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睡者醒來時 · 第十五章 達官顯貴
雖然格雷厄姆來自於遙遠的十九世紀,但是他已經充分適應了這個新時代特有的精細繁雜,所以當他踏入風向標塔樓的貴賓接待廳時,並沒有因為那錯落有致的陳設而大驚失色。或許把這裡稱作室或者廳都不太合適,因為眼前出現的分明是一個複雜的拱形結構系統,巨大的空間被分隔開來,拱門,拱橋,拱道,拱廊隨處可見,置身其間,空間又是彼此相連的。一段階梯的坡度稍顯平緩,他隨即走了上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個個身著鮮艷服飾的男男女女,分布在空間的上上下下。那些服飾真的鮮亮異常,勝過他先前見過的所有。一扇滑動壁板門出現在階梯的盡頭,對此他已經相當熟悉,他穿過了那扇門,從這個位置看去,乳白色的遠景被或濃或淡的紫色點綴其間。瓷質材料製成的拱廊凌空橫跨,上面用金銀透雕飾品進行了精心裝飾。目光望向更遠處,虛幻縹緲的圍屏出現在盡頭,一排排孔眼在上面若隱若現。
他將頭抬起來,看到一層一層的拱廊在向上移動,而且無數張面孔正在俯視著他。他聽到了說話聲和樂曲聲,細膩婉轉,又不失活潑,他努力尋找,但是依然無法得知那聲音從何處飄來。
很多人聚集在中央甬道上,但是並非擁擠到無法穿行。肯定有數千人來參加這次集會。他們個個身穿色彩光鮮的服裝,有些甚至穿著奇裝異服來博取眼球。不管男男女女,所有的服裝都繽紛得讓人眼花繚亂。傳統的清教觀念早已經被人們拋棄,男士們不再穿著素雅清淡的服裝。很少能夠看到留長髮的男士,但是留著捲曲波浪髮型的男人倒是隨處可見,顯然理髮師對自己的作品頗為滿意。再也看不到任何與謝頂有關的東西,滿眼都是那種中縫分開像雲團緊湊一樣的捲曲髮型。相信如果羅塞蒂羅塞蒂(1828—1882,英國詩人和畫家)在場的話,肯定會流連忘返。一位紳士被介紹給格雷厄姆,他通常被人們稱為「登徒浪子」。他的頭髮造型非常特殊,留著兩根辮子,上面還有層層的褶皺,有點像一朵朵雛菊正待開放,辮梢從下面露出來,看起來相當別致。在這般景觀的對比下,相信具有中國血統的公民再也不會為自己的民族曾留髮蓄辮而感到不好意思了。
服裝的款式多到讓人眼花繚亂,難得見到類似的款式。男士的體型一般都比較勻稱,寬鬆馬褲是他們的首要選擇。女士們的服裝則要更加多樣,除了帶有泡泡袖的蓬鬆衣和兩側開叉的旗袍,也有人選擇斗篷和長衫,真的是千姿百態,讓人眼花繚亂。很明顯利奧十世時代的款式對這些服飾產生了相當大的影響,但是不可否認仍然可以從中窺探到遠東地區的美學思想。在維多利亞時代,體型壯碩的男人很可能會遇到緊扣的衣服驟然崩開的尷尬,而現在這種情況再也不會出現,曾經那些誇張到極致的細腿褲和充滿了窄袖子的晚禮服,只會出現在一些非常重要的場合,而且也會伴隨著帶有褶皺的拖地長裙搭配穿著。在這個時代,苗條的體型同樣非常受歡迎。格雷厄姆生活的年代具有典型的拘謹特徵,如此一來,他本人也便成為一個帶有典型拘謹特徵的人。所以,眼前這些人在他的眼中確實非常不一般,每個人的體態都是如此的優雅,每一張面孔都洋溢出如此豐富的表現力。他們放肆地舞動著手腳,讓內心的喜怒哀樂暢快地顯露出來。尤其是男子們,只要身邊有女性的圍繞,他們更是充滿了談話的欲望。大致放眼一望,女性的數量顯然占據了人群的大半。
