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睡者醒來時 · 第十八章 海倫·沃頓

在一個小拱廊上其中一個壁龕內,海倫·沃頓又見到了格雷厄姆,這是一次偶然的相遇。拱廊是從風向標塔樓總部通向格雷厄姆住處的途經之處,很長,拱璧上有一連串的壁龕,從內壁上的小窗看過去,能夠望見一個庭院,裡面種滿了棕櫚樹。海倫當時正坐著,忽然聽到有人走路的聲音,於是突然轉過了身,她看到是格雷厄姆,吃了一驚。 海倫的表情並沒有顯露出不悅,她隨即站了起來朝他走近了些,打算與他說些話,不過又有著猶豫了。格雷厄姆此時也停了下來,一言不發地站在原地,面露期盼。他大概感覺到了對方的緊張,大概是因為這樣才沒有說話吧。不僅如此,格雷厄姆還猜測海倫坐在這裡,可能就是為了等待他的出現。此情此景,格雷厄姆的心中頓時升起一種想要用自己國王的身份保護她的衝動。 「之前您對我說的那些關於人民群眾的事情究竟事想要表達什麼呢?這幾日我一直都想見到您,弄清楚這事。」格雷厄姆首先打破了沉默,「我記得您說,人民的日子過得很苦,是嗎?」 起先,海倫並沒有說話,她只是默默地看著他,眼神中流露出一種慌亂。 「當我說這些的時候您一定感到驚訝了吧?」海倫開口了。 「沒錯,可是……」 「那天只是有些衝動而已。」 「哦,是這樣嗎?」 「當然,事實就是如此。」 海倫仍舊盯著他的眼睛,話語略顯猶豫。 「您別想這些了。」她深吸了一口氣說道,大概是下了些決心的。 「什麼意思?」他問。 「人民……」 「您的意思是……」 「忘記他們。」 她的話語讓格雷厄姆越來越疑惑。 「您一定很困惑吧,這我可以理解,因為您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現在正在發生什麼。」海倫說。 「是,我是不太明白,可是,或許您可以告訴我。」格雷厄姆說。 「這的確很難說清楚,我並不是不想向您說明,而是……太困難了,就像是痴人說夢。您沉睡過,又甦醒過來,您的這些經歷對我抑或是對普通的老百姓來說都太不可思議了。」海倫突然大膽地面對著格雷厄姆說,「兩百年前,您曾在這個世界上生活過,而後您遭受了磨難,再後來就死去了,當時的您也曾是一名普通的民眾。可是現在您又甦醒過來了,仍然或在這個世界上,不同的是,如今的您已經不再普通了,而是一躍成為了地球之王。」 「地球之王,沒錯,他們是這麼跟我說的,可是您不了解,我根本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格雷厄姆說。 「城市、財產……」 「國王、領土、權力、榮譽……他們總是在我面前說這些,我知道我是地球的主宰者,可是還不如把國王給與奧斯特羅格,他才真正擁有權力……」說到這裡的時候他停住了,似乎在思考。 這時,格雷厄姆發現海倫看他的眼神像是在審視。 「嘿,怎麼了?」格雷厄姆突然笑著說,「嗯,有權力行使權力。」 「沒錯,你說的這些也是我們所擔心的。」她突然又不說話了。 「不是的,我想真正的權力還是應該由您來行使,這是人民的期望。」她接著說,聲音變小了,「我跟您說吧,在您沉睡期間,至少有一百年的時間裡,很多人都祈禱著您能甦醒。」 聽完這些話之後,格雷厄姆似乎想回應些什麼,但是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海倫暫時也不再說話,看起來是在猶豫著什麼,臉上泛著微微的紅光。 「您這麼學識淵博,一定知道關於亞瑟王的事跡吧?他是中世紀傳奇故事中的大不列顛國王,還有巴爾巴羅薩,假如他們都活到了現在,會來為人們整治這個世界嗎?」海倫說話了。 「那大概是人民群眾的幻想吧。」格雷厄姆回答。 「那麼,您就沒有聽過一句俗話嗎,『當沉睡的人甦醒之後』。在您即昏睡的無意識期間,數以萬計的人都曾前往觀看過您。