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睡者醒來時 · 第二十章 喬裝走訪

當天晚上,格雷厄姆喬裝打扮了一番(穿上了風向標塔樓總部官員的度假裝),淺野(身穿藍色制服)便帶著他在夜色的掩護下走入了城中。格雷厄姆一邊漫步,一邊仔細地觀察著周遭的環境。格雷厄姆驚訝地發現,城市中霓虹閃爍,到處都是浮華的景象。他心裡清楚,革命已經給舊有的世界以很大的打擊,在平民百姓的群情激奮中,那首次的反抗還會引發另一場規模更大的起義。可是大街上的景象卻是讓格雷厄姆始料未及的,到處都是商鋪,人們進進出出絡繹不絕,這似乎是當今世界才擁有的獨特畫面。眼中所見讓格雷厄姆內心激盪,但此時此刻他卻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對著這番景象發出了長長的感慨。格雷厄姆與平民百姓的第一次親密接觸就這樣展開了,在這以前,他所接觸的人和事都是在一個很小的政治範圍內,而且大概都是有所隱瞞的。格雷厄姆當然知道,此前所有的經歷都與他國王的地位不可分割,可是現在呈現在眼前的這座城市卻是最生機勃勃的時候,民眾都在享受著短暫的歡樂,那是一種不受束縛的夜間生活,也是現代社會最為普通的景象。 淺野陪同著格雷厄姆先進入了一條街道上,格雷厄姆看到很多穿著藍色制服的人擁擠在對面的車道上,都是參加遊行示威的。他們打著橫幅,橫幅上寫著「拒絕繳械」「我們憑什麼要繳械」以及「反對解除武裝」等口號,雖然字兒寫得歪七扭八的,但是紅色的顏料顯得非常扎眼。示威的人大部分都坐在那裡,這在格雷厄姆看來是很可笑的,無數面紅旗從他們的身旁拂過,像匯集而成的一條河流。最後,那首反抗的音樂再次響起。 「這些天他們連飯都吃不上,因為他們拒絕勞動,要麼就是靠偷食來填肚子。」淺野說。 看到了這一幕之後,格雷厄姆就和淺野二人繞開了這群人。格雷厄姆望著那擁擠的人群,他觀察到,他們有時候會突然向兩邊退去,中間留出一條通道,那些在清理戰場時漏掉的屍體被拉著從醫院送往殯儀館。過不了多久,人群再次聚攏起來。據觀察,大部分人都不去睡覺,而是選擇待在外面,環境很是嘈雜。 格雷厄姆被這場景弄得迷迷糊糊的,他知道,這些支離破碎的反抗正在聚集著力量,等待著一場大的爆發。這些問題讓格雷厄姆有些凌亂,他能夠感覺到那種緊張的氛圍,甚至是一觸即發的。人們對他的期望是顯而易見的,還有他們那些粗俗的方言,屬於底層民眾的話語。這些東西都是他之前待在風向標塔樓里根本無法看到和感受到的。現在,一種緊迫感讓他打算在回到住處之後就與奧斯特羅格商量此事,他準備和他進行一次深入的探討。格雷厄姆考慮清楚了,他不會退讓的。當晚,格雷厄姆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民眾的反抗上,這就導致了他忽略了許多奇怪的事情,而這些東西是原本應被他發現的。 由於太過專注於某事,使得格雷厄姆對周遭事物的記憶很不完整,而被他遺漏的瑣碎的事物卻又是那樣地富有人性和生動,是值得關注的。可是顯然,這些都沒有占據他的大腦。雖然他的此次探訪完全是因為海倫的影響,但是她的模樣他都無法清晰地回憶起來,有的只是模糊的影子。有時候,就連這場革命也被他遺忘在腦後,像是有塊幕布將這個時代在他眼前遮住了一般,他的意識會時而變得極為模糊。格雷厄姆總是被別的東西吸引,就比如某次當他和淺野正經過一處教堂區的時候(流動車道使得交通很大程度上得到了改善,所以較遠的教堂就不再被需要了),他就被這些教堂的鮮明色彩所吸引了。當時他和淺野正坐在快車道上,拐過一個彎之後,就看到了這些教堂,以及上面刻著的文字,尤其是文字,帶給他別樣的刺激和感受。格雷厄姆對這種音標鉛字體的文字並不陌生,不僅如此,他還知道這些文字都在很大程度上被褻瀆了。某種意義上來講,人們對政治的熱情是與宗教信仰無法分割的。 「於首層樓中獲得拯救,之後右拐。」 「快!縝密的計劃!在倫敦最油滑的對話!」 