其中也有不少細膩低調的女性,一般圍在她們身邊的男子都比較相似,不管是在服飾,還是在風度和舉止方面。法蘭西第一帝國時期流行過的那種優雅簡潔的連衣裙與巧妙別致的褶皺也受到不少人的追捧,格雷厄姆從一群女士的身邊經過,她們會有意做些動作來誇耀自己的服裝,比如揚起手臂,或者聳聳肩膀。有些人的上衣腰部沒有接縫,也沒有類似於束帶之類的東西,還有些人的衣服直接從肩膀上垂下長長的褶皺。女性晚禮服上面那些漂亮的點綴依然受到追捧,時隔兩百多年依然讓人倍感自信與歡樂。
每個人的姿態都端莊優雅。格雷厄姆感到有點疑惑,他對林肯說,仿佛拉斐爾(1483—1520,義大利文藝復興盛期的畫家和建築家)出現在自己的面前了。很多人好像是活生生從漫畫中走出來的。格雷厄姆通過林肯了解到,每個富人都要接受這種教育,在各種不同的場合做出合乎禮儀的舉止。格雷厄姆順著階梯走下來,走向那邊的甬道,人群中開始響起熱烈的掌聲,其中還夾雜著嗤嗤的笑聲。但這些人還是表現出了優雅的風度,沒有人死死地盯著他看,更沒有人圍上來令他無法動彈。
林肯告訴他,這些人都是這個時代倫敦社會的上層人物,能夠參加今晚聚會的,都是些在社會上有頭有臉的人物,或者是握有權勢的官員,或者是與官員關係密切的名流商賈。其中還有些人為了歡迎他,特地從歐洲的享樂城趕來。當晚最為引人注目的莫過於航空當局,因為在推翻管理會的過程中,他們的叛變顯然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除此之外還包括一些舉足輕重的人物,例如食品聯合企業的官員。一位歐洲豬場的主管人長了一副非常有趣的面孔,他的舉止也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不但有著吹毛求疵的刻薄,更顯示出玩世不恭的放浪。有兩個比較有趣的身影出現在格雷厄姆的視線中,一個是身著華服的主教,還有一個人正在與他交談,那人的穿著打扮與著名的詩人喬叟(1340—1400,英國詩人)別無二致,甚至他還在自己的頭上戴了一頂桂冠。
「那個人是誰?」格雷厄姆忍不住好奇地問道。
「倫敦主教。」林肯告訴他。
「不,我是指另一個。」
「那個是桂冠詩人(由國王或女王任命,作為王室成員為特定場合作詩,終身享受薪俸的優秀詩人)。」
「怎麼你覺得一點也不奇怪呢?」
「當然他並不寫詩,他是沃頓(1568—1639,英國詩人和外交家)堂兄,評議員之一。但是他是一位保皇黨成員,不會給人帶來不愉快的紅玫瑰。(紅玫瑰是指十五世紀英國封建貴族爭奪王位的玫瑰,戰爭中的一方,蘭開斯特家族的族徽,另一方為約克家族,其族徽為白玫瑰)現在仍然保留著諸如保皇黨俱樂部之類的傳統,他是成員之一。」
「聽淺野說,曾經有過一個國王。」
「那是個不稱職的國王,所以他們只能將他廢黜。這確實是屬於斯圖亞特王朝的災難,我覺得,不過事實上……」
「太過分了嗎?」
「是的。」
格雷厄姆並沒有將這些完全參透,但是他明白這應該是一首序曲,為某個新時代的大轉變而奏響。初次與這些社會名流相見時,他不得不屈尊降貴地鞠躬來顯示自己的敬意。很明顯細微的等級差別依然沒有消失,就算身處這樣的集會之中。