您躺在那裡,在每月的第一天,人們從身著白袍子的您的身邊走過,您那蒼白的面色和安詳的神情都讓我記憶猶新,那時候的我還只是一個小女孩呢。」海倫說完就把目光從格雷厄姆的臉上移開了,轉而看向了眼前的一堵牆,她說話的聲音變得更小了,「那時候小小的我經常望著您的面容,內心懷揣著無比堅定的信仰在等待,等待著您的甦醒。我想是您的面容給了我信念,一種上帝的執著和韌性。」 「當時的您所給我們的感覺就是如此,我們對您抱有很大的期盼。整個城市裡的人都在等著您,他們期待著,懷著最熾烈的熱情。」她還在繼續訴說,言語中略顯激動,聲音也提高了,而且越來越慷慨激昂。 「真的嗎?」格雷厄姆有點驚訝地問道,「可是除了奧斯特羅格,我想任何人都不能勝任這個職權。」 「那麼,您又是如何認為的呢?您曾經在一個遙遠的時代度過了普通而短暫的一生,而後便沉睡了下去,經過了漫長的等待,您奇蹟般地甦醒了過來,難道您還期望再過一次像此前一樣平凡的一生嗎?當然不是,您的甦醒是伴隨著巨大的責任的,您要在這新的一生中干一番大的事業,而不是將屬於自己的權力交給別人。」海倫繼續說道。 「我當然知道王權的重要性,可是我也只是隱約地有這種感覺,這是不是真的很重要,我實在是搞不清楚。我的經歷就像夢境,讓人不可思議,這到底是真實發生的事情還是只是某種幻想?」格雷厄姆回應說。 「只要您有勇氣如此作想,那這一切都是真實的。」海倫回答。 「可我的王權不過是一種信仰,就像所有的王權一樣,都是人們幻想出來的。」他說。 「只要您有勇氣這麼想!」她再次強調。 「可是……」 「絕大多數人都是這麼想的,這種幻想在他們的心中生根發芽,就一定會對此有著堅定的信仰。」她說。 「可我是個什麼都不懂的人啊,而奧斯特羅格,還有其他的人,他們都學識廣博,比我懂得多多了,也比我細緻,比我冷靜。我不知道您口中的苦難指的是什麼,也不知道我需要知道些什麼,您是說……」他發出了一連串的疑問。 聽到他這麼說,即海倫的神情有點失落。 「我並不是一個比別的同齡的女孩更懂得人之常情的人,可是在我的眼中,當今的世界變得越來越糟糕了,它不再像您過去生活的那個時代,它變得非常冷酷、陌生。我始終都在祈禱,等到您甦醒的那一天,要把這一切都告訴您,告訴您這個世界變成了什麼樣,告訴您這個世界得了潰瘍,它的生命正在被侵蝕和剝奪,所有的珍貴的東西都在消失。」她激動地說道。 「我們生活得一點都快樂都沒有,我們喪失了自由,自由只是屬於您那個時代的東西。我根本不知道這個時代有什麼是比你們那時候優越的,整個城市就像是一座巨大的監獄,每個城市都是如此。人們每日為了金錢而奔忙,變成了金錢的奴隸,它是萬惡的根源,我說的不對嗎?悲傷和苦難籠罩了整個世界,所有的人都被圈了起來,這不是一個樂園,您所看到的全都是牽強的笑容,在笑容的背後,是一言難盡的苦痛。尤其是窮苦的大眾,他們更能體味這種感覺,他們從來都是在苦難中掙扎的人,不知道什麼叫幸福。在將近兩個世紀的時間裡,他們始終都在等待,等待您的甦醒,等待您的解救,正是他們才給予了您新的生命。」她繼續慷慨陳詞。 「沒錯,我的生命是他們給予的,感謝他們。」格雷厄姆說。 「在您過去的那個時代,暴政不過才剛剛萌芽而已,那個時候,隨著封建領主的逝去,新貴族們開始崛起。原本擁有自由生活的人們,在城鎮的興建中喪失了自由。我都是從史書中看到的這些資料,當時的普通百姓都有信仰,十分堅定,他們的生活是快樂的。」她說。 「那麼,現在呢?」他問。 「對利益的追逐永不停歇,還有蓄養奴隸!奴隸就像畜生一樣不被尊重。」她回答。 「奴隸?!」聽到這個詞後他大吃一驚。 「是的,奴隸!」她重複了一遍。 「難道您是說人變成了奴隸?」他問。 「實際情況遠勝於此,正因為您不知道這些,我才迫切地想讓您有所了解。那些人都把您蒙在鼓裡,他們不讓您接觸外界,那才是真實的世界,他們只會帶您到虛假的歡樂的場所,讓您在享樂中度過每一天。難道您沒有發現嗎,那些身穿淺藍色粗布衣服的人們,他們的臉是多麼的消瘦,他們的目光是多麼的暗淡。」