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睡者醒來時 · 第二十三章 絕境逢生

格雷厄姆已經成為了這個世界的主宰,這是毫無疑問的,然而就在此前,他還只是一個被架空了的國王而已,那時候他無法掌控任何事情,包括他自己的思想。在格雷厄姆奇異的人生里,他經歷過各種各樣的事情,這些體驗不過是組成他人生很小的一部分罷了,雖然他的一些行為讓自己都感到奇怪。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有些經歷並不是偶然發生的,比如海倫·沃頓就曾發出警示說,重型飛機即將到來。 一時間,萬千思緒都想要進入他的大腦,想要掌控他的思想。眼前的景象也許都受到了某種未知力量的驅使,那人潮攢動的大廳,以及高架的通道。衛隊的頭目們正在管理會大廈的電話亭和電影播放室等待,稍微靠近窗戶邊上就可以俯視到的如浪潮般的人群。黃衣人和其他衛隊的頭領正在催促格雷厄姆,或者向前,或者跟在他身後向前。格雷厄姆知道他必須要對世界人民作出最隆重和莊嚴的宣告,一些豪邁的措辭已經開始在他的內心裡跳上跳下。他跟著黃衣人走著,腦海里不斷蹦入新的渺小的想法。最終,他們走進了一個小房間,演說就要在這裡進行。 這絕對是一間布置得非常奇特的房間,甚至有點怪異,房間的中心處擺放著一個卵形狀的物體,它的上方是一個透亮的電燈,此外,房間的其他部分都比較晦暗。房間安裝了扇門,在格雷厄姆看來這是極為精緻的一道門,他們剛一進入房間,門就被關上了,雖然與阿特拉斯神像大廳只隔了一堵牆,但是外面的聲音已經被這道門所隔絕了。僕人正在裡面忙活,燈光不停顫動,一股陌生的感覺襲上格雷厄姆的心頭。他看到了一個錄音機,那是為他準備的演講用的機械設備,另外,還有一台很大的照相機。格雷厄姆一時間對這種極度安靜的環境非常不適應,雖然他待會兒要演講的東西已經差不多成型了。他的眼前已經沒有擁擠的人潮,取而代之的是幾台機器,這讓他頓時無所適從,就像沒有了依靠,開始害怕起來。他擔心自己的講話沒有感染力,更擔心自己的思想會卡頓。 「我還需要一些時間,我沒有料到是這種場合。」格雷厄姆轉身對黃衣人說。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通風報信的人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他說第一批重型飛機已經抵達阿拉萬的上空。 「阿拉萬在什麼地方?」格雷厄姆問,「無論如何,意思是說飛機即將來到這裡?還有多久?」 「黎明到來之前。」 「天哪,只剩幾個鐘頭了!那麼飛行平台那邊有什麼消息嗎?」 「西南衛隊已經準備完畢。」 「準備完畢!」看他的樣子有些煩躁,「第一批抵達阿拉萬的飛機必然是先頭部隊,可我們這邊才剛剛準備完畢,上帝,真希望我知道待會兒要說些什麼!可是說的好與壞這還重要嗎?」 格雷厄姆感覺那盞燈比先前亮多了。他原本是想講一些富含民主內容的話,可是現在卻有猶豫了起來。畢竟在這個緊要的時刻談些虛空的命運是很可笑的,儘管他始終堅信神的力量。想到這裡,格雷厄姆的意識突然清醒了,他知道民眾的怒火不過是一時激起,在奧斯特羅格準備充分的情況下,自己這邊是不可能取得勝利的。 此時此刻,在格雷厄姆看來,他的使命就像即將飛來的重型飛機一樣,極具壓迫力,他原本可以保持相反的態度,但是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這是最後的時刻,他必須向民眾做出承諾,他已經沒有時間和任何理由再猶豫不決了。然而,他就站在機械設備的前面,卻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一時間,他覺得自己窘迫極了。