林肯認為有一種做法比較得體,那便是僅僅把他介紹給一小部分人,或者說這個圈子的核心人物們。第一個與他見面的是機長,他顯得非常與眾不同,經過陽光的灼曬,他的皮膚顯得黝黑髮亮,與周圍那些嬌嫩的肌膚顯得格格不入。現在他已經成為整個集會的焦點人物,當然這一切都要歸功於他對於管理會的叛變。
跟與會者那種普遍端莊典雅的舉止比起來,機長的風度顯然遜色了很多,但是在格雷厄姆的眼中,這些都不足掛齒。格雷厄姆先是說了幾句老套的客氣話,並且對他的忠誠表示絕對信任,最後他還非常坦率地詢問了機長的健康問題。機長是個很健談的人,但是語調有些奇特,沒有如今英語中那種有趣的長短變換的特點。他經常妙語連珠,他將自己形容成一隻粗俗的「空中飛狗」。沒錯,他這就是如此直接,描述得如此直白。他的性格非常頑固,也不炫耀自己學識淵博,但是他堅信那些自己不知道的東西,都是些無足輕重的玩意兒。他鞠躬的時候顯得氣魄非凡,隨後帶著一副桀驁不馴的自負離開了格雷厄姆。
「看到這些東西並不受人待見,我心裡非常高興。」格雷厄姆話中充滿了諷刺的意味。
「你是指那些唱片和電影放映機吧?」林肯的話中存在中些許惡意,「生活教會他不少東西。」他再次朝著那個魁梧的身影投去一絲留戀。
「事實是他被我們收買了,」林肯說道,「從某個角度來說是這樣的。而且因為奧斯特羅格的權力非常寬泛,所以他一直對他存在很深的疑慮。」
之後林肯又突然轉過身,向他介紹工學基金機構總監督官。那人的身材高大頎長,身上穿了一件藍灰色的學院式長款禮服。他的臉上始終掛著微笑,鼻子上架著一款維多利亞時代的眼睛,低頭看著格雷厄姆。他喜歡一邊講話一邊打手勢,他的手看起來非常瘦削,但是指甲被修理的十分精緻。這位紳士的風度立刻引起了格雷厄姆的興趣,並且坦率地向他提了一連串的問題。這位總監督官似乎一直在暗暗嘲笑那位外表笨拙,內心坦率的機長。但是當格雷厄姆問道他自己的機構所擁有的教育控制權時,他似乎有點不知所云。其實,他的機構與遍布倫敦各個市區的企業聯合組織早已經簽訂了契約,根據這一契約,制定了現在的教育控制權。隨後他們又談到維多利亞時代以後的教育進步問題,很明顯這才是他真正的興趣所在。「我們早就已經放棄了那種死記硬背的教育方式,」他說道,「早就徹底放棄了,所謂考試已經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這一點難道您不贊成嗎?」
「您是如何獲得成功的呢?」格雷厄姆問道。
「我們通過各種手段盡力使功課變得具有吸引力。如果它不能符合標準,我們便將其放棄。我們的教育涉及的領域非常廣泛。」隨後他又轉入一些教育內容的細節方面。他們的談話變得冗長起來。總監督官還談到了裴斯泰洛齊(1746—1827,瑞士教育家)和福祿培爾(1782—1852,德國學前教育家),話語中充滿了深深的敬意。但是他的話語中並沒有顯示出對於他們的偉大作品過多的讚美。格雷厄姆通過與他的談話得知,大學依然存在,而且達到了普及程度,形式也發生了很大變化。