她說。 「是的,我時常都能看到。」他回答。 「他們說的都粗俗的方言,可怕得讓人無法理解。」她說。 「嗯,這我也聽到過。」 「您還沒有想到嗎,他們就是我所說的奴隸,在您所擁有的勞動服務公司幹活,他們都是您的奴隸。」 「這個公司的名字很是耳熟!喔!我想起來了,當我在城中閒逛的時候曾經見過……您是說……」 「沒錯,看來您對他們的藍色制服有較深的印象。要我怎麼說才能讓您徹底理解呢?我想大約有三分之一的人都穿著這種衣服,不僅如此,每一天都有更多的人穿上這種衣服。勞動服務公司正在發展壯大,這種擴大是悄無聲息的。」 「那麼,這到底是一家什麼樣的公司?」 「在你們那個時代,關於人們的貧窮問題你們是怎樣解決的呢?」 「依靠濟貧院,每個教區來負責。」 「沒錯,那時候是存在濟貧院的,我在歷史課上學過,可是現在可沒有這種機構,而是用勞動服務公司代替了它。事實上,這個公司也是源於一種組織,不知道您記不記得一個宗教組織,叫救世軍,就是它漸漸地成為了今天的企業。起初,公司還只是某種形式上的慈善組織,成立的目的就是為了把窮人從已經變質了的濟貧院中拯救出來。您的那位權力的行使者就是最早獲取其中利益的人。當時他們把救世軍買了下來,重組成為了勞動服務公司,當然,抱有的目的也是為了濟世救貧。」 「是的。」 「當今世界已經沒有了慈善機構,沒有收容所,更沒有濟貧院,只有勞動服務公司,且在各地都開設了分公司。這家公司的標識就是藍色,所有窮苦且沒有生活出路的人,不管男女老少,他們最終都不得不投靠於此公司,如果不選擇勞動服務公司,他們或許會自行地在這個世界上消失。窮人根本用不起安樂死,因為這種死法不用承受痛苦,所以價格高昂。對男人來說,死是非常困難的。勞動服務公司不分晝夜地為窮人提供吃穿住行的各種幫助,而接受幫助的人則要付出自身的勞動。」 「是這樣的情況嗎?」 「是的,可能您並不覺得這很可怕,畢竟在您那個遙遠的時代,饑寒交迫的人滿大街都是……但是,穿著藍色制服的窮人們最終的下場卻是死去。事實是這樣的,每天都有大量的窮人找到勞動服務公司,白天付出勞動,換來一晚上的住宿,到了第二天,就離開公司。假如白天中他們幹活很努力,就可以得到報酬,有一便士。拿著這一便士,窮人可以短暫地玩樂一番,看戲、看電影、吃飯,抑或是跳舞、賭博。錢花完了之後就開始在街上流浪,他們變成了乞討者,這種行為會遭到警察的制止,更何況根本就乞討不到什麼東西。如此,他們又不得不再次去到勞動服務公司,重複著這種生活,直到因為幹活而磨破了身上的衣服,讓自己都羞愧無比。他們不想被恥笑,於是繼續勞動,大批的孩子都是在勞動服務公司的照顧下降生的,因為生孩子的原因,母親會欠下公司一個月的勞動量。公司會撫養和教育這些孩子,直到他們十四歲,此後孩子們需要在公司干兩年的活。很顯然,公司教育他們是為了讓他們更好地付出勞動。」 「這座城市中難道就沒有有家的人嗎?」 「沒有,他們要麼是穿著藍色制服的人,要麼是關在監獄裡的囚犯。」 「但是假如這些人不想勞動呢?」 「不想干也不得不干,因為勞動服務公司權勢很大,而且有著很多治人的方法,例如不給吃喝,或者指紋錄入等。假如一個人有一次拒絕勞動,那麼他的指紋就會被傳輸到公司在世界各地的分支。試想一下,有哪個人能夠在沒有錢的情況下離開呢?何況去巴黎還要最少兩個金幣呢。不僅如此,不想勞動的人還會被送到專門為此設置的監獄裡去,在那裡承受一種暗無天日的折磨。監獄位於城市的下方,關著很多人。」 「穿藍色制服的人數大概有三分之一?」 「不只三分之一,比這還要多。窮苦人的生活毫無希望可言,更沒有所謂尊嚴,然而,每當他們坐在流動車道的車廂里時,耳朵里充斥的卻是享樂城的各種新聞,讓他們加深了對自身的羞愧。窮人是無法享受安樂死的,因為那對他們來說太昂貴了,只有富人才可以用這種方法獲得解脫。大量的人甚至喪失了語言能力,還患上了殘疾。