「對萬物之主打賭!」 「成為基督徒之後,您照樣可以享受如今所擁有的生活!」 「還在迷睡的人啊,耶穌說,讓你們加入到基督教中去!」 「商人通過勤勞的雙手創造財富,讓我們為他們祈禱。」 格雷厄姆看著這幾句不太冒犯的標語,此時耳邊傳來了商人們虔誠的叫聲。 「駭人聽聞!」他說。 「什麼?」淺野問。 很明顯,格雷厄姆是想從剛剛這聲音中尋找一些別的東西。 「虔誠當然是宗教的核心和精髓,這是毋庸置疑的!」他說。 「是啊,您對此感到不可思議嗎?」淺野問。 「也許吧,我幾乎都想不到,如今的人們根本無心關注自身的靈魂,他們被外界各種各樣的競爭所吸引。在這之前,他們可是十分注重內心的修行的。」 「過去,平靜安寧的日子不足為奇,我也曾在書中看到過,每每到了周日的下午……」 「不過……肯定不止一種。」格雷厄姆望著逐漸遠去的文字說道。 「信仰的方式多得不可計數,但是如果每一種教派都聲稱自己能夠招財入寶,結果就會變得分散不一致。當然,是有高級的儀式的,比如燒昂貴的香,以及讓內心平靜、專注等。他們運氣好,也有不錯的人際交往,會給您、管理會,以及專門的祈禱場所以幾十塊金幣。」淺野說道。 聽到淺野說金幣,格雷厄姆又想起了與之相關的某個問題,雖然他已經被剛才對方的胡言亂語搞得不太開心。好在格雷厄姆又有了新的思考內容,所以剛剛的些許不快很快就消散了。關於印模衝壓金幣(腓尼基古國商人交易方式)很早就已經被廢除了,而剛剛淺野所說的內容已經很明顯地說明了金銀已經不再是貨幣了。商業交易不再使用金幣,這種變化發展是以一種快速的衍變進行的,同時出現了另一種支付方式,即小額支票的流通和使用。這種支票在城市的商業貿易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有三種顏色,分別是綠色、棕色和粉紅色,支票上面有受款人的簽名欄。淺野身上就帶有一些小額支票,時不時地他就會拿出來在上面填寫數字。 格雷厄姆發現,這種支票並不是印在紙上的,而是一種絲質物上,光滑而略顯透明。格雷厄姆的筆跡在支票上清晰可見,已經過了兩百零三年的時間了,這可是他第一次看到此前自己的字樣。雖然格雷厄姆隱約地感覺到在他沉睡的兩百年間,他曾經受到過某種靈性的啟發,可是那些記憶都太過久遠和模糊,不過倒也是能向他提供某些暗示,例如繳械就不會受到其思想的影響。就在這時,一座神殿的模糊形象出現在了他的腦海中,象徵著不可思議的奇蹟,也像是一個很大的閃爍著火焰的文字。這可能是他所能夠憶起的最為清晰和完整的影像了。 緊接著,格雷厄姆的眼前出現了一個餐廳,就在諾森伯蘭大街上,讓他眼前一亮。而淺野呢,他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所以他也能夠看到那景象,而且是從專門為餐桌侍者站立的柱廊處觀看到的。他聽到那座建築物中到處都是沉悶的叫聲以及尖銳的咆哮聲,一開始他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又想起來了,在此前的某個晚上,他聽到過一種奇怪的聲音,就像皮革摩擦所發出來的聲響。他對這種人群攢動的就場面見得也不少了,可這次卻引發了他的好奇,一動不動地注視著。 他很快就意識到了這種千人以上的宴會有什麼寓意,他還聽到了人與人之間談話的內容。他從中很驚訝地發現了一些問題,比如有些東西是人們從最開始就想要知道的,但常常會節外生枝,變得越來越難以理解,除非把細枝末節都拋開,否則就會誤入迷途,難以找到答案。比如眼前的這場景,他們就不會想到就某種東西本該在最初的時候就被感受到的。淺野也不曾想到,自然已經距離這座城市愈發的遙遠,使它成為了一個封閉的地方。 家庭已經不復存在了,這從那些車道和宏大的建築物就能看出來,維多利亞時代那種充滿了生活氣息的家庭(磚頭壘砌的小舍,裡面置有廚房、客廳、臥室等,外面還有籬笆圍著)早已蕩然無存,剩下的只是殘跡。倫敦原本被看作是住宅區,矮小的房屋隨處可見,然而這些東西現在卻再也看不到了,全都被高大的建築物所替代。