「舉個例子,有一類女孩子是這樣的,」總監督官說,他感到格雷厄姆對他的話非常感興趣,所以談得更加起勁,「對某些專業非常著迷,但是這一專業要求嚴格的基本功,不過並不是太難學。我們便會大量滿足她們的要求。目前為止,」他開始操起一副拿破崙的腔調,「整個倫敦大概有五百台留聲機正在進行教學,內容是柏拉圖和斯威夫特(1667—1745,英國作家,諷刺文學大師)對雪萊(1792—1822英國浪漫主義詩人)、黑茲利特(1778—1830,英國作家和評論家)和彭斯(蘇格蘭詩人)等產生的影響。課後學生們針對授課內容寫一些帶有自己真實感受的隨筆。之後會在最明顯的地方公布獲獎名單,你們那個時代催生並發展了我們這個時代的教育,懂了嗎?但是您所生活的那個時代,那些中產階級的學識是如此粗淺鄙陋,我們的社會早已經拋棄了那種現象。」
格雷厄姆再次發問,「你們會對公立小學進行監督嗎?」
「會進行全面的監督。」總監督官回答說。格雷厄姆生活在民主時代末期,對於這些問題曾經產生過異乎尋常的興趣。此刻他連續不斷的問題著實令對方有點手忙腳亂。突然一些零碎的語言閃現在他的記憶中,而且全部出自那位曾經在黑暗中與自己交談的老人口中。事實上,總監督官已經確認了老人說過的話,「我們早就將那些死記硬背的應試教育廢除了。」他這樣說道。但是格雷厄姆的理解是一切需要努力的項目都被取消了。
總監督官因此變得有些憂傷,「我們盡全力將小學變成這樣一個場所,孩子們可以在裡面無憂無慮地生活,因為這樣的日子並不長久,很快他們便不得不進入社會。所以我們對他們的約束非常少,只有簡單的幾條原則,遵守紀律,努力學習。」
「難道你們不是向孩子們灌輸了很多東西嗎?」
「為何要採用灌輸的方式呢?這樣只會招來他們的不滿和麻煩。我們令他們在生理上和心理上都得到愉快。但是就算像現在這樣的鼓勵性教育,仍然面臨不少麻煩。那些思想是如何傳入工人們的大腦中的,沒有人知道。總之他們就這樣口口相傳,越傳越遠,甚至還包括一種無政府的混亂狀態!工人們中間開始出現鼓動者。一直以來,我都這樣認為,我的首要鬥爭對象就是消除普遍的不滿。民眾們究竟為什麼會如此怨聲載道呢?」
「這一點,我也很奇怪。」格雷厄姆一邊思考著一邊說,「但是很有一大堆事情我希望能夠弄明白。」
在他們的談話過程中,林肯一直在旁邊站立著,他細心地觀察著格雷厄姆的表情,這時他找到了合適的時機,低聲插了一句嘴,「還有一些人需要介紹呢。」但是總監督官依然在興高采烈地比劃著,仿佛根本不在意。此刻林肯恰好與一位女士的目光交匯在一處,他對格雷厄姆說,「那裡有一位女士,您也許會有興趣認識一下。」那位嬌艷的女子生了一副嬌小玲瓏的體態,她就是歐洲食品聯合企業豬場經理的女兒,長著一頭紅色的頭髮,一雙清澈的眸子顯得楚楚動人。格雷厄姆暫時從總監督官身邊離開走到她的面前。那女子表示,自己對於那個「有趣的舊時代」非常感興趣,她也知道格雷厄姆的迷睡正是從那個時代開始的。她的言談舉止中充滿了萬種風情。
「不知道多少次我曾經幻想過那個充滿浪漫的年代。」她說道,「對於您來說,那只是一段逝去的記憶。在您的眼中,這個世界該是多麼奇怪和擁擠啊!我曾將看過有關那個時代的圖畫和照片,那時候的房子都是用燒制的磚坯砌成的,就那樣在田野鄉間散布著,被爐火冒出的滾滾煙塵熏得一片漆黑。那時候還有拱橋和鐵路,廣告也是簡潔明了的。那些永不開化的清教徒總是一貫的保守嚴肅,奇怪的黑色外套仿佛是他們的統一服裝,他們的頭上還帶著那種特別的高帽子。懸在高空的鐵架拱橋上奔跑著快速的鐵軌火車,放養的牛馬包括小狗在大街上亂跑。這一切是多麼的突然啊,您已經進入了一個新的世界!」