正在這個時候,扇門被打開了,他聽到了越來越近的跑動聲,於是轉過身去。一個人影正朝這邊快速走來,格雷厄姆的心臟跳動得越來越快,沒錯,是海倫。隨著她的到來,人群里掌聲雷動。 「看啊,她就是那個偉大的姑娘,把奧斯特羅格的陰謀透露給大家的姑娘。」黃衣人說。 他看到她那又黑又亮的捲髮披在肩上,衣服的褶皺隨著她走路的節奏上下起伏,她距離他越來越近,他的臉驟然發起了燙,而剛剛還在內心翻滾的疑慮此時一下子消失不見了。不一會兒,她就已經站在了他的面前。 「您是我們這邊的吧?」她問。 「您到哪裡去了?」他問。 「我一直在西南衛隊那邊,我去通知他們的隊長關於局勢的問題,我根本不知道您已經回到這邊了,十分鐘前才得知此事。」她說。 「是的,我聽說……之後很快就回來了。」他說。 「我堅信您是一定會站在我們這一邊的,沒錯,是我把消息透露給民眾的。您現在仍然是世界的主宰,感謝上蒼沒讓我所做的一切白費,人民早已覺醒,他們準備反抗到底。」 格雷厄姆看著她說話的嘴唇略微有些顫抖,雖然她的目光是那樣的堅定。 「是您告訴大家的。」他慢慢地蹦出了這幾個字。 「是的,事實上,我知道他們要調集黑人警隊過來,不僅是要鎮壓起義,更是要抓捕您。我得知此事之後急忙跑去透露給了群眾,我告訴他們您才是國王。」她說。 此時格雷厄姆看了一眼錄音機以及照相機,而後又把目光投注在了她的身上。 「沒錯,我是國王,我還是國王。」他重複著這樣的話,像是在思考著什麼。實際上,他的腦海里全都是重型飛機正在朝這邊飛抵的場景。 「身為奧斯特羅格的外甥女,這一切居然都是您所做。」 「我之所以這麼做,全都是為了您,為了百姓!民眾們都盼望著您能夠為他們主持公道。」 格雷厄姆就這樣看著她說話,而他卻一言不發。這時候,那些因為緊張而忘記了的演講內容又重新回到了他的頭腦里,他轉過身去,再次面對機器。周圍的燈光突然又亮了起來,他再次扭轉過去看著她。 「您不僅是救了我,您更加拯救了王權,拯救了世界。爭鬥即將到來,無論今天晚上事態會如何發展,我敢說,那都是光榮的。」格雷厄姆說到這裡的時候停了下來,他在醞釀,準備發表他的演說。 「各位新時代的民眾,無論男女,你們都是當之無愧的戰鬥者。雖然取得勝利是件異常艱難的事,但是為了全人類的未來,讓我們奮起反抗。」格雷厄姆已經開始了演講,起初,他把講話的節奏控制得較慢。在海倫來到這裡之前,格雷厄姆的那些顧慮完全煙消雲散了。 「要知道,今夜不過是一場惡戰的開始,我們必須為之做好犧牲的準備,我也許會失敗,但決不允許自己不戰而敗。即使最終我還是被擊敗了,也請不要為我而哀傷。」格雷厄姆一邊說著,一邊覺得自己心中想要訴說的東西太過抽象,不知道該如何用語言表達出來。他停頓了一會兒,又講了一些勸說性質的內容,而後的表達就流利自如了。 顯然,博愛精神只屬於那個已經離他遠去的時代,但是這種信念卻始終堅定地存在於格雷厄姆的心中。事實上,他演講的主題就是這種精神,而他對此矢志不渝的信念,使得他演講的內容極富感染力。 「過去的那個時代早已在我的記憶中塵封,我從那裡走來,來到你們的面前。那是一個充滿希望的時代,是人類歷史的起源,我們撒下了愛的種子,敲響了奴隸制的喪鐘,我們希望全世界的人們都能夠在自由與和平中生活。這些就是過去的我們對今日所懷抱的希望,兩百年過去了,那麼我們所渴求的新生活呢?沒錯,這是一個現代化的時代,是我們那個時代所無法企及的,可是黎民百姓的生活呢?是不是如同從前一樣,沒有絲毫改變?你們依舊在困苦中勞碌,在權勢者的壓榨下過活,舊的信仰消失殆盡,卻沒有新的信仰來支撐你們的靈魂。」 格雷厄姆將自己的全部心力都投注到了這次就演講中,雖然他的話語略顯凌亂,但是所要表達的中心思想卻堅定又清晰地傳達給了民眾,那是他始終不曾放棄的信仰。此刻,這信仰就像一個任水流驅逐的物體一樣,正在駛離他,他毫不猶豫地跳入水中,牢牢地將它攥在手裡。之後,他便拚命地向著海倫所在的地方游去。