在那座建築物中就設有高級的住所,此外還有難以計數的教堂、餐廳、市場以及劇院等。居民擁有屬於自己的套房,可能還有接待室,大多非常乾淨舒適,至於其安靜程度就不得而知了。總之,這是一座綜合的大廈,大部分股權在他手中。 在他曾經生活的那個時代,單個家庭之間之所以難以結合在一起,是因為國民受教育程度的低淺,他們往往自以為是,仇視鄰里關係,而且中產階級和底層百姓之間也常常相互詆毀傾軋。而現在,隨著國民素質的提高,人與人之間的交流逐漸多了起來,人們性格也愈發柔順,於是有了彼此間的來往合作,最終使現代化城市得以發展和建立。此時的他也突然意識到,這種不同於維多利亞時代的城市發展特徵是多麼有必要。事實上,在他過去生活的三十年里,他也見到了人民用餐習慣的轉變,從最初的在家中吃飯,轉變為到外面各種餐廳就餐,茶屋或者咖啡廳,這些地方滿大街都是,十分常見,人身在其中能感受到某種在家庭里無法感受到的愜意和輕鬆。然而,很快,露天的麵包攤就將其取代了,那是一種用二氧化碳膨發製成的食物,讓很多人趨之若鶩。此時,圖書館、娛樂場所等也就進入了長期的發展中,使百姓建立起對此的信任度,而婦女俱樂部也開始萌芽了。顯然,到現在為止,當初的嫩芽已經長成了參天大樹。 通過了解,格雷厄姆知道了底下的這些人大概都來自於中層或者底層社會,不過他們藍色制服的人要高級一點。在維多利亞時代,這一階級的人在用餐時喜歡獨自待在一個角落,因此也常常有機會進入公眾場合就餐。這些人的內心其實十分潦倒窘迫,不過他們通常會用某種方式進行掩藏,比如粗俗的吵鬧聲以及像軍人一般不苟言笑的面容。在他看來,眼前的這些人相當豪放,一點拘謹的感覺都沒有,顯得輕鬆自在。假如他們身上華麗的衣服能夠換成更休閒一點的,可能看上去就會更加富有活力,不過那樣或許也會帶給人匆忙之感。 此時格雷厄姆看到了一張桌子,那是他持續關注的一樣東西,就在餐廳的最遠處,因其乾淨明亮而更加顯眼,帶給人一種清爽的感受。與之相反的是,桌子周圍的環境是那樣的凌亂不堪,麵包屑到處都是,還有灑落的調料和菜品,以及倒翻的酒瓶等。維多利亞時代的飲食習慣已經被革命徹底顛覆了,卻又如此亂嗡嗡的,談不上什麼進步。由於桌子過於另類,讓它與整個環境格格不入,它的上面既沒有裝飾物,也沒有擺放鮮花,更沒有桌布。 在就餐者的面前,有一個凹下去的用瓷和鋼製成的裝置,上面有所有的器皿和用具,有白色的瓷盤,有各式各樣的籠頭,能夠食用菜品之間的時間洗手,還有金屬刀叉,都是沖洗方便且十分精美的。飲品也是從籠頭中獲取,有湯,也有酒類等飲料。桌面上設有銀制的軌道,供菜品在上面運行,它們被盛在美觀的盤子裡,就餐者想吃什麼就可以讓其停在面前。各種盛滿菜品的盤子在一處小門口出來,繞行之後在另一處門口消失。格雷厄姆能夠從中感受到某種意識正在悄然崛起,那就是對奴僕的鄙視,這是民主意識的退化。這些人之間完全不想相互服務。 格雷厄姆就是這樣沉浸在這些細微的地方,導致他忽略了很多顯而易見的東西,在他準備離開此地之時,他才看到了牆上面那些碩大的廣告牌,它們都很新奇,且是立體的。他們又來到了建築物的另一邊,走入了一座大廳,裡面人擠人,非常吵鬧。格雷厄姆有點迷糊,在旋轉門處交了錢後他們就進去了。此時,一種聲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像是貓頭鷹發出的尖叫聲,然後又出現了那熟悉的皮革的摩擦聲。 「我們的國王在睡覺,他的神情是那樣安寧,他的身體是那樣強壯。他被我們當今這個文明的世界所震懾到了,他說這個時代的女人是最美的,他還要將畢生的精力獻給航空事業。」格雷厄姆聽到了這些,後面突然又變成了不知所云的亂叫。 「他不適應我們的時代,感到無法接受,但是對我們的頭領奧斯特羅格卻無比信任。奧斯特羅格就要成為首相了,對於官員的任命,以後都由他說了算。而管理會的成員都被送進管理會大廈上面的監獄了,那可是他們自己的地方。」 