「是的,進入了這個世界。」格雷厄姆附和著說道。
「離開了您的生活,離開了熟悉的一切。」
「過去的生活並不是那麼愉快的,」格雷厄姆說道,「離開它並沒有讓我感到過多遺憾。」
她以一種極快的速度從他的臉上掃視了一番,經過了短暫的沉默之後,她開始用一種近乎慫恿他說出更多的語氣刻意感嘆道,「真的不遺憾嗎?」
「沒錯,」格雷厄姆堅定地回答說,「那種生活很渺小,而且沒有一點情趣。不過我原本以為眼前這個世界已經將它的擁擠、複雜和文明都向我展現出來了,但是我卻看到了更加深刻的東西。雖然確切說來,我在這個新世界的年齡只有四天,但是當我回顧過去所生活的那個年代,才發現那是一個不可思議的野蠻時代。對於現在的新秩序來說,那只是一個初級階段。僅僅算是初級階段而已。很快您就會發覺,我的知識是如此匱乏。」
「任何您想要知道的事情都可以問我。」她朝他笑了笑說道。
「那就麻煩您告訴我這些人是做什麼的?他們的身份我至今沒有弄明白。這著實是一件讓人頭疼的事情。有將軍在這群人當中嗎?」
「您是指將箭翎插在帽子上的那些人嗎?」
「當然不是,不是的。我猜他們應該是一些大型公共企業的監督官員,那個人看起來高貴不凡,他是幹什麼的?」
「您指的是那一位嗎?他的名字加莫登,是一位很重要的官員。擔任膽道疾病治療劑公司的常務董事。據我所知,在他手下工作的工人一天之內可以生產出萬萬倍數顆藥丸。」
「萬萬倍?這樣就可以解釋為何他看起來如此驕傲自大了。」格雷厄姆說道,「藥丸!這真是一個奇妙的時代啊!還有那個身穿紫色衣服的人,他是幹什麼的?」
「其實嚴格來講他並屬於這個圈子,但是您明白的,我們非常喜歡他。他是一個聰明風趣的人,還是倫敦大學醫學院的院長之一。您知道吧?如今所有醫護人員都成為醫學院股份公司的股東了,而且統一穿著紫色的衣服。當然你必須首先獲得資格才行。不過,當然了,您還得是那種能夠賺錢的人。」她露出了淡淡的微笑,似乎要掩飾對那些身處這樣的場合併且總是自以為是的人有多厭煩。
「這裡有一些了不起的藝術家或者大文學家嗎?」
「沒有什麼大文學家。那些人大多性格怪癖,經常把旁邊的人當成空氣,吵起架來把什麼都忘記了。這些人還會做出一些非常尷尬的舉動,竟然有些人還會為了安排在階梯上的位置先後順序爭吵得不可開交。難道這不是很可怕的事情嗎?但是我肯定那位名叫雷斯伯里的時尚毛髮切割師今天來到了這裡。他來自卡普里。」
「毛髮切割師?」格雷厄姆重複著這個稱呼,「是的,我想起來了!他被稱為一位偉大的藝術家,對不對?」
「我們都必須對他笑臉相迎,因為我們的頭被他捏在手心裡啊!呵呵。」說到這裡,她會意地一笑。
如此喜形於色的笑容讓格雷厄姆顯得有點侷促,但是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道別具深意的閃光。「難道沒有藝術隨著這些文明的事物一同產生嗎?你們這裡最出色的畫家是誰?」