他用高亢嘹亮的聲音將自己對新的信仰所抱持的信念傳播出去,那是一種對自我奉獻與犧牲的褒揚,對仁愛的高度讚賞。雖然說格雷厄姆演講的內容也有漏洞,但這些缺點早已被他誠摯的情感和巨大的熱情所彌補,而他之所以能做到這一切,都是因為海倫給予他的精神支持。格雷厄姆講著講著竟然都被自己折服了,他開始相信自己的英雄氣概,更加自信地將心中所想流暢地表達了出來。 「現在,此刻,我發誓將自己的一切奉獻給你們,我為你們而生,為你們而死。」伴隨著他的揮手致意,演講結束了。他回頭看海倫,她早已淚眼迷濛,那是喜悅的淚水。他們兩個無聲地望著對方,彼此給予力量,慢慢靠近。終於,他們的手握在了一起。 「我知道你可以的,我早就知道。」她輕輕地對他耳語。 一時間,格雷厄姆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只是緊緊地握著她的雙手,內心無比激動。黃衣人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了他們身邊,他對他們兩個說,西南衛隊已經在前來的路上了。 「完全出乎我的預料,我未曾想到他們的速度能這麼快,這是一個奇蹟!請鼓舞他們,讓他們充滿士氣!」格雷厄姆對黃衣人說,突然間,他又想到了飛行平台,憂慮了起來。 「沒錯沒錯,他們是好樣的,西南衛隊是好樣的!我們必須拿下飛行平台,不然黑人警隊在那邊著陸後就麻煩了!請轉達我的命令,盡全力奪取飛行平台!」說罷他又將目光移至海倫身上,海倫的眼神似乎有些吃驚,她想要說什麼,但是聲音全都被刺耳的鈴聲吞沒了。 格雷厄姆看到海倫的反應後,他認為可能她是期待著他親自前去指揮部隊,他認為這也是無可厚非的。於是,格雷厄姆對黃衣人表達了這一想法,確切地說,他是想看海倫的反應。 「如果我只是待在這裡的話一點作用都不能起到。」格雷厄姆說。 「這是絕對不行的。」黃衣人表示反對。 「這可不是開玩笑,戰場是無情的,那裡非常擁擠,而您只需要在這裡就可以了。我們必須確保您的安全,時刻知道您是安然無恙的。危急的情況時刻都可能發生,您必須在這裡第一時間作出反應,發出指令。」黃衣人說。 事實上,格雷厄姆所在的房間是一間很棒的「指揮所」,他希望海倫能夠與他一起待在這裡。他的腦海中不停地播放著恢宏的戰鬥場面,可是自己卻身處於一個異常安靜的房間裡。這種隔離的狀態讓他有些不能適應,何況在等待中會不時地激發焦慮。 那個下午顯得是如此漫長,格雷厄姆的腦海中不斷地浮現出自己幻想出來的戰鬥場面。這是一場前所未有的戰爭,就發生在距他四英里外的羅漢普頓飛行平台上,可是他什麼也看不見、聽不到。數以萬計的人在暗無天日的溝道中搏鬥,除了電燈發出來的光,他們什麼都看不到。這是世界戰爭史上最為混亂的一次廝殺,雙方力量都差不多,一方是在兩百多年的時間裡被肉體上的勞累折磨到麻木的人,另一方則每日沉迷於聲色。他們中的任何一方都沒有什麼殺傷力很強的武器,只有一種綠色的金屬制的卡賓槍,且好多人還不會使用,甚至是扛著沒有子彈的空槍就走上了戰場。這種卡賓槍是當時奧斯特羅格為了推翻管理會而分發給他們的。在這種情況下,顯然人數多的一方會更有優越感,他們雄赳赳氣昂昂地唱著戰歌,毫無畏懼地向前行進,一路上有更多的人加入到這個隊伍當中來。到處都是鮮血和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煙霧。當你身處於一種沒有後路可退的境地時,你便會深切地感受到戰爭的玄妙。奧斯特羅格的重型飛機基本上沒有發揮出任何作用,無論是在戰鬥的開始哪個時刻,他都明顯地處於劣勢。 各種前線的消息不斷地傳到格雷厄姆的耳中,一會兒是某個港口,一會兒又是關於另一個港口,還有從法國南部傳來的消息。然而,格雷厄姆最想知道的卻是奧斯特羅格製造的一批新型槍炮的位置,不過這一消息遲遲沒有進展。