他們的人生中除了痛苦之外什麼都沒有,這就是現實。」 聽到這些之後,格雷厄姆顯得很沮喪,他坐了下來。 「不過,已經發生過一次革命了,所以說,現狀一定會有所改變的,而奧斯特羅格……」他說。 「奧斯特羅格是政客,他不會允許這些,雖然那是全世界人民的願望。在奧斯特羅格看來,這是歷史的必然,所以他不會做什麼,任其發展。在他眼中,富人理所當然地應該享受富有和快樂,而窮人也理所當然地應該承受苦痛。可是,您不一樣,您來自另外一個時代,自由的時代,所以大家都對您抱有很大的期盼。」海倫說。 格雷厄姆看著她,眼中浸滿了淚水,一時間他的內心十分複雜,幾乎將整座城市忘在了腦後,也忘記了權力的爭鬥以及遠去時代的微弱聲音。格雷厄姆沉浸在海倫對他的期盼中,那是一種讓他感覺無比美好的召喚。 「那麼,我能夠做些什麼呢?」他誠懇地問道。 「親自主持政事,用一種從來未被使用過的方法管理世界,只有您能夠做到,也只有您有這個能力,您要為廣大的勞苦大眾謀取福利。世界人民的意識已經被喚醒了,如此,只需要您的一聲令下,他們就會站在您的陣營,而那些中間派也會選擇跟隨您,畢竟他們的生活也充滿了苦痛。」海倫湊到了格雷厄姆的跟前,小聲地對他說道。 「他們一直向您隱瞞,不告訴外界正在發生的事情,要知道,人民不再樂意幹活,奧斯特羅格喚醒了人們對未來的憧憬和希望,這比他預料的偉大太多了。不僅如此,人民還拒絕被解除武裝。」她繼續說。 格雷厄姆的神情越來越嚴肅,他在思考,在權衡。 「人民需要一個屬於他們的領導者。」她說。 「應該如何做?」他問。 「您擁有無上的權力,當然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她回答。 此時,格雷厄姆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了。 「自由和幸福,這些都是我所夢想的東西,是遙遠的夢想,難道我一個人就能夠實現嗎?」說著,他的聲音就變得越來越微弱了。 「當然不是僅憑您一個人,而是全世界的人,只要您願意成為他們的偉人,領導他們去實現夢想。」她說。 格雷厄姆沉默了,他搖了搖頭。過了一會兒,他又突然看向了海倫,她也看著他。 「您的那種信念我不具備,您的那種活力更是我所欠缺的,我所擁有的權力不過是虛幻的罷了。我想要去實現,但恐怕力所不能及,何況一些事情本身就不是錯誤的,如果做了,反倒是錯誤的。不過,您的話讓我醒來了,我願意去執行自己的統治權,您說的沒錯,是時候讓奧斯特羅格認清自己的身份了,我向您立下誓言,目前這種荒謬的奴隸制度一定會被廢除的。」 「也就是說,您答應了?您答應去執掌朝政了?」她欣喜地問道。 「是的,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需要您的輔佐和幫助。」 「我?」 「是的,我很孤獨,您沒有想到嗎?」 聽到他這麼說之後,她突然站了起來,望著他,眼神中充滿了憐憫。 「您並不需要我的。」她說。 他們談及的話題是那樣沉重和宏大,就像一張屏障一樣橫在他們兩個之間。他想觸碰她,觸碰眼前這個亭亭玉立的她,卻是不可實現的。 「我要與您一起行使自己的權力。」他堅定地說道。 接下來是一陣沉默,這沉默讓他們兩個人都緊張起來。又過了一會兒,報時的鐘聲響起,她還是沒有回答。格雷厄姆站了起來。 「奧斯特羅格正在等我,有很多東西我還不了解,我需要去問他,然後看一看您所述說的情況,等我回來後……」他說著便停了下來。 「我會在這裡等您,我明白的。」她說。 他還在等著她繼續說下去,但是她不再說什麼了。他們兩個相互看著對方,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之後他便轉身朝風向標塔樓總部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