她有點困惑地看著他,然後忍不住笑出聲來,「就在剛剛,我以為您是想說……」她的笑聲變得更大了。「您所說的那些所謂傑出的人就是指他們能夠在巨大的畫布上塗抹顏料嗎?那種巨大的長方形畫布。在以前的時代,那些東西被人們裝裱在燙金的畫框裡,然後掛在同樣是方形的房間裡。在這個時代,那些東西早就消失了,我們早就拋棄了那些東西。那麼按照您的理解,我所指的又是什麼呢?」她滿懷深意地將一根手指放在臉頰上,那一抹嬌羞的神色已經暴露了她的心思。她微笑著稍微抬起了頭,看起來如此淘氣而誘人。「還有這裡。」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瞼、
這一刻,格雷厄姆感到驚心動魄,突然一幅熟悉的畫面閃過他的頭腦,那是在曾經的某處,他曾見到托比叔叔和一個寡婦在一起。那股已經消失在歲月中的羞愧之感再次冒了出來。不過他非常敏銳地覺察到,此刻正有數千雙眼睛盯著自己。「我明白了。」他敷衍了兩句話,隨後趕緊一臉窘迫地轉身躲避開那個迷人的人間尤物。他向四周環視一番,恰好遇到了一些投過來的目光。那些目光隨即匆匆閃向別處。此刻微微的紅暈爬上了他的臉頰。「那個正在與那位身穿橘黃色衣服的女士談話的人是誰?」他問道,但是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她告訴他那便是美國戲劇界最為傑出的奠基者之一,剛剛結束了在墨西哥的一場大型演出,出現在這裡的他依然顯得風塵僕僕。格雷厄姆看了看那張面孔,不禁讓他聯想到卡利古拉(12-41,羅馬皇帝)的半身像。還有一位形貌頗為不凡的男子,擔任黑人公會會長職務。當時這一職位名稱並沒有引起他的過多注意,但是後來又在他的記憶中重複出現。黑人公會會長?那位身材嬌小的女士並沒有感到絲毫緊張,指著另一位體態玲瓏的女孩告訴他,這位就是倫敦聖公會主教的妻妾之一,除她之外,還有很多。除此之外,她還非常支持教會實行主教制度。曾經這裡的神職人員一直實行一生一婚制度,「這不是與天理常情相悖嗎?為何要限制人類正常的情愛發展?僅僅是因為一個男人做了教士嗎?」她接著說道,「順便問一句,您是聖公會教徒嗎?」
格雷厄姆頓時感到底氣不足,但是他對於「妾」這一婉轉稱呼的地位非常好奇,正打算鼓起勇氣問一問時,林肯轉了過來,這一段令人浮想聯翩的有趣談話就此被打斷。他們來到了甬道的另一邊,那裡站著一個身穿深紅色服裝的男子和兩個身穿緬甸服裝的女子正在等候他的到來,三個人看上去有點膽怯。格雷厄姆接受了他們誠摯的敬意後,又急著去回見其他人了。
片刻之後,數不清的記憶碎片開始慢慢聚合在一起,最後一個主體印象被組合而成。一開始,這一道由聚合而產生的閃光喚醒了格雷厄姆記憶深處的畫面,所有關於民主人士的記憶都回來了。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諷刺和敵意。但是離開這種充滿了謙卑恭敬的場合又顯得有點不合情理。很快,大廳里開始出現燈光和音樂,伴隨著不斷跳動的色彩,閃閃發光的手臂和肩膀開始在周圍晃動。所有的一切都顯得那麼虛幻,那麼短暫,那一隻只應接不暇的手臂,還有無數張堆滿情趣的笑臉,以及那些熟練變化著語調的話語聲,一切的一切,趣味,謙恭,和敬意,全部都如轉瞬即逝的曇花一現。但是在這胡亂交織的一切裡面,格雷厄姆真切地感受到一種快樂。一時間,他忘卻了所有憂國憂民的想法,不知不覺中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陶醉,為了自己今日被確立的崇高地位。他的自我意識開始慢慢喪失,行為舉止中透露出越來越重的王者風範。他肩上披著華麗的黑色斗篷,腳步變得更加自信且堅定,隨著內心一股無法抑制的自豪感誕生,他的聲音也開始變得洪亮起來。是的,這是一個充滿情調的世界,如此光彩耀眼。