此時格雷厄姆已經停下了腳步不再行走,他抬起頭來,看到了一個東西像喇叭一樣,滑稽可笑。那就是情報總部的播放機,剛才那些粗礪的聲音就是從中傳出來的,那東西居然還會喘氣。 「謀亂已經被制止,巴黎又恢復了平靜,城區的要塞都被黑人警隊所控制。黑人警察們在作戰中極為勇猛,他們高唱著詩人吉卜林的詩歌,讚頌著他們的祖輩。其間,他們曾因為失去控制而對造反者和俘虜進行過殘害和奴役,且不分男女,這種事情發生過兩次。所以說這就是教訓,千萬不要參與到反抗的隊伍里!此次的反抗者就遭到了懲罰,懲罰他們的人都是最可愛的,最富有生機的!而那些反抗分子,他們則是被社會擯棄的人,是沒有價值的垃圾!」說到這裡的時候突然中斷了,從正聽得盡興的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唏噓聲。 「去他的黑人,這難道就是國王的意思嗎?是嗎?」其中一個人大聲地發表了自己的看法。 「你的話是什麼意思?黑人警隊……難道……」格雷厄姆正說著,淺野突然碰了一下他,示意他停下來。 沒過一會兒,另一台大喇叭開始大聲地廣播起來。 「野蠻的時代即將到來!黑人警隊將巴黎人民惹怒了,他們要對正要進行行刺了,這真是讓人恐懼的報復行動!鮮血!鮮血!這消息來自最新的報紙新聞!必須將法律制度進行維護!」 「可是。」格雷厄姆又想說什麼。 「您不能在這裡發表意見,當心被捲入到這場爭論中去。」淺野再次制止了他。 「我要更深入地了解一下情況,我們繼續走吧。」格雷厄姆見狀說道。 那些大喇叭機器底下聚集著一大波人,非常嘈雜,他們不得不用力才能擠出去。這個時候格雷厄姆對這座大廳的規模和特點進行了一番掌握,從中他認為周邊還有很多諸如此類的建築,且不論其空間大小,其中一定也擠滿了這樣喧囂的人群和粗魯的話語。那些人大多數都是穿著藍色制服的男性。一路上格雷厄姆又看到了許多播音裝置,形狀大小各不相同,有的播音器居然有五十英尺的高度。由於民眾對巴黎反抗的進展渴望知道最新的消息,所以這些地方都異常擁擠。播音器里播報的內容很明顯要比奧斯特羅格對他稟報的嚴重多了,城市裡幾乎所有的播音器都在談論著這場起義。 「女人就那樣活活被燒死了。」 「警察也在私刑中死去。」 「每個人都混混沌沌的,像喝醉了酒似的。」 「所有發生的這些事,難道真的是出自國王的口諭嗎?他對世界的主宰就是以此種方式作為開端的嗎?」一個站在格雷厄姆旁邊的人說道。 他們離開了那個充斥著喇叭聲音的地方,但是那些聲音依舊在耳邊迴蕩,嘰嘰喳喳的,尤其是剛才那個人質問的話語,一直縈繞在格雷厄姆的心頭。剛走出來之後,格雷厄姆就開始向淺野詢問巴黎起義的實質性問題。 「解除武器究竟會導致什麼?其中有什麼問題?」格雷厄姆問。 聽到他這麼問,淺野試圖告訴他事情沒那麼嚴重,讓他相信一切平安。 「你雖然這麼說,但是剛剛聽到的那些新聞中所說的暴力行為又是什麼情況?」格雷厄姆不罷休地追問道。 「既然想炒雞蛋那就得先把雞蛋打破!暴力的對象都是無比野蠻之人,況且衝突僅是在有限的一小片區域內發生,別的地方都是和平的。在我們看來,除了勞動服務公司里的人之外,巴黎的工人是最粗魯野蠻的。」淺野說。 「什麼?倫敦人?」 「不是,我在說日本人,他們必須被強制約束。」 「那為什麼婦女會被燒死?」 「還不是因為公社!若是他們成為了統治者,那您的財產可就保不住了,所有的東西都將落入暴徒的手中。所以說公社是不允許存在的,因為您才是這個世界的主宰。那些所謂的黑人是屬於他們自己的,講法語,來自於塞內加爾賓團、廷巴克圖兵團以及尼日等。」淺野說。 「你說什麼?難道黑人警察不是來自一個……」格雷厄姆疑惑地問道。 「不是。」淺野回答。 格雷厄姆聽到這個答案後覺得很是失落。 「我始終沒覺得。」格雷厄姆正要說什麼,又轉移了話題不說了,他接著問起了淺野播音器的問題。格雷厄姆想知道為什麼那些在播音器下面聚集的人大都穿得破破爛爛的,淺野告訴他說,有錢人自家的房子裡就有屬於私人的播音器,所以根本不需要去到公共場合才能聽到新聞。