此外,能否成功拿下飛行平台的消息也沒有傳來。各個勞工組織也不斷發來消息,報告他們目前的形勢,或是正在趕赴戰場的途中,或是剛剛集結完畢,抑或是對這場戰鬥從理解到不解的變化。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就連衛隊的頭領都搞不清楚。 儘管錄音機嘰嘰喳喳地響著,扇門也不斷地有人進進出出,但是格雷厄姆卻始終感受到一種無所適從的孤獨。他甚至覺得,這是自從他甦醒之後經歷的最為奇怪的時刻,像是只有在夢境中才會出現一般。起初格雷厄姆還沒有真正地意識到他和奧斯特羅格之間的這場混戰究竟會帶來什麼,隨著時間的推移,他才幡然醒悟,戰爭的結果指示著這個世界的命運。每當扇門關上的時候,格雷厄姆都會覺得外界又與他隔絕了,他只能與房間裡的人相互感受和關注。而當扇門再次被報信的人打開的時候,突如其來的鈴聲打破了寧靜,同時一股騷動從外界的黑暗中襲來,此刻,他才能感受到戰爭的緊迫感。在格雷厄姆看來,房間裡的人已經不是有血有肉的了,他們不過在一旁觀看戰鬥的物體罷了,那是一種極為不真實的感覺,自己變得越來越沒有存在感,越來越渺小。 實際上,在戰鬥剛剛開始的時候,格雷厄姆內心充滿了期待,他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與邪惡勢力戰鬥的自豪感。可是慢慢地,他的這種自豪感就減弱了,內心反而變得不安,甚至想到了自己有可能失敗。為了緩解自己越來越緊張焦慮的情緒,格雷厄姆不再談論這場戰爭了,反而開始說起了自己。他講述著自己的沉睡,以及在過去那個時代里渺小的人生。這些過往的經歷對於此刻的格雷厄姆來說是那樣遙遠,卻又那樣清楚地浮現在他的記憶中。海倫在一旁聆聽著他的訴說,她一言不發,只用生動的表情回應著他,帶給他無與倫比的愉悅感。 「看上去,我過去的所有經歷都是在為今天做鋪墊,這都是命中注定的。可是我卻從來沒有想到過會有這麼豐厚的回報。」格雷厄姆突然從對過往的回憶中跳了出來,回到了現實中自己被賦予的使命上。格雷厄姆和海倫至始至終都在談論革命,他們將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在了這一偉大的事業上,以至於對於兩人自己的事情都沒怎麼關心。而現在,格雷厄姆迫切地想要了解海倫,他想聽她訴說關於她的一切。海倫講述了在格雷厄姆甦醒之前她過著怎樣的生活,她描述得非常簡潔明了,關於她的夢想,以及她對沉睡中的他懷抱著的那種熾烈的情感。海倫還提及了她年少時所遭遇的不公和悲慘命運,那是令她此生都無法忘卻的。在海倫講述的內容中,格雷厄姆突然意識到,這場戰爭不是別的,正是苦難的映照,它讓人們的情感瞬間變得高尚了。 正當格雷厄姆沉浸在對海倫的了解中時,突然有報信的人進來了,信使說,阿維尼翁的上空出現了大批的飛機。得知此事後,格雷厄姆先是到角落裡水晶標度盤的那裡核實了情況,又去往有地形圖的房間,估算了倫敦、阿拉萬以及阿維尼翁三者之間的距離。然後他走進了衛隊頭領所在的房間,詢問了占領飛行平台的近況,可惜一個人都沒有找到。最後他又回到了海倫的身邊。此時格雷厄姆的神情變得緊張起來,因為他逐漸意識到戰爭可能會持續很長一段時間,而奧斯特羅格也在頑強抵抗。信使報告說,奧斯特羅格的派來的每一架重型飛機上都載滿了黑人,他們的目標就是奪取整座城市。這個消息讓格雷厄姆心頭一緊,對自己始終主張的博愛精神也沒那麼多的熱情了。此時只有兩個衛隊的頭領待在他所在房間裡,而後格雷厄姆去了阿特拉斯神像所在的大廳,可惜也是一個人都沒有。此時的格雷厄姆感受到了一種夢想破滅的頹敗感。 「什麼消息都沒有。」格雷厄姆再次回到海倫的身邊對她說,雖然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淡定,卻也掩飾不了他內心的焦急。 