他的目光中盛滿讚許,在五彩繽紛的流動人群中不斷閃動,時而停下來,向每一張閃過的面孔投去善意的評價。突然那位紅髮藍眼的玲瓏女子再次出現在他的腦海,一股愧疚之情油然而生。他後悔自己的笨拙言談冷落了對方。儘管自己一直以來的做人原則迫使自己表示拒絕,畢竟作為一個王者不能對她的示好表現得如此不近人情。他開始陷入了思考,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再次與她相見。此時此刻,一個無比可愛的人突然間闖入這令人心醉迷離的環境之中,她的到來,令一切都失去了色彩。他將頭抬起來,看到一個人站在瓷質拱橋的另一邊。正在聚精會神地看著自己,但是僅僅一瞬間便消失不見了。他曾經見過這位姑娘的面孔。那時他剛剛逃脫管理會的追捕,在劇場的一間小屋子裡度過了一夜。他的所有舉動她都看在眼裡,眼神中始終閃動著那種無限期待的奇異光芒,那是一種閃爍不定卻充滿渴望的熾熱火焰。曾經有那麼一瞬間,他想不起他們曾經在什麼時候什麼地點見過,但是緊接著那股由相遇而在心靈深處盪起的無名情愫再次返回他的心頭。他終於認出了她!可是此刻他仿佛身處一個由周圍的歌舞昇平組成的無形大網之中,他用盡所有辦法,依然不能回憶起當初那首迴蕩在空中的雄壯歌曲。
先前那位女士的高談闊論再次出現在他的耳邊,那種屬於帝王將相的調情取樂再次呈現在他的記憶中。
但是,一種模糊的不安感覺慢慢產生,隨之越來越清晰,最後化成一股積聚在心頭的不滿。一種煩惱撲面而來,似乎因為某種責任的逝去,他感到非常痛苦,因為這種奢靡享樂的生活正在腐蝕他身上寶貴的使命感。那些圍繞在他周圍的嫵媚女士,正在漸漸失去當初那種攝人心魄的魅力。面對那些微妙的挑逗和暗示,他不再手忙腳亂、閃爍其詞,他確定那些人正是通過這樣的方式向他示愛。他的目光不斷在人群中穿梭,尋找著那張消失的面孔。正是這張面孔,曾經激發起他內心中對於美的強烈感受。
可是他怎麼也尋不到她的蹤跡。無奈只能等待林肯回來。面對他的要求,林肯做出了保證,他已經做好了安排,只要天氣情況允許,當天下午他們便可以乘坐飛機離開。此刻,格雷厄姆正在一座位於上方的拱廊里,與一位藍眼睛的姑娘談論著伊德哈邁特的話題。當然這個話題是他提出的,並非出自那位女士的意願。那女士絲毫不掩飾自己對他的傾慕之情,但是格雷厄姆並沒有正面回應她的情感,總是用一些實質性的話題將她打斷。當晚他發現了一個事實,通過與這樣幾個身份不同的當代女性的交談,他明顯意識到她們的知識相當匱乏,甚至可以說絲毫沒有任何內涵。靠近他的地方,一陣毫不和諧的雄壯樂曲摻雜進婉轉動人的旋律之中。是那支造反的曲子,他曾經在那座大廳里聽到過,那歌聲似乎要震破人的耳膜,攝走人的心魄。那歌聲朝他襲來,除了激盪著他的耳朵之外,同樣蕩滌著他的靈魂。