只要在家中輕輕地拉一下控制播音器的槓桿,它就開始播報了。不僅如此,播音器還能夠連接到辛迪加組織的電纜,那是專門播報要聞的組織。格雷厄姆突然又問自己的房間裡是不是有這種播音器,這下可把淺野問住了。 「我還真沒有注意,大概是讓奧斯特羅格他們給卸走了。」淺野說。 「怪不得呢,我什麼都不知道。」格雷厄姆大聲地嚷了一句。 「可能是他們覺得這種東西會讓您煩躁吧。」淺野繼續解釋說。 「待會兒回去的時候,必須把播音器給我重新裝上。」格雷厄姆強調說。 整個城市有著無數台播音器,而格雷厄姆剛才身處的地方也不是所謂新聞中心,因為播音器幾乎遍布城市的每個角落,這讓格雷厄姆感到很不可思議。不過格雷厄姆在當晚也時常聽到從車道那邊傳來的奧斯特羅格組織的新聞播報。 他們隨後又來到了與育嬰房,與剛才所見並無兩樣,或者說,所有地方都差不多,眼前都是一樣的情景。他們先是搭乘了電梯上去,然後走過了一座玻璃橋,它架在餐廳的上面,再,最後穿過了一個車道。在進入育嬰房之前,他們先要在門口簽上自己的名字,代表著具有償付的能力。在淺野的幫助下,格雷厄姆簽了名。進入育嬰堂之後,一位男性走過來為他們服務,此人胸前別著一個金別針,穿著紫色的衣服,格雷厄姆從他的言談舉止中察覺到,這個人應該知道了他們的身份。格雷厄姆也沒再掩飾,而是直白地問了一些關於室內布置的問題。 走在育嬰房的過道上幾乎一點聲音都沒有,那是因為這裡特意裝了一種墊子,用來減小走路發出的聲音。過道的兩邊是一扇接著一扇的小門,看起來很像維多利亞時代監獄裡的那種單人牢房。格雷厄姆記得自己剛剛甦醒過來的時候,他周遭的環境就差不多。育嬰房裡面的光線很暗,每個小小的房間裡都躺著一個嬰兒,用軟乎乎的棉絮鋪在底下。育嬰房裡的溫濕度常年保持不變,設有中央調控室,在精密儀器的監測下運行。在那位男隨同的導覽下,格雷厄姆看到了過道兩旁擺著一排機器人,他被告知這是奶媽,看來現代的育嬰水平已經大大地超出了他的想像,比傳統的方法穩固太多。機器人奶媽的形象和姿勢與真人沒什麼區別,上面還打著廣告,目的是為了引發嬰兒媽媽的興趣。 他們一行人繼續沿著過道往前走,這時候看到了一對夫婦,身穿藍色制服,正在透過小玻璃窗往育嬰室里看自己剛出生的寶寶。那小嬰兒渾身光溜溜的,人生中這第一個孩子惹得他們哈哈大笑了起來。看到格雷厄姆一臉嚴肅地看著他們,夫妻兩個立刻不再笑了,神情也緊張了起來。這個畫面本來提不提都無所謂,但是格雷厄姆卻從中發現了一些問題,比如他自己的思維方式與現代社會在某種程度上格格不入。他們繼續往前走,來到了一個嬰兒練習爬行和玩耍的場所,裡面有嬰兒游泳池,卻空蕩蕩的,一個孩子都看不到,這也讓他愈發困惑。不過現在的孩子在夜間都要睡覺,這一點還是令他感到欣慰的。育嬰房的多數工作都由機器人來完成,不過也由有一些保育員,負責給孩子唱歌跳舞之類的娛樂活動。 「孤兒也太多了些。」格雷厄姆不解地說。 在淺野的說明下他才知道這些嬰兒都不是孤兒。隨後,他們便離開了,此時格雷厄姆表達起了自己對育嬰房的感受。 「看到他們讓我內心裡升起一股恐懼的感覺,讓我感到非常反感,撫育嬰兒不應該是母親應盡的責任和義務嗎?這些觀念如今已經煙消雲散了嗎?」格雷厄姆說。 「往這邊去就到了舞廳,那裡肯定人滿為患,雖然政治騷亂剛剛發生過,不過那種地方還是很熱鬧的。尤其是女人們,她們對政治根本不關心,當然少數除外。去到那裡您就能夠看到倫敦的母親們了,在這座城市,生一個孩子的女人都會被讚頌,很多女孩子年紀輕輕就生孩子了。母親們對自己的孩子還是非常關心的,她們會常常到育嬰房去看望,也為孩子感到高興。」淺野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 「世界的人口數呢?」格雷厄姆問。 「是的,在下降中。」淺野說。 此時突然響起了音樂,氣氛也變得活躍了,通道的兩邊立著奢華的柱子,是用青玉製成的,這種玉質地光澤透亮,呈藍紫色,是上等品。來到這裡的人們都放鬆著自己,暢快地又跳又唱,格雷厄姆在遠處望過去,像是一幅別樣的動感畫作。 