海倫也用同樣焦慮的眼神望著他。不知道為什麼,他決定不再隱瞞,而是要告訴她最真實的情況。 「我們可能會失敗。」他說,「重型飛機群越來越靠近,而飛行平台還沒有拿下。如果在一個鐘頭之內我們不能奪取飛行平台的話,失敗在所難免。」 「不會的,民眾站在我們這一邊,正義同樣如此!還有上帝,上帝也會支持我們的!」海倫說。 「奧斯特羅格有周密的計劃,且他的部隊全都訓練有素……就在剛才,我聽到重型飛機群即將到來的時候,我感覺到了自己好像在與一種超自然的力量抗爭,那不就是命運嗎?」他說。 聽到格雷厄姆的這番話,海倫沒有立即回應。 「我們沒有做錯。」過了一會兒她說道。 「我們已經付出了全部,可是不是我們努力了結果就是如意,這難道不是一種更深的罪惡嗎?」他一邊說一邊用懷疑的目光看著她。 「您在說什麼?」海倫不解地問。 「這是種族之間的罪惡,是種族的罪有應得。那些黑人,他們在兩百多年中被白人暴力地統治著,他們是被利用的野蠻人。」他說。 「可是這些人是倫敦里勞苦大眾啊!」她說。 「縱容犯罪也是罪惡的一種,受苦受難不過是一種替代性的贖罪。」他說。 海倫一臉驚訝地看著格雷厄姆,對於他的這一新的觀念還不能理解。突然,扇門處的鈴聲又響了起來,那個黃衣人進來了。 「怎麼樣?什麼情況?」格雷厄姆急切地問道。 「他們到維希了。」黃衣人說。 「阿斯特拉神像大廳里的人都去哪了?」他又問。 這時候,播音器里傳來了嘰嘰喳喳的話語。 「我們不是沒有可能獲勝,但是必須知道奧斯特羅格把那批軍火藏在了哪裡,這是能否取勝的關鍵。」黃衣人說道,他準備去播音室那邊。格雷厄姆跟在黃衣人的身後,得知重型飛機已經抵達奧爾良上空了。 「還是沒消息,沒消息。」格雷厄姆回到了海倫身邊說。 「那怎麼辦?我們繼續坐在這裡等?」她問。 「沒錯,這個世界真複雜,真該死!看看那些可惡的發明創造吧,就應該讓那些創造者調入陷阱里,去死!」他說著突然憤怒了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我真是一個粗鄙之人,滑稽可笑。整個溫帶地區都參與到了起義中,倫敦和巴黎不過是其中區區兩個城市,就算這兩個城市淪陷了又怎樣。」格雷厄姆轉過了身,態度突然轉變了。 說到這裡的時候又有信使進來報信,這讓格雷厄姆覺得好笑,就像在跟他開玩笑,不過是通報一些糟糕的結果罷了。聽完消息後,他耷拉著臉回到了海倫身邊。 「民眾竭盡全力在奮戰,不知道送了多少條命了,或許註定要失敗。羅漢普頓瀰漫著濃煙,很多人還沒到飛行平台就已經被嗆死了。而奧斯特羅格的飛機已經快要抵達巴黎,我們已經沒有時間做出補救措施了,那批軍火也找不到。總之我們已經陷入了絕境,一旦我們輸了,那博愛精神就要見鬼去了!我們居然連一架飛機都沒有,沒有飛機,我就不能去鼓舞民眾的士氣,我的統治甚至經不住一個夜晚的考驗!」格雷厄姆說。 「沒有您的鼓舞,他們同樣會奮力拚搏的。」海倫安慰他說。 「不,我可不這麼想。」 「不,不會的,我們不會失敗,您也不會死!」 「是啊,願望總是美好的……」 「就算您被打倒了,但是您此前演說的內容已經傳播出去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這是任何東西都不可阻擋的,人們將永遠地傳送您的思想。」 「我曾經說過,我不值得您如此信任,您看,結局就是這樣,可能……天哪,此時您又說了這麼一番話,可是時間已經只剩下不到二十個小時了……」 「什麼?您說您不值得我的信任?難道您是後悔了?」 「沒有,當然沒有,上天為證!可是,我太輕率,沒有做出萬全之策……這是一個很大的失誤,無法彌補。然而,能與您相識卻也是我此生最大的榮幸,就算周圍的一切都將覆滅……」格雷厄姆不再往下說了,他深情地望著她的臉。此時,又有來報信的人在外面喊,說飛機已經到了亞眠,但是格雷厄姆不再理會。