他大吃一驚,抬起頭望向上方,看到那裡有一扇圓形的窗戶,曲子就是從那裡傳進來的。一長列纜繩出現在窗外模糊的煙霧中。透過那些煙霧,模模糊糊地可以看到公共車道上面縱橫交織的吊燈架。突然紛亂的人聲代替了那支雄壯的歌曲,隨後周圍一片安靜。不過他仍然可以感受到多種聲音的存在,沉悶的嗡嗡聲,移動平台上的喧鬧聲,還有人們的竊竊私語聲。此刻一種模糊不清的勸慰感從他的內心萌發。對於這個他無法解釋,或者只是一種來自本能的意識。他感覺到大批的人群正聚集在外面的流動車道上,他們正在審視著這個地方。他們的君王正在裡面享盡奢華富貴,他們會怎麼想呢?他真的很想知道答案。
雖然那支反叛之曲已經驟然停止,而那些專門為這一集會而創作的樂曲依然在繼續著自己的旋律,但是他的心頭已經被那支進行曲的主題所圍繞,怎樣都揮之不去。
那位藍眼睛的女士依然在為伊德哈邁特的各種奧秘苦苦神傷的時候,他再次驚喜地發現,那位曾經在劇場中見到的姑娘此刻正沿著拱廊緩緩地向他走來。格雷厄姆先看到了她,只見她身穿一件微微閃光的灰色服裝,饅頭濃密烏黑的頭髮蓬鬆開來。一道寒光從通往車道的圓形洞口照射進來,剛好落到他的臉上,她整個人看上去顯得沒有什麼神采。
那位正糾結著伊德哈邁特問題的女士注意到他的臉上突然發生了變化,似乎找到了儘快脫身的藉口,「陛下,您認識那位姑娘嗎?」她問得有些突然,但是隨後又將答案告訴了他。「她的名字叫海倫·沃頓,是奧斯特羅格的外甥女。她非常聰明,可以回答很多奇奇怪怪的問題。如果說這個世界上有些人活得最為嚴肅認真,她肯定是其中之一。您一定會喜歡她的,我敢肯定。」藍眼睛的女士迅速逃離之後,格雷厄姆很快便與那位姑娘交談起來。
「我對您的印象很深刻,」格雷厄姆說道,「當時您就在那個小房間裡,所有的人都一邊唱著歌一邊用腳踏著旋律,之後我走到了大廳的另一邊。」有那麼一瞬間她感到一絲困窘,隨後便將頭抬起來,雙眼注視著他,看起來非常沉穩。「當時真是太好了。」她說道,接下來有一種欲說還休的神態,最後還是鼓足勇氣說了出來,「當時在場的所有人都願意為您去死,陛下。那天晚上真的有數不清的人願意為您去死。」她的臉上泛起了紅光,看得出她情緒有些激動。她很快地用目光向旁邊掃視,應該是想要確定他們的談話沒有被別人聽到。
林肯從擁擠的人群中賣力地擠過來,沿著拱廊慢慢向他們走來。那姑娘看到了他,立刻迅速轉向格雷厄姆,那種熱切的神情令人感到非常意外,她的目光也隨之變得溫柔起來,一種信任和親密的情感暴露在那柔和的目光中。「陛下,」她說話的速度很快,「現在這樣的時刻,我不知道應該怎樣告訴您,但是您的百姓們正在受苦,他們感到壓抑不堪。改朝換代並沒有給他們帶來任何好處。請您不要遺忘他們,死亡正在向他們逼近,是真真切切的死亡。」
「我聽不明白……」格雷厄姆接著她的話說道。
「現在我沒有辦法告訴您。」此時林肯的面孔已經出現在近前,並且向姑娘點頭致意。
「陛下,您覺得這個新世界好不好?」林肯的臉上堆滿了笑容,話語中充滿了恭敬。他做出一個囊括所有事物的手勢,將眼前這個盛大的集會場面包羅在內。「無論如何,您都會發現這個世界已經不同了。」
「是的,不同了。」格雷厄姆說道,「確實變了,但是畢竟不是翻天覆地的變化。」
「等您到了天上,就知道一切了。」林肯說道。
「風勢已經減弱,現在飛機正在等待您呢。」那位姑娘說道,言下之意是想獲得允許,離開這裡。
格雷厄姆看著她的臉,正想張口詢問些什麼,但是一絲告誡的神情閃過她的雙眼。無奈只好點頭向她告別,轉過身跟隨林肯走了出去。