「這個時代與您過去生活的時代大不相同,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您待會兒就能夠看到當今社會的媽媽們,她們一個比一個年輕。」淺野說。 淺野帶著格雷厄姆朝舞廳的方向走去,他們坐上了高速電梯,到了上面的某層之後又換了另一部速度較慢的電梯繼續往上走。背景音樂變得愈發清晰了,非常吸引人,格雷厄姆似乎感覺到了地面上有不計其數的腳在跟隨節奏跳動著。在門口支付了費用之後,他們就走到了拱廊上面,在這裡可以俯瞰整個舞廳。 「他們都是嬰兒的父母,那邊。」淺野指著一個方向對格雷厄姆說道。 年輕的男男女女成雙成對地在舞廳里載歌載舞,整個大廳都被引人的樂曲環繞。大廳雖然不比阿特拉斯神像大廳那樣精美絕倫,但是在格雷厄姆看來,這已經是他親眼見過的最富麗的了。支撐拱廊的是一些白色的塑像,姿勢優美,面部表情也很愉悅而豐富。 「您看看,她們的母性是多麼強烈啊。」一個個子矮小的隨從說。 大廳內有一座圍屏,從拱廊開始向兩邊延展,將廳子分成兩個,一個在內,一個在外,人都很多。從外廳可以看到外面的車道,這裡的人身著的衣服都很普通,大多數都穿著藍色制服。由於經濟拮据他們付不起錢進到內廳,但是又對那音樂和舞池十分著迷,所以就在外面跳了起來。有人一邊跳一邊嘰里呱啦地大聲嚷嚷著,內容影射著一些東西,但是格雷厄姆理解不了。還有人吹著口哨,由於是革命歌曲的最後一段,所以很快就被人制止了。格雷厄姆又朝著內廳的方向看去,他在塑像的柱子上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大人物,比如尼采、雪萊、格蘭特·艾倫、勒加林以及古德溫,這些人都是他所屬那個時代的先行者。格雷厄姆還看到了醒目的幾個大字,意思是正在進行的「覺醒節」。 「就算不計那些不願意上工人,也有相當數目的人在這個時候不上班了,他們隨時都準備著休假。」淺野說。 格雷厄姆來到了欄杆的旁邊,望著在下面盡情歡樂的人群,其間,還有幾個人一邊說著話一邊走了出去。男男女女們個個都穿得很裸露,在這座激情洋溢的城市中這都是見怪不怪的。在來參加舞會之前,男人們通常都會把臉刮乾淨,頭髮也弄成很自然的捲髮。而女人們臉蛋都很漂亮,身材也不錯。跳舞的人時不時地在格雷厄姆的眼皮下輕輕掠過,他看到了那些痴迷的眼神和面容。 「這些又是什麼人?」他問。 「都是比較富裕的工人,或者叫中產階級。現在的職業類別非常之多,有經理人、服務員、工程師等上百種。以前那種擁有幾間商鋪的商人已經消失了。這是一個節日的夜晚,整座城市裡大大小小的舞廳都會擠滿了人。」淺野說。 「那麼,女人們呢?」 「同樣如此啊,供女性挑選的工作類別也有成百上千種。有的女性根本不用外出工作,她們都結了婚,在您那個時代不就已經有了不用為生計發愁的女性類型了嗎。如今的婚姻方式也是多種多樣的,婚姻能夠為女人帶來更豐富的物質和精神生活。」 「你這麼說的話我就懂了。」 他們兩個在交談的同時格雷厄姆也看到了許多操著輕盈舞步的女性轉動著身軀,儘管如此,他在夢中所見到的那些無助的粉色四肢仍舊浮現在了他的腦海里。 「她們就是孩子的媽媽……」格雷厄姆驚訝地說。 「大部分都是。」 「我親眼所見的這些東西都太奇怪了,看得越多就越覺得不可思議,不管是眼前的場景還是關於巴黎的新聞,都是如此。」格雷厄姆說,「她們居然都是當了媽媽的人,我想我的心態必須做出調整了,因為我的思想始終停留在過去那個時代,在那個時代,女人生完孩子之後是要悉心地照料他們的。如此,孩子在長大之後才能對母親有感恩的情懷,這就是道德的核心。我當然理解不生孩子也是無妨的,而且很多女人也選擇了這一條路,可現在呢,你看,她們竟然都在享樂。我心目中的那種賢妻良母已經不復存在了,她們僅僅在過去那個時代才有,她們富有耐心、善良、寧靜,是家庭中備受崇敬的人。沒錯,是崇敬。」格雷厄姆特意又強調了一下「崇敬」這個詞。 「可是一切都在變化發展。」淺野說。 