海倫的臉色蒼白,她直直地望著前方,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可是我曾經熱愛過這個世界,期盼著過上自由平等的生活,我憎恨那些壓迫。我是正義的,不是嗎?」她說。 「是的,你是正義的,我們都已經付出了全部,我發表了宣言,做了演說,戰鬥正在進行。這可能是你我在一起的最後時刻了,就讓我們什麼都不去想了吧……」 突然,格雷厄姆感覺到外面有什麼動靜,那是一股突如其來的騷亂,到處都是腳步聲和呼喊聲。海倫頓時也高度緊張了起來。 「怎麼……」她站了起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取勝了!取勝了!」他們聽到了勝利的消息。 格雷厄姆也站了起來,激動萬分。黃衣人沖了進來,告訴他民眾取得了勝利,奧斯特羅格徹底失敗了。 「什麼?究竟怎麼回事?快告訴我!」格雷厄姆急切地想知道。 「我們把他們的人從諾伍德的地下甬道里趕走了,斯特里塞姆正在燃燒著熊熊烈火。我們奪取了羅漢普頓,還繳獲那裡的一架飛機!」黃衣人說。 格雷厄姆和海倫面面相覷,他們各自的心臟都在狂跳。格雷厄姆的自信瞬間又回來了,他想像著自己在海倫的輔佐下統治世界的畫面。此事一個長著花白頭髮的老人進來報信。 「我們奪取了羅漢普頓,重型飛機到了布洛涅,現在要怎麼辦?」格雷厄姆問。 「距離英吉利海峽還有半個鐘頭!」黃衣人說。 「那批軍火呢?」格雷厄姆追問。 「半個鐘頭無法安裝完畢。」 「你的意思是軍火找到了?」 「是的,可是太晚了。」老人說。 「那麼我們需要再將敵人攔截一個鐘頭!」黃衣人說。 「可是他們擁有一百架重型飛機,我們根本無法阻擋。」老人說。 「一個小時?」格雷厄姆問。 「是的,一個鐘頭很快就過去了!我們必須把軍火運送到房頂!」一個衛隊頭領說。 「要多久?」格雷厄姆問。 「也是一個鐘頭。」 「太晚了。」 「晚嗎?」格雷厄姆問。他覺得是有可能完成的,雖然臉色已經緊張而變得蒼白,但依然保持鎮定的語氣。 「還有機會,你們不是說搞到一架輕型飛機嗎?」他問。 「是的,它就在羅漢普頓飛行平台上。」 「能開嗎?」 「能,需要把它弄到路軌上面,這容易辦到,可是沒有飛行員。」 「飛行員?」格雷厄姆看著眼前的兩個人,然後又看向海倫。 「是的。」 「輕型飛機可比重型飛機輕巧多了。」格雷厄姆說。 他轉身面向海倫,似乎已經做出了決定。 「我必須去完成這件事。」他斬釘截鐵地說。 「什麼?」 「開飛機!」 「開飛機?」 「沒錯,我來當飛行員。」 然後他又轉到了黃衣人的方向,命令他把飛機弄到路軌上去。 「您要做什麼?」海倫大聲地問道。 「駕駛飛機,只有我能了。」他回答。 「您是……」 「是的,我要去作戰!」 「但您可從沒有……」黃衣人驚呼。 「來不及了,快,把飛機弄到路軌上去。」他命令。 老人看了看黃衣人,是在等待他的批准。黃衣人點了點頭,老人就走了。海倫面色蒼白,她向格雷厄姆靠近了幾步。 「您這樣太冒險了,會被他們殺掉的!」她說。 「如果我不去,或許可以讓別人去……」說到這裡他停住了,急忙從腦海里清除了這種想法。 「也許您想的沒錯,假如那能夠起到作用的話,您應該去……」海倫說。 格雷厄姆向她走近,她卻往後退了,像是特意與他拉開距離,她的臉讓他覺得陌生。這些天他們兩個的關係就是這樣,忽遠忽近,若即若離。 「您現在就走吧,我不能忍受……快走吧,快走!」她大聲地說。 格雷厄姆原想伸出雙臂去安慰她,但是他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於是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黃衣人看了一眼海倫,也急忙地跟在格雷厄姆的身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