地拍著手。 站在舞台上的女人親自來到女孩的桌前,把她的卡片和底單做了比對。她說:「這個年輕姑娘得了個賓果,這是個九十八塊的頭彩。讓我們為她鼓掌祝賀,大家一起!這是個賓果!一個『消失』!」 伊迪絲和大家一起鼓掌。但詹姆斯把手放在桌子上。 當那個從舞台上下來的女人把錢遞給女孩時,穿牛仔服的傢伙擁抱了女孩。 「他們會用它去買毒品。」詹姆斯說。 他們待在那裡玩完剩下幾場遊戲。他們待到了最後一場遊戲結束。這是一個叫作「累積」的遊戲,每次報一定數量的數字,如果沒人中賓果,這周的錢就累加到下周的獎金里。 詹姆斯押上他的那份錢,不抱希望地玩著自己的卡片。他等著那個穿牛仔服的傢伙喊出:「賓果!」 但沒有人獲勝,獎金將會累加到下一周,成為有史以來最大的獎項。 「今晚的賓果就到這裡!」台上的女人宣布道,「感謝大家光臨。上帝保佑你們。晚安。」 帕克兩口子跟著大家走出會場,不知怎麼就走在了穿牛仔服的傢伙和他女朋友的後面。他們看見那個女孩拍著自己的口袋。他們看見那個女孩用胳膊摟著那個傢伙的腰。 「讓這兩個人先走,」詹姆斯對伊迪絲悄聲說,「看著他們我受不了。」 伊迪絲沒說什麼。但她停頓了一小會兒,好讓那對年輕人走到前面去。 外面風大了起來,詹姆斯確信他聽見了蓋過引擎發動聲的海浪聲。 他看見那對年輕人停在了那輛麵包車前。果然如此。他早該把這兩件事聯繫起來了。 「這些蠢貨。」詹姆斯·帕克說。 伊迪絲進了衛生間,關上門。詹姆斯脫掉風衣,放在沙發背上。他打開電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著。 過了一會兒,伊迪絲從衛生間裡出來。詹姆斯將注意力集中在電視上。伊迪絲進了廚房,打開水龍頭。詹姆斯聽見她關上了水龍頭。伊迪絲回到客廳里,說:「我估計我早晨要去看克勞福德大夫。我估計那下面真有點問題。」 「真倒霉。」詹姆斯說。 她站在那裡,搖著頭。他過來摟住她時,她捂住眼睛,靠在了他身上。 「伊迪絲,最親愛的伊迪絲。」詹姆斯·帕克說。 他感到為難和害怕。他站在那裡,手臂半摟不摟地環著他的妻子。 她抬頭去夠他的臉,吻了吻他的嘴唇,然後道了晚安。 他來到冰箱跟前。他站在打開的冰箱門前,一邊喝著番茄汁,一邊研究裡面放著的東西。冷氣吹在他身上。他看著架子上那些裝有食物的容器和小袋子,保鮮膜包著的雞肉,整齊擺放、包裹完好的東西。 他關上冰箱門,把最後一口番茄汁吐進水池裡。然後他漱了漱口,給自己沖了杯速溶咖啡。他端著杯子進了客廳。他在電視機前坐下,點了根煙。他知道,只需要一個瘋子和一把火,就能把所有東西毀掉。 他抽著煙,喝完咖啡,然後關掉電視。他來到臥室門前,聽了一會兒。他覺得自己這麼站著,聽著,實在是毫無意義。 為什麼不是別人?為什麼不是今晚的那些人?為什麼不是那些像鳥兒一樣自在度過一生的人?為什麼偏偏會是伊迪絲? 他從臥室門前走開。他想出去走走。但現在風颳得很大,他能聽見房屋後面白樺樹樹枝發出的呼呼聲。 他又在電視機前坐下。但沒有打開它。他抽著煙,想著那兩個人向前走時從容傲慢的步伐。要是他們知道就好了。要是有人能告訴他們就好了。哪怕就一次! 他閉上了眼睛。他會早點起來準備早飯。他會和她一起去見克勞福德醫生。假如他們不得不和他一起坐在候診室里,他會告訴他們等著他們的會是什麼!他會教訓教訓這些浪蕩的傢伙!他會告訴他們在牛仔服和耳環之後,在互相親昵和玩樂作弊之後,等著他們的會是什麼。 他起身進了客房,打開了床邊的檯燈。他掃了一眼辦公桌上的文件、賬本和計算器。他從一個抽屜里找到一條睡褲。他掀開床單。而後,他穿過房子來到屋後,關掉開著的燈,看了看門鎖好沒有。有一陣,他站在廚房窗戶前面,看著外面在風力作用下搖擺的樹。 他讓前廊上的燈亮著,回到了客房。他推開裝毛線的籃子,拿起他放刺繡的籃子,然後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他打開籃子蓋,取出一個金屬環。上面繃著嶄新的白色亞麻布。詹姆斯拿著細針就著光,把一根藍色絲線穿進針眼。然後他開始工作——一針接著一針——幻想自己就是那個站在船骨上揮手的男人。 * * * [1]賓果(bingo),賭博類遊戲。參加者用錢購買上面有很多數字的卡片,每張卡片的數字都不一樣。主持者不斷報出數字,當一張卡上的數字排成一排、一列或成對角線時,持這張卡的人就成了贏家,他要喊一聲「賓果」。所以「賓果」在英語裡也有「成了」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