淺野的話讓格雷厄姆從對過去的追憶中醒過神來,他又繼續關注到當前的話題上。 「黑人警察已經將人們應有的權利都剝奪了,但他們居然還說自己過著快樂的生活,真是不可思議。我當然知道人類的理性是由無私、節制等構成的,在遏制自身欲望上也必須採取嚴厲的手段,可是目前看來,人們已經將那些東西通通拋棄了。」格雷厄姆說道。 「您說得也沒錯,有時候這種生活是讓人厭煩的。」淺野想了片刻之後說。 「我在他們中間必然是年齡最大的,就算在我過去的那個時代,我也算是中年人了。你看他們,多麼年輕啊。」格雷厄姆說。 「是的,在這個商業化的城市裡,他們這個層次的人一般都很年輕。」淺野回答。 「這又是為什麼?」他問。 「現如今老人如果沒有錢請人幫助的話,他們過得就不怎麼快樂,甚至是痛苦的。不過我們也有為他們了斷痛苦的安樂死。」淺野說。 「安樂死?!」格雷厄姆有些吃驚。 「沒錯,就是在沒有痛苦的狀態下死去,對他們來說,這是去世前的一種優待和享受。要有錢才能享受這一待遇,需要早早地開始儲備。」 「痛苦在過去的時代中是人類要艱苦面對和鬥爭的對象,那時候的生活是不安全的,而現在,它們正在被消除,富人甚至是不用承受痛苦的,他們才是擁有地位的人群。現代人更樂於享受,這是你們與我們的區別所在。不過即使是在我們那個時代,苦行和禁慾的人也越來越少了。看來我還需要了解很多現在的東西,我想它們之間必然有著某種聯繫。」 說到這裡,兩個人都沉默了一會兒,他們望著舞池,看著人們曼妙的舞姿,內心湧上一種複雜的情感。 「說實話,我還是不願意變成舞池裡那些塗抹著脂粉的人,我甘願在冰天雪地里顫抖地凍著,當一名哨兵。」格雷厄姆突然間說。 「那是另一種情況。」淺野說。 「在現代人中,我簡直就是一個原始人,思想亘古不化,在舊石器時代生活。大概這就是我的問題吧。過去的人們因為欲望受到遏制,所以始終在快樂和寧靜中生活,但是你一定對我所在的那個時代感到不喜。在這裡跳舞的這些人,假如沒有別人在外作戰保護他們,他們能像現在這樣盡情地跳嗎。」格雷厄姆說。 此時兩個人又陷入了沉默。 「他們在哪裡睡覺?」過了一會兒,格雷厄姆問道。 「這裡有公寓,上下都有。」淺野說。 「可是跳舞不過是他們業餘的活動啊,他們的工作是什麼?」 「今天晚上是沒有人幹活了,半數的人在休假,另外半數的人在準備作戰或者罷工。不過要是您想去工作的地方看一看,我可以帶您過去。」 「也好,我已經不想再看跳舞了,倒想見見工人們。」正在觀看跳舞的格雷厄姆突然把臉轉了過去說。 在淺野的帶領下,他們走到了舞廳另一邊一個橫向通道口,微風拂來,掃在臉上絲絲髮涼。他們原本只是路過通道口處,但是淺野無意中向裡面瞟了一眼,然後就停了下來。他向後退了幾步。 「陛下,這裡有您熟悉的東西,不過現在我還不能告訴您,請您跟我走!」淺野轉過身笑著對格雷厄姆說道。 格雷厄姆跟在淺野身後走著,他們走在一條封閉式通道里,沒過多久,陣陣寒意就襲了過來。腳下不斷地發出回聲,他們這才知道自己是走在一座懸在半空中的橋上。在橋的末端有一個迴廊,周圍用玻璃圍著,再向前還有一個圓形的房屋。格雷厄姆覺得自己對這個房屋有點印象,但是一時又想不起來到底什麼時候見過。他看到屋子裡有一把梯子,這也是自打他甦醒過來之後見到的第一把梯子。兩個人爬上梯子,來到了一個陰暗又寬闊的空間,又一把梯子出現在了他們眼前,幾乎就是垂直的。他們又爬了上去,格雷厄姆心中滿是疑惑,不過這種困惑很快就消失了,因為他們已經來到了頂部。格雷厄姆看著那些金屬杆,他認出了它們,曾經被他牢牢地抓著。 此時此刻,他們待在一台升降車裡,位於聖保羅教堂圓頂的下面。格雷厄姆從金屬杆之間望了出去,群星仍在閃爍,北邊的天空在風的吹拂之下變得異常潔淨。織女星正在升起,五車二也在西邊懸掛著,它是御夫座里最亮眼的一顆星。大熊星座的七顆閃亮的星星也從天空中掠過,在北極星周邊聚集起來,無比壯觀。格雷厄姆是從天上一個很明顯的豁口裡看到它們的,而在東邊和南邊,由於風車輪過於碩大的身影,那裡的天空都被遮擋得看不清楚。周遭的各種光亮也讓管理會大廈看上去模模糊糊的。獵戶星座懸在西南邊,在各種背景的襯托下,投放出絢麗的幻影。這時候,飛行平台那邊傳來了汽笛的聲音,格雷厄姆知道這是飛機要起飛了。他望向飛行平台,看了一會兒後又開始看北方天空中的群星。他就這樣靜靜地待著,很長的時間裡,一句話都沒有說。 「簡直太不可思議了,我正站在聖保羅教堂的穹頂之下,再次遙望著那熟悉而靜默的群星。」突然間,格雷厄姆開口說話了,夜色中他的臉龐顯得很黑,卻掛著笑容。 淺野又帶著格雷厄姆開始曲曲折折地走,他們去了賭場和商業區,在這種地方,大批的錢財被吞噬或者被賺走。到處都矗立著高大的建築物,一眼望不到頭,周圍全都是密密麻麻的辦公室組成的長廊,它們與索道、車道、人行道以及拱橋交織著。廣告牌遍地都是,讓欲望充斥著人們的身體,這完全就是一個讓人深陷其中的,充滿了激情與活力的區域,具有令人無法抗拒的魔力,讓格雷厄姆都變得暈暈乎乎的。那種播音器也到處都是,粗俗的語言從裡面傳出,讓人覺得噁心。 「小心你的眼睛!」 「大財就在前面等著呢。」 「快看啊,黑臉木偶來了!」 雖然這裡的人也很多,但是還不算擁擠,政治上的騷亂讓商業區的交易額下降了不少。不過,在格雷厄姆看來,這裡的這些人仍然被環境催得非常油滑。賭徒們聚集在賭場裡,他們圍著一張挨著一張的賭桌,面露激動的神情,看上去很是奇怪。格雷厄姆聽到了一個女人的聲音,與她說話的是一個嗓門很大的男人,他們正在交易股票,那根本就是一家不存在的公司,但是卻給購買股票的人承諾說每五分鐘搖一次獎,就可以收穫百分之十的紅利。如此活躍的氛圍很容易讓身在其中的人變得狂暴。 格雷厄姆朝著另一群人走過去,他看到兩個看起來很有地位的商人正在激烈地爭吵著,他們是為了商業條款中的某些細節而吵起來的,誰都不讓誰。當然,生活中的某些事情光憑理論是無法解決的,有時候不得不動起拳腳。再向前走了一段後,格雷厄姆看到了一則廣告,散發著火一般的熱情:「我們為英帝國的所有人作擔保。」 「所有人是指什麼?」格雷厄姆不解地問。 「您啊。」淺野回答。 「為我擔保?擔保什麼?」 「您沒有投保嗎?」 「你是說保險嗎?」 「是啊,哦,不過保險已經是舊時的說法了,現在為您投保的是人壽險。不計其數的人都在為您投保,每時每刻都有人辦手續,他們把賭注都押在了您身上。再往前一些,那些人,他們正在買的是年金險。所有的名人都能享受這類保險。」淺野一邊說,一邊指著一群擠在一起的人。 不久,格雷厄姆又看到另一塊巨大的廣告牌,那是一塊黑色的圍屏,被燈火照得發亮,像是熊熊燃燒的烈火,周圍散發著紫色的光。 「購買人壽險可獲得五倍利潤。」廣告牌上這麼寫著。 人群里不斷有人對這些廣告嗤之以鼻,有好幾個還急急忙忙地跑過來。此時,一陣撞擊的聲音從門廳附近傳了過來。 「在之前,買您的保險是一項利潤可觀的投資,現在就非常不可靠了,更多的是冒險。我懷疑他們交出去的錢就這樣再也收不回來了。若是讓他們現在看到您的話,那支付率可就沒那麼高了。不過他們是認不出您的。」淺野說。 格雷厄姆發現這些購買保險的人大多是中年女性,這又讓他想起了關於女性經濟獨立的問題。他們圍在那裡,一時間格雷厄姆和淺野都走不出去了。這些人倒是知道如何在擁擠的人群里保護自己,那就是巧妙地利用肘部,為此,格雷厄姆自己還挨了一記呢。那是一個滿頭捲髮的女人,她被擠在人群里動也不能動,好幾次她都看到了格雷厄姆,還直勾勾地盯著他,就像她認識他一樣。過了一會兒,女人就側著身子在人群里朝著格雷厄姆的方向擠了過去,故意用碰了格雷厄姆一下。格雷厄姆從她的眼神中讀出了什麼,大概是她對他一見傾心了吧。 格雷厄姆還注意到了一位男士,他留著灰白的鬍子,平頭,也在人群里努力地擠著,他對其他事物都不感興趣,唯獨被那張醒目亮眼的廣告牌所吸引,拚命地向那邊擠過去。 「我們走吧,我對這些不感興趣。你帶我去看那些工人吧,穿藍色制服的那些。這裡的人簡